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童年 在人间 我的大学》作者:[苏联]高尔基【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txt

第 3 页

作者:苏联-高尔基 当前章节:15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 61

06童  年

“上帝住的天堂里,一切都是美好的,天使们快乐地做游戏,不停地歌唱:‘光荣属于您,主啊,光荣属于您!

‘“

“而上帝只是朝他们微笑,脑袋轻轻地摇晃着.”

“你看见过这些吗?”

“没有. 但是我知道.”

她稍一沉思,对我说.每次提到上帝、天堂、天使,她都特别慈祥,人好像也变小了,面孔红润,精神焕发.我将她的辫子缠到自己的脖子上,聚精会神地听她那百听不厌的故事.“普通人是看不见上帝的,假如你一定要看到,就会成为瞎子的.”只有圣人才可以见到上帝.“天使嘛,我见过的;只要你心清气爽,他们就能出现.”有一回我在教堂里头做晨祷,祭坛上就有两个清清亮亮的天使,翅膀尖儿挨着地板,好像花边儿.“他们绕着宝座飞来飞去,帮助衷老的伊里亚老神甫:他举起手祈祷,他们就扶着他的胳膊.”他太老了,瞎了,没多久就死了.“我看见了那两个天使,我太高兴了,眼泪不停地往外流,噢,真是太美了!

“辽尼卡,我亲爱的宝贝,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只要是上帝的,一切都是美好……”

“我们这里的一切也都是美好的吗?”

姥姥又画了个十字:

-- 62

童  年16

“感谢圣母,一切还好!”

这就使我纳闷了,这儿也好?我们的日子真的越来越坏了.有一次,我从米哈伊尔舅舅的房门前经过,看见穿了一身白的娜塔莉娅舅妈双手按住胸口,在屋里乱喊乱叫着:“上帝啊,将我带走吧……”

我清楚她为什么喊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格里高里总是说:“瞎了眼去要饭,都比呆在这儿强!”

我盼望他赶紧瞎了,那样我就可以给他指路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到外面去讨饭.我把这个想法和他说了,他笑了:“那太好了,咱们一起去要饭!”

“我就到处大声喊叫:这是染房行会头子瓦西里. 卡什的外孙,大家行行好吧!”

“那太有意思了!”我留意到娜塔莉娅舅妈的眼睛底下有几块青黑色的淤血,嘴唇也红肿着,我就问姥姥:“是舅舅打的?”姥姥叹了口气:“唉,是他偷偷打的,该死的东西!

“你姥爷不让他打,但是他晚上打!

这小子狠着呢,他媳妇儿却又那么软弱可欺……“

看样子姥姥讲上了劲儿,这些都是她想说的:“现在没有以前打的那么厉害了!

“打打脸,揪揪辫子,也就算了. 以前一打可就是几个小时呀!

“你姥爷打我打得时间最长的一次,是一个复活节的前一

-- 63

26童  年

天,从午祷一直打到晚上,他打一会儿歇一会儿,用木板、用绳子,啥都用上了.“

“他为什么原因打你?”“记不清楚了.”

“有一次,他差点打得我死掉,一连5天没吃没喝,唉,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哟!”

这实在有点让我感到惊讶,姥姥的体积几乎是姥爷的两倍,她难道打不过他?

“他有什么绝招吗?老是打得过你!”

“他没什么招儿,但是他岁数比我大,又是我的丈夫!”

“他是承袭了上帝的旨意的,我是命该如此……”

她擦干净圣像上的灰尘,双手捧起来,望着上面富丽堂皇的珍珠和宝石,激动地说:“啊,多可爱!”

她画着十字,亲吻着圣像.“万能的圣母啊,你是我生命中永恒的快乐!

“辽尼亚,好孩子,你瞧瞧,这画得有多细致,花纹儿细小而清楚.”这是‘十二祭日’,当中是至善至美的菲奥多罗芙斯卡娅圣母.“这里写着:‘圣母,如果看见我进棺材,请不要落泪.’”

姥姥经常这样絮絮叨叨地摆弄着圣像,就好像受了谁的气的表姐卡杰琳娜摆弄洋娃娃似的.姥姥还常常看见鬼,小的时候见着一个,有的时候则看见一大群:“一个大斋期的深夜,我打鲁道里夫家门前经过.

-- 64

童  年36

“那是个月光皎洁的晚上,一切都亮堂堂的.我突然发现,房顶儿的烟囱旁边,坐着一个黑鬼!

“他头上长着角,在闻着烟囱上的气味儿呢,还打着响鼻儿!

“那家伙很大,毛绒绒的,尾巴在房顶上扫来扫去. 哗哗作响!

“我赶忙画十字儿:‘基督复活,小鬼遭殃.’”那鬼尖叫一声,打房顶儿上一下子掉了下去!

“那天鲁道里夫在家里煮肉,那个鬼去闻肉味儿!”

我想象着鬼打房顶上掉下来的样子,笑了.姥姥也笑了:“鬼好像小孩子,很淘气.”有一回我在浴室里洗衣服,一直洗到半夜,炉子门突然开了,它们打炉子里跑了出来!

“这些小家伙,一个比一个小,有红有绿,有黑有白!

“我快步往门口跑,可是它们挡住了道路,占满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到处乱跑,对我拉拉扯扯,我都没法子伸出手来画十字儿了!

“这些小东西毛茸茸的,既软和又温暖,像小猫似的,角刚冒出尖儿,尾巴像猪一样……

“我晕了过去!

醒过来看时,蜡烛却烧尽了,澡盆里的水也凉了,洗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真的是活见鬼了!”

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红红绿绿,满身是毛的小家伙们从炉门跑出来,满地都是,挤得屋子里暖乎乎的.它们吐出粉红色的舌头,吹灭蜡烛,样子很可爱,又可

-- 65

46童  年

怕.姥姥沉思了一会儿,又来了劲儿:“还有一回,我看见了被诅咒的人.”那也是在夜里,刮风而且下着大雪,我在拇可夫山谷里走着.“你还记得吗?

我给你讲过,米哈伊尔和雅可夫在那里的冰窟窿里想把你的父亲淹死.“我就是走到那儿时,突然听见了尖叫声!

“我猛一抬头,看见三匹黑马拉着雪撬向我奔驰而来!

“一个大个子鬼赶着车,它头戴红帽子,坐在车上活像个木桩子挺挺的.”这个三套马的雪橇,冲了过来,立即就消失在风雪之中了,车上的鬼们打着口哨,挥动着帽子!

“后头还有7辆这样的雪橇,依次而来,又都马上消失了.”马都是黑色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都是让父母咒过的人,鬼驱赶着它们取乐,到了晚上就让它们拉着去出席宴会!

“那回我看见的,可能就是鬼在娶媳妇儿……”

姥姥的话十分真实,让你不能不信.我不十分爱听姥姥念诗.有一首诗,讲的是圣母到苦难人间视察的事儿,她指责了女强盗安雷柴娃公爵夫人,让她们不要抢劫、毒打俄罗斯人.有的诗讲的则是天之骄子阿列克塞.有的说的是斗士伊凡.或者关于英明的华西莉莎.

-- 66

童  年56

还有公羊神甫和上帝的教子.女大公马尔法.乌斯达老太婆同强盗大王.有罪的埃及女人马丽亚、强盗母亲的痛苦,等等.她嘴里的诗歌、童话以及故事,数不胜数.姥姥啥都不怕,她不怕鬼,也不怕姥爷或者是什么邪恶的人,可就是特别怕黑蟑螂.蟑螂离她非常远,她就能听见它们爬的声音.她常常在半夜里把我叫醒,说:“亲爱的阿辽沙,有一只蟑螂在爬,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赶快去把它碾死吧!”

我迷迷糊糊地点上蜡烛,趴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地寻找蟑螂.可不是每次都能找得到:“没有啊!”

姥姥用被蒙头,躲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说:“肯定有的,我求你再找一下!

“它又来了,在爬呢……”

她的听觉太灵敏了,我果然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找到了那只蟑螂.“碾死了.”

“噢,感谢上帝!也谢谢你,我的心肝儿!”

她掀开被子露出头来,又笑了.假使我找不到那只小虫子,她就睡不着了.在死寂寂的深夜之中,她的耳朵异常灵敏,稍有一点儿

-- 67

66童  年

动静,她便会颤抖着说:“它又在爬了,在箱子下面呢……”

“你为什么这么怕蟑螂?”

她就会讲出一套她自己的理论来:“上帝给每一种小虫子以特定的使命:土鳖出现,说明屋子里潮了;臭虫出来是因为墙脏了;跳蚤咬谁,那谁就会得病……

“只有这些黑乎乎的小东西,爬来爬去的,谁知道有什么用处?

“上帝派它们来做什么?”

这一天,她正跪在那里虔敬地向上帝做祷告,姥爷冲了进来,吼道:“上帝来了!老婆子,外头着火了!”

“什么?啊!”

姥姥“腾”地一下从地板上跃了起来,飞奔出去.“叶芙格妮娅,将圣像拿下来!

“娜塔莉娅,快替孩子们穿上衣服!”

姥姥大声地指挥道.姥爷却只是在那里痛哭.我则跑进厨房里.朝着院子的厨房被照得光闪闪的,地板上飘动着闪闪烁烁的红光.雅可夫舅舅一边穿靴子,一边乱跳,似乎地上的红光烫了他的脚似的. 他大喊:“是米希加放的火!他逃啦!”

-- 68

童  年76

“混蛋,你胡说!”

姥姥大声训斥着他,伸手一推,他几乎跌倒.染坊的房顶上,火舌乱卷着,舔着门和窗.寂静的黑夜中,没烟的火苗,如红色的花朵,跳跃着盛开了!

黑云在高处升腾,但却挡不住天上银白色的天河.白雪成了红雪,墙壁似乎在抖动,红光流泻,金色的带子缠绕着染房.突突、嘎吧、沙沙,哗啦,各式各样奇异的声音一起奏响,大火把染房装饰成教堂的房顶,吸引着你不由地想走过去,与它拥抱.我抓了一件笨重的短皮大衣,将脚伸进了不知道是谁的鞋子里,吐噜吐噜地走上了台阶.门外的场面实在太让人害怕了:火舌乱窜,啪啪的爆裂声还有姥爷、舅舅、格里高里的叫喊声闹成了一片.姥姥头上顶一条空口袋,身披棉被,飞也似地冲进了火海,她大喊着:“混蛋们,硫酸盐要炸了!”

“啊,格里高里,快点拉住她,快点!

“哎,这下子她算完蛋啦……”

姥爷狂叫着.姥姥又钻了出来,躬身快步,两只手端着一大桶硫酸盐,浑身上下都冒着烟.“老头子,快将马都牵走!”

姥姥哑着嗓子喊着:

-- 69

86童  年

“还不快帮我脱下来,瞎啦,我都快烧着了!”

格里高里用铁锹铲起大片大片的雪朝染坊里扔着.舅舅们拿着斧头在他旁边乱蹦乱跳.姥爷在忙着朝姥姥身上扔雪.姥姥将那个桶塞进雪堆里之后,打开了大门,向跑进来的人们哀号着:“各位街坊邻居,快进来救救这大火吧!

“马上就要烧到仓库了,我们家就要被烧没了,你们也要遭殃的!”

“来吧,将仓库的顶子掀开,把干草都扔出去!”

“格里高里,快点!”

“雅可夫,别乱跑,把斧头拿过来,铁锹也拿来!”

“各位各位,行行好吧,愿上帝保佑你!”

姥姥的表现正像这场大火本身一样十分好玩.大火似乎抓住了她这个一身黑衣服的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把她照得通亮.她东奔西跑,指挥着所有人.沙拉普跑到了院子里来,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将姥爷弄了个大跟头.这大马的两只大眼睛被火光映得格外明亮,它嘶叫不已,不安地躁动着.“老婆子,拉住它!”

姥姥跑过去,张开双臂.大马长鸣了一声,终于顺从地让她靠到了旁边.“别怕,别怕!不会让你受伤害的,亲爱的,小老鼠

-- 70

童  年96

……“

她轻拍着它的脖子,对它说着.这个比她大3倍的“小老鼠”乖乖地跟着她往大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不住的打着响鼻.叶芙格妮娅将哇哇直哭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抱了出来,她大声叫:“华西里. 华西里奇,阿列克塞找不着了……”

我藏在台阶底下,怕她将我弄走.“好啦,走吧走吧!”姥爷一挥手.染坊的顶儿塌了,几根梁柱上窜起烟来,直冲向天空.里头哔啪直响,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旋风将一团团的火焰扔到了院子里,威胁着人们.大家正用铁锹铲了雪往里扔,几口大染锅疯狂地沸腾着,院子中充斥着一种难闻的气味儿,熏得大家直流眼泪.我只好从台阶底下爬了出来,正好碰着姥姥的脚.“滚开,踩死你!”姥姥大叫一声.突然,一个人骑着马冲进了院子.他头上戴着铜盔,高高地扬着鞭子:“快点让开!”

枣红马吐着白沫,脖子下的急促的小铃铛的响声停住了.姥姥将我往台阶上推:“快走,快点儿!”

我跑到厨房里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朝外看. 但是人群挡住了火场.唯一有些意思的是铜盔的反光.

-- 71

07童  年

火给压下去了,熄灭了.警察将人们赶走了,姥姥走进了厨房.“谁啊?是你啊!别怕,没事儿了!”

她坐在我身边,身子一晃.一切又似乎回到了跟以前一样的夜晚,只是火熄灭了,没什么意思了.姥爷走进来,一脚门里另一脚门外:“是老婆子吗?”

“嗯.”

“烧着没?”

“没事!”

他划了根火柴,一点黄光,照亮了他那都是烟灰的黄鼠狼般的脸.点上蜡烛,他靠着姥姥坐了下来.“你去洗洗脸吧!”

姥姥这么说,其实她自己的脸上也是黑乎乎的.姥爷忽然叹了一口气:“上帝大发慈悲,赐给你以智慧和力量,否则……”

他摸了她的肩膀,谄笑了一下:“上帝保佑!”

姥姥也笑了一笑. 姥爷的脸突然一变:“哼,都是格里高里这个王八蛋,粗心大意的,他算是干够了,真是活到头儿了!

“雅希加有正在门口哭呢,这个混蛋,你去看看他吧!”

姥姥一边吹着手指头,走了出去.

-- 72

童  年17

姥爷并没有看我,而轻声地对我说:“看见着火了吗?

“你姥姥怎么样?

她岁数大了,吃了一辈子的苦,又有病,可她还是挺能干!“

“唉,你们这些人哪……”

一阵沉默.过了半天,他弯着腰掐灭了烛花,问:“害怕了没?”

“没有.”

“是没什么可害怕的.”

他脱掉了衬衫,洗了脸,一跺脚,叫道:“是哪个混蛋?应该把把他牵到广场去抽一顿!

“你怎么还不去睡觉,坐在这儿想干什么?”

我于是去睡觉了.但是没有睡成. 刚躺到床上,一阵嚎叫声又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我跑到厨房里,姥爷手拿蜡烛站在地板中间,他双脚在地上来回蹭着问:“老婆子,雅可夫,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我爬到炕炉上,静看屋子里的一片忙乱.嚎叫声有节奏地持续着,有如波浪般地拍打着天花板和墙壁.姥爷和舅舅活像没头苍蝇似地乱撞,姥姥吆喝他们,让他们让开.格里高里抱着柴火填进火炉,朝铁罐里倒上了水,他晃

-- 73

27童  年

着大脑袋来回踱,像阿特拉罕的大骆驼.“先生火!”

姥姥指挥道.他赶忙去找松明,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脚:“啊,谁呀?吓死我啦,原来是你这小鬼!”

“这是在干什么啊?”

“你的娜塔莉娅舅妈要生孩子!”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在我印象中,我妈妈生孩子也并没有这么叫啊.格里高里将铁罐子放到了火上,又走回到了我身边.他自口袋里摸出一个陶制的烟袋:“我要抽烟了,为了我的眼睛!”

烛光照着他的脸,他一边的脸上沾满了烟渣儿,他的衬衫撕破了,可以看见他的很多肋骨.他的一片眼镜片儿中间掉了一小块,打那个参差不齐的破洞里,可以看见他那个伤口似的眼睛.他将烟叶塞进烟锅,听着产妇的嚎叫,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看看,你姥姥都烧成什么样儿了,她还能接生吗?

“你听,你舅妈叫的,别人可是忘不了她了!

“你瞧瞧吧,生孩子有多困难,就是这样,人们却是还不尊敬妇女!

“你可得尊敬女人,尊敬女人也就是尊敬母亲!”

我坚持不住了,于是打起瞌睡来了.嘈杂的人声、关门的声音、喝醉了的米哈伊尔舅舅的叫声不断地把我吵醒,我时断时续地听见了几句很奇怪的话:

-- 74

童  年37

“打开上帝之门……”

“来来来,半杯油,半杯甜酒,再一勺烟渣子……”

“让我看看……”那是米哈伊尔舅舅无力的叫声.他瘫在地板上,两只手无力地拍打着.我打炕上跳了下来. 烧得真是太热了.但米哈伊尔舅舅突然抓住了我的脚脖子,一使劲,我仰面朝天地躺了下去,脑袋砸在了地板上.“混蛋!”我大骂道.他突然跳了起来,把我拉起来又扔到了地上:“摔死你这个小王八蛋……”

我醒过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姥爷的膝盖上.他抬着头,摇晃着我,说:“我们都是上帝的不肖子孙,谁也得不到饶恕,谁也不会得到……”

桌子上还点着蜡烛,但窗外的曙色已经很浓了.姥爷低头问我道:“怎样了?哪里疼?”

浑身都疼,头很沉,但我不想对他说.四周的一切太奇怪了:大厅里的椅子上坐满了陌生人,有神甫,有几个穿军装的老头子,还有说不上是做什么的一群人.他们一动不动,似乎在谛听天外传来的声音.雅可夫站在门边上.姥爷跟他说:“你,带他睡觉去吧!”

-- 75

47童  年

他作了个手势,叫我跟着他走.进了姥姥的房间,我爬上了床,他才低声说:“你那娜塔莉娅舅妈死了!”

我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十分吃惊,因为她很长时间不露面了. 不到厨房里吃饭,也从不出门.‘那姥姥呢?“

“在里面呢!”

他一抬手,走了.我躺在床上,只好东张西望无所事事.墙角上挂着姥姥的衣服,那后头好像藏着个人似的;而窗户上好像有一张人的脸,他们的头发都特别长,全是瞎子.我藏到了枕头下,用一只眼窥视着门口.太热了,空气令人窒息,我突然想起了茨冈死时的样子,地板上的血迹在慢慢地流淌.我身上似乎碾过了一个载重的卡车,把一切都碾碎了……

门,缓慢地打开了.姥姥几乎是爬着进来的,她是拿肩膀开的门.她朝着长明灯伸出两只手,孩子似地哭叫:“疼啊,我这手!”

-- 76

童  年57

冬去春来,终于分家了.雅可夫舅舅给分到了城里,米哈伊尔分到了河对岸.姥爷在波列沃伊大街上买到了一所十分有意思的大宅子:楼下是酒馆,上面是阁楼,后花园外是一个山谷,四处都是柳树.“看见了没,这可都是好鞭子!”

姥爷一边走一边说,踩着融化的雪,指着树条子,他狡猾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就要教你识字了,到那个时候,鞭子就更有用了.”

这个宅子里到处都住满房客,姥爷只替自己在楼上留了一间,姥姥和我则住在顶楼上.顶楼的窗户向着大街,每逢节日或平常日子的夜晚,都可以看见成群的醉汉们从酒馆里走出去,东摇西晃,乱喊乱叫的.有时他们是让人家从酒馆里扔出来的,他们在地上打个滚儿,就又爬起来往酒馆里挤.哗啦,吱扭,嘎吧吧,“哎哟”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突然而起,他们开始打架了!

-- 77

67童  年

站在楼上的窗户前看这些,是那么有意思!

每天一大早,姥爷就到两个儿子的染坊去看,打个帮手.晚上回来,他老是又累又气的样子.姥姥在家做饭、缝些衣服、在花园里种地,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她吸着鼻烟儿,津津有味儿地打上几个喷嚏,再擦擦脸上的汗水,说:“噢,感谢圣母,什么都变得如此美好了!

“阿辽沙,我亲爱的宝贝,咱们过得多么平静啊!”

安宁吗?

我一丁点也没觉着有什么安宁!

一天到晚,房客们在院子里闹哄哄地走来走去,邻居的女人们经常跑过来,说这个说那个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老有人喊:“阿库琳娜. 伊凡诺芙娜!”

阿库琳娜. 伊凡诺芙娜对谁都是那么和蔼可亲,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每个人.她用大拇指把烟丝塞进鼻孔,小心地用红方格手绢擦一下鼻子和手指,然后开了口:“我的太太,预防长虱子,就要经常洗澡,洗薄荷蒸气浴!

“长了癣疥也没啥要紧,一勺干净的鹅油、三两滴水银,放在碟子里,用一片破洋磁研7下,擦到身上就管用啦!

“千万不能用木头或骨头来研,那样水银就失效了;也别用铜或银的器皿,那样会伤皮肤.”

有时候,她略一沉吟,之后说:

-- 78

童  年77

“大娘啊,您去彼卓瑞找阿萨夫吧,我回答不了您的疑问.”

她替人家接生、调解家庭纠纷、给孩子们看病,背会“圣母的梦”

(据说女人背会了它,可以交上好运道!)介绍一些日常生活的常识:“王瓜什么时候该腌了,它自己就会告诉你,那就是没了土腥子气,就行了.”格瓦斯要发酵以后才够味,可千万别做得太甜了,放一点葡萄干就行了. 如果放糖的话,一桶酒,最多只要放上半两糖.“酸牛奶有很多种做法:有西班牙风味儿的,有多瑙河风味儿的,还有高加索风味儿的……”

我成天跟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跟她串门,有时候她在别人家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喝着茶,说各种各样的事情.我老跟着她,仿佛成了她的尾巴.在这一段生活的记记当中,除了这位整天忙个不停的老太太,我的脑子里就是空白了.有一次我问姥姥:“你会用巫术吗?”

她一笑,想了一下回答:“巫术可是一门学问啊,很难的,我可不行,我不认得字儿!

“你看你姥爷,他多聪明啊,他认字儿,圣母可没让我有智慧!”

-- 79

87童  年

然后她说起了她自己的事情:“我打小就是孤儿,我母亲很穷还是个残废!

“她作闺女时让地主吓的,晚上她跳窗户,就摔残了半边身子!

“她的右手萎缩了. 这对于一个以做花边为生的女佣来说,可是要命的打击!

“地主赶走了她. 她到处流浪,以乞讨为生. 那时,人们比现在富有,巴拉罕纳的木匠和织花边儿的人们,都十分善良.”每年秋天,我跟母亲就留在城里要饭,等到天使长加富里洛把宝剑一挥,赶走了冬天,我们就接着向前走,随便走到哪儿就到哪儿.“去过穆罗姆,到过尤列维茨,沿着伏尔加河往上游走过,也沿着静静的奥卡河走过.”春夏之后,在大地上四处流浪,真是一个美事儿啊!

青草绒绒,鲜花盛开,自由自在地呼吸着甜而且温暖的空气!

“有时,母亲闭上蓝色的眼睛,唱起歌儿来,花草树木都坚起了耳朵听着,风也停了,大地在听她的歌唱!

“流浪的生活实在十分好玩儿,可我逐渐长大了,母亲觉着再领着我到处要饭,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了.”所以,我们就在巴拉罕纳城住了下来,每天她都到街上去,挨门挨户地去乞讨,逢到什么节日,就到教堂门口去等着人们布施.“我呢,就坐在家里学习织花边儿,我拚命地学,想学会了,好能帮助母亲.

-- 80

童  年97

“两年多的时间,我就学会了全部也有了名儿,人们都知道来找我作手工了:‘喂,阿库莉娅,替我织一件吧!

‘我特别高兴,仿佛过年似的!

“这当然都是妈妈教得好,尽管她只有一只手,没法操做,可她很会指教,你要知道,一个好老师比啥都重要!

“我不由自主地就有点怕她. 我说:‘妈妈,你别再去要饭了,我可以养活你啦!

‘她说,你给我闭嘴,你要知道,这是替你攒钱买嫁妆的!

‘“后来,你姥爷就出现了,他可是个出色的小伙子,才22岁,就做上一艘大船的工长了!

“她母亲仔细地审视了我一番,她觉着我手挺巧,又是讨饭人的女儿,很老实.”她是卖面包的,十分凶……

“唉,别想这个了,干吗要回忆坏人呢?

上帝心里是最明白的.“

说到这个,她笑了. 鼻子有趣地颤抖着,眼睛里闪闪放光,这让我感到十分亲切.我还记得在一个寂静的晚上,我同姥姥在姥爷的屋子里喝茶.姥爷身体不好,斜坐在床上,没穿衬衫,肩膀上搭着一条手巾,隔一会儿就要擦一次汗.他声音喑哑,呼吸短促,眼睛又暗又绿,而脸孔紫涨紫涨的,耳朵却又通红得可怕!

他去拿茶杯时,手却不住地哆嗦.这个时候他人也变得老实了.

-- 81

08童  年

“怎么不替我加糖啊?”

他这口气简直像个撒娇的孩子,姥姥温和却又坚决地对他说:“你应该喝蜜!”

他喘着气,就吸溜吸溜地喝着热茶:“好好照看我啊,可别叫我死了!”

“得啦,我小心着呢!”

“唉,要是现在就死,我的感觉就好像从来还没有活过呢!”

“好啦,好好躺着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闭上眼睛,沉思了许久. 突然似乎针扎了一下:“小孩可以让他们老实点,你说呢?”

于是,他就开始数落城里哪家的姑娘最合适.姥姥没吭声儿,坐在那儿一杯一杯地喝着红茶.我靠窗坐着,抬头望着天空的彩霞——那时候,我好像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误,姥爷禁止我到屋子外头去玩儿.花园里,甲壳虫绕着白桦树嗡嗡地飞.隔壁院子里桶匠正忙着工作,弄得当当地响.还有霍霍的磨刀声音.花园外边的山谷中,孩子们在灌木丛中乱跑乱跳,吵吵声不断地传过来.一种黄昏的惆怅涌上心头,我很想到外面去玩.忽然,姥爷拍了我一下,兴致勃勃地要教我识字. 他手里有一本小小的新书,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来来来,小鬼,你这个高颧骨的家伙,你瞧瞧这个是什

-- 82

童  年18

么字?“

我就回答了.“啊,对了!那这个呢?”

我又回答了.“错了,混蛋!”

屋子里不停地响起他的咆哮声:“对了,那这个呢?

“不对,这混家伙!

“对了,那这个呢?

“对了,那这个呢?

“不对,小混蛋!”

姥姥插嘴说道:“老头子,你老实躺一下吧.”

“你少管我!

我教他识字才觉着舒服,否则总是胡思乱想!

“好了,接着念,阿列克塞!”

姥爷用滚烫的胳膊勾住我的脖子,书就摆在我的面前,他越过我的肩头,用指头点着字母.他身上的酸味儿、汗味儿和烤葱味儿熏得我都透不过气来.但他却一点也不顾及地一个接一个地吼着那些字母!

“3eMJI”像一只虫子,就像驼背的格里高里.“?”则像姥姥和我,而姥爷则有字母表中所有字母共有的性质.他把字母表颠过来倒过去地念,顺着问、倒着问、打乱了问.

-- 83

28童  年

我也来了劲儿,头上流着汗,尽着嗓子喊.他大概觉着可以了,拍着胸脯咳嗽着,揉皱了书,哑着嗓子说:“老太婆,你听听这小子的嗓门有多么高!

“喂,喂,你这个阿斯特拉罕打耙子的家伙,你叫什么?

嗯,喊什么?“

“不是您让喊的嘛……”

他又看看姥姥,觉得很高兴.姥姥用肘支桌,用拳头抵着腮帮子,含着笑说:“好啦,你们都别叫了!”

姥爷和气地说:“我喊是因为我身体不好,而你呢?又为什么?”

他并没等我回答他,摇着头对姥姥说:“死了的娜塔莉娅说他记性不好,这可说错了!你瞧瞧,他像马似地记路!

“得啦,翘鼻子,接着念!”

我就又高声地念了下去.最后他一笑似的将我从床上扔了下来.“好,将这本书拿走!

“明天,你必须把所有的字母念给我听,全念对了我给你5个戈比!”

我伸手要去接书.他却顺势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郁郁地说:“唉,你母亲将你撇在人世上受罪,小鬼啊!”

姥姥全身一抖:

-- 84

童  年38

“老头子,你说这个干嘛?”

“我其实不想说,但是心里太难过了!

多好的姑娘啊,走上了那样的路……“

他忽然一推我,说:“玩儿去吧,别上街,只能呆在院子里,花园里……”

我飞似的跑进花园里,爬到山上.野孩子们打山谷里向我扔石头子儿,我兴奋地回击他们.“噢,那小子来啦,剥他的皮!”他们远远看见我来了就叫了起来.一个对一大群,尤其是得战胜那一大群,扔出去的石头子儿百发百中,揍得他们跑进了灌木丛,这可太让人高兴了.这种战争大家都不怀恶意,更不会留下什么仇隙.我认字认得很快,姥爷对我也越来越关心,也很少打我了.照以前的标准,其实他应该更勤地打我:因为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我开始越来越多地破坏姥爷制定的行为准则,但他经常只是骂两句而已.我想,他以前打我一定是打错了,打得毫无道理.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将我的下巴一托,托起了我的脑袋,眨巴着眼,拉着长声问道:“什——么?”之后就笑了:“你这个异教徒!你咋知道我打了你多少次?快滚开!”

但他又握住了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唉,我说你到底是精还是傻啊?”

-- 85

48童  年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好,我告诉你.你要学精一点儿,傻可就是蠢,要聪明!

绵羊傻乎乎的,可猴子就很精明!

“好啦,要记住!玩去吧……”

没多久我就能拼着音读诗了,一般都是在吃过晚茶以后,我来读圣歌.我用字棒指在书上,移动着,念着,十分乏味.“圣人就是雅可夫舅舅吗?”

“给你个脖子拐,让你明白哪个是圣人!”姥爷气呼呼地吹着胡子.我已经习惯他这种生气的样子了,觉着有点假模假样的.看,我没错吧,过了一小会儿,他就把刚才的生气忘了:“唱歌时他简直是大卫王,可干起事儿来,却像个恶毒的押沙龙!

“啊,会唱会跳,花言巧语地,跳啊跳啊,能跳多长时间?”

我不再读诗,认真地听着,看着他阴郁的面孔.他眯着眼,打我头顶望过去,看看窗外,他的两眼忧郁的抖动着.“姥爷!”

“啊?”

“说个故事吧!”

“懒鬼,你念吧!”他揉揉眼睛,似乎刚刚醒过来似的.但我认为他更喜欢的是笑话,而不是什么诗篇.不过,几乎所有的诗篇他都记得,他发誓每天晚上睡觉以前大声念上

-- 86

童  年58

几节,就像教堂里的助祭念祷词一样.我反复地恳求他,他终于让步了.“好吧好吧!

诗篇永远都在身上,我快要到上帝那儿接受审讯了……“

说着,他朝那把古老的安乐椅的镶花靠背上一搭,望着天花板,讲起了陈年老事:“很久很久以前,来了一伙土匪. 我爷爷的爸爸去报警,土匪赶上了他,用马刀把他砍死了,将他扔在了大钟的底下.”那个时候,我还很小.“我记事儿是在1812年,那时候我刚12岁.巴拉赫纳来了30多个法国俘虏.”他们都十分矮小,穿得破衣烂衫的,连要饭的也不如,全都冻坏了,站都站不稳.“老百姓围上去,要打死他们,押送的土兵不让,把老百性都赶回了家.”但后来,大家和这些法国人都熟了,他们是些快乐的人,经常唱歌.“后来,打尼日尼来了一大群老爷,他们都是坐着三套马车来的.”他们之中,有些人打骂法国人,态度很不好,有些人则和蔼地用法国话与他们交谈,送给他们衣服,而且还给他们钱.“有个上了年纪的法国人哭了:‘拿破仑可把法国人给害惨了!你看看,俄国人心眼多好,连老爷们都可怜我们……

…‘“

-- 87

68童  年

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手摸了一下头,努力追忆着流逝的岁月:“冬天里肆虐的暴风雪横扫过城市,酷冷严寒,真是能冻死人!

“法国俘虏们这个时候就会跑到我们家的窗户下面跳啊、闹啊,敲玻璃,他们向我母亲讨热面包.”我母亲是卖面包的.她将面包从窗口递过去,法国人一把抓过来就揣进怀里,那可是刚出炉的东西啊!他们竟然一下子就贴到了肉上!

“很多法国人就这样冻死了,他们不习惯这么冷的天气.”我们菜园中有间浴室,那里面住着两个法国人,一个军官和一个勤务兵,勤务兵叫米朗.“军官奇瘦无比,皮包着骨头,穿了一件只到他膝盖的女外套. 他为人十分和气,可嗜酒如命.”我母亲偷着酿啤酒卖,他总是买了去大喝一通,喝完了就唱歌.“他学了点俄国话,老说:‘啊,你们这儿不是白的,是黑的、凶恶的!

‘他这种话我们能听得懂.“是啊,咱们这个地方不是伏尔加河下游,那里暖和多了,过了里海,一年四季见不到雪.”《福音》、《使徒行传》都没有提过雪和冬天,耶稣就住在那里……

“好了,读完诗,咱们就来读《福音》书!”

他不做声了,仿佛是睡着了,斜着眼瞪着窗外,更显得他瘦小了.

-- 88

童  年78

“讲啊!”我小心地对他说道.“啊,好!”他一抖,又说:“法国人!

他们也是人啊,不比我们缺少什么. 他们叫我母亲为‘马达姆’,马达姆的意思就是‘太太’,啊,太太,太太,但我们这位太太能一次扛上5普特重的面粉.“她那全身使不完的劲儿简直有点吓人,我20岁的时候,她还能揪住我的头发毫不费力地摇晃几下.”勤务兵米郎特别喜欢马,他常常去各家各户的院子里,打着手势要给人家洗马!

“开始大家还怕他有什么坏主意,可后来老百姓们都主动去接近他:米郎,洗马!

“这时,他就会一笑,低着头跟着别人走了.”他是个红头发、大鼻子的家伙,嘴唇特别厚. 管马是他的拿手活儿,给马治病也是一绝.“后来,他在尼日尼做了个马医,没多久他疯了,最后被人活活打死.”第二年春天,那个军官也生病了,在春神尼古拉纪念日那天,他心事重重地在窗子前头坐着,把头伸到了外面,就死了.“我偷偷地哭了一场,因为他对我很好.他老揪着我的耳朵亲切地说些我听不懂的法国话.”人跟人的亲近,不是钱能买得到的.我想跟他学法国话,可惜母亲不让.她把我领到神父那儿,神父叫人打了我一顿,还控告了那个军官.“唉,宝贝儿,那时的日子太难了,你没有赶上,别人替

-- 89

88童  年

你受了那份儿罪……“

天全黑了下来.姥爷在黑暗中似乎突然变大了,眼睛放着猫似的光亮,语气激烈而狂热,说话的速度也快了很多.他讲到自己的事儿时总是这样,一反他平常那种小心翼翼、若有所思的状态.我很不喜欢他这个. 不故意记住,可却抹也抹不去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面.他一味地回忆过去,脑子中没有神话,也没有故事,只有过去了的事情,他不喜欢别人问他、提问题,但我却偏要问他:“啊,那你说谁好,是法国人还是俄国人?”

“那谁知道啊?

我又没有见过法国人在自己家里是怎么过的!“

“那,那俄国人坏吗?”

“有好的,也还有坏的.”

“大概奴隶时代的人不好点儿,那时候人们都让绳子绑着.”现在可好,大家自由了,但却穷得连面包和盐也没有了.“老爷们自然不太和善,但他们都很精明,当然也有傻蛋,脑袋跟口袋似的,随便你往里边装点什么,他都拿着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