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人很有劲儿吗?”
“有很多大力士,但只有力气没用,还要有智慧,因为你力气再大也大不过马去!”
“法国人为啥对我们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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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8
“那可是皇帝们的事儿,我们不知道.”
“拿破仑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想征服全世界,然后要让所有的人过上一样的生活,没有老爷也没有下人,没有等级,大家都平等,只有名字不同罢了.”当然信仰也只有一个.这可就是胡闹了!
就说这海里的东西吧,只有龙虾长得一模一样,没法区别,鱼可就有各种各样的了:鳟鱼和鲶鱼无法相处,鲟鱼和青鱼也不能做朋友.“我们俄国也曾出过拿破仑派,什么拉辛. 斯杰潘、提摩菲耶夫,什么布加奇、叶米里扬、伊凡诺夫……”
他默默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我.这有点叫人不舒服.他从没有和我说起过我的父亲和母亲.我们说话的时候,姥姥常常走过来.她坐在角落里,许久许久也不出一声,好像她不在一样.但是她会突然柔和地插上一两句:“老爷子,你记不记得了,咱们去木罗姆朝山,多好啊?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姥爷想了想,就认真地回答:“是,是在霉乱病大流行之前了,就是在树林里捉拿奥郎涅茨人那一年吧?”
“对了,对了!没错!”
我又问道:“奥郎涅茨人是做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要逃到树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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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童 年
呢?“
姥爷有点不大耐烦地回答:“他们都是普通老百性,打工厂里乡村中逃出来的.”
“怎么抓他们啊?”
“就和小孩儿捉迷藏似的,有人跑,有人追,抓住了,就用树条子抽,用鞭子打,鼻子打破,额头上烙上印,作为惩罚的标记.”
“这是为什么?”
“这就不好说了,不是咱们清楚的事儿.”
姥姥又说道:“老爷子,你还记得吗?大火之后……”
姥爷非常严肃地问:“是哪一场大火?”
他们开始一块儿回想过去,把我给忘了.他们用不高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回想着,好像是在唱歌,都是些不怎么快乐的音符:疾病、暴死、失火、打架、乞丐、还有老爷……
“你倒是都瞧见了啊!”姥爷念叨着.“啥也忘不了!
“你还记得生珲瓦莉娅之后的那年夏天吧?”
“噢,那是1848年,远征匈牙利的那一年,圣诞节的第二天将教父吉洪拉了壮丁送到战场上……
“他那以后就再无消息……”姥姥叹了一口气.“是的!
不过,从那年起,上帝的恩泽就不停地光临到咱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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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9
“唉,我的瓦尔瓦拉……”
“得啦,老爷子!”
姥爷沉了脸:“得什么得啦?
我们的心血都白花了,这些孩子们,没有一个有出息的!“
他有点不能自制地乱喊乱叫起来,大骂自己的儿女,向姥姥挥舞他瘦小的拳头:“都是你!你将他们惯坏了,臭老婆子!”
他吼了起来,跑到圣像跟前,敲打着自己的胸膛:“上帝啊,我的罪就如此深重吗?这是为什么?”
他泪如雨下,却目露凶光.姥姥画着十字,低声地安慰着他:“你别这样了!
上帝清楚这是为什么!
你看看比咱们的儿女强的人家没有几家!
“老爷子,谁家都是这样,吵啊闹啊,一团糟,所有当父母的都在承受一样的痛苦,不是就你一个人啊……”
这些话似乎稳定了他的情绪,他朝床上一躺,好像睡着了.假如和往常一样,我和姥姥一起回到顶楼上去睡觉也就没有什么事儿了,可这一次姥姥想多安慰他两句,于是就走到了床边.姥爷猛地一翻身,抡起拳头啪地一声正揍在了姥姥的头上.姥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拿手按住了嘴唇上流血的伤口,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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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童 年
“你这大傻瓜!”
然后往他的脚前面吐了一口.他叫了一声,举起了手:“我揍死你!”
“你这大傻瓜!”
姥姥又说了一句,然后才不慌不忙地向门口踱去.姥爷朝她扑过去,她随手一带门,门扇差点撞在他的脸上.“你这臭老婆子!”
姥爷用手扶住门框,使劲地拉着.我简直有点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我姥姥,我感到莫大的耻辱!
他还在那儿挠着门框,许久许久才痛苦地回过身来,慢慢地走到屋子中间,跪下,往前一趴,又直起了身子,捶着胸:“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我立刻就冲了出去.姥姥正在顶楼上小心的漱着口.“你疼吗?”
她将水吐到了脏水桶里,平静地说:“没事儿,就是嘴唇破了而已!”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看了看窗外头,说:“他老是感到事事不如意,老喜欢发脾气……
“你快睡吧,别想这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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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9
我又问了她一句,她严肃地说道:“怎么不听话,快点睡觉!”
她在窗户旁边坐下,吸溜着嘴唇,不停地往手绢里吐着什么.我上了床,一边脱衣服,一边望着她.她头上青色的窗户外,闪烁着星光.街上很静,屋里又很黑.她走了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睡吧. 我得去看看他……
“你不要太向着我,或许我也有不是……睡吧!”
她亲了亲我,就走了.我心里十分难过. 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清冷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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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童 年
6
又是一个恶梦.一天晚上,喝过茶之后,姥爷和我坐下来开始念诗,姥姥正在洗盘子和碗,雅可夫舅舅突然闯了进来,他一头的乱头发跟平常倒没什么两样儿.但是脸色不大对. 他也不问好,也不看谁一眼,把帽子一扔,挥着两手念叨起来:“爸爸,米希加发疯了!”
“他在我那儿吃饭,大概是多喝了两盅儿,又砸桌子又砸碗,把一件染好的毛料子撕成了条条儿,窗户也让他拆了下去,没完没了地欺负我和格里高里!
“现在他已经往这儿来,说是要杀了您!您可要注意啊……”
姥爷用手将自己慢慢地支撑了起来,脸皱成了一把斧头,眼睛几乎瞪了出来:“听见了没,老太婆?”
“好啊,想杀他爹来了,是亲生儿子呀!
“到时候了,是时候了!孩子们……”
他端着肩膀在屋子里来回踱着,忽然他一伸手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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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9
了,挂上了沉重的门钩,转身向着雅可夫:“你是不是没把瓦尔瓦拉的嫁妆拿到手就不甘心?是不是?拿去吧!”
他在食指和中指间露出大拇指,伸到雅可夫的鼻尖底下——这是轻蔑的表示!
雅可夫装出副极其委屈的样子来:“爸爸,这可不关我什么事啊!”
“关不关你的事你自己最清楚,你是什么东西!”
姥姥什么也不说,她在忙着将茶杯往柜子里收.“我是想来保护你的……”
“好啊,保护我!好极了,感谢爸爸,好儿子!
“老太婆,快给这只狐狸一件武器,雅可夫. 华西里耶夫,你哥哥一冲进来,你就对准他的脑袋打死他!”
舅舅缩到角落里去了.“既然不相信我,那我就……”
“叫我相信你?”
姥爷跺着脚狂叫:“告诉你,不论什么鸡猫狗兔我都相信,但是你,我还要看看!”
“我知道,一定是你灌醉了他,是你叫他这么干的!”
“很好,你可以动手,打他或者打我都行!”
姥姥悄声对我说:“快,跑到上面的小窗户那里去,你舅舅米哈伊尔一露面,你就赶快下来告诉我!”
受此重任,我觉得十分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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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童 年
我一丝不苟地盯着街道.尘封土埋的街道上,鹅卵石像一个个肿疱,近处的肿疱大一些,越远则越小,一直延伸到了山谷那一边的奥斯特罗日那雅广场,广场上铺着粘土,粘土上面有一座监狱.监狱是灰色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岗楼,气势雄伟,形状忧郁.那边还有辛那亚广场一头是黄色的拘留所和铅灰色的消防了望塔.一个值班的救火员,就像拴着铁链子的狗,不停地来回踱着.那里还有一个叫久可夫的臭水坑,那就是姥姥对我讲过的,有一年冬天舅舅们曾经把我父亲扔进去的那个水坑.收回眼光来,正对着窗户是一条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低矮的三圣教堂.秋雨冲洗过的一片矮矮的房屋,早就又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挤挤挨挨的,就像教堂门口的叫花子,所有的窗户都张大着眼睛,大概和我一样,在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什么事情.街上的行人不多,蟑螂似的移动着.一阵浓烈的气味儿涌上来,叫我感到十分惆怅,这是一股大葱胡萝卜包子的味儿.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压抑感,心压了下来,墙壁在挤我!而且身体里好像也有东西在向外撑,就要撑破肋骨和胸膛!
是他,是米哈伊尔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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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9
他东张西望地出现在巷子口了,帽子盖住了他的耳朵,遮住了他大半个脸.他穿着棕黄色的上衣,靴子长到膝盖,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正在摸胡子.看他那阵势,杀气腾腾的!我该马上跑下去报告,但无论如何都挪不动脚步!
我看见他蹑手蹑脚地走向酒馆,哗哗啦啦地,他在开酒馆的门!
我飞也似的冲下去,去敲姥爷的门.“哪个?”
“是我!”
“做什么,他进了酒馆?好吧,你走吧!”
“我在那里害怕……”
“行啦,去那呆会儿吧!”
我只好又爬上去,趴在窗子上.天黑了,窗户们都睁开了淡黄色的眼睛,不知道谁在那里弹琴,传出一阵阵悠扬而又忧郁的音乐来.酒馆里头的人们正在唱歌,门一开,疲倦而又沙哑的歌声就涌到了街上.那是独眼乞丐尼吉图什加在唱歌,这个大胡子老头子的右眼是绿色的,左眼则是永远也睁不开.门一关,他的歌声也好像被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姥姥十分羡慕这个独眼儿乞丐,听着他唱歌,她叹息道:“会唱歌,真是幸福!”
有时,她望着坐在台阶上又唱又讲的他会走过来,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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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童 年
他的身边:“我问你,就是在梁赞也有圣母吗?”
乞丐声音十分低地回答说:“在哪个省都有,到处都有……”
我常有一种梦境般的劳累感,盼望有个人在我身边,最好是姥姥,姥爷也行!
还有,我父亲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姥爷和舅舅们都那么不喜欢他?而姥姥、格里高里和叶格妮娅说起他来却那么怀念?
我的母亲又去哪里了呢?
我越来越多地想到我的母亲,渐渐地把她作为姥姥所讲的童话中的主人公.母亲不要家出走了,这就更让我觉得她更有传奇色彩了,我觉着她现在已经做了绿林好汉,住在路边森林里,劫富济贫.或许她像安加雷柴娃公爵夫人或圣母似的,打算周游天下.圣母也会象对公爵夫人那样对我母亲说:
贪心的奴仆,不要再拣地上的财富.不知满足的灵魂,任何财富,也掩不住你赤裸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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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9
母亲也用这样的诗句来答复:
宽恕我,我的圣母!
原谅我这有罪的魂灵.我搜寻财宝,只是为我那孤独的儿子……
于是,就像姥姥那样慈祥的圣母,就原谅了她:
唉,你这个鞑靼人的子孙,基督不肖的后代!走你的路吧,摔倒了可别怨别人!
到森林里追击莫尔达瓦人,到草原里抓捕卡尔梅克人,但不要惹俄罗斯人……
就像是一场恶梦!
下面的吼叫声跟杂乱的脚步声把我弄醒了.我赶忙往窗下一看,姥爷、雅可夫和酒馆的伙什麦瑞昂正在把米哈伊尔往外拖.米哈伊尔抓住门框,就是不走. 人们打他、踢他、砸他、最后还是把他扔到了街道上.酒馆哗啦一声上了锁,压皱了的帽子给隔着墙扔了出来.一切又恢复了宁静.米哈伊尔舅舅躺了一会儿,缓慢地爬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撕成了布条儿,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抓起一块鹅卵石,猛地朝酒馆的大门砸去,一声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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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童 年
的响声以后,街道又恢复了刚才的无声无息的情形.姥姥坐在门槛上,弓着腰,一动也不动.我走过去抚摸她的脸.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似的:“上帝啊,请赐我的孩子一点智慧吧!
“上帝啊,宽恕我们的孩子吧……”
姥爷在这所宅子里住了一共也就是一年:从第一个春天到第二个春天.但是,我们却名声大噪,每周都会有一群孩子跑到门口来,大叫着:“卡什林家又要打架了!”
天一黑,米哈伊尔舅舅就会到宅子旁边,等时机下手,大家都提心吊胆.他有时会找几个帮凶,不是醉鬼就是小流氓.他们拔掉了花园里的花草树木,捣毁了浴室,将蒸汽浴的架子、长凳子、水锅全都毁了,连门都没放过,都砸烂了.姥爷站在窗子前,脸色阴沉地听任人家破坏他的东西.姥姥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停地叫着:“米沙,米沙,你在干什么啊?”
回答她的则是不堪入耳的俄罗斯式的漫骂.我不可能跟着姥姥满院子跑了,因为那样简直太危险了,但我又害怕,只好来到楼下姥爷房间:“滚开,小混蛋!”
他怒不可遏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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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01
我飞也似的逃回顶楼,打窗口向外望着姥姥.我很怕她叫人给杀了!
我叫她,让她回来,她却不.米哈伊尔听到了,开始破口大骂我母亲.有一回,也是这么一个让人不安的晚上,姥爷病了,躺在床上,头上包着手巾,在床上翻过来掉过去,大声叫着:“辛苦一生,攒钱攒了一辈子,到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如果不是害臊,早就把警察叫来了!
“唉,丢人现眼啊,让警察来管自己的孩子,无能的父母啊!”他突然站了起来,摇晃着走到窗子前.姥姥抓住了他:“干什么?”
“点灯!”于是姥姥就点起了蜡烛.他就像拿枪一样,端着烛台,冲着窗外大吼:“米希加,你这小偷儿、癞皮狗!”
话声未落,就看见一块砖头哗地一声破窗而入!
“没打到!”
姥爷哈哈大笑,这笑声就像哭一样.姥姥一把将他抱回床上,就像抱我一样.“上帝保佑,你别这样!”
“你这样会将他送到西伯利亚去充军的,他只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
姥爷踢着腿干叫:“叫他打死我吧!”窗外一阵狂叫.我抓起那块砖头,往窗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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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童 年
姥姥一把拉住了我:“混小子,你要做什么!”
有一次,米哈伊尔用一根大木棒子敲着门.门里头,姥爷、两个房客和高个子的酒馆老板的妻子,各自拿着武器,等着他冲进来.姥姥在后头哀求着:“让我出去见见他,让我和他谈谈……”
姥爷前腿曲,后腿紧绷,就像《猎熊图》上的猎人似的,姥姥去哀求他时,他无声无息地用肘、脚朝外推她.墙上有一盏灯笼,影影绰绰地照着他们的脸,我在上面看着,很想把姥姥叫上来.舅舅对门的进攻十分有效,门已经摇摇欲坠了.战斗立刻就要开始了.姥爷突然说道:“别打脑袋,打胳膊还有腿……”
门旁的墙上有一个小窗户,舅舅已把窗户上的玻璃都打碎了,像一只被挖掉眼珠的眼睛.姥姥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伸出一只胳膊,朝外面挥着手,大叫:“米沙,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走吧!
“他们想把你打死啊,快跑!”
舅舅在外面,对着她和胳膊就是一棍子,姥姥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嘴里还念叨着:“米、沙、快、跑……”
“老太婆,你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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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01
姥爷大喊一声.门哗地一下开了,舅舅冲了进来,几个人一块动手,他一下子就又被扔了出去.酒馆主人的妻子把姥姥扶回到姥爷房间里. 姥爷在后面跟着:“伤到骨头没有?”
“肯定是打折了!”
“唉,你们说这可拿他怎么办啊?”
姥姥合着眼睛念叨.“行啦!”
“已经将他捆起来了,真凶啊!你说他到底像谁?”
姥姥开始难过地呻吟起来了.“忍一忍吧,我叫人去找正骨医生了!
“老太婆,他们这是想让我们马上就死啊!”
“将财产都给他们吧……”
“那么瓦尔瓦拉呢?”
他们说了很长时间.姥姥的声音低沉无力,姥爷却是大吵大闹.一会儿,进来了个小老太婆.大嘴巴像鱼一样地张着,她好像没有长眼睛,用拐杖探着路,一步一挪地往前走.我以为姥姥的死期已到,刷地一下冲到了那个老太婆眼前:“快滚出去!”
姥爷粗暴地将我拉上了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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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童 年
7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了,姥爷有一个上帝,姥姥则另外有一个上帝.姥姥每天醒来,都很久地坐在床上梳着她令人羡慕的长发,每次都吃力地梳掉几根头发,她怕吵醒我,小声地骂着:“死头发,这些可恶的东西……”
梳顺了头发,编上辫子,随便地洗两下脸,擤擤鼻子,脸上还布满了怒色,就站到了圣像前,开始祷告.只有祷告才能真正让她恢复生命的活力.她伸直脊梁,抬起头来,安详地注视着圣母的脸,画着十字,低声地说着:“最光荣的圣母,你是快乐的源头,你就是花朵盛开的苹果树!”
每天她都会找到新的语句来赞美圣母,每次我都会全神贯注地听她做祈祷.“最纯洁的心灵啊,我的保佑者,我的恩人,我亲爱的圣母!
“你是金色的太阳,扫荡去大地上的毒瘤吧,不要让任何人受到欺侮,当然也不要让我无缘无故地遭受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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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01
她含笑的双眼炯炯有神,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很多,她抬起沉重的手,在胸前缓缓地画着十字.“耶酥基督,上帝的儿子,请施给我们恩泽吧,看在圣母的份儿上……”
早晨她的祈祷时间一般不会很长,因为要烧茶,如果到时候她还没把茶准备好,姥爷会大骂不停的.有时,姥爷比姥姥起得早,他来到顶楼,碰上她在祷告,他就会轻蔑地一撇嘴,呆一会儿喝茶时,他就会说:“我教过你多少次了,你这个榆木脑壳,老是照你自己那一套来,简直是个异教徒,上帝能容得下你吗?”
“他了解我,不管我说什么,怎么说,他都会明白的.”
“好啊,你这个该死的楚瓦什人……”
姥姥的上帝永远与她相随,她甚至会向牲畜提起上帝.不管是人,还是狗、鸟、蜂、草木都会听从于她的上帝;上帝对人间的一切都是一样的慈祥,一样亲切.酒馆的女主人养了一只猫,又馋又懒,还特别能巴结人,长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和一身云烟似的毛,大家都很喜欢它.有一次,这只猫打花园里弄走了一只八哥儿,姥姥愣是从它嘴里把那只快被折磨死了的鸟儿给夺了下来:“你难道不怕上帝惩罚你吗,恶棍!”
别人听了嘲笑她,她斥责那些人.“你们别以为畜生不知道上帝!
什么生物都知道上帝,一点不比你们差,你们这些没心肝的家伙……“
她同老马沙拉普谈话.“别总是无精打采的,我们上帝的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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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童 年
老马只是摇摇头.姥姥提到上帝的名字,并不如姥爷讲到的要多.我觉得姥姥的上帝十分好羞,也不可怕,但是在他面前你一点谎也不能说.因为你不好意思那么干,他在我心中希望一种羞耻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我从来也不对姥姥说哪怕半句谎话.有一次,酒馆的女主人和我姥爷打架,她连我姥姥也一块儿骂上了,还向她投胡萝卜.姥姥却平静地说:“你可真是胡涂!”
这件事可把我气坏了. 我得报复一下这个胖女人!
据我观察,邻居们互相报复的方式主要是:切掉猫尾巴、毒死狗、打死鸡、或者把煤油偷偷地倒进腌菜的木桶中、甚至把格瓦斯桶里的酒倒掉……
我想用一个更厉害的方法.那天,我瞅准了一个机会,酒馆女主人下了地窖. 我合上地窖的盖子,上了锁,在上面跳了一通复仇者之舞,将钥匙扔到了屋顶上,一溜烟地跑回厨房. 姥姥正在做饭.她没有立刻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高兴,但她明白之后,立刻朝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让我立刻把钥匙给找回来.我只好照办了.我躲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她跟刚刚被放出来的胖女人和善地说着话,还一起大笑.“好你个小子!”
酒馆女主人向我挥了挥手,可脸上却充满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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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01
姥姥将我拉回厨房里,问:“你这么干是为什么?”
“谁叫她拿胡萝卜投向你呀……”
“噢,原来为了我!”
“看我不把你塞到炉子下面喂老鼠!
告诉你姥爷,他非扒掉你一层皮不可!
“快,快念书去……”
她一整天没理我,做晚祷之后,她坐在我身旁,教育了我几句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话:“亲爱的,你要记住,别介入大人之间的事情!
“大人正在接受上帝的考验,他们都已经学坏了,你可没有,你应该按一个孩子的想法去生活.”等着上帝来为你开窍,走上他为你安排的生活之路,明白吗?
“至于谁犯了什么错误,这是非常复杂的事,有时候上帝也并不明白.”
“上帝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非常惊讶地问.她叹了口气道:“如果他什么都知道,那许多事就没人敢去做了!
“他看人家自天上俯视大地,看了又看,有的时候就会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我的小民们啊,亲爱的人们,我又是多么地可怜你们啊!
‘“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哭了,去做祷告了.从此以后,她的上帝和我更亲了,更好明白了.
-- 109
801童 年
姥爷也说过,上帝是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无所不见的,不管任何事他都会给人们以善意的帮助的.可是,他的祷告却和姥姥截然相反.每天早晨,他洗了又洗,穿上整洁的衣服,梳好棕色的头发,刮了胡子,照照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到圣像前.他老是在那块有马眼大木疤的地板上站定,不吭声地站上一会儿,低着头,像个士兵似的.尔后,他庄严地开始了:“以圣父及圣子及圣神之名!”
屋子中一下子庄严起来,苍蝇飞得都小心谨慎的了.他扬眉昂首,撅起了金黄色的胡子,将祷词念得一字一句的:“审判者何必到来,每个人的行为都定有应得……”
他轻轻摸着前胸,坚定地请求:“我只对你一个人,不要瞧我的过错吧……”
他的右腿有节奏地抖着,好像在给祷告打拍子.“产生一个医生,医治我多年的苦楚,我打内心呼唤着你,慈爱的圣母!”
他的眼睛中含满了泪水:“上帝啊,看在我信仰的份儿上,别管我所做的任何事情,也别为我辩护!”
他不停地画着十字儿,抽筋似地点着头,发出些很尖刻的声音来.后来我去犹太教会,才发现姥爷是和犹太人一样祷告的.茶炊在桌子上扑扑地响着,屋子里飘荡着奶渣煎黑面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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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01
的热烘烘的气味.这引起了我的食欲.姥姥沉着脸,低着眼皮,叹着气.快活的阳光从花园照进窗户,珍珠般的露水在树枝上闪耀着五彩的光,早晨的空气中发散着茴香、酸栗、熟苹果的香味.姥爷仍在祷告:“熄灭我痛苦的火吧,我又穷又坏!”
早祷跟晚祷的词儿我都记熟了,每次我都认真地只跟姥爷念祷词,听他是不是念错了!
这种事情很少,可一旦有,我就禁不住地高兴.姥爷做完了祷告,转头向着我们:“你们都好啊!”
我们立即鞠躬,大家这才围着桌子坐稳.我马上对他说:“你今天漏了‘补偿’这两个字!”
“胡说!”可他一点也不自信,所以口气不怎么硬.“真的漏了!”
“应该是‘但是我的信仰补偿一切!
‘可是你没说’补偿‘。“
“真的吗?”
他窘极了.我知道他之后会找别的事报复我的,但是此时此刻,我是太高兴了.有一次,姥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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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童 年
“老爷子,上帝大约也觉着有点腻烦了,你的祷告永远是那一套.”
“啊?你竟敢这么说我!”
他凶恶地吼叫着.“你从来也没有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他涨红了脸,颤抖着,抓起一个盘子向姥姥头上扔去:“你这王八蛋!”
他在给我讲上帝的无限力量时,老是强调这种力量的残忍.他说,人如果犯了罪就会被淹死,再犯罪就烧死,并且他们的城市一定要被毁灭.“上帝用饥饿和瘟疫惩罚人类,用宝剑和皮鞭管理世界.”与上帝作对必会灭亡!“他敲着桌子说.我不信上帝会如此残酷.我想,这一切都是姥爷的想象,目的是要吓住我,让我怕他而不会去怕上帝.我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你这样说,是想叫我听你的话吧?“
他也同样直率地回答:“当然!你竟敢不听?”
“那,姥姥为啥不说这些?”
“她是个老糊涂!”他严厉地说道.“她不识字,没脑筋,我再也不让她跟你谈这些大事儿!”
“那现在你回答我,天使有几个官衔?”
我回答之后,又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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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1
“这些官儿全都是干什么的?”
“胡扯!”他咧开嘴一笑,躲开我的目光,咬着嘴唇说:“上帝不做官,因为做官是人间才有的事.”
“当官是吃法律的,他们已经将法律都吃了.”
“法津?”
“法津,就是习惯!”说到这里他来了精神,眼睛放着光,“人们一起商量好了,就这个亲戚子最好,这就是习惯,所以就凭此定成了法津!
“这就好象小孩子儿们做游戏,先得说好怎么个玩法,定个规矩. 这个规矩就是法津.”
“那当官是做什么的呢?”
“官儿吗,就像是最淘气的孩子,把所有的孩子,和所有的法津都破坏了!”
“为什么?”
“你搞不清!”他眉头一皱,又说:“上帝管着人间的所有事!”
“人间的事儿大都不可靠.他只消吹口气儿.人间的一切都会化为灰土的!”
我对官儿的兴致特别大,又问:“但是雅可夫舅舅这么唱过:上帝的官儿,正是光明的代表.人间的官儿,却是撒旦的仆人!”
姥爷闭上眼睛,将胡子送入嘴里,咬住. 腮帮子抖动着,我知道他在笑.“将你和雅希加捆到一起扔到河里去!
这歌儿不该他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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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童 年
不应该你听,这是异教徒的玩笑!“
他忽然说话了,若有所思的模样:“唉,人啊……”
虽然他把上帝想得高不可攀,可也像姥姥一样,请上帝来参与他的事儿.他不但请上帝,还请了很多圣人.姥姥对这些圣人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尼可拉、尤里、福洛尔跟拉甫尔,他们也对人很和善.他们走遍了乡村与城市,走遍了千家万户,干预人们的生活.姥爷的圣人都是受苦的人,因为他们踢倒了神像,和罗马教皇吵翻了,所以他们受刑,被剥了皮烧死!
姥爷时而这么讲:“上帝啊,你帮我将这所房子卖掉吧,哪怕只卖500卢布也行,我情愿为尼可拉圣人做一次谢恩的祈祷!”
姥姥用嘲笑的口气对我说:“尼可拉连房子都要替他去卖,真好似尼可拉再没有什么好事儿可以干了!”
姥爷教我认字的一个本子我曾经保留了很长时间,上面有他写下的各种各样的字句.例如这一句:“恩人啊,救我于灾难!”
“灾难”是指姥爷为了帮不争气的儿子们开始放高利贷,偷偷地开始典当.有人告发了,一天晚上,警察冲了进来.搜查了一阵,却一无所获.姥爷一直祷告到太阳升起来,早晨当着我的面,将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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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1
话写在了本子上.晚饭之前我和姥爷一起念诗、念祷词、念耶福列姆. 西林的圣书.晚饭之后,他又开始做晚祷,忏悔的声音在屋子里荡漾:“我如何供奉你,如何回报你啊,我不朽的上帝……
“保佑我不受诱惑吧,伟大的上帝……
“保佑我不被别人欺负吧,精明的上帝……
“替我流泪吧,要我死后别人记住我吧,无所不在的上帝……”
不过,姥姥却经常说:“我今天可是累坏了,看样子做不了祷告了,我得睡觉了.”
姥爷常常领我去教堂,每周六去做晚祷,假期则去做晚弥撒.在教堂里,我也将人们对上帝的祈祷加以区别:神甫和助祭所念的一切,是对姥爷的上帝祈祷,然而唱诗班所赞颂的则是姥姥的上帝.我说的是孩子眼中两个上帝的区别,这种区别曾经痛苦地撕裂着他的心灵.姥爷的上帝使我恐怖,产生敌意,因为他谁也不爱,永远严厉地注视着一切,他一刻不停地寻找着人类罪恶的一面.他不相信人类,却只相信惩罚.姥姥的上帝则是热爱一切的,我沉浸在他的爱的光辉之中.在那段时间中,上帝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精神内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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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童 年
头脑中如果说还有任何一点别的印象的话,也都是残暴污浊的丑陋至极的东西.我对一个问题始终弄不太明白,为什么姥爷就看不见那个慈祥的上帝呢?
家里的人不让我到街上去玩,因为街上太污浊了,好像是喝醉了似的感觉袭击得我心情沉重.我没有什么朋友,街上的孩子们很仇视我;我不喜欢他们叫我卡什林,他们就越发故意地喊我:“嗨,瘦鬼卡什林家那外孙子出来了!”
“打他!”
一场混战.我比他们的岁数小不了多少,力气还可以,但他们是整条街上几乎所有的孩子啊,寡不敌众,每次回家时,我都是鼻青脸肿的.姥姥见了我,总惊骇而又怜悯地叫道:“哎呀,怎么啦,小萝卜头儿?打架啦?看看你这个惨模样儿……”
她为我洗脸,在青肿的地方贴上湿海绵,还劝慰我:“不要总打架了!
你在家挺老实的,怎么到了街上就不一样了?我告诉你姥爷去,他非把你关起来不可……“
姥爷看见鼻青脸肿的我,从来都不骂,只是说:“又带上奖章了?你这个阿尼克武士,不许你去街上了,听见了?”
我对静悄悄的大街是没有什么兴趣的,只是孩子们在外面一闹,我就抑制不住地想要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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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1
打架我不怎么在乎,我特别反感的是他们搞的那些恶作剧:让狗去咬鸡、虐待猫、追打犹太人的羊、凌辱醉了的乞丐和外号叫做“兜里装死鬼”傻子伊高沙.伊高沙皮包骨头的瘦长身材,穿了一件破旧而又沉重的牛皮大衣,走起来躬腰驼背,摇来晃去,两眼总死盯脚前面的地面.让我产生敬畏之感的,是他一点也不在乎似的,继续向前走.但是他会突然站住,伸直身子,瞧瞧头顶上的太阳,整理一下帽子,刚刚醒来似地东张西望一阵子.“伊高沙,去哪里啊?
小心点儿,你兜里装着个死鬼!“孩子们大喊.他撅着屁股,用颤抖的手笨拙地捡起地上的石头子儿不断回击,嘴里骂着永远翻不了花样儿的脏话.孩子们回击他的词汇,就要比他的丰富多了.有时,他瘸着腿去追,皮袍子绊倒了他,双膝跪地,两只干树枝似的手支在了地上.孩子们趁这个机会,变本加厉地对他扔石头. 胆大的抓一把土撒进他的头上去,又飞也似地跑走.最叫人难过的是格里高里. 伊凡诺维奇.他瞎了,沿街乞讨. 一个矮小的老太婆拉着他的手,他木然地挪着步子,高大的身体挺得笔直,一声儿也不吭.那老太婆带着他,走到人家门口或者窗前:”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这瞎子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格里高里. 伊凡诺维奇一声不吭,两个黑眼镜片儿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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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童 年
着前面的一切. 染透了颜料的手摸着自己大把的胡子.我经常见到这副惨相,但是从来没听格里高里说过一句话.我觉得胸口压抑得难受极了!
我没有跑到他面前去,相反,每一次我都躲得远远的,跑回家去告诉姥姥.“格里高里正在街上要饭呢!”
“啊!”她会惊叫一声.“拿着,快给他送去!”
我立即拒绝了她.于是,姥姥亲自到街上,同格里高里聊了很久.他面带微笑,像个散步的老者似地摸着胡须,但都是三言两语的,没有太多的话可说.有时,姥姥把他领回家里来吃点儿东西.我不愿意走到他跟前,因为那样太尴尬了,我知道,姥姥也很难为情.我们对格里高里都避而不谈. 只有一次,她把他送走之后,慢慢地踱回来,低着头暗泣.我走过去,抓住她.她看了看我说:“他是个好人,也喜欢你,你为什么总是躲着他?”
“姥爷为啥要把他赶出去?”
我没有回答她问我的问题,却对她提了个问题.“噢,你那姥爷.”
她停住了脚步,拥住我,几乎是耳语一样地说:“记住我的话,上帝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肯定会惩罚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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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1
的……“
果然,10年之后,惩罚终于到了.那时姥姥已经永远地死去了,姥爷疯疯癫癫地沿街乞讨,低声哀求着:“给个包子吧,行行好吧,请给个包子吧!唉,你们这群人啊……”
从前那个他,如今只剩下这么辛酸却又激动人心的一句话:“唉,你们这些人哪……”
除了伊高沙和格里高里叫我感到压抑以外,还有一个我一看见就急于躲开的人,那就是浪女人沃萝妮哈.每逢过节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在街头基层.她身材高大,头发蓬乱,老唱着浪荡的歌儿.所有的人都躲着她,躲到大门后面、或是墙角中.她打大街上一飘,好像就把街都给扫净了.她有时用可怕的长声不停地叫着:“我的孩子们啊,你们在哪里啊?”
我问姥姥,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你应该了解的!”
她阴着脸回答.但是,姥姥还是把她的事简单地告诉了我.这个女人原本的丈夫叫沃罗诺夫,是个当官的. 他想往上爬,于是就把自己的妻子当作礼物送给自己的上司,这个上司将她带走了.两年半之后,她回来时,一儿一女都已经死了,丈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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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款输光,坐了牢.她伤心透了,就开始酗酒……经常被警察带走.总之,家里还是比街上好. 尤其是午饭以后,姥爷去雅可夫的染坊了,姥姥坐在窗户旁边给我说有趣的童话,讲关于我父亲的事儿.啊,那是一段多么美妙的时光啊!
姥姥曾从猫嘴里救下了一只八哥儿,替它治好了伤,还教它学说话.姥姥常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站在八哥儿前面,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喂,你快说:给俺小八哥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