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托宁一面从橱子里往外掏面团,一面朝我炫耀他的情人多么善解人意,多么让人快活,就是一百年他和短腿姑娘在一起也不会厌烦. 我自个儿想:“如此以往,我该如何办呀?”
我有种感觉: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从那么一个角落里飞来横祸落到我头上.面包店算得上生意兴隆,捷里柯夫想另找一间大点儿的作坊,还计划再雇一个助手. 这是个不坏的消息,我现在的活儿可太多了,每天我都被累得精疲力尽.“去了新作坊,你当大助手.”面包师许了愿,“我和他们说说,把你的薪水提到十卢布.”
我当大助手对面包师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他不爱干活,我愿意干,身体的疲倦能忘却心情的烦躁,控制我的情欲,但是就没法再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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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我的大学
“你把书送给老鼠啃吧!”布托宁说道,“你是不是没做过梦?当然了,可能你不肯说!简直是笑话. 说梦没事儿,你用不着担惊受怕!……”
面包师和我说话十分和善,好像还有点敬意. 估计是他认为我是老板的心腹,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天天偷面包吃.我外祖母去世了,她入葬后的第七个星期我从表兄的信里得知这一噩耗,在这封简短、无句读的信中写道:当外祖母在教堂门口乞讨时不小心从门口摔了下来,断了一条腿.到第八天就死去了.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外祖母靠求乞养活着表兄、表弟、表姐及她的孩子,在外祖母生病时,他们竟然没有请过医生. 信中还说道:外祖母葬在彼得列巴甫洛夫斯克坟地,送葬人除了他们还有一群乞丐,外祖父也参加了送葬,他把他们全部赶走,自个儿独自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我得知此事时没有哭,只是打了一个冷颤,夜里我坐在柴火堆上,心中郁闷,想找个人讲讲我的外祖母,她是多么善良和慈祥,就像全世界的妈妈. 这个找人倾诉的愿望在我心中埋了很久,始终没有机会,就这样它将永远记在我的心底了.许多年以后,我又找回了这份心情,那是我读契诃夫的一个描写马车夫的短篇小说时找回那份心情的,小说中讲到,马车夫是那么的孤独,只好对自己心爱的马诉说了儿子的死的悲惨情景.我的处境更加悲哀,我既没有马,也没有狗,现在只是身边活跃着一群老鼠,可是我并不想向它们诉说什么,虽然面包作坊里的老鼠成了我的邻居.我引起了老警察尼基弗勒奇的注意,他如同一只老鹰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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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16
盘旋在我的周围,尼基弗勒奇身体健康、身材匀称,一头银灰色短发和修整得很好的大胡子. 他嘴里乱咂磨着,看起来好像看圣诞节待杀的鹅一样盯着我一个劲儿瞧.“听说你特喜欢看书,是不是?”
“你爱读哪类书?比如说是圣徒传还是圣经?”他穷追不舍地追问我.两本书我都读过,看来我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大吃一惊,以致看上去懵懵懂懂的.“真的?当然,读这些书非常好,是合法的!我想托翁的作品你也读吧?”
我的确看过托尔斯泰的书,看来这不是警察们敏感的书.“托翁的书和其他作家的作品没什么两样,但是,倒是听说他曾写过几本大逆不道的书,居然敢反搞神父,哎,我说这本书你倒能看看!”
他说的这本书我早已拜读过了,十分的枯燥乏味,我很清楚在这个问题上不必和警察费力地去争辩.和他在大街碰上并边走边聊有好几回了,他请我去他那儿坐坐:“到我的小派出所来吧,来喝杯茶怎么样!”
我心中很明白他的用意,但我还是想去他那儿看看,我这个人对一切新奇的东西都感兴趣. 经过和几个识大体的人商量之后,他们决定我去,如果这不是他的善意邀请,等于不打自招,加深他对面包店的怀疑.就这样,我成了尼基弗勒奇的座上客.在他的小房间里,座式壁炉就占去了二分之一的地方,还有一张挂花布的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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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的大学
床,余下空间里放着一个碗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子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 他太太坐我旁边,她是个胸脯丰满的二十几岁的小娘们儿,阴险、狡诈的灰蓝色眼睛镶在粉红色脸颊上,她讲话时特意翘起两片鲜红的唇,用带抱怨般的语气说话:“听说,我的干闺女经常往你们那儿跑,这个下贱的丫头.”
“世界上的女人全都一个德行,就是贱!”
老警察的话明显触怒了他的太太,她特别问道:“全都是吗?”
“没一个不是!”尼基弗勒奇坚定地答道,他胸前的奖章哗哗直响就如马儿摇响身上的鞍辔一样. 他喝口茶又兴致勃勃地说道:“从最下等的妓女……到至高无上的女皇,所有的女人都是下贱的. 氏巴女王为向所罗门颂诉衷情不惜跨越两千里沙漠,就是叶卡捷琳娜女王,虽然称为大帝,但她也不能脱俗……”
他以确凿的证据证明了女皇的风流艳事,他仔细地讲述了一个宫廷烧茶炉的侍者因为女皇一夜风流而飞黄腾达的故事,侍者现在已经高居将军之职. 他太太听得入了迷,不时地用舌头舔舔嘴唇,还用桌下的腿碰我的腿.老警察人老了,口齿却十分伶俐,并且思维敏捷,爱用逗人的语言.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他的话题已转到另一个问题了:“就以那个大学生普列特涅夫来说吧.”
他太太非常遗憾地叹息一声,就站起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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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36
“可惜他不怎么漂亮,但是人倒蛮不错!”
“你说哪个好?”
“普列特涅夫先生.”
“你叫他先生恐怕还为时过早吧.要叫也得等到他毕业以后呀,他现在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大学生中的一员而已.对了,你说他非常好是什么意思?”
“他快活,有青春活力.”
“马戏团里的小丑也同样快活……”
“那不同,小丑们装快活只是为了挣钱,而他不是!”
“闭嘴!你记住,老狗也曾做过年轻的小狗……”
“小丑们却如猴子……”
“我刚才说让你闭嘴!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
“那不就完了……”
说服了太太,老警察转过脸建议我说:“我说!你该认识一下普列特涅夫,他为人挺有意思.”
我猜想他在试探我,我敢确定他见我们一起在街上走过.我别无选择,只得说:“我认识他.”
“你们原来早就认识?噢……”
他好像十分失望,身子突然地抖动着,震得胸前的奖章又响了起来. 我内心十分忧虑,因为我最清楚普列特涅夫正做什么:印传单.他太太则继续在桌子底下秘密活动:用他的腿碰我的.她故意逗她的老丈夫,老警察如孔雀开屏似的滔滔不绝地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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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能言善辩. 他太太弄得我一点也没法专心听他的话,不经意间,我发现他讲话的声音更深沉动听了:“这就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你明白吗?
沙皇就是织网的大蜘蛛……“他不无忧虑地瞪着两只圆眼睛对我说.”哎呀!
你瞧你都在说些什么呀,恐怕连你自己也不清楚吧!“他太太大惊小怪地叫喊道.”你给我住嘴!
蠢娘们儿!
我这样说最最形象生动,不是蓄意丑化. 你这个母马,去准备茶炊吧……“
老警察眉间紧锁,眯起眼,继续他那生动的讲话:“这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从沙皇的心里出发,通过各种环节:各部大臣、各县长、各级官吏、直到我,有时甚至能绵延到兵士头上. 这条条线,密密匝匝地包裹着,坚不可破,正是它维持着沙皇的统治. 但是仍有一些被英国女王收买的波兰人、犹太人、俄罗斯人公然在破坏这张网,还打着为人民的旗号!”
他隔着桌子探身靠近我,压低声音略带点恐怖地说道:“你应该清楚,我今天为什么和你说这些话.你的面包师傅对你很满意,他夸奖你诚实、聪明、光棍一条. 但是你的面包店里总会聚集一大群大学生,他们在捷里柯夫的房间里整夜谈论. 如果是独自一个学生去,那可以理解,但总有很多学生成群结队往那跑就不对劲儿了. 我可不敢说大学生什么,他们今天是个普通大学生,明天就能当上检察官. 大学生们是好人,就是太多事,再加上沙皇的政敌私下里鼓动他们,你明白了吗?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他的话想必是没法说下去了,他家的房门被一个红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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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56
小老头打开了,老头儿的卷发用小皮条束着,手中提着瓶伏特加,或许他喝醉了.“咱们杀盘棋吧?”他借着酒劲兴致勃勃地说,他看上去是个挺有趣味儿的人.“哦,这是我岳父.”老警察沮丧地朝我介绍说.几分钟之后,我便告辞了. 尼基弗勒奇的妖艳太太送我出来关门时,捏了我一把,有点献媚地说:“您看那片云彩,像着火般的!”
天空晴朗,那片金色云朵,逐渐消散了.我不得不给老警察一个公正的评价,我也不是想故意惹我的老师们生气,但我还要说:警察对当时国情的分析更加鞭辟入里. 一只大蜘蛛,通过很多条紧密纠缠和约束生活的无穷不尽的线,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我不久就发现了许多许多类似于这样那样的网了.晚上关了店我被叫到玛丽亚房间里,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奉命来了解我跟警察的全部会谈情况.我一五一十地对她讲述了整个过程,她听完后大吃一惊道:“天呵!我的上帝!”然后她就像只老鼠般地,满地乱转,若有所思,“面包师没向你打听过别的什么吗?
原来他的情人是老警察的亲戚!我们得把他赶走!“
我站起来倚着门框,她的话彻底激怒了我. 她说“情人”这个词说得太顺溜又太不负责了,还有就是她干吗要赶走那个面包师?
“以后您要多加小心!”她说话的方式和以前一样,我的感觉也没有改变,还是那样永远的狼狈和尴尬. 此刻玛丽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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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手站在我面前说:“您怎么总是那么郁闷?”
“我外祖母刚去世了.”
她对这件事好像突然发生了兴趣,于是她面带微笑说:“您爱她?”
“当然. 您难道不再问别的了吗?”
“不问了.”
我离开了老板的妹妹. 当晚写了首诗,其中有一句到现在依旧记忆犹新:你真够爱慕虚荣!
从那之后就决定让大学生们少到面包店来,找不到大学生,我的问题就没人解答了,只能把有关问题记在笔记本上,有机会再一块儿问清楚. 有一次,我累极了,写着写着就枕在笔记本上睡着了. 面包师偷看了我的本儿,他叫醒了我:“喂!
你写的什么呀?
加里波得为什么不驱逐皇上,加里波得是谁?他为何敢驱逐皇上呢?“
他愤愤地把笔记本扔到面粉橱上,就钻到炉坑烘烤面包去了,他在那里还喋喋不休地说:“你说你要驱逐皇帝陛下,简直是笑话!
最好丢掉这个念头,你这个书呆子!我记得五年之前在萨拉托夫,宪兵们捉了许多你们这种书呆子!就如逮老鼠似的,哎!你还不知道吧,其实尼基弗勒奇早就开始盯上你了. 你以为驱逐皇上像赶只鸽子如此轻而易举吗?“
他好心好意劝了我半天,我却不能正面回答他,由于店里有令不让我和面包师谈禁区以内的危险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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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有一本小册子在全城流传,读过小册子的人们纷纷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 我让拉甫洛夫帮忙找本看看,只可惜他没有找到.“唉!我说老弟,不要抱希望了,早就没了,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个地方近日可能要宣讲这本小册子,到时候我带着你听听去……”
那是圣母升天之夜,我和拉甫洛夫一前一后相隔大约五十丈远行走在阿尔斯克波尔昏暗的大地上. 尽管旷野里人迹皆无,我仍旧按拉甫洛夫说的那样去做,我时刻提高警惕,一边走一边吹口哨,唱着小曲,俨然一副醉酒工人的样子. 这时候旷野上昏暗而寂静,黑色的云朵缓缓地飘动. 掠过大地上空,金黄色的落月隐藏在云间,水洼地闪动着银灰色和铁蓝色的光,不断发出沉沉低吼的喀山城就这样被我甩在身后了.拉甫洛夫就停在神学院后边果树园的栅栏边,我赶上去,越过栅栏,走过杂草丛生的果园. 树枝上有露水,一碰就落下来打湿了衣服.我们来到一幢房子的墙脚轻轻扣响窗板,一个络腮胡子打开窗板,他身边一片黑暗和沉寂.“谁?”
“从亚柯夫那里来的.”
“请进来吧.”
这个黑洞洞的屋子里,挤了许多人,可以听到衣服的摩擦声,还有人们的轻咳和议论声,就跟地狱差不多,这时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照照我的脸,一下子有很多黑影投在地板上.“人都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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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了.”
“挂好窗帘,千万不要让灯光漏出去.”
一个愤怒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谁那么自以为是,居然把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来开会,要知道,这儿也许有几万年都没人住过了!”
“小声点儿!”
屋角亮起一盏灯,房间里到处空空荡荡,只有一条木板架在两个箱子上,上面坐了五个人,就像乌鸦栖息在树枝上一般,小台灯放在一个倒置的箱子上,靠墙处还坐了三个人,窗台上也坐着一个人,这人长发,脸色苍白而瘦弱,除他和那会儿打开窗板的络腮胡子,其他人我都是认得的.络腮胡子轻声说,他下面即给大家读那本小册子,它是脱离民主党的普列汉诺夫撰写的文章,名为《我们的分歧》。
地板上有人气鼓鼓地叫喊道:“这我们早已知道了!”
我喜欢这种秘密的场面,它令我兴奋不已,诗一旦带上神秘色彩,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我感觉自个儿仿佛成了做祈祷的教徒,还联想到古罗马时代教徒们在地下室里秘密祈祷的场面. 屋子里到处充满了人们的低语声,但是听得还很清楚.“胡说八道!”屋子里不知道是谁又气忿地吼了一句.在黑暗的房间里,朦朦胧胧地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可能是件铜器,或许是罗马时代骑士们戴的盔甲,我估计着可能是炉子通风门上的把手.房间里纷乱的嘈杂声和朗读声混在一处,也搞不清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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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96
在谈论什么,突然从我头上响起一个嘲讽的声音:“咱们还听吗?”
这是那个长发、苍白的青年在说话. 这句话效果果然不错,屋子里立刻沉寂下来,只剩下孤零零的朗读声了. 屋子里有许多红红的火光在跳动,后面一张张深沉思虑的面孔,有人大睁着眼,有人用力眯着眼,屋子里乌烟瘴气,硝烟迷漫.文章太长了,就连我这个对语言通俗、文词流畅、观点鲜明、情有独钟的人都已厌烦了.朗读声猛然停止,马上响起了一声愤怒的叫喊:“叛徒!”
“纯粹是一纸空文!……”
“这明显是在亵渎英雄的鲜血!”
“这文章是在喀涅拉罗夫和乌里扬诺夫牺牲以后……”
那个苍白的青年又开始说话了:“先生们,我们用正常的言词的反驳而不用咒骂吧!”
我向来讨厌人们争论不休,也不喜欢听,再说要想分辨出个所以然来也很不易,再加上辩论者自视清高的傲气劲儿使人看了怪难受的.长发青年从窗台上俯身对我说道:“您是彼什柯夫?我是弗得塞也夫,我们认识一下好吗?
说实话,在这儿呆下去没什么收获,我们离开这儿怎么样?“
我早就听见过这个名字,他是个沉稳而庄重的小组头目,我很喜欢他苍白而生动的脸和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我们边走边谈,他问了我很多话:有什么工人朋友?读些什么书?闲暇时间多不多?他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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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们那个面包店,可令我奇怪的是您怎么浪费大好时光尽去干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呢?”
我跟他说我自个儿也认为自己这样做一无所获,他听了十分满意. 一面紧握我的手,一面发出洪亮的笑声. 他告诉我后天他要离开这儿三个多星期,等他回来后再设法跟我见面.面包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我自个儿的事情却乱成了一团. 新作坊不但没有减轻我的工作量,反而更重了. 我现在里里外外的事都得做,除了作坊里的事,就是往外送面包:私人住宅、神学院、贵族女子寄宿学校.那些女学生们经常趁挑面包的机会,把一些小纸条塞给我,在那些美丽的信笺上居然写着无耻的词句,尽管字写的很幼稚,但思想好像已经“成熟”了.每当那群欢快、洁净、俊秀的贵族小姐们娇喘微微,极尽媚态,伸着粉红色小爪子围着我的面包篮转时,我就想:到底是哪几位小姐写下这样的信笺呢?她们真的不懂她们写的是什么吗?我不禁想起“烟花巷”来,自个儿暗自寻思:“难道那条看不见的线从烟花巷延伸到这些贵族小姐身上?”女学生拦住,她很紧张地轻声说:“劳驾你把这封信按上面的地址送去,我会给你十戈比.”
看着她欲哭还羞的样子:眼里含着泪水,紧咬嘴唇,脸和耳朵都红了. 我大方地接过信封,没要她的十戈比,把信交给了高院里一位法官的儿子,他脸上的红潮一见就知道是害肺病的,这个身材高大的大学生接过信就打算给我五十戈比的报酬. 他细细地数着钱币,我告诉他我不收钱,他放钱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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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17
时候没放进裤兜儿,哗啦啦散落了一地.他不知所措地看着五戈比、七戈比的铜币在地上翻滚,用力地搓着双手,使得指节啪啪直响,然后困难地咕浓了一句:“怎么办呀!那就这样吧!再见了!我必须考虑考虑……”
我不知道他考虑出了什么结果,可我只是觉得那个女学生非常可怜.没多久她失踪了.十五年后,我又遇见了她,她在克里木当中学老师,得了肺结核,一谈起社会人生就忍不住地悲愤和心酸.来看看我的工作表排得有多么满吧:送完面包睡觉,晚上到作坊帮着烤面包,半夜里要烤好,送到面包店里卖,我们的新面包店在一个剧院旁,夜场的观众常常到店里吃热乎乎的面包圈. 除此之外,我还得揉按斤卖的面包和法式面包的面团,这些可是十五到二十普特重的大面团,是一件十分繁重的工作. 仅仅休息两三个小时以后,就必须又开始送面包.日子就如此一天天过去了.好在这段时间我对社会工作充满了热忱,我极其渴望并热切地向周围的人们传播一种永恒、美好的东西,我天生具备优越条件,喜欢和人打交道,很会讲故事,特别擅长把自个儿的亲身经历和所读书本中获得的知识编撰起来,成为挺有趣的故事,自然我的故事里也暗藏着那许许多多“看不见的线”。
我很快认识了许多克罗斯托捕尼柯夫和阿拉甫佐夫工厂的工人,还同织布老工人尼基塔. 鲁伯佐夫交上了朋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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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走遍了全俄国的织布工厂,这人很有心计,性情活泼.“我在世上已混了五十七年了,阿列克塞. 马克西美奇!
我的小流浪儿,新鲜的小梭子!“他说话声音却总是瓮声瓮气的.这个老头有一副极为别致的黑眼镜,是他自个儿做的,他用铜丝把所有有关部位联结起来,因而鼻梁上和耳朵后都染上了铜垢. 他的胡子也很独特,并因此而落得一个雅号,他刮胡子时如德国人般的留下嘴唇上的一撮儿和嘴唇下的一块灰白胡子,所以人们称他是”德国佬“。他身材适中,胸脯宽阔,老是面带艰辛的笑容.”我最喜欢去看马戏“
,他甩了一甩凹凸不平的光头说:“马原本是个牲口,你说它是怎么被训练的呢?真令人羡慕,由此可见,人也可以训练得聪明起来,马戏团里的牲口是用糖训教出来的,而人需要的糖是善心,而并不是从杂货铺里买来的糖. 这个意思就是对人要有善心,我的小伙子,别动不动就想举棒打人,你说对吗?”
其实他自个儿对人并不好,这些话纯粹是讲给别人听的.每当他和别人争论时,一旦遇上和自己稍有不同的意见,他就态度粗暴,蛮横无礼,盛气凌人,平时和人说话也是常带着嘲讽的笑容. 说起我们的相识,还有段故事:我走进一家啤酒店,看见他被一群人围打,而且他已经不幸地挨了两下,我急忙冲过去劝开了他们.“您怎么样?”秋风悲凉的夜晚,我们在夜路上走着.“呸!这算得了什么?”他一脸的不屑,“唉!你和我说话干吗总是您您的,为什么要这么客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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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最初他还经常嘲讽和讥笑我,但是听了我讲的“看不见的网”
,他一改常态认真地说道:“你真的不笨,一点儿也不笨,对不对?……”他对我还真有点父亲的味道儿,而且叫我的时候也毫不客气地加上父称.“我的阿列克塞. 马克西美奇!
我的小梭子!
你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可是没人相信你……“
“您信吗?”
“我?
我和别人不同.我仿佛一条丧家的秃尾巴狗而其他人却是带镣铐的看家狗.他们的尾巴好长好重:老婆孩子、手风琴、棉鞋等等鸡毛蒜皮琐琐碎碎的,看家狗痴迷着自己的狗窝,他们才不会信你呢. 那一次我们在莫列佐夫工厂暴动时,出头的椽子先烂,脑门儿可不同于屁股,一但是烂了可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后来他的这种观点有点变化. 那是在他认识了克罗托甫尼柯夫工厂的钳工亚柯夫. 沙坡什尼柯夫之后,他身患肺病,会弹六弦琴,精通圣经,强烈地反对上帝. 亚柯夫谈话是狂热而激烈的,还不时地向地上吐着带血的痰:“上帝原本就是不存在的,首先,我这个人不是按上帝的形象造的. 无论聪明才智还是自身体力,都一无所长,而且我一点儿也不仁慈;其次,上帝根本不知道我生活有多艰难,要不就是他知道而不肯帮忙;最后,上帝并非全知全能,而且,根本就不仁慈,让我说,事实上上帝根本就不存在!上帝压根就不存在!纯粹是人们自己捏造出来欺骗自个儿的.”
“我们的全部生活都是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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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把个鲁伯佐夫听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以至于破口大骂,亚柯夫却不慌不忙,引经据典,说得条条是道,说得鲁伯佐夫低下头沉思,满脸涨红,无言以对.亚柯夫的讲话风度简直无可比拟,那样子很怕人,尤其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就像躁狂病人的眼光,他的头发黑的如吉卜赛人似的,脸瘦而黑,猛一望过去,漆黑一片,青色的嘴唇里狼牙齿的闪动,说起话来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对方的脸.告别亚柯夫之后,鲁伯佐夫沉重地说:“世界上所有的话我都听过,就是没听过这种话,竟然在我面前诬蔑上帝!这个人活不了多久了,真是个可怜人,他快把自己害死了!……挺有意思,是不是?老弟!”
但是事情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没几天工夫,他便和亚柯夫打得火热,快活得都要燃烧了,一直用手擦他的坏眼.他笑哈哈地说:“喂!
这就是说,罢免了上帝的职!
哈哈!
我亲爱的小钉子沙皇呢?他不碍事. 依我看,问题不在沙皇而在老板身上. 我才不管是谁当沙皇,伊凡勒帝当也成,尽管坐下来统治吧!请便!我只要惩治老板的权力就行了!来来来,让我用一条最结实的金链子把你绑在皇帝的宝座上,我要像朝拜沙皇一般朝拜你……“
鲁伯佐夫看完《饥饿王》之后激动地对我说:“这书中写的是没错!”
他是头一次看这种石印小册书,俏皮地说道:“喂!这书是谁给你写的?真清楚!麻烦你对他说一声,小厮这厢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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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知识的渴求到了贪求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他很投入地听亚柯夫糟踏上帝,一连几个小时听我讲书的故事,他经常被逗得前俯后仰,并一迭声地赞美:“人真有灵气呀!”
他由于有眼病,自己读书很困难,可这似乎并不影响他见多识广,他的博学经常让我吃惊不已,记得一回他说道:“前不久德国有一个绝顶聪明的木匠被国王任命为参议员了.”
我追问下去后才弄清他说的是倍倍尔.“您从哪儿才弄清木匠是倍倍尔?”
“您从哪儿知道这事儿的?”
“知道就是知道.”他随口一句,手指头烦躁地摸着那个崎岖不平的秃壳.亚柯夫对周围的现实生活漠不关心,却跟上帝较上劲儿了,全部心思地要消灭上帝,讥讽神父,一副反叛者的形像.他特别痛恨修士.有一次鲁伯佐夫平心静气地问他:“喂!
你难道就不能干点别的什么,莫非就只会咒骂上帝吗?“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他发狠般地狂叫道:“就是这个上帝!
我恨他!
他让我白白崇拜了二十年,我谨小慎微、担惊受怕、缩手缩脚地过日子,由于上帝说凡事不可辩驳,一切由上帝作主,到头来呢,我一无所获,我活得痛苦、压抑、没有自由. 当我熟读了《圣经》,我才恍然大悟,这套把戏全是凭空捏造,骗人的!原来就没有什么尼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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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
他气愤地挥动着一只胳膊,似乎要挣脱什么,说话的声音原来差不多成了哭腔.“全是因为这个,我年纪轻轻就快要死了!”
这段时间我还认识了好几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想起来就跑回塞米诺夫面包坊看我的老伙计们. 他们都欢迎我去,喜欢听我讲故事,只可惜鲁伯佐夫住海军村,亚柯夫又住鞑靼区,相距五里之遥,我们几乎不怎么见面,他们不来看我,我也不去看他们,关键是我没有能款待他们的场所.还有个很重要原因就是新来的面包师是个退伍兵,常和宪兵来往,再加上宪兵司令部的后院和面包店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那样飞扬跋扈的“制服”经常翻墙而过. 或是为岗卡尔特上校买白面包,或为自个儿买个黑面包.也有人警告我,别太出“风头”
,以免引起有关方面对面包坊的过分关注.我的工作越来越没劲儿了,面包店也快要经营不下去了.最近常常发生些可气的事情. 有些人很不自觉,常常拿走柜子里的钱,有时候竟还弄到没钱买面粉的份上.捷里柯夫揪起那缕儿可怜的小胡须无可奈何地说道:“完了,我们真的快要破产了.”
他的私人生活也变得很糟,娜斯佳怀孕了,脾气大长,整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如一头野猫撞来撞去,那双绿眼睛中充满了怨气.她用力往安德烈身上撞,故意无视他的存在,此时的安德烈忍气吞声地给他让开路,望着她摇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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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里柯夫也曾向我诉苦:“这些人也是有点不像话!
太随便了,没有什么东西他们不敢拿. 我买的半打袜子只一天时间就全拿没了!“
他的家庭也遭遇了不幸,父亲由于怕死后入地狱得了精神抑郁症;小弟弟整日喝酒玩女人;妹妹变得冷若冰霜,看来她和红头发大学生的恋爱并没有什么好结果. 我常常看见她哭红了双眼. 心中更增加了对那个大学生的厌恶.捷里柯夫的事业也非常难支撑下去了,从袜子这个小事儿就可以看出,大家是多么不体谅这个善良人的义举呀!他苦心孤诣地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太艰难了,他身边那些得到救助的人们不仅不关心他的事业,反而去摧毁它. 安德烈别无所求,他只希望大家能够友善地对待他和他的事业.这个如此可怜的善人呀!
我感觉我喜欢上玛丽亚了,我觉得我还喜欢面包店女店员娜捷什塔. 社尔巴托娃,她有着健康的肤色和妩媚的笑容.不管怎么说,我确实开始恋爱了. 我这可不算早熟,无论年龄、个性还有我“丰富多彩”的生活都逼着我接近女人.我渴望异性的温情,哪怕只是友谊的关心也行. 我渴望向人倾诉我自个儿的心事,太需要有人帮我理清楚头脑中纷乱的思绪了.有生以来我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那些个把我看成“璞玉”的人们,不能触动我的心灵,我不会对他们倾诉衷肠.如果我讲了令他们不感兴趣的话题,他们立刻就会阻止我:“嘿!算了,算了,不要往下讲了!”
最近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古利. 普列特涅夫被捕入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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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到了彼得堡的克罗斯特监狱.这个消息是从老警察尼基弗勒那儿得知的.那是个早晨,我们在街上不期而遇,他仍是一副老样子,胸前挂满奖章,庄严的神情就如刚刚走出阅兵场,见了我敬个礼就走了. 没走几步他主动停下来愤怒地向我吼道:“咋晚古利. 普列特涅夫被逮住了……”
他摆摆手,转过头压低了噪门:“他完了!”
我看他狡诈的眼睛里似乎闪动着点点泪花.普列特涅夫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还不让我和鲁伯佐夫去找他,他和鲁伯佐夫就如和我的关系一样亲近.尼基弗勒奇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脚. 郁郁寡欢地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晚上我去看他时,他刚刚睡醒,倚在床上喝格瓦斯,他太太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口上,好像在忙着给他缝裤子.老警察搔着胸前的长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是这么回事,他被捕,是由于在他那里搜到了一口熬颜料的锅,你知道他是打算印反动传单用的.”
他吐了一口唾沫,没好气地朝着夫人喊:“快把裤子给我!”
“就好.”她头也不抬地答应着.“她心疼,还哭呢,连我都可怜他,但是,大学生怎么可以叛逆沙皇呢?”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吩咐太太:“我出去一会儿……你烧茶炊,听到了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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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97
他年轻的太太仿佛对他的话无动于衷,雕塑似的望着窗外,当丈夫走出房门,她迅速转身,握起拳头向门打去,还在咬牙切齿地骂道:“呸!人面兽心的死东西!”
她扬起脸我才看清:脸哭肿了,左眼有一道伤痕,眼睛差不多睁不开了. 她在壁炉前面准备茶炊. 满腹悲愤地咕哝着:“我非得骗惨了他不可,我要让他痛哭、嗥叫!
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他想抓你. 他就会假慈悲,他才不会可怜谁呢. 他只是个渔翁,以打鱼为生,你的事他全部知道,他整天都是一个心思:抓人……“
他太太靠在我旁边请求我:“你亲亲我好吗?”
我根本就是厌烦她,但是看着她那双充满深仇大恨的眼睛,我忍不住拥住了她,甚至摸了摸她油腻的乱发.“近来他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目标?”
“住在雷伯闪斯卡娅旅馆的那些人.”
“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吗?”
她笑了起来:“看看,要是我对他说你都问我这些事了,天啊!
他回来了……古洛奇卡就是他发现的……“
她马上跑到壁炉前面.老警察满载而归:一瓶伏特加、果酱和面包. 我充分享受着贵宾待遇,玛琳娜和我坐在一起,殷勤地侍候着我,还用那双眼睛望着我. 她的老丈又开始教训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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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我的大学
“这条看不见的线深入到人们的骨髓中了,你要斩断它,那是绝不可能的!沙皇就是上帝!他主宰一切!”
他说着说着,突然发问:“嗳!你读过很多书,《新约》四福音书读过吧,你觉得它上面写的都对吗?”
“我读不懂.”
“让我说,那上面有好多废话. 举个例子来说,书上尽写穷人幸福,几乎是胡说八道,穷人怎么会幸福呢. 有关穷人的话,真令人难以理喻. 在我看来,生来就穷和中途败落变穷的人不是一回事,生来就穷的人一准儿是坏人!中途败落变穷的人却是最不幸的.”
“为什么?”
他用他特有的警察眼睛望了我一下,接着就严肃地讲出他那个阴险的蓄谋已久的想法:“福音书宣传怜悯穷人,我不这样想,我认为花费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去帮助穷人或残疾人真是浪费,办什么办收容所、养老院、监狱,精神病院,钱应用在健康的人们身上,以使他们更有可能有所作为. 穷人,病人并不因为帮助就变得健壮起来,倒是健康的人反而被拖垮了.这个问题值得探讨,很多问题都需要重新估价.”福音书和我们的现实生活相去甚远,生活有它自个儿的轨道.“普列特涅夫为何会死?
他就是死于怜悯,就是为了这怜悯,而葬送了大学生的性命.“这还有没有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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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18
从这个老警察嘴里听到这样胆大包天的话,真是令人吃惊!以前我也听到过类似的话,但却没有尼基弗勒奇讲的那么鲜明生动.七年后我读尼采时,又想起了这一幕. 有一点我需要说明的:我在书里获得的知识,差不多都是我在现实生活中所听到过的.以“逮人”为生的老头就这样无休无止地朝下谈着,还用手指敲击茶盘打出节拍,残酷无情的脸紧绷着,眼睛盯着能做镜子的铜茶炊.“哎!你该走了!”年轻的太太已经很不耐烦地提示他两回了,他根本就不理会,而是顺着自个儿的思路继续说. 不知不觉中,他的话一转:“小伙子!
你一不痴傻呆痴,二又识文断字,怎么就一辈子要当个面包师呢!如果你肯为沙皇效力,就能赚很多钱……“
我表面上在听他讲话,心里却在琢磨怎么把信儿传递给雷伯内良斯卡娅街上的人们,告诉他们,他们处在危险之中.我知道在那儿住着一个刚从雅布托罗夫斯克流放回来的人,他叫色尔盖伊. 梭莫夫,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有趣故事.“聪明人应像蜂房里的蜜蜂一样团结一心,沙皇……”
“你看看都九点了!”太太催促说道.“这可坏事儿了!”
老警察边站起,边扣扣子.“噢,没关系,我坐马车过去. 我说老弟!再见了!欢迎你来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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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的大学
我走出派出所就下定决心,从今后再也不踏进这个门槛了,即使这个老头儿蛮有意思,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也很有见地,但我还是从心底里厌恶他,也许就是因为他是个警察.有关怜悯的问题是当时人们争论的焦点,有一个人的见解很强烈地震撼了我.这是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他身材高大、魁梧,紫红色脸膛,黑色山羊胡,长着黑人般的大厚嘴唇充满了仇恨.我们这次见面是在一个教授家里举办的小型聚会,有很多年轻人参加,其中有一个举止斯文、身材瘦小的神学研究生,他黑色的法衣更映衬出脸庞的苍白俊秀,眼睛里闪动着尘俗的微笑.托尔斯泰主义者开始发表他的长篇大论,主旨是宣讲福音书中的伟大真理,他极为注重演讲技巧,声音虽略带沙哑,但是铿锵有力,言简意赅,有一种威慑作用,尤其讲话过程中他那左挥右砍的手臂,更是富有感染力.“真是太有个性了!”我旁边的角落里人们议论纷纷.“的确没错,就是在演戏……”
我猛地想起这个托尔斯泰主义者像是什么,我刚看过没多久,他像德里波尔写的天主教如何反科学的书中,那些相信爱拯救人类的天主教教士. 他们打着热爱人类的旗号,却干着毁灭人类的勾当.托尔斯泰主义者的穿着比较独特,里面的衣服肥肥大大,外面却是件灰不溜秋的破旧的小秋衣. 突然,他在结尾语中提高了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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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38
“请问,你们相信基督还是相信达尔文?”
这话真像投石人水,激起了人们心的波澜,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热切地看着他. 然后大家都低头沉思这个极其严肃的问题.人们的沉默似乎激起了他的愤怒,他环顾四周,继续说:“没有人可以把这个对立面统一起来,除非虚伪的法得塞人,这种人是无耻下流的……”
小神父不慌不忙地挽起袖口,从座位上站起来,带着很不友善的微笑,伶牙俐齿地开口了:“这么说,诸位竟然同意他对法得塞的恶毒攻击了?
我说他的看法不仅蛮横粗野,简直是胡说八道……“
小神父的观点令我很震惊,按照他的说法只有法得塞人才是真正继承犹太人传统的一支,他同时指出犹太人站在法得塞人一边反对他们共同的敌人.“你们最好是读读约瑟夫斯的书!……”
托尔斯泰主义者早已经气急败坏,跳起身像是要挥手砍断约瑟夫的头似的,大喊道:“听听!
人民一直受蒙蔽、受欺瞒,到今天他们仍在不断地在反对自己的朋友,多么让人痛心呀!你和我提约瑟夫斯干吗?“
会场上一片混乱,小神父他们的观点早已经支离破碎,没有了争论的价值.我被这种热烈的争论弄得头昏眼花,不论如何也抓不住真正的要点,我甚至觉得脚下土地都被他们争辩得晃荡起来了. 哎!恐怕我就是世界上最最愚蠢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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