安德烈和我一样欣赏这些大学生,但是大学生对待他却像老爷对待奴仆或酒店的小二儿似的随便吆喝命令,他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客人们逐渐散去以后,他经常留宿我,我们以地为席铺一块毛毯在地上睡. 夜里在神像前的那盏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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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耀下,我们畅所欲言,喋喋不休. 他带着教徒所特有的虔诚和欢悦告诉我:“今后能发展出百八十号他们这类出众的人才,占据国家的各个重要位置,世界会翻个个儿过来的!”
安德烈长我十来岁,看得出来他很喜欢红发姑娘娜斯佳,但在人前他故意对她不屑一顾,甚至和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冷漠,爱慕的眼光倒是时时刻刻追随其后. 当只剩下他俩儿在一起时,他就唯唯诺诺,唯命是从,而且露出乞求谅解的笑容,一只手还不能忘记捋着稀软的胡须.他的妹妹玛丽亚常常站在角落里听人们辩论. 她听得极其认真,神情严肃,脸紧绷着,大眼睛瞪着,当听到辩论高潮时,她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声好似有人把冷水浇到了她的脖子里. 总有一个红发医学大学生围着她转来转去,他故弄玄虚伏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并挤弄一下眉头. 看上去很有意思的.秋天来了,我必须有一个固定“职业”了. 我被眼前所发生的新鲜事迷住了,活儿干得越来越少,简直是靠别人养活,这样的面包吃起来是困难的.我为自己找了一个营生——到瓦西利. 塞米诺夫面包坊打工.这段时期的生活是艰难的,也是十分有意义的,在我后来写的短篇小说:《老板》《柯诺娃洛夫》《二十六个和一个》等中,曾描述过这段生活的艰难.肉体的痛苦是肤浅的,只有精神的痛苦这才是真正的痛苦.自从进了那家面包作坊的地下室后,就和我从前天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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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天天谈话的人隔绝了,我和他们之间好象竖起了一道高墙.没人来看我,而我也因为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工作,没有闲暇再到安德烈那儿去. 一遇到假日就睡觉或是和作坊里的工人瞎闹. 一开始,有些同伴把我当成了开心丸,还有一个和小孩似的人,就喜欢听有趣的故事. 谁知道我都给他们讲了些什么呀,总之,效果不错,居然引发出他们对某种不是很清晰但轻松和美好的生活的向往.有些时候,我的故事很出色,他们或悲或怨或恨的情绪暴露无遗,我为自个儿高兴,我私下以为我在做群众的思想工作,我在教育人民呢.我也有自卑时,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弱小,那么无知,有时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不知道. 这种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好象被遗弃在一个昏暗的地洞里,地洞里的人就像大虫子一样蠕动,他们不敢正视现实,整日钻酒馆逛妓院,到妓女冰冷的怀抱中去寻求安慰.每月的月底领薪水时,他们必去光顾妓院,在这个美妙日子到来的头一个星期里,他们就开始想入非非了. 等嫖宿回来,很久还没有从那份甜蜜中醒来,他们厚颜无耻地炫耀自个儿的床上功夫,以及如何地蹂躏妓女.但在谈到妓女,他们一脸的不屑,甚至吐唾沫以示“清高”。
不知为什么,当我听到他们这样谈论时,心中一阵悲伤,难过. 我仿佛见到烟花巷里一个卢布一晚上的妓女,我的同伴们迫不及待的说出丑恶行径,虽然可耻但是尚可理解,可是其中一些人的肆无忌惮、好色、放纵,却令人发指. 当然,这里并不排除他们故意炫耀的虚荣心的满足. 对于性我有些恐惧地感到好奇,所以就比较敏感这种事,我还没有品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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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什么滋味儿,为此我觉得心中不快:不论是妓女还是同伴都无情地讥讽我. 没多久,他们再去逛妓院,就不带我去,他们照直说:“老弟!你就不要去了!”
“为何不让我去呢?”
“和你在一起别扭!”
我记住了这句话,觉得其中大有含义,可是我没弄得太明白.“你看看你!跟你说别去了!你去令人扫兴……”
只有阿尔及姆较明朗地带着冷笑说:“你不但像个神父,又像个不通情理的老爸!”
开始妓女们还笑话我放不开手脚,后来她们就愤怒了:“你是否嫌弃我们呀?”
那个漂亮丰满的四十岁的波兰“姑娘”捷罗莎. 布鲁塔,她是这里的“妈妈”
,她用家狗一般温顺的眼神望了我一下,说:“我说姑娘们,别逗他了!他一定是有情人了,是不是?
这么健壮的小伙子,他一定给情人迷住了,错不了!“
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丑态百出,酒醒时则判若两人,她沉稳、冷静,体贴人的性格教我佩服.“最让人奇怪的就是那些神学院的大学生了.”她说,“他们真会玩儿啊:先让姑娘在地板上打肥皂,再把赤条条的姑娘手脚向下放在四个瓷盘上,然后对着姑娘的屁股使劲推一掌,看看她在地板上滑行的距离. 一个完了,再来一个,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呀?”
“你瞎说!”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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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我干吗撒谎呀!”她叫道,依然心境平和地说,但在平和之中带着一种说服人的意思.“这可是你们自己编造的!”
“一个姑娘怎么可能编这种事呢?我又不是个疯子!”她眼睛瞪了起来说.大家洗耳恭听着我们的争论,捷罗莎继续用冷静平淡的话语述说着嫖客们的古怪行为,她非常想弄清楚:人为何要这样做呢?
在场的人们都厌恶地往地上吐唾沫,他们骂着粗话. 我以为这是捷罗莎有意诽谤我所喜爱的大学生,就告诉他们说大学生是热爱人民希望人民生活好的.“你说的是伏斯克罗森卡亚街上那所学校的学生,我说的却是从城外阿尔斯克波尔神学院来的大学生!他们是教会里的,都是孤儿. 这些孤儿们长大了肯定是小偷、流氓、坏蛋!
他们无情无义!“
“妈妈”所讲述的故事和妓女们对大学生、有身份有地位的上层人物所说的怨恨话,我的同伴们不仅是厌恶和气忿,还充满了惊喜,因为他们发现:“这么说,这些受过教育的人还不如我们呢!”
听他们这么说,我很难过. 望着他们,感觉那些高谈阔论的大学生像城市的粉尘,本应到垃圾堆里去. 现在却是到了这间昏暗的小房间里,在这里乌七八糟地折腾一通,又带着满肚子的怨恨分散到喀山的各个角落去了. 因为情欲和生活的郁闷使他们从四面八方躲到这个肮脏的洞穴里,极为荒唐地唱着动人的情歌,并且谈论那些受过教育的人们的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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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事,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讥讽、嘲笑、敌视他们不理解的东西. 我甚至认为这“烟花柳巷”就是一所大学,我的同伴们在这所大学里获得了丑恶的知识.可怜的卖唱的姑娘们,在污浊的地板上来回走动,一个个如霜打了似的,拖着脚走路. 在手风琴的哀音和一架破钢琴无可奈何的颤音里,摆动着柔弱的腰肢.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升起一阵朦胧的忧思,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不尽人意,“赶快离开这儿!”我的心情坏极了.在面包坊里,只要我说还有人毫不为己地为他人寻求自由和快乐时,就会有人提出质疑:“但是姑娘们并不这么认为!”
然后他们开始对我进行猛烈攻击. 我当时很自信,我觉得自个儿如同一条不驯服的小狗,但比大狗还要聪明和勇敢,因此我对他们毫不客气,甚至大发脾气. 这使我认识到思考生活和实际生活同样不容易. 我有时会对同伴们的忍耐性感到愤怒,我真不理解他们会甘愿忍受酒鬼老板的污辱,他们的顺从和毫无休止的忍耐精神终于激起了我的愤怒.我的精神处于十分痛苦时期,就在这时,命运发生了转机. 我又接触到一种新的思想,虽然它是和我敌对的,但是它仍然从心灵深处深深触动了我.一个风雪之夜,大风呼啸,像是要把天空扯碎般的,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大地,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太阳从此沉没不再升起了. 这正是个忏悔节之夜,我从捷里柯夫那儿出来返回面包坊,我眯着眼,迎着风雪前行,忽然我的脚下被什么一绊,正跌倒在一个横躺路上的人身上,我们彼此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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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我骂俄话,他又骂法文:“呀,魔鬼……”
我的好奇心被引发出来,我将他搀扶起,让他站好. 他个子比较矮小,比较瘦弱. 他一下把我推开,吼道:“我的帽子!他妈的!快给我帽子,我快被冻死了!”
我帮他找到了帽子,抖了抖雪给他戴在因怒而倒竖的头发上,可是他却不通情理地把帽子摘下来对我摇晃着,用俄法两国话咒骂我:“滚!滚!”
然后突然往前狂奔,消失在雪夜中了. 走着走着,我鬼使神差地一回头,看见他站在电线杆子旁,双手抱着没有路灯的电线杆子. 并郑重其事地对电线杆子说道:“琳娜!我快要死了……唉,我的琳娜……”
看得出来,他喝醉了,如果我不管他,他肯定会冻死街头的,我走过去问他住哪儿.“这儿是哪条街呀?”他带着哭腔说,“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拽住他的腰,拉着他向前走,一边不断地询问他的住址.“在布莱克街……那儿有好几个浴池……那就是家了……”他用冻得发抖的声音回答道.他一溜歪斜地向前走,弄得我走路十分吃力,我听到他的上牙在打下牙的声音:“要是你知道,”他一边撞靠着我,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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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一只手举起,吐字清晰甚至有点得意地说:“如果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
他把手指头含在嘴里,身子摇摆得快站不住了. 我伏下身子,背着他走,他把下巴顶在我的脑袋上不住地埋怨道:“要是你知道……我快要冻死了!哎呀,我的上帝呀……”
在布莱克街上找了半天才算弄清他的住所. 我们最后爬到一个小配房门前,它几乎被院内的雪淹没了. 我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到了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门,他对我轻声喝斥道:“嘘,小点声……”
一个身着拖地红衣的女人开了门,她手中持着烛台,把我们让进屋之后,她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旁去,也不知从哪儿找出一副长柄眼镜,仔仔细细地开始观察我.我向她说,这个人的双手已冻僵了,应该让他脱掉衣裳,上床睡觉.“是吗?”她说话声音如女孩儿般清爽.“你得把他的手浸在凉水里面……”
她似乎没听懂我的话,只是用眼镜向屋角的画架指了指,那儿有一幅风景画,上面画着树木,还有一条小河. 我奇怪地看了看那女人毫无表情的面孔,她竟然转身走向桌子旁坐下,在桌子上点着一盏带粉红色灯罩的台灯,她若无其事地玩着一张“红桃J”纸牌.“您家有伏特加吗?”我高声问道. 她仍无动于衷,继续玩她的纸牌. 我费劲地背回来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脑袋搭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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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垂在身旁.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命我,我把他抱到躺椅上,给他脱掉衣服. 躺椅后面的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其中好象有一个系白丝绸的花圈,在白丝绸上面赫然写着这样的话:献给举世无双的吉尔塔.“真见鬼,你轻点!”我给他搓手时候,他疼痛地叫着.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手中还在玩弄着纸牌,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有一只鸟嘴一般尖的鼻子和一双大眼睛. 她终于举起少女般的双手,抚摸自己如假发般浓密蓬松的灰头发,用少女样的声音发话了:“乔治!刚才你找到米莎了吗?”
这个叫做乔治的男人推开我,立刻坐起来答道:“他难道没去基辅吗?……”
“是的,他是去基辅了.”她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纸牌. 我感觉她说话简单明了但十分冷漠无情.“他就要回来了……”
“真的吗?”
“嗯,是真的!”
“真的吗?”她又喃喃自语道.几乎赤裸的乔治跳下躺椅,跪在女人脚前用法语说了好几句话.“这我不在意.”她用俄文回答道.“你知道吗?
我在这冰天雪地和狂风中迷了路,我几乎冻死,“乔治紧张地对女人说,一边还轻轻地揉着女人的手. 乔治看上去有四十来岁,脸上一副卑躬屈膝的神情,他用手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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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儿地抓着马鬃似的灰发,此时他咬字说话已很清楚了.“明天我们去基辅.”那女人像是问话,又像是下决心似的宣布.“好吧,那就是明天去!
但是现在该休息了,你快上床睡觉吧,都快半夜了……“
“米莎今晚上不回来吗?”
“不会的!这么大的风雪……走……我们还是去睡吧……”
他手持灯盏扶着女人进了书橱后的小门,我一个人在外屋呆了许久,内心平静地听着乔治沙哑的低语. 暴风雪如同长了毛的爪子,不时地抓着窗玻璃,地板上化了的雪水羞涩地反射出烛焰的光辉,房间挤满了家具,暖融融的,令人心情很放松.乔治总算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手中的台灯罩不停地撞击着灯泡.“她睡着了.”
他把灯放回了原地,站在屋子中央,若有所思,眼睛也不看着我,说道:“怎么说好呢?
今晚要是没你,我早就冻死了……谢谢你!
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
他把头一侧,倾听着里屋细微的动静,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她是您妻子?”我轻声问.“是妻子,是我的一切,是我的生命!”他望着地板,声音虽不响亮但是十分清晰,并开始用手狠抓自己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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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你喝茶吗?”
他迟钝地走向门口,却又猛地站住,他想起来佣人由于鱼中毒住院了.我说我自个儿来烧茶,他表示赞同. 他肯定是忘了自己几乎赤裸着身子,只顾光着脚啪嗒啪嗒在地板上走,他把我带到一间极小的厨房里,背向炉火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死了!小伙子太感谢你了!”
猛地他浑身抖动了一下,恐惧地瞪大了双眼说:“万一我死了,她将怎么办?天啊!……”
他看着漆黑的卧室门口,很快地小声说:“她有病,她有个儿子是音乐家,后来在莫斯科自杀了,她还在盼他归来,这事已经发生有两年了……”
我们一起喝茶时,他语无伦次地讲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话.他告诉我这个女人原来是地主,他是历史老师. 这个女人离开了自己的丈夫(德国人,是个男爵)
,到歌剧院谋生. 虽然她的丈夫用尽解数,但仍无济于事,他们始终过着快乐的同居生活.他眯着眼一个劲儿地瞅着厨房里的某个角落的什么东西和火炉旁已经破烂的地板.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烫得他眉头一皱,眼睛直眨巴.“你是干什么的?”他问我道,“噢,烤面包的工人. 怎么一点也不像?为什么?”
他显然有点不知所措,如只入网的小鸟一样惊慌地望着我. 我简单地讲述了我的历史.“噢!是这样!”他轻声嚷着,“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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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变得活泼起来了,他问我:“你听过丑小鸭的故事吗?肯定读过吧?”
他的脸立刻变得歪歪扭扭,嗓子里发出令人惊异的尖哑声愤怒地说了起来:“多么动人的故事!
我象你这么大时也幻想过,我会不会变成一只白天鹅呢?你看看我吧……我该去神学院,却上了大学. 我父亲是神父,因此他和我断绝了父子关系. 我在巴黎学习人类的悲剧史——进化论.是啊.我也发表了文章.但是!这究竟是怎么搞的……“
他猛然吓人地跳起来,又坐到椅子上. 认真地听听房间里的动静,继续说道:“进化,它是多么好听的字眼!
这是人们发明出来欺骗自己的!人类现有的生活根本就无意义,是不合理的. 假如没有奴隶制就不会有所谓的进化,同样没有少数统治者,社会就不会进步.“我们越是想改善生活环境,减轻劳动强度,就越会让生活困难重重,劳动也会更加沉重. 工厂、机器,此后再造机器,还有什么比这更愚蠢的事呢?工人越来越多,生产粮食的农民就越来越少,我们需要的就是通过劳动向自然界求取粮食,我们别无他求. 希望越小,幸福越大;希望越多,自由越少.”
他当时或许是口不择言,但他的确是这样说的,他的思想是多么不可思议!这种怪论邪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又发神经了,激动地尖叫一声,又立刻羞涩地望一下卧室的门,静听了一会儿,然后愤慨地轻声念叨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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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很容易满足的,我们需要的不多:只要一块面包和一个女人而已……”
他用一种神秘的语调,和我从未听说过的语言和诗句说起了女人,他的样子就像小偷贝什金.看得出来他是个爱情崇拜者,从他的嘴里一下子吐出一连串我感到很陌生的名字:贝尔雅德、非亚米塔、劳拉、妮依……他对我讲述了诗人甚至国王和上述美女们之间的爱情故事,朗诵了几段法国抒情诗,朗诵过程中还不忘记用他纤弱、赤裸的手臂和着拍节.“爱情和饥饿统治着世界,”听完他的话之后,我猛然记起这段炽热的语言在一本革命小册子《饥饿王》的标题下出现过,于是我更觉得他的话意义深远.“人类追求的是忘记和享乐,却不是知识!”
他的想法强烈地震撼了我.早上六点过几分,我离开乔治家. 一边跋涉在风雪晨雾中,一边回想起昨晚的奇遇,乔治的思想触动了我,他的话就如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似的,让我感到窒息和痛苦. 我不想回面包坊,也不想见任何人,就任凭自己游逛在鞑靼区的街道上,一直逛到天际放亮,满天的风雪中仍然可见人们身影的时候.打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乔治,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此后的日子里我不只一次地听到其他人说出同样的观点,他们中各色人等一应俱全:大字不识的游方僧、四海为家的流浪儿、托尔斯泰主义者以及诸如此类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教堂中的教职人员、造炸药的科学家、主张新生力论的生物学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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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怎么样,我再听到这类想法时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感到无法理喻了.就在两年以前,也就是我第一次听说乔治观点后的三十多年的时候,我从一个熟悉的老工人嘴里听到了几乎同样的说法,甚至表达的语言都是这样相近.那是我和老工人的一次随便的聊天,他自嘲为政治老油条,并以俄国人特有的坦率对我说道:“亲爱的阿列克塞. 马克西美奇,我能告诉你我需要什么,研究院、飞机、科学这些跟我毫无关系,我要的是一间僻静的房子和一个女人,我高兴时就和她亲吻,她的心灵和肉体都属于我,这就够了!
您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您喜欢用知识分子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您把理论、思想看得高于一切,我甚至感觉您是不是和犹太人一样:活着就是为了礼拜六?“
“犹太人不是这样的……”
“鬼才知道他们的想法,这个稀奇古怪的民族!”他一边说一边把烟蒂丢下河,并且一直目送它落到水里面去.在那个月光如洗的秋夜,我们坐在涅瓦河畔的花岗岩石凳上,殚思竭虑地考虑着如何做点有意义的事情,结果是徒劳的,再加上白天一整天的紧张工作,现在我们已经是身心疲惫不堪了.“我们人在一起,心却不同,您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这就是我要说的话,”他一边思考一边接着说:“知识分子们都不安分守己,他们就爱组织党团来胡折腾,如同耶稣一样,为了大家都上天堂,他就开始胡闹. 有些知识分子也都是打着乌托邦的旗号瞎折腾的.只要有一个疯狂的幻想家闹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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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流氓、无赖等乌合之众就一哄而起和他们结盟. 这些人对政府心怀不满,就是由于他们知道生活中没有他们的位置.至于工人暴动就是为革命,他们要争取生产工具和生产产品的合理分配权. 假如他们夺取了政权,您认为他们会建立新国家吗?没门儿!到那会儿,人们都做鸟兽状散去,自顾自己找个安生地方呆着……“
“您说机器有什么好,它只会把我们脖子上的绳索勒得更紧,把我们的手脚束缚得更牢. 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机器,我们要的是减轻劳动强度,过安生日子,但是工厂和科学不会给人安静. 我们的要求再简单不过了,假如我只需要一间小房,那又何必劳民伤财建一座城市呢?
大家集中到城市里,拥挤不堪,还有自来水、下水道、电气等麻烦事. 您想一想看,如果没有它们,生活将是多么轻松!嗯!我们这儿有许多多余的东西,都是知识分子们折腾出来的. 所以我认为知识分子就是害群之马.“
听这番话,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敢断定,世界上再没哪个国家的人民敢像俄国人这样全盘否定生存意义了.老工人笑一笑继续说:“俄国人的思想是绝对自由的,但是请您别动气,我的想法是绝对正确的. 千千万万的人们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他们不善于言谈……生活都该简简单单,才最舒服轻松……”
我十分清楚这个人的思想发展史,他可不是“托尔斯泰主义者”
,也没有无政府主义倾向.谈完话之后我不禁想到:莫非千百万的俄国人民历尽千辛万苦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减轻劳动,追求安乐吗?付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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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努力,获得最大的享受,这话听上去和各种空想主义和乌托邦传说一般美丽,充满了迷人的诱惑力.我想到了易卜生的一首诗:
我是保守派吗?噢,不是!
我还是原来的我,没有一点变化我不愿一个个棋子摆弄我要把这棋盘掀翻
曾有过一次彻底的革命它是世上最最明智的革命就是世纪初的那声洪水大洪水真该把所有一切冲毁
但是,魔鬼又一次上当受骗了诺亚又一次变成了大独裁者!
噢!假如革命是真实的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您快去掀起冲垮一切的洪水心甘情愿在方舟下按住水雷
捷里柯夫的小杂货铺有点入不敷出了,收入太少,需要救济的人太多.“必须想点法了.”安德烈忧虑地捋着胡须说,他自在地笑笑,又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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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里柯夫太苦自己,他就像把自己判了无期徒刑,服服贴贴地给人们做苦工,尽管他很愿意这样做,仍不免痛苦的侵袭.我曾多次变着法地问他:“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并没明白我问话的意图,每每都是急匆匆回答“为什么?”他用毫无活力的干巴巴难懂的生硬词藻,阐述着人民生活在苦难之中,必须让他们接受教育、获取知识等原因.“你是说人们都在渴望和追求知识吗?”
“当然了!您不是也这样想吗?”
是的,这也是我的希望,可乔治的话此时又在我耳边回荡起来:“人类追求的是忘记和享乐,却不是知识!”
这种思想对于十七岁的年轻人是很有害的,年轻人听了这话会黯然神伤,却毫无裨益.我有这样一种感受:人们为了逃避现实的苦难,十分喜欢听有趣的故事. 而且故事越离奇,大家就越爱听,他们认为那些充满奇异情节的书才是最好的书. 我就像在雾中行走一般. 真有些无所适从了.捷里柯夫经教研室周密筹划,决定开一个小面包坊,初步计算一卢布能产出三十五戈比的利息. 我被委以重任——提升为面包师助手,并以“亲信”的身份,监视面包坊里能发生的偷盗事件:偷面粉、鸡蛋、牛油和面包.我呢,也就从肮脏的大地下室升到了这个小而整洁的地下室了,店里的清洁由我来负责,眼前一下子清洁了许多,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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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四十人的大作坊,现在却只剩下一个.他是个两鬓斑白,肤色蜡黄,长着一撮小胡子,有一双阴沉而忧郁的眼睛,一个莫名其妙小得如鱼一样的嘴巴的人,嘴唇长得极富特色,丰厚的唇总是聚拢着,仿佛要和人接吻似的. 但是他的眼神中却透射出一种不屑的神情.他并不脱俗,自然也偷东西,也就在头一天晚上,他就迫不及待地施展才能了,他暗暗把十个鸡蛋、三斤面、一大块牛油放在了一边.“这些是干啥用的?”
“留给一个小姑娘的,”他平静地回答我,然后耸了一下鼻子又加上了一句:“一个很不错的姑娘!”
我试图向他说明,偷人家东西是在犯罪. 但看来我的努力是徒劳了,也许是我口太拙,或许是我自个儿都不能相信自个儿,又怎能说服别人呢?
面包师躺在装面的柜子上,透过窗子看着天上的星星,阴阳怪气地咕哝着说:“你还想训斥我!
第一次见面就要教训人!
我都大出你三倍了,简直是笑话!……“
他收回眼睛看着我说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从前在哪儿干过?
是塞米诺夫家吗?要不就是闹暴动那家?都不对?那,看来我们就是梦中相遇了……“
几天以后我发现这个人有一个特长:睡觉,且功夫相当深,睡觉不分场所不分姿势,甚至站着烤面包时也能睡着.他睡着的面相依旧怪异,眉毛微挑,一副讥讽人的神态,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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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讲发财梦的故事. 他信心十足地说道:“我算看透了这个世界,它就如一张巨大的馅饼,里面装满了财宝:一罐罐的钱,一箱箱的金钱物什. 我还做梦到我曾经去过的地方,有一次梦见了浴池,浴池的墙角下面埋着一箱金银器皿. 梦醒以后,我信以为真连夜去挖,挖了一尺半,挖出了煤渣和狗骨头!你瞧瞧,我居然还能挖出了这些破烂货!……这时哗啦一声响,窗玻璃撞碎了,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来人啊,抓贼呀!
‘幸好我逃得快,要不非得挨一顿饱打. 这简直是笑话!“
“简直是笑话”
,几乎成了伊凡. 柯茨米奇. 布托宁的口头语,他说这话时自个儿却不笑,只是和颜悦色地眨巴眨巴眼睛,耸耸鼻子,开合一下鼻孔便了事.他的梦是日有所思,日有所见,就夜有所梦,因此和现实生活一样的乏味和枯燥. 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那么津津乐道于讲梦,但现实生活中的真人真事,他却视若无睹,从不轻易提起.一件轰动性新闻:茶商之女因为不满婚姻,出嫁当天就开枪自尽. 几千名青年为她送葬. 大学生们在她坟前发表演说,警察出动驱散了他们.这时我们在面包坊隔壁的房间里,大家正在为这个悲剧事件争论不休呢. 当小铺后面的大房间里挤满了大学生,我们在地下室都可以听到他们愤怒的叫喊声和狂热的辩论声.“我看这个姑娘是小时候欠揍!”
布托宁发表了他的看法,然后又说起了他心爱的梦:“我或许是在池子里捉鲫鱼,一个警察猛然大喊:‘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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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大的胆子!
‘我无处可逃,一着急就往水里扎,然后吓坏了……“
虽然布托宁不关心周围的现实生活,但是,没过多久他还是觉察出了小杂货铺的不同寻常. 小店里的服务员是两个爱读书但是很外行的姑娘,一个是老板的妹妹,另一个是老板妹妹的好朋友,高高的个子,粉红色的脸颊,一双温柔可人的眼睛. 大学生们是这家店铺的常客,他们每次到小铺后面的大房子里就不住地争辩,或高谈阔论,或小声低语,一坐就是小半天. 真正的店老板不大管事,而我却东张罗西张罗俨然店老板一般.“你是老板的亲戚吧?”布托宁问我,“要不就是想招你为妹夫,对不对?
真是笑话!
那帮大学生干吗老来这儿捣乱?
看姑娘?
……嗯,或许可能……但那两个姑娘可没那么漂亮,说不得……我看,这群大学生吃面包的积极性超过了看姑娘……“
几乎每天早上五六点钟时候,就会有一个短腿姑娘准时出现在面包坊窗外的街上,她的身体组成十分奇特,像是由一个个小小球体构成的大球体,就跟一袋子面瓜似的. 她赤足走到地下室的窗子时,就边打呵欠边喊道:“瓦西尼亚!”
她长着一头黄黄的卷发,如同一串串小圆环挂在圆鼓鼓、红通通的脸上和扁扁的前额上,撩着她睡意朦胧的双眼. 她懒洋洋地用那双婴儿般的小手撩开眼前的头发,那样子可真是滑稽!面对这样一个姑娘你该怎么办?我叫醒布托宁,他睁开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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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你不是瞧见了吗?”
“睡好了吗?”
“当然好了!”
“梦见什么了?”
“我记不清了……”
此时,整个城市都在寂静之中. 只有远处传来清道夫挥动扫把的声音,一觉儿醒来的小麻雀欢快地叫着,地下室的窗子也在享受阳光的抚慰,我很钟情于这样宁静的清晨. 面包师贪婪地把毛茸茸的手从窗子伸出去抚摸姑娘的光脚丫,姑娘若无其事地任凭摆弄,两只温柔顺从的眼睛甜甜地眨巴着.“彼什柯夫!面包熟了,尽快取出来!”
我把铁篦子抽了出来,面包师从上面抓了十来个小甜饼、面包圈和白面包放进姑娘的裙子里. 她把热甜饼从左手倒到右手,又送到嘴边,张开嘴用黄黄的细碎牙齿咬了起来,烫得她边吃边哼哼.布托宁痴迷地看着他的姑娘说:“快把裙襟放下来,你这不害羞的丫头片子!”
圆姑娘走后,他又夸起她来了说:“看到了吧?多像一只绵羊,她一头卷发. 老弟,我还是个童男子呢,我从来不和娘们儿鬼混在一起,只和小姑娘交朋友. 这已是我的第十三个姑娘了,她是尼基弗勒奇的干闺女.”
听到他得意洋洋的满足的话,我私下里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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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也得这样活着吗?”
我赶快从炉子里取出烤好的白面包,挑出十块,也可能是十一块,放进一个长托盘里,给捷里柯夫的杂货铺送去.赶回来又紧着把白面包和奶油面包装两普特,提着篮子到神学院给学生们送早点. 我站在神学院饭厅口,把面包发给大学生,“记帐”或收“现金”。
神学院里有个叫古色夫的教授,是列夫. 托尔斯泰的持不同政见者. 因此我还可以听听他们关于托翁的争论. 我有时候还从事一些“地下”工作,在面包下面放几本小册子,偷偷地送到大学生手中,他们也经常把书籍或者纸条塞进篮子里来.每星期有一次我得远行,去疯人院,在那儿精神病学家别赫捷罗夫给大学生们上实例教学课. 我还记得他讲一个躁狂病人,病人当时已经站到了教室门口,他模样怪怪的,身上穿着白色病号服,个子很高,头上顶着尖筒帽,看见他那样儿,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经过我的时候特意停留片刻,然后瞪了我一眼. 可把我吓坏了,我一个劲儿往后缩,好象他那黑眼睛放射的光芒刺进了我的心脏似的. 精神病学家捋着胡子讲课时,我一直用手护着像是被火烤了似的脸.病人语调低沉,白色病号服里伸出他可怕的细长的手,手指也同样可怕的细长,那样子像是在索取什么. 或许是我的幻觉,但我觉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拉长延伸. 他的那只黑手仿佛随时都可以卡住我的咽喉,特别那张干瘪的瘦脸上在黑眼窝里的眼睛,放射出威严、凶狠的锐利光芒.听课的二十几个学生望着这个头戴怪帽的疯子,有几个学生笑了,但其他的大多数学生都在冥思苦想. 他们平淡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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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的目光根本就没法和疯子炙烈的目光较量.疯子非常可怕,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傲气,他真是太傲气了!
大学生们一个个变成了不会说话的鱼,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教授那清脆的声音在教室回荡,教授每提一问,疯子就会低声喝斥,他的声音像是从地板下,或没有窗子的白墙后面发出来的. 疯子的言行举止很高贵,如教堂里的大主教一样给人以舒缓、庄重和威严的感觉.当天夜里,我就写下一首描写疯子的诗,疯子的形象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搅得我衣食难安,在我的诗里,我称这位疯子是“万王之首,上帝的贵客”。
我的工作很繁忙,几乎没有空闲时间看书. 从晚上六点开始,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午后我还得补觉. 所以看书的时间就得偷空了,只有当揉好一团面,另一团还没发酵好,面包也已进炉时,我才能拿起书读一读. 面包师见我差不多已经入门了,他干得就更少了. 他还用和气而古怪的声音教导我:“你真能干,再过一两年,你就可以出徒当面包师了,简直是笑话. 你这么年轻,可没人听你的,也没人会看重你……”
他极其反对我埋在书堆里说:“我看你还是别读书了,最好是睡它一觉!”他常常这样关切地对我说,但他还没问过我读些什么书.他的最大癖好就是做千奇百怪的梦,梦想着地下埋藏的金银财宝,迷恋那个圆球般的短腿姑娘. 短腿姑娘常常在夜里和他约会,她一来他就把她带到堆面粉的门洞里,要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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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冷,他就耸耸鼻子对我说道:“你出去半小时吧!”
我一边朝外走,一边想:“他们的恋爱方式和书本里描写的可是相去甚远啊!……”
面包坊后面的小房间住着老板的妹妹,我经常给她烧茶炊但极力避免和她见面,因为一见到她,我就会感觉到局促不安,很不自然,但是她总是用孩子般的眼睛使人难堪地望着我,就像我们初次见面时一样,我觉得她的眼神中有一种讥讽我的笑容.我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儿,所以看上去显得粗粗笨笨. 面包师见我居然能够挪动五普特重的面袋,就有些遗憾地说道:“你劲儿大得顶三个人,可一讲到灵便,你就完了,看你长得又瘦又高,但是还是一头又蠢又笨的牛……”
这时候的我虽读了不少书,也爱读诗还开始写诗了,可我还是说“我自个儿”这句土话. 我知道这话听上去非常笨,象没文化似的,可我总觉得用这个粗糙的词语才可以表达出我纷乱的思绪.有些时候,为了反抗那些无法容忍的事情时,我就故意把话说得很粗鲁很野蛮.一个曾教过我的数学系大学生曾经这样评价过我:“魔鬼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出的哪里是话,几乎就是秤砣……”
其实,我对自个儿感觉也不太好,这或许也是十五六岁青春期男女的通病,我总觉得自己又丑陋又可笑,就像卡尔美克人般的,长着一副高颧骨,说话自个儿也把握不了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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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看看老板的妹妹玛丽亚吧,她的样子就像只小鸟,飞来飞去,轻盈、灵活,可是我觉得她动作和她胖乎乎的体态有点儿不协调. 从她的举止步态上,我看得出她有些爱慕虚荣. 每次我听到她快乐的声调,就想:她是否想让我忘记我们初次见面时她的病态呢?可我忘不了,我对一切与众不同的事物都很关心,我渴望了解、认识可能发生或已发生的非常事件.有时候她走近我问我:“您都看什么书呢?”
我简单地予以答复,真想反问她一句:“您问这干什么?”
有一天晚上,面包师和短腿姑娘幽会,他用肉麻的语气对我说:“你出去会儿吧!
喂!
你去玛丽亚那里吧,干吗还傻乎乎地看着?你知道吗,那些大学生……“
我告诉他住嘴,要不我一秤砣下去砸烂他的脑袋. 说完我就去了堆面粉的门洞. 我从关得不太严实的门缝里听到布托宁说:“我才不和他动气呢!他就知道念书,几乎是个疯子……”
门洞里一点没法呆,成群结队的老鼠在这里狂欢,面包坊里传来了短腿姑娘陶醉的呻吟声. 我只好躲到院子里,外面正悄无声息地飘着毛毛细雨,我的心情十分烦闷,院子里还有一股焦烟味,可能是何处发生了林火吧.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面包店对面的房子里还有几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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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闪着昏暗的灯光,里面的人在哼歌:
圣秆对瓦拉米呵头上闪耀着金环他们在天空相逢忍不住笑开了花……
我想象玛丽亚会像短腿姑娘躺在面包师膝盖上一样躺在我的膝盖上,可我又觉得这种想法又很荒谬,甚至还有些吓人.
从黑夜至黎明他欢歌畅饮但是他呀. 哎呀呀还干了那件事……
在这个“哎呀呀”上,他们唱得极其用心和意味深长,我双手扶着膝盖探身子望着一个窗口,透过窗帘的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地下室. 蓝色灯罩的小台灯照亮了灰色的墙壁,一个姑娘对着窗子写信,这时候她抬起头来,用红笔杆理一下垂下来的头发,她眼睛眯着,满面笑意,像是想一件欢乐的事.并缓缓地折好那封信塞入信封,用舌尖舔着封口的胶边沾好信封,就丢到了桌子上. 接着伸出比我的小指都小的食指用力压了几下,又重新拾起封好的信封,眉头紧锁,把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另装了一个信封,写好地址. 为使封口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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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她举起信封在空中摇来摆去如一面白色旗帜. 她拍着手走向床铺,等回来时已脱了外罩,露出了面包似的丰腴肩头,她端着台灯消失到角落了.当你观察某一个人的单独行动时,直觉得(她)就是个神经病,我在院子里边走边想:这个姑娘自个儿生活是件奇怪的事.我说的这个姑娘是玛丽亚,每次那个红头发大学生来找她,我心中就会掠过一丝不悦的情绪,他压低声音和她说话,她呢,好象是害怕的样子,缩着身子两只手放到身后或放到桌下边.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大学生,甚至有些讨厌他.短腿姑娘裹着头巾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她嘟囔着说:“你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