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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联-高尔基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托尔斯泰主义者早就争论得脸红脖子粗了,汗水顺着脸颊流,他咆啸着:“丢开福音书!

别再编造谎言!

回去把基督再钉在十字架上吧!只有这样才是心诚!“

我的心中有疑问:人该如何既生活下去又充满爱心呢?

既然生活是为了幸福而斗争,而爱心怎么会是斗争的结果呢?

我打听到托尔斯泰主义者的姓名和住址,第二天晚上就去登门拜访. 他叫克罗波斯基,寄住在本城一个地主家,我去时,他正同地主家的两位小姐坐在花园的菩提树下. 他的模样和我脑海中的游方僧、传道士形像完全吻合:白衣、白裤,衬衫扣子没有扣,露出大把大把的胸毛,身材高大瘦削,颧骨十分高.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不雅,一面用银勺子舀莓子和牛奶,一面翻动两片厚嘴唇咂摸味道,还有一个臭毛病就是哪怕只是咽一口,也要吹落一次沾在他那撮稀疏胡子上的牛奶汁,一个小姐在身旁侍候他,另一个靠在菩提树上,双手抱着夹子,仰望着昏暗的天空,好像充满了某种美好的憧憬. 两位小姐都穿紫丁香色的衣服,长得极其相似.他侃侃而谈,友好亲切地谈论着理论,他说人该培养和发掘人类灵魂深处的高尚情操:世界意识和博爱精神.“只有这种神圣的情感才可把人心拧成一股!

没有爱,不会爱,就不懂得生活. 那些人说生活就是斗争,纯粹是胡说,他们注定要灭亡,请记住,火不能灭火,同样道理,丑恶不能剔除丑恶!“

我们谈得很好,但是当两位小姐勾肩搭背返回房间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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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有点儿不耐烦了,一边眯着眼睛看两位小姐背影,一边问:“你是做什么的?”

听我说完之后,他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又开始了对我的训教:人无论走到哪儿还是人,无需拼命去改变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应该把所有力量用在提高博爱的精神上.“人的社会地位越低下,就越能接近真理,越接近生活的最高智慧……”

我甚至怀疑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我没说什么,我感觉他讲话的兴致随着两位小姐的离去而一落千丈,眼也呈出了厌倦的神情,一再呵欠、懒腰忙个不停,耷拉着眼皮半梦半醒地呓语着:“我这是怎么了,有点累,对不起. 请你原谅!”

说完他放下了眼皮,一脸的倦容,还龇牙咧嘴个不停,好像是浑身痛得难受.从他那儿出来以后,心里充满了对他的厌恶,他整天宣扬爱的理论,我看他完全是说给别人听的,在行动上对人没有一点爱心.几天之后我给一个嗜酒的单身教授送面包时,又碰见了克罗波斯基.他看上去非常疲惫,一脸的秽气,眼睛红肿,或许是喝多了.他和教授正在演出一幕闹剧:肥头大耳的教授喝酒喝得满脸是眼泪,衣冠不整,手中抱着六弦琴在地板上坐着,他身后一片狼藉:家具、啤酒瓶、外衣. 他坐在那里摇摇晃晃大声嚷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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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仁爱……”

克罗波斯基怒气冲天地说道:“什么仁爱!

我们的路只有一条:死,不是沉浸于爱中死去,就是参与争夺爱的战争死去……“

他揪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屋,对教授说:“他需要什么你知道吗?你问问他需要仁爱吗?”

教授抬起泪水涟涟的眼望了我一下,笑着说:“他是卖面包的!他需要的是面包钱!”

他转了身子,从衣服口袋中拿出钥匙递给我:“哎!把钱全都拿走吧!”

我还没接到钥匙,就让克罗波斯基夺过去了,他摇摇手:“你走吧!回来拿钱!”

面包被他扔到了墙角处的躺椅上了.幸好他没有认出我,要不我反倒难堪,刚才他发表的言论:人沉浸于爱中死去,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厌恶.后来我听说,他一天之内向寄居的地主家的两位小姐求了爱,当姐妹俩交流这一甜蜜的消息的时候,一下就把他揭穿,所以下了逐客令,这个人从此在喀山城消失了.关于爱存在的意义一直是困扰我的难题,最终我才算弄清我要问的问题是什么:“爱有什么作用?”

我从书本中看到的以及与周围的进步人士交流获得的,和真正的现实生活是如此的不同呀.一方面是关于人类友好、仁爱的教育,另一方面却是为了一点点个人利益而头破血流的争斗,无论是友好仁爱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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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战争,在我面前展示的都是自私、凶残的人的本性.在那些车夫工人官员的浩浩洪流中,那些我所尊敬的知识分子们是多么地曲高和寡呀!社会中的大多数人遵循着另外一套生活准则,他们卑贱、贪婪、自私、狭隘,在这路大军面前,知识分子的力量太渺小,太不堪一击了!他们的努力只会是徒劳.现实生活窒息着我,都快闷死了. 什么博爱、仁慈,嘴上说着漂亮话而已!事实上,我自个儿也染上了一些社会恶习.生活是如此的艰难呀!

一天,兽医拉甫洛夫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道:“我看,应该放纵人残酷的一面,直到它感到疲倦,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像这个该死的秋天一般,人见人厌的局面.”

那年秋天来得很早,秋雨绵绵,气温急剧下降,瘟疫闯入了这个城市. 自杀事件频频发生. 拉甫洛夫因患水肿病而自杀了.兽医的房东美德尼柯夫裁缝在给他送葬时讲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给牲口治了一辈子的病,自己却像牲口般的死了!”

这位房东是个性情极其随和的人,他面目清癯,而且敬神,可以全文背诵圣母赞美诗,还擅于打人:用系着三根皮条的鞭子打了他才七岁的女儿和十一岁的儿子,和孩子们的妈妈的腿肚子. 他还不服气地念叨:“治安长官非说我的这套家法是从中国人那儿学的,真是冤枉啊!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一个中国人,除了在画片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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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

我们还是来听听他裁缝铺里的工人对他这个老板是怎样评价的吧:“我最怕的就是我们老板这种敬神的慈善人!

野蛮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可以给人点儿心理准备. 但是表面上慈眉善目这类人,看上去不露声色,在你最无防备之时,像条打埋伏的青蛇,冷不丁就给你一口,实在太厉害了……“

说话人是个整日里愁眉不展的罗圈腿,外号叫顿卡老翁,但他自个儿就很会来事,既友善又圆滑,尤其善于拍马屁,哄老板喜欢.他的话是绝对可信的.说实在的,我不怎么敢恭维这群识时务的人,他们适应性很强,就像生长在石头上的苔藓一样,照旧可以使石质疏松而开花结果. 特别是他们墙头草一般的圆滑和见风使舵的精神,让人望尘莫及,那滋味儿就如一匹病马陷入了牛虻的围攻之中,难受得无以表达.那次我从尼基弗勒奇那儿出来,就有过相似的想法.那是十月天,秋风吼叫着,一幅凄风苦雨的街景,昏沉沉的天空似乎动着,我看到一个妓女拖着一个酒鬼在街上艰难地走着,妓女拉着他的胳膊,酒鬼的心境大概相当难过,他咕哝几句就哭起来了,妓女不耐烦地说道:“哎!你的命……”

我觉得我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就如被什么人拖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让我饱览了大千世界的假、恶、丑. 我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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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想的就是这个意思,话可能不是很对.就这个悲凉之夜,我的思想发生了重大变化. 我感觉身心疲乏,心情沮丧.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我开始轻视自己,看不起自个儿,对自个儿的事漠不关心了.任何人都是一个矛盾结合体,不论语言、行动,特别是感情上的矛盾,会使入陷入苦恼.我的苦恼于是更加沉重了,我身上特有的矛盾使我对许多事物充满了好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如同只陀螺一般飞快地从女人、书籍、工人、大学之间转来转去,还是一无所获,一无所成.亚柯夫病得很凶,我去看他,但晚了. 医院里一个歪嘴胖护士,生着一对鲜红耳朵的,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他已死了!”

她见我傻愣愣地站着不动,就开始发怒了:“嘿!你做什么!”

我也被惹怒了:“你是只蠢猪!”

“尼古拉!快赶走他!”

叫尼古拉的那个人正在擦根铜棍子,他听到命令大叫一声,用铜棍子打在我的后背上,我冲上去抱住他,然后一直把他拖到了医院大门口外的水坑里.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而且还老老实实在水坑里坐了片刻,站起来叫着:“呸!你这个疯狗!”

我没理他,一直来到捷尔查文公园,坐在诗人的铜像旁,一心想干件坏事,好让人们冲上来狠狠打我,我也可以好好打一回. 但是没有机会,尽管今天周日,公园里仍然是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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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甚至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只有怒吼的狂风在扫着飘零的落叶,路灯杆上的广告随风飞舞着.黄昏时分,天空逐渐阴暗,风更大、天更凉了. 我注视着诗人巨大的青铜像,心中暗想:亚柯夫死得多么可怜呀!

一个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的光棍汉,生前那么疯狂地反对上帝,死后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一样地无声无息,一样地飘然而逝. 我好伤心同时为他的死感到惋惜.“尼古拉这个王八蛋,他本该和我好好地打一场架,如果不是,他叫警察把我抓了也好呀……”

当我精神沮丧地去找鲁伯佐夫时,他正在小桌旁缝补衣服.“亚柯夫死了!”

老头举起手开始发牢骚:“老弟呀!

这就是咱们的命!

咱们都快要归天了. 亚柯夫死了,我们这儿一个光棍也要死了,他被宪兵逮了!他还是古利给我介绍的呢.人很聪明,可就是和大学生们关系甚密.哎!你听说大学生闹学潮的事了吗?是不是真的?你给我补一下吧!我真是老眼昏花了……“

他把衣服递给我,背着手走来走去,不住的咳嗽着,嘴里不停嘟嘟囔囔:“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刚有点儿亮光,就被扑灭了,这个日子没法过下去了!这个可恶的城市!趁伏尔加河没有上冻,我得赶快离开这儿了.”

他停下来,搔着头皮自言自语道:“往哪儿去呀?

俄罗斯我差不多都走遍了,结果只是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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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弄得筋疲力尽而已!“

他吐口唾沫接着说道:“哼!这算什么生活呀!活来活去也没活出点意思来……”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仿佛是驻足倾听.然后大步走向我,在桌边坐下:“我的阿列克塞. 马克西美奇,你听我说:亚柯夫耗费一生的精力去反对上帝,叫我说上帝也好、沙皇也好,都不是好东西.”但是要反对上帝和沙皇,老百姓也得自己好好盘算一下,改变自己穷苦的生活,这是唯一的出路!可惜呵,我力不从心了,做什么事,也只有想的份,没有做的份了,又老又病,不行了!老弟!缝好了吗?谢谢……我们去馆子喝杯茶好吗?……“

路上,他靠着我的肩,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低语着:“记住,老弟!老百姓已忍到头了,总有一天会爆发的,把这个世界砸烂,彻底改变我们无聊的生活!忍耐已到了极限……”

走到半路我们正碰上水兵包车去妓院,阿拉甫佐夫工厂的纺织工人们护着妓院大门.“一到放假,这儿就有人打架!”鲁伯佐夫眉飞色舞地说道. 他一看那些工人是他的老伙计们,就把眼镜摘掉,去参战了,一面鼓动性地叫喊着:“我们要战斗到底!掐死这些癞蛤蟆!打死这群小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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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这个老头显示出了太多的激越与狂热!看上去有点儿滑稽. 他冲入水兵队伍,用肩膀抵挡着雨点般的拳头,自己也战功赫赫,把水兵们撞得一个个四仰八叉.这场战争说是一场战争倒不如说是一场快乐的嬉戏,工人们一点也不惧怕,他们信心十足,勇气百倍,他们有的是力量. 工人们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挤到大门上,门板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人们都乱哄哄地喊着:“打死那个光头官儿!”

还有俩人爬上屋顶在屋顶快乐地唱起来:

我们不是扒手更不是强盗我们是打鱼的人!

警笛嘟嘟嘟地叫起来了,黑暗中到处闪动着警察制服上的铜扣,警察重重的皮鞋踏着泥泞的土地.我们的鱼网撒向岸边去钓商店、货栈和仓库……

“住手!不要打躺下的人了……”

“老爷子!你要小心呀!”

我和鲁伯佐夫等五个人被捕,要带我们去警察局,深秋的夜色里俏皮的歌声在为我们送行:哈哈,捕到四十只鱼刚够做件鱼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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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伯佐夫赞扬着伏尔加河上的水手们,他情绪激动万分,不住地擤鼻子、吐唾沫,还提示我:“你赶快逃吧!一有机会就逃!”

我瞅准机会跳过一道矮墙,甩掉了高个水兵逃掉了,但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活泼、可爱、热忱的老头了.朋友们一个个离我远去,我的生活更空虚、无聊了. 大学生们真的开始闹学潮了,可是我既不明白学潮的动机,也不理解学潮的意义,只看到他们狂热的斗争. 并没意识到这场斗争的残酷或者悲哀.我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像大学生一般享有读书的权利. 如果现在允许我读书,但是每周日必须在尼古拉也夫广场挨顿打作为代价,我想我完全能接受.有一天我到塞米诺夫面包坊去,那里的工人竟然想到学校里去打学生.“咱们用秤砣打他们!”其中一个工人恶狠狠地说道.我极力阻挠他们的行动,最后连我们自己都要打起来了.但是我这样做并不是有意要维护大学生,我甚至找不出什么理由替他们辩护.我垂头丧气,很落魄地从面包坊的地下室艰难地走出来,心情沮丧.我苦闷到了极点,晚上来到卡班河岸,随手向流水中投着石子儿,投石问路,假如真能找出一条路来也好呀. 脑海里充满着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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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为了分散精力,我开始学拉提琴. 所以面包店里多了一个故事,每天夜里客人和老鼠就不再有安生的日子过了. 我对音乐极其偏爱,因而学起来十分狂热,可是偏偏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有一天晚上,我的在戏院乐队供职的提琴老师趁我出去的当儿,私自打开了我忘记上锁的钱匣,把我的钱装满了他的口袋. 这时,我回来了,他从容地把他刮得发青的脸伸给我,说:“打吧!”

泪水顺着他呆滞的脸颊流下来,两片嘴唇颤抖着.我真想揍他一顿,怎么可以做出这等下贱事来!我强压怒火,把握紧的拳头放在屁股下面,命他把钱放回原处. 这个蠢货临走忽然高声叫道:“给我十个卢布吧,求你了!行吗?”

琴师跟钱一起走了,学琴的事就此告吹.这年的十二月份我下了自杀的决心.为说明我自杀的原因,我专门写了一篇叫做《马卡生活事变》的文章. 文章写得极不成功,内容缺乏真实性,不过也许正是这一点形成了文章的价值. 里面描写的事件都是客观存在的,但是好像这一切又与我毫无干系. 哎,不论怎么说,我对自己有一点还算满意:一定程度我能把握自己了.我的自杀竟然和我的文章一样拙劣,从那只旧手枪发射出来的子弹并没有穿透我的心脏,而是穿过了另一个部位:肺. 这样一来,只一个月的工夫,我就羞惭地返回面包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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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位上了.我做了没有多久. 在三月底的一天夜里,我在女店员的房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霍霍尔. 他在窗边坐着,嘴上吸着粗大的纸烟,眼睛看着面前的烟雾.“您有时间吗?”他说话单刀直入,连客套话都没有了.“只有二十分钟吧.”

“那么,请坐. 我们谈一谈.”

他还和从前一样,一副哥萨克人的打扮,金黄色的耀眼的长胡子垂在宽阔的胸前,任性固执的脑门下齐齐的短发,脚下的那双农民靴子发出难闻的臭胶皮味.“哎!

您想不想到我那儿去?

我现在住克拉斯诺维多渥村,顺伏尔加河走大概四十五公里,我开了一间小杂货店,您可以帮我卖卖货,放心!

您有足够的时间读我的好书,怎么样?“

“好吧.”

“真是爽快!那么请您周五早上六点到库尔巴拖夫码头,我乘我们村来的船,船家是瓦西里. 藩可夫. 嗨. 其实用不着您费神,我会在那里等候您的. 再见!”

他迅速结束了我们的谈话,一面伸出大手和我告别,一面拿出他那块笨拙的银表说:“我和你只谈了六分钟!对了!我叫米哈依. 安东罗夫.姓洛马斯.”

他甩开大步,甩着膀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两天后,我去赴约.那时,伏尔加河刚解冻,混浊的河面上飘流着数不清不堪一击的冰块儿. 船穿行在这些冰块间,冰块被撞得四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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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 浪花随风旋舞,玻璃般的冰块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我们的船乘风而行,船上装着许多货物:木桶、袋子、箱子.舵手长可是个好打扮的年轻农民,羊皮上面绣着美丽的花纹. 他显得挺平和,眼神有点冷漠,不大爱说话,又不大像农民,他的雇员库尔什金倒是个地道的农民.库尔什金衣冠不整,发如飞蓬,破旧大衣,腰里系一根绳子,头顶破神父帽,外加一脸的伤痕. 他的撑船技艺不是很高明,一面用长篙拨着冰块,一面咒骂:“去一边去……向哪儿滚……”

我和洛马斯并肩坐在箱子上,他轻声说道:“农民都痛恨我,尤其是富农!我恐怕会连累了你.”

库尔什金放下长篙,扭过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说道:“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他们最恨你!神父也最烦你了!”

“确实如此.”潘可夫又加以证实.“神父那个狗杂种,他几乎把你当成了卡在他咽喉里的骨头了!”

“是有许多人恨我,但是也有许多人喜欢我,我相信您也会交上好朋友.”洛马斯又这么说.三月天依旧是春寒料峭,虽然阳光明媚,天气却并不暖和. 河面上浮动的冰块像牧场上一群群的白羊,树枝还没有发芽的迹象,有些沟坎、角落里仍旧有没溶化的白雪,就象梦一般的感觉.库尔什金一面装烟斗,一面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就因为他是神父,尽管你不是他老婆也必须按照主的旨意去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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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洛马斯有点故意嘲讽般地问他.“噢,流氓地痞们干的,”库尔什金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他又骄傲地说:“不,不是这么回事.有一次,是炮兵们打我,打得好惨!

我都奇怪我今天竟然活着.“

“他们为什么会打你?”潘可夫问他道.“你所指的哪一次?”

“什么哪一次?就问昨天吗!”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我们那儿的人就这个脾气,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象长角的山羊一样打起来!打架可是家常便饭.“

“我猜,你是祸从口出,你的嘴太碎了……”洛马斯说道.“就算是吧!

我这人就是一个毛病:好奇.总爱打听个事,一听到什么新闻,我打心眼快活.“

这时船猛地撞在了冰块上,几乎把他摔下去,他急忙抓住长篙. 潘可夫训斥他几句:“我说斯契潘,你撑船小心点好吗?”

“那你不要和我说话了,我可不能一心二用,一边说话,还得一边干工作……”库尔什金拨开冰块,咕哝着说.两个人友善地争论着.洛马斯回过头对我说:“这儿的土地没乌克兰肥沃,人却比乌克兰强得多!”

我仔细地听他讲,他沉稳的作风和清晰的口齿,让我信服他,我觉得这个人学识渊博,又能掌握说话分寸.令我最高兴的是:他从未提及我自杀的事,要是换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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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早就问了. 我恨透了这个问题,我根本无法去回答,连我自个儿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干那样的蠢事. 洛马斯千万不要识破我呀,让我怎么答复呢?丢开这件事吧,看!美丽的伏尔加河多么宽广,多么自由!

船靠右行驶,河水左面一下子宽阔起来,河水上了长草的岸边. 春汛已开始了,看着河水的起伏,波浪的光涌上翻下舒服极了.晴朗的天空下,几只黄嘴鸦披着黝亮的羽毛正忙着筑巢,向阳的地方使人欢喜地长出了嫩嫩的绿草. 空气微寒,但是心却是暖融融的,就像春天的土地孕育着新的希望. 春天令人陶醉.中午我们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个美丽的村庄. 从前我坐船经过这里,就贪婪地大饱过眼福.克拉斯诺维多渥村的制高点是建在高山的一座蓝色圆顶教堂,从教堂向下是连绵不断的一幢幢造型别致、又很牢固的小木屋. 房顶上的黄色木板就象如花似锦的草丛在阳光下熠熠生光,一派田园风光.船靠岸我们开始卸货,洛马斯取货时对我说道;“您力气不小啊!”

然后,他好象又不经意地问道:“胸还疼吗?”

“一点都不疼了.”

他这样细腻、体贴的关怀真令我感激万分,我不希望那些农民知道我辉煌的历史!

“你的劲儿大得过分呀!”库尔什金快言快语地插了一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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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年轻人,你是哪省的?错不了是尼日高洛德的!人们都笑你们是靠水为生的,有一句话说得好:你看今天水鸥向哪儿飞. 这就是你们的写照.”

一个瘦高个子农民从山上走来,他打着赤脚,一身衬衣、衬裤,卷胡子,一头帽盔般的红发,在数条银光闪闪的溪水间,踏着松软的土地,阔步而行.当他快走到岸边时,他热情地高声喊道:“欢迎你们!”

他向四下里望望,拾起两根木棍,让木棍的一头搭在船舷上,然后轻轻一跃身上船. 他对我们说:“踏牢木棍,不要让木棍滑下去,再接桶. 哎!年轻人,快来帮个忙!”

他红脸膛,高鼻梁,海蓝色的双眸,很漂亮. 力气也不小.“伊佐尔特!当心你不要着凉!”洛马斯关切地说.“我!没关系!”

油桶滚上了岸,伊佐尔特上下打量我一番道:“你是来当售货员的吗?”

“你们打一场吧!”库尔什金建议他说.“哈!你为何又负伤了!”

“没办法呵!”

“是谁打你的?”

“打人的那些小子们……”

“唉,真拿你没办法!”伊佐尔特叹了口气,向洛马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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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立刻就到,我老远就看见你们了,你们的船划得棒极了,你先回去,我看着这些货物.”

伊佐尔特对洛马斯的关心是显而易见的,看上去他要小洛马斯十岁,但这好象并不妨碍他以洛马斯保护人的姿态出现.半小时之后,我已经进入了一间洁净、温馨的新木屋了,新房子里还散发着木屑的气味.洛马斯从提箱里拿了几本书,把书放到壁炉旁的书架上了.一个长得眉目清秀的女人,手脚麻利地,准备我们吃的饭.“您住阁楼上可以看到半个村的风景.”我住的这幢房子正对着一条山沟,在山沟中的林木中闪出一些浴池屋顶. 山沟里到处是果园和农耕地,它们错落有致,一望无际,和远处的一脉森林连接成一片,极为壮观.在那个浴池式屋顶上站着个穿蓝衣的农民,他一只手拿着斧头,另一只手打凉凝望着伏尔加河.农村的独特风景:牛车震天地响,牛累得喘着粗气,潺潺的小溪水在欢快地流淌.我喜欢这一切. 这时一个穿黑衣的老太太走出小木屋,对着木房门发狠地说道:“这群该死的人!”

原来是两个顽皮的孩子用石块和泥给溪水设置障碍,听见老太太的叫喊,吓得一溜烟跑开了.老太太从地上捡起一块木板,在上面吐口唾沫,抛到溪水里,不知她是在举行什么仪式,然后她又用穿着男式靴子的脚把孩子的杰作捣毁,直直向伏尔加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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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如何应付在这里的生活呢?”

他们喊我下楼去吃饭. 楼下伊佐尔特正伸着他紫红色的长腿,在桌边坐着说话,我一出现他马上打住.“你怎么想?说吧!”洛马斯眉头一皱对他说.“既然大家没什么说的了,我看就这样吧.我们得提高警惕,你出门得带枪,要不就带根木棒. 和塔林诺夫说话要当心,他和库尔什金一个毛病:舌头比女人的还长. 喂,我说小伙子,你喜不喜欢钓鱼?”

“不喜欢.”

接着,洛马斯说得把苹果农联合起来,以摆脱大包买的束缚. 伊佐特听完后说:“如果这样村里的富农土豪们是不会让你有安稳日子过的!”

“走着瞧吧!”

“我敢肯定他们是不会的,怎么样!”

我觉得:伊佐尔特就像卡洛宁和斯拉托夫斯基在小说里描写的农民一般……

我有种预感:是不是从现在开始,我要从事革命工作了,我就要干大事业了?

饭后,伊佐尔特又叮嘱洛马斯:“米哈依. 安东罗夫,不要太心急,好事多磨. 这些事得慢慢来!”

他走后,洛马斯若有所思地说道:“他这人聪明、能干、可靠. 可惜就是不怎么识字,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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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倒是满强的,希望你能给他帮助.“

他这人办事儿真是果断.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交待杂货店里各种物品的价格,一边告诉我价格,一边对我说:“我们的货,价格低于另外两个店,这件事惹恼了他们,最近他们扬言要教训我一顿.我来这儿不是图舒服或赚钱,而是另有所求,就和你们在城里开面包店儿的意思差不多……”

我说我猜得八九不离十.“迫在眉睫……人民太需要获得知识,都快愚昧死了,你说呢?”

我们上了门在铺里走来走去,忽然听到外面街上劈劈啪啪的人行走的声音,他一会儿踩踩泥水,一会儿又蹦上店铺的石阶狠狠踏几下.“听到了吗?

有人在走动!

他是米贡,是个专爱干坏事的光棍儿,就象风流女儿爱卖弄风骚一样的. 您以后和他说话可要小心!跟其他人说话也一样要谨慎……“

我们返回他的卧室开始了严肃的谈话,洛马斯背对暖器,喷云吐雾,渐渐进入主题,他简单明了地说,他知道我在荒废青春.“您极有天赋,意志坚强,对未来满怀憧憬,您爱读书这很好,但不要让书本成为你和周围人交往的屏障. 我记得有个什么名人说过:‘经验取之于己.’这话说得好. 人直接获得经验虽比间接的痛苦、残忍. 但是这样得来的东西可以让你永生难忘.”

下面又开始了老生长谈,我听腻了的一些理论,例如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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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觉醒是首要问题……但是在这些老话中,我听到了更深一步、更具有魄力的思想.“大学生们嘴上总挂着热爱人民,不过一句空话罢了,我早就想对他们说:人民不能仅凭空话去爱……”

他目光犀利,面带笑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神采飞扬地说着:“爱如果仅仅意味着宽容、同情、谅解、袒护,对女人可以这样!

对人民却不行,莫非我们可以袒护人民愚昧无知吗?

难道我们对他们浑沌思想可以宽容吗?我们怎么可以同情他们下贱的行为呢?“

“叫我们对他们的粗野行径毫无原则地谅解吗?

办不到!“

“当然不行!”

“你们城市人都好读涅克拉索夫的诗,我说单靠一个涅克拉索夫是不够的. 我们该去做农民的工作,对他们说:农民兄弟们!

你们这些这么好的人,但过着多么悲惨的生活呀!

你们甚至不如牲畜会照料自己、会保护自己,为什么不努力改变现状,让生活变得更美好、更愉快呢?农民并不意味着一无所能,那些贵族、神父,甚至沙皇,追根溯源,都是农民出身,你们现在知道应该怎样做了吧?

好了,热爱生活吧,谁也不能糟踏你们的原本应该是美好的生活……“

他吩咐厨师准备茶炊,接着他让我看他的书架,嗬!真不少呀!大都是自然科学类著作,例如:莱伊尔、哈特波尔。勒奇、拉波克、奇罗、穆宾塞、达尔文等人的作品.还有本国人的许多作品:社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希金、冈察洛夫、涅克拉索夫等的大家之作. 他用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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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的手掌抚摸着他心爱的书,怜惜地小声低语着:“这全是好书!这本书很有价值,是禁书. 你可以看看,从书中您能了解到什么是国家!”

这本书是霍布斯的《巨兽》。

“这儿还有一本,也是讲国家的,还有一定程度趣味性呢!”

他递给了我一本马基张维利的《皇帝》。

我们吃茶的当儿,他简明扼要地讲了讲自己的过去的一些经历:他家是车尔尼郭夫省的,他父亲是个铁匠,他自己在基辅车站做过事,也就是在那里,他和革命者们有了接触,后来他因为组织工人学习小组被捕入狱.他蹲了两年班房,出来后又被流放到亚库梯十年.“那会批复我和亚库梯人住在宿营地,我都绝望了,那里的冬天真他妈的冷透了,连脑子都冻了,当然了,在那里有脑子也派不上用场. 后来我惊喜地遇见了一个俄罗斯人,又一个俄罗斯人,虽说不多,但是总算有了!好像上帝知道我太孤单,专门又派来一些人与我作伴似的. 他们都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我认识了一个大学生叫乌拉苦米. 柯罗年科,他现在也回来了,我和他曾经非常要好,但因为有一点意见分歧,我们两个人没能结成深厚的友谊.这个人思想深刻,多才多艺,他还会画圣像,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常常给书刊、杂志撰写文章.“

洛马斯和我谈了很久,直到半夜,我明白他的心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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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了他热切的友情.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多么的恰到好处呀!自从我自杀未遂以后,心境糟透了,虽说人活着,但生活得就象行尸走肉一样,我因为有过这段不光彩历史,很羞愧,觉得没脸见人,失去了生活的航向.洛马斯理解我,他细腻、体贴地引导我走出误区,给我展现美好的前程,给我光明、希望和继续生存的勇气.这是我生命中值得纪念的日子.星期日,小店铺一开门,做完弥撒的村民们就来小铺聚会了,第一个是侠门提马特维. 巴里诺夫,这个人全身脏兮兮的,鸡窝似的头发,长臂猿一样的胳膊,奇奇怪怪地长着一双漂亮的女人眼睛.他哼哼哈哈地打了招呼后,就顺嘴问了一句:“进城有何消息吗?”

然后并不等人回答,就朝向库尔什金大叫:“斯契潘!你那群该死的猫吃了我一只公鸡!”

他很快地掀动嘴唇,让谎话自动往外流,说什么省长去彼得堡朝拜沙皇去了,他此行的目的是把鞑靼人迁到高加索和土耳其斯坦去. 他极力赞美省长说:“他可是个聪明官儿!极会来事……”

“我敢打赌,你说的没一句实话.”洛马斯平静地说道.“你?我?为什么?”

“安东内奇!你怎么这么不信任人呀?”

“哎,我很为鞑靼人担心的,新环境他们肯定不适应!”巴里诺夫有点儿不乐意地反驳了洛马斯一句,又叹息地说道.第二个出现的是一个矮干巴老头,身上穿着一件似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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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的别人的哥萨克式破旧外衫,菜色脸、黑嘴唇,左眼好象特别犀利,白眉毛因为伤痕被斩成了两截,还不住地抖动着.“哎呀,风光的米贡先生,昨晚上又偷了点什么?”巴里诺夫讥讽地说道.“偷了你的钱.”米贡满不在乎地高声说,一边还向洛马斯脱帽致意.这时候我们小铺的房东,潘可夫正走出院子,他还是那么衣冠楚楚. 上身短西服,系着红领带脚上一双胶皮鞋,胸前垂一条银链,真有点儿象马的缰绳儿. 他见了米贡气不打一处来地叫着:“你这个老魔鬼!

你敢再进我的菜园,看我不打断你的双腿!“

“不能来点儿新鲜的吗?老来这一套!”米贡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答复着,然后又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看你不打人就没办法活是不是!”

潘可夫被气得破口大骂,米贡不紧不慢又加了句:“你不能说我老呀!我才只有四十六岁……”

“但是去年圣诞节你就五十三啦!”

巴里诺夫发现新大陆般地尖叫道,“你自己说的你五十三了,现在怎么又说谎了?”

下面出场的是一个神情严肃、络腮胡子的苏斯罗夫和渔民伊佐尔特. 至此,小铺已聚集了十几个人. 洛马斯低头吸着烟听农民谈天,农民们有的坐小铺台阶上,有的坐小铺门口的长凳上.这个季节气候仍有些变化无常,但此时呈现出的村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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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已是十分迷人了. 那曾经被严冬冻结了的天空解冻了,几片飘浮的云彩在大地上的溪水和水洼上招招摇摇,形成变幻的云影,忽而明媚照人,忽而温柔可人,令人心情极为舒畅.透过小铺门口我看着街上流动的风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惹人耳目地穿过这里奔向伏尔加河河岸,她们跨过水洼时候撩起裙裾角儿,露出了她们笨拙的靴子;小孩们则扛着长长的鱼竿煞有介事地去河边垂钓,也打这里跑过去了;一群老实巴交的农民走过这儿时,往店铺瞅瞅,毫无声息地摘一下头上的小帽子或者大帽子.米贡和库尔什金平心静气地分析着一个不大容易解答的问题:商人和地主究竟哪个心更狠毒?

他们二人各执所见,库尔什金说是商人,米贡说是地主,两个人越争越发火儿,米贡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库尔什金不太利索的说话声:“有一回,芬格洛夫他爸抓住了拿破仑的胡子,芬格洛夫闻讯而到揪起两人的后脖领子,决心把他们分开,谁知猛一用劲两人脑门儿碰脑门儿,完事大吉,两人全归天.”

“我相信你碰这么一下,也准玩儿完!”库尔什金赞同地说道,接着又坚持自己的观点:“还有一点,商人可是比地主的胃口大多了……”

仪表不凡的苏斯罗夫坐在台阶上抱怨地说:“米哈依. 安东罗夫!

老百姓根本没法活了.从前给地主老爷们做活儿,事情排得满满的,根本没闲工夫……“

“我看你最好送上一份请愿书,要求复辟农奴制得了!”

伊佐尔特抢白道. 面对这所有一切,洛马斯只是沉默,他看了一下伊佐尔特,然后在栏杆上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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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等待那个时机,我认为洛马斯到时候是会发言的,因此就专注地听着农民闲谈. 可我觉得洛马斯在故意放弃讲话的机会,他好象无动于衷的样子,坐在那儿望着天空变幻的云彩和地上被风吹皱的水洼.这时伏尔加河上的轮船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河边飘着姑娘们尖利的歌声,由手风琴伴奏. 一个醉汉东倒西歪地沿街而行,他又打呼噜又打嗝,手脚忙乱地总往水洼地里走.村民们的争论逐渐地平息了,大家都有点郁郁寡欢,我的情绪也随之低沉. 云彩愈积愈厚,风雨来临的前兆,农村生活的沉闷使我不禁留恋起都市生活来了,我想念城市里永不休止的躁动、杂乱无章的声音,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工人们的健谈和他们活泼的天性.晚上吃茶时,我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并问他打算何时和农民们交流思想?

“交流什么思想?”

“嗯?

要是我和他们在大街上讲这些事,准会再被流放到亚库梯……“他认真听了我的想法之后对我说.洛马斯装好烟斗,又把自己围绕在烟雾中了,他开始分析农民的处境和心态:”农民胆小怕事,他们谁都怕,怕自个儿,怕邻里,最害怕的就是外地人了.“农奴制废除还不到三十年,凡四十岁以上的农民一降生就是奴隶身份,他们铭记着奴隶生活,但他们对自由却一无所知.”现在你简略地对他说,自由就是按自个儿的心思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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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们会说,地方官老爷时时刻刻在干预我们的生活,我们怎样按自个儿的心愿生活呢?

“沙皇把他们从地主手中解救出来,自然他们的唯一主人就是沙皇. 自由是什么东西!沙皇会颁布圣旨解释的!老百姓们信仰沙皇,他们想沙皇是全国土地和财富的占有者.”他们甚至认为沙皇既然能把他们从地主那儿解放出来,就可以替他们从商人手中夺回商店和轮船.“他们骨子里是拥戴沙皇的,他们否定所有地方长官,只肯定沙皇. 他们幻想有一天沙皇降一道旨:人取所需. 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要什么要什么.”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忐忑不安地生活着,害怕误了这个大喜的日子. 他们还有一种顾虑:狼多肉少,该怎样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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