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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联-高尔基 当前章节:154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八哥儿幽默地眨巴着眼睛,它会学黄鹂叫,松鸦和布谷鸟甚至小猫的叫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是它学人话却似乎极为困难.“别淘气,快说:给俺小八哥儿——饭!”

姥姥不断地教着.八哥儿忽然大声地嚷了一句,好像就是那句话,姥姥大笑起来,用指头递给八哥儿饭吃着说:“我说你行,你就什么都能学会!”

她将八哥儿教会了说话,它能相当清楚地要饭吃,远远地看见姥姥,就扯着嗓子喊:“你——好——哇……”

原来将它挂在姥爷房间里,可时间不长,姥爷就把它扔到顶楼上来了,因为它老是学姥爷说话.姥爷做祈祷,八哥儿就把黄蜡似的鼻尖儿从笼子缝儿里伸出来,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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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1

“球、球、球……

“秃、秃、秃……”

姥爷觉着这是在侮辱他,将脚一跺,大骂:“滚,把这小魔鬼拿走,否则我要吃了它!”

家里还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很有趣. 可一种无法排除的压抑感逼得我近乎于窒息,我好像从来都是住在一个暗不见天日的深坑里,我看不见、听不见,像瞎子、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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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童  年

姥爷突然把房子卖掉了,卖给了酒馆的老板.在卡那特街上另外又买了一所房子,宅子前长满了草,宅子外的街道却十分安静、整洁,一直通向远方的田野.新房子比原来的房子要更可爱,正面涂着让人感觉温暖的深红的颜色.有个天蓝色的窗户和一扇带栅栏的百叶窗,左侧的屋顶上遮着榆树和菩提树的浓荫,显得十分美丽.院子里,花园里有许多僻静的角落,特别适合捉迷藏了.花园并不大,可是花草凌乱无序,这太让人高兴了. 花园的一角是个矮小的池塘,另一个角上是个杂草丛生的大坑,里面有几根粗黑的木头,这是以前的澡塘烧毁以后的痕迹.花园紧挨着奥甫先尼可夫上校马厩的围墙,前面是卖牛奶的彼德萝芙娜的房子.彼德萝芙娜是个胖胖的女人,说起话来就像爆豆,吵吵嚷嚷的. 她的小屋在地平线之下,矮小而破旧,上面长着一层青苔,两个小窗户,注视着远方覆盖着森林的田野.田野上每天都会有士兵走动,刺刀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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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21

宅子里的房客都是陌生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前院是个鞑靼军人,他妻子又矮又胖,这个女人从早到晚嘻嘻哈哈的,弹着吉它唱歌,歌声嘹亮.

爱情完全不够,还要设法找到别的.顺着正道走啊,自有收获在前方.

军人胖得就像个皮球,坐在窗户边儿上抽着烟,鼓脸瞪眼地咳嗽着,声音很奇怪,像狗叫.地窖和马厩的上面,还住着两个车夫:小个子的白发彼德还有他的哑巴侄子斯杰巴.还有一个瘦长的鞑靼勤务兵叫瓦列依.最使我感兴趣的是一个叫“好事情”的包伙食的房客.他租的房子就在厨房的隔壁.他有些驼背,留着两撇黑胡子,眼镜后面的目光十分友善.他不太爱说话,又不太被人注意到,每次让他吃饭或者喝茶,他总是说:“好事情.”

姥姥也这样叫他,不管是不是当着他的面:“辽尼卡,去叫‘好事情’来喝茶!”

或者是:“‘好事情’,您怎么吃得这么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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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童  年

他的房间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箱子,还有很多用非教会的世俗字体写成的书,一个字我也不知道.还有很多盛着各种颜色的液体的瓶子、铜块、铁块和铅条.每天他都在小屋子里转来转去,身上沾满各种各样的颜色,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他不停地熔化着什么,在小天平上称着什么,有时候还烫着了手指,他就会像牛似地低吼着去吹,摇摇晃晃地走到挂图前,然后擦擦眼镜.有时候,他会在窗口或屋子中随便的什么地方站住,长时间地立着,闭着眼抬着头,一动不动,就像一根木头.我爬到房顶上,隔着院子从窗口看着他.桌子上酒精灯的黄色火焰衬托出他黑黑的影子,他在破本子上记着什么.他的两片眼镜就像两块冰片,反射着寒冷的青光,他干什么?这太让我着迷了.有时候他背着手站在窗前,对着我这边发呆,然而好像根本就没看见我似的,这让我很生气.他会突然三步两步地跳回桌子前,弯下腰好像是在急着寻找什么东西.如果他是个有钱人,穿得好的话,或许我会望而生畏,可他穷,破衣烂衫的,这使我很放心.穷人不可怕,也不会有什么威胁,姥姥对他们的怜悯以及姥爷对他们的轻视,都潜移默化地让我认识到了这一点.大家全都不大喜欢“好事情”

,谈起他都是一副讽刺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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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21

吻.那个成天兴高采烈的军人妻子,叫他“石灰鼻子”

,彼德大伯叫他“药剂师”

、“巫师”

,姥爷则叫他“巫术师”

、“危险分子”。

“他在做什么呢?”

我问.姥姥尖声地说道:“别多嘴多舌的,和你无干……”

有一天,我终于鼓足了勇气走到他窗前,抑制着自己的心跳,问:“你在干什么呢?”

他像被吓了一跳,从眼镜上方看了我半天,向我伸出一只手来,那是只满是烫伤的手:“爬进来吧!”

他让我爬了进去,从窗户爬进去,啊,他可真了不起!

他把我抱了起来,问道:“你从哪里来?”

每天吃饭喝茶都会见面,他竟然不知道我!

“我是房东的外孙……”

“啊,对了!”

他一副突然醒悟的样子,可马上又不出声了.我觉着非常有必要给他说明一下:“我是别什可夫,不是卡什林……”

“啊,别什可夫,是好事情!”

他放下了我,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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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童  年

“好好地坐着,可别动啊……”

我坐了很长时间. 看着他锉那块用钳子夹着的铜片,铜末儿落到了钳子的下面的一张马粪纸上.他把铜末儿放到一个杯子里,然后又放了点食盐似的东西,又从一个黑瓶子里倒了点别的东西出来.杯子里立刻就咝咝地响了起来,一阵呛人的烟冒了出来,熏得我一个劲儿地咳嗽,可是他却颇有点欣然地说:“怎么样,特别难闻的吧?”

“是呀.”

“这太好了,真是棒极了!”

“既然难闻,那还有什么好的呢!”

“啊?也不见得. 你没有玩过羊趾骨吗?”

“羊拐?”

“是的,羊拐!”

“以前玩过的.”

“来,我送你一个灌了铅的羊拐.”

“好!”

“那你赶快拿个羊拐来!”

他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冒烟的杯子:“我给你一个铅羊拐,以后你不要再来了,好不好?”

这的确让人生气:“你不给我铅羊拐,我也不会再来了!”

我撅着嘴走进花园,姥爷正忙着把粪肥上到苹果树根儿上,已是秋天了.“过来,帮一把手!”

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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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21

“‘好事情’在干什么呢?”

“他?他在破坏房子!地板烧坏了、而且墙纸被弄脏了!

“我要让他滚蛋!”

“的确应该!”我十分解气地吼道.倘若姥爷不在家,姥姥就会在厨房里举行非常有趣的茶话会.秋雨漫漫,大家无所事事,于是都到了这儿来:车夫、勤务兵、彼德萝芙娜还有那个快乐的女房客.“好事情”总是坐在墙角的炉子边上,一言不发,一动也不动.哑巴斯杰巴和鞑靼人玩牌,瓦列依总是用纸牌拍鞑靼人的鼻子,一边拍一边说着:“魔鬼!”

彼德大伯带来一块白面包,一罐果酱,他把抹上果酱的面包片分给大家吃,每送给一个人便要鞠一个躬:“请赏光吃一片吧!”

别人接过去之后,他要看看自己的手,如果上面有那么一滴两滴的果酱,他就会舔干净.此外,彼德萝芙娜带了一瓶樱桃酒,快乐女人还带了糖果.于是,姥姥,她最喜欢的娱乐——宴会——从此开始了.秋雨绵绵,秋风呜呜,树枝摇曳,外面又冷又湿,然而里面却是温暖如春,大家紧挨着坐在一起,气氛和谐.姥姥非常高兴,一个接一个地讲神话故事. 一个比一个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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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童  年

她坐在炕炉沿上,俯身面对被烛光照亮的人们的脸. 她高兴的时候便会坐上去,而且还会说:“好啦,我要开始讲了,不过得坐在高处!”

我坐在她的身边,脚下是“好事情”。

姥姥讲了一个勇士伊凡和隐士米朗那的故事,故事特别美妙:

从前,有一个凶恶的督军高尔康,心狠手毒赛过蛇蝎;满脑子全是坏主意,欺弱压残谬误真理.他最恨的是谁呢?

那是隐士米朗那.米朗那捍卫真理,扶弱助残好心肠.督军带来勇士伊凡:“伊凡,杀掉那个老家伙.”

“骄傲的隐士米朗那!”

“砍了他的头,”

“割他的耳朵.”

“拿肉喂我的狗我才解气!”

伊凡得令动身了,一路上苦苦寻思非常沉重:“事不得已才去杀人,”

“上帝定我命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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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21

快刀利刃身上带,伊凡来到老人面前.鞠躬行礼,连忙问好:“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上帝可佑您安康.”

未卜先知的老人笑了笑,轻启双唇开了言:“算了,小伊凡,”

“笑里藏刀不必了!”

“上帝无所不知晓,”

“善恶均在他的心中!”

“你来的目的我心中知道!”

伊凡一听脸便红,违抗主人又不能,不得不抽刀出鞘在手里,“米朗那,原想这刀不和你见面,”

“背后结果了你.”

“马上祷告吧,”

“最后请向上帝行个贿.”

“为你为我也为全人类,”

“我必须杀了你!”

米朗那用双膝跪着,向着小橡树行了礼.小橡树摇头好像在笑.老人开口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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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童  年

“伊凡,伊凡,你可别急!”

“为全人类祷告可真是大事情!”

“等不及的话你就杀了我,”

“完不成任务主人就会责怪你!”

伊凡听罢脸便通红,夸夸海口气如牛:“说到做到,”

“祷告百年也需等.”

米朗那祷告到傍晚,傍晚转而到黎明,从春到夏夏到秋,一年一年不到头儿.小橡树长成了大橡树,橡树籽儿都变成了橡树林,米朗那的祈祷还在继续.直到今天他还在祷告,哭诉说人间之事,请上帝给人们以鼓励,求圣母施人们以愉悦的心情.勇士伊凡站在身旁,宝刀成泥碾成了尘土.盔甲衣衫全变成了灰,赤身裸体站在原野中.夏天烈日晒,冬天寒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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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21

蚊虫吸血吸不完,有狼虫,咬不动,他一动也不动!

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上帝给他的惩罚太可怕.不应听从坏人的话,忠于职守要能区分善恶.助纣为虐都没有好下场.米朗那还在祷告,泪水流成江河湖海,奔向上帝已不回头.

姥姥开始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好事情”好像有一点心不在焉.一会儿摘下眼镜,一会儿又戴上,两只手来回乱摆,不住地点头,摸脸,擦额头,好像是有满头大汗似的.倘若听众中有谁乱动而打扰了姥姥讲故事的思路,他就会竖起一根指头:“嗤……”

示意人家应该注意.姥姥讲完了,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来回地走着,激动地打着手势:“太好了,记下来,应该记下来,真是好极了……”

他在哭!泪水沿着两颊往下流.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奔走,磕磕绊绊的,很可笑,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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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童  年

可怜.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姥姥说:“可以,您写吧,我还有许多类似的故事呢……”

“就要这个,地道的俄罗斯风味!”

他站在了厨房中间,双手在空中挥动着,大讲特讲起来,其中有一句反复地说:“不要让别人牵着鼻子走,是的,是的!”

突然,他的话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大家,非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们轰地一声笑了,姥姥叹息着.彼德萝芙娜不觉问:“他生气了吗?”

“没有. 他总是这样的.”

彼德大伯回答. 他又说道:“这些先生们啊,喜怒无常难以预测……”

“恐怕是单身汉的怪脾气!”

瓦列依说. 大家全都笑了起来.我认为“好事情”很让人吃惊,还有点可怜.第二天午后他才回来,样子十分狼狈,非常谦逊地说:“太抱歉了,昨天没生我的气吧?”

“什么气?”姥姥特别惊奇.“唉,我有点抑制不住自己,不要胡乱插嘴……”

姥姥似乎有点害怕他似的,回避着他的目光.但他又凑近了些说:“我没有亲人,非常孤独,跟谁都想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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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31

“那您为什么不结婚呢?”

“唉!”他叹了口气走了.姥姥闻了闻鼻烟,神情非常严肃地对我说:“小心点,不要老跟着他,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我偏偏觉得他特别有吸引力.他说“很孤独”的时候的神情深深地打动了我,那是一种我能够理解的触动心灵的东西.我不自觉地又去找他了.他的房间里特别凌乱,一切都毫无秩序地乱放着.我发现他坐在花园的坑里,以头枕手,靠在那段烧黑了的木头上.他眼望着前方,出神地凝视着天边,过了好半天才自言自语似地说:“找我吗?”

“不.”

“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

他擦了擦眼镜,说道:“那你过来吧.”

我过去,紧挨着他坐下了.“好,坐着,不要说话好吗?你脾气怎么样?固执吗?”

“固执.”

“好事情.”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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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童  年

秋天的傍晚,五彩缤纷的草木在凉风中瑟瑟地抖动;明净的天空中,还有寒鸦飞过.寂静充满了整个空间,郁郁的心中也无声地凉了下来,人也变得有气无力. 只剩下了思绪在飘荡.飘荡的思绪裹着令人心伤的衣裳,在无垠的天际行走,翻山越岭,越海跨江……

我倚着他温暖的身子,透过苹果树的黑树枝眺望泛着红光的天空,凝望着在空中飞翔的朱顶雀.我看到几只金翅雀撕碎了干枯的牛蒡花的果实,在里面寻找花籽吃,看见蓝色的云彩下,老鸦正姗姗地向坟地里的巢飞去……

多么美好的自然……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问道:“好看吗?冷吗?湿吗?啊,多么美好啊!”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他说:“走吧……”

走到花园的门边儿上,他又说道:“你姥姥真是太好了!”

他闭上眼睛,陶醉地念道:

上帝给予他的惩罚非常可怕,他不应该听从坏人的话.忠于职守要学会区分善恶,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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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31

“啊,你必须记住这些话,记住!”

他拉着我,问:“你会写字吗?”

“现在不会.”

“要赶快学,把你姥姥说的记下来,很有用处的……”

于是我们成了朋友.从那天起,我随时都可以去他那里了.我坐在他的破箱子上,不受阻挡地看他熔铅、烧铜,他手里不停地变换着工具:木锉、锉刀、砂布和细线似的锯……

他向杯子里倒各种颜色的液体,看着它们冒烟.满屋子弥漫呛人的气味儿,他咬着嘴唇时时地看着书本,不时地唱上那么一句:

沙良的玫瑰哟……

“你在干什么呢?”

“在做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不好说,你不会理解的……”

“我姥爷说你是在做假币……”

“你姥爷?他胡说. 我怎么会呢……”

“那么,你用什么买面包?”

“买面包?啊,那需要用钱!”

“还有,买牛肉也要!”

他轻轻地笑了,拉住了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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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童  年

“你把我给问住了!”

“咱们还是不要出声吧……”

有的时候,他不工作了. 我们并肩地遥望窗外,看秋雨在房顶上、草地上、苹果树枝上漫漫地飘洒.除非非常必要,他一般不说话. 如果想让我注意一下什么,他常常只是推我一下,向我挤挤眼睛.我被他这么一推、一眨眼睛,就觉得好像所见到的东西就特别有意思了,一下子就记到了心里.例如,一只猫跑到一潭水前突然停住了,它瞅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举起爪子要去抓!

“好事情”说:“猫总是特别多疑的……”

大公鸡想往篱笆上飞,差一点就掉下去了,显然是生了气,引颈大叫!

“噢,好大的架子,只可惜它不够聪明……”

投降的瓦列依踩着满地的泥泞走过去,他仰起头来看天,两个颧骨突起老高. 秋日的阳光照在人上衣的铜扣子上,闪闪发光,他不自觉抚摸着扣子.“他正在欣赏自己的奖章呢……”

“好事情”成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内容,有痛苦变成欢乐的时刻,我都离不开他了.他虽然很少说话,但是却不阻止我讲出我所想到的所有的东西. 这和姥爷不一样,他总是说:“闭嘴,总是没完没了的!”

姥姥现在则变得心事重重,很少注意别人讲话,也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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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31

问别人的事了.只有“好事情”经常专心致志地听我说话,笑着说:“这不大对吧,你瞎编的吧……”

他的三言两语的评价总会恰到好处.我有时是故意编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好象真的似地讲给他听,可是讲几句,他就识破:“噢,又瞎说了……”

“你怎么能知道的?”

“我可以看出来……”

姥姥常常带我去先娜文挑水,有一回,我们看见五六个小市民正在打一个乡下人.他们把乡下人按倒在地上,没命地往死里打.姥姥扔掉了水桶,大步向他们跑去,同时向我喊了一声:“赶快躲开!”

可是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一个劲儿跟着她跑,捡起石头子儿投向那些小市民.姥姥无所畏惧地用扁担打他们,又来了一些人,小市民们全都跑了.乡下人被那伙人打得遍体鳞伤,他用流血不止的手指按住撕开的鼻孔,哀嚎着,咳嗽着.血溅了姥姥一身都是,她浑身都在抖.我回到家,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好事情”

,他呆立着,目光苛刻地盯着我,突然说:“太好了,就该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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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童  年

我刚才看到的一切深深地震慑了我,我不顾他的反应,继续说着.可是他抱住我,激动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了,好了,你已经讲得很全面了,真是太好了!”

我有些委屈.可我马上就明白了,我总是在不停地重复!

“噢,你不能总是重复!这不是最好的记忆方法!”

类似这种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经常让我记上一生.我和他讲了我的故人克留会尼可夫,那是个大脑袋的孩子,是个打架能手. 我打不过他,谁也打不过他.“好事情”听了,说道:“这是小事儿,都是些笨力气,真正的功夫在于动作的灵敏,懂吗?”

从此我便更重视“好事情”的话了.“任何东西全都要会拿,这可是件特别困难的事啊!”

我一点都不明白,可其中的神秘感让我永远忘不了.家里人越来越不喜欢“好事情”

,连猫也不往他膝盖上爬了,然而别人有膝盖它都愿意上.我因此打过这只猫,为了让它别害怕“好事情”

,我几乎气哭了.“或许是我身上有酸味儿吧,它不喜欢!”

姥爷知道我常常去“好事情”那儿,于是狠狠地揍了我一顿.这事儿我没有再告诉“好事情”

,可是我告诉他别人对他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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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31

“姥姥说你在搞‘歪道邪门’!

姥爷也说你是上帝的敌人.“

他淡淡地一笑:“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真的吗?”

“是啊……”

他最终还是被赶走了.有一天,我一大早跑他那儿,看见他正在唱《沙朗的玫瑰》,手在箱子里整理东西.“我就要走了……”

“为什么呢?”

他看了看我:“你不知道吗?这房子要腾给你母亲住……”

“谁说的呢?”

“你姥爷.”

“他胡说八道!”

“好事情”拉着我坐到一边儿,悄声地说:“不要生气!

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而瞒着我呢,我错怪你了……“

我感到特别惆怅.“你还记得我不让你到这儿来的事吗?”

我点了点头.“你当时生我的气吗?”

我又点了点头.“我知道,若是咱们俩成了好朋友,你家里人一定会骂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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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童  年

“你明白我为什么给你讲这些吗?”

“那当然.”

“噢,那可好了,正应该如此……”

我心里非常难受.“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你呢?”

“我是个局外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不过拉着他的袖子不愿意松手.“不要生气,也不要哭……”

他几乎是在对我耳语.可是他自己的眼泪却也滚了下来.沉默地坐了许久.晚上,他便走了.我走出了门,看他上了车,震动的车轮摇摇晃晃地走在泥泞的路上.他一走,姥姥就开始冲洗那间房屋,我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故意打扰她.“赶快点走开!”

“你们为什么要把他赶走呢?”

“这可不是你问的!”

“你们全都是些混蛋!”

“你是不是疯了?”

她抡起了拖把,想要吓唬我说.“我没说你!除了你,全都是混蛋!”

该吃晚饭的时候,姥爷说:“谢天谢地,看不见他了!这家伙让我心口窝堵得慌!”

我恨恨地弄断了勺子,又挨了一顿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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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31

我和我们祖国中的无数优秀人物的第一次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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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童  年

回忆起过去,我以为自己那时完全可以算是个蜂窝. 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思想,都尽可能地被我吸了进来,其中自然不乏龌龊的东西,可是我以为只要是知识就是蜜!

“好事情”走了之后,我和彼德大伯关系挺要好.他也像姥爷那样,干瘦干瘦的,个子矮小得多,就像个小孩扮成的老头儿.他脸上皱纹堆叠,眼睛却十分灵活,这就显得非常可笑了.他的头发是浅灰色的,烟斗里冒出来的烟跟他的头发是一个颜色.他讲起话来嗡嗡地响,满口的俏皮话,就像在嘲弄所有的人.“开始那几年,伯爵小姐,敬爱的达尼娅. 列克塞芙娜,命令我说:‘你去当铁匠吧.’”可过了一阵子,她又说:‘你去给园丁帮忙吧.’“行啊,干什么都可以,我只是一个大老粗嘛!

“可过了一阵子,她又对我说:‘你应该去捕鱼!

‘“行啊,去捕鱼!我刚刚爱上这一行,又去赶马车,收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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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41

子……

“再后来,小姐还没来得及再让我改行,农奴便被解放了,我身边就剩了这匹马,它现在就是我的公爵小姐!”

这是一匹衰老的白马,全身的灰土使它变成了一匹杂色马.它皮包着骨头,两眼昏花,脚步缓慢.彼德对它向来毕恭毕敬,不打它,也不骂它,叫它丹尼加.姥爷问他:“为什么要用基督教的名字唤一匹牲口呢?”

“尊敬的华西里. 华西里耶夫,不是的,基督教里可并不是只有一个达吉阳娜啊!”彼德大伯认字儿,把《圣经》读得烂熟,他常常和姥爷讨论圣人里谁更神圣.他们批评那些有罪的古人,尤其是阿萨龙,经常对他破口大骂,有的时候,他们的争论则完全是语法方面的.彼德特别爱干净,他总是把院子里的碎砖烂石踢开,一边踢一边骂:“碍事儿的东西!”

他非常喜欢说话,似乎是个很快乐的人. 可有时他会坐在角落里,半天不说一句话:“彼德大伯,你怎么啦?”

“滚!”他非常粗暴地回答.

之后我们那条街上搬来了一个老爷. 脑袋上还长着个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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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童  年

他有个很奇怪的习惯,每逢周日或假日,他就喜欢坐在窗口上用鸟枪打鸡、猫、狗和乌鸦,有时候还对着他不喜欢的行人开枪.有一回,他击中了“好事情”的腰,“好事情”幸亏穿着皮衣才没有受伤. 他拿着发着蓝光的子弹看了好久.姥爷劝他去告状,可是他把子弹一扔:“不值得!”

有一次,他打中了姥爷的腿.姥爷告了状,可是那个老爷消失了.每次听到枪声,彼德大伯总是匆匆忙忙地把破帽子往头上一戴,冲出门去.他挺胸抬头,在街上来回逛,就怕打不中他似的.那个老爷显然对他不感兴趣,众目睽睽之下,彼德大伯常常一无所获地回来.有时候,他兴奋地跑到了我们面前:“啊,打着下襟了!”

有一回,打中了他的肩膀和脖子. 姥姥一边用针给他取子弹,一边说:“你为什么惯着他?小心他打瞎你的眼!”

“不会的!他算哪门子射手呀?”

“那么你在干什么呀?”

“只是逗他玩儿!”

他把挑出来的小子弹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说:“算哪门子枪手啊!”

“伯爵小姐有位丈夫叫马蒙德. 伊里奇——她的丈夫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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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41

多,经常换!——是一位军人,啊,那枪法,简直可以说无与伦比!

“他只用那种单个儿的大子弹,不用象这样的一大把小东西!”

“他让傻子伊格纳什加站在很远的地方,在他腰上系一个小瓶子,在他的两腿之间瓶子还悬着.”‘啪’的一声,瓶子碎了!伊格纳什加傻笑着,非常高兴.“只有那么一次,不知是什么小东西咬了他一口,他一动,子弹打中了他的腿!”

“立刻就叫了大夫来,剁掉了他的腿,埋了,完了.”

“傻子呢?”

“他,没事儿!”

“他不需要什么手啊,脚啊的,就凭他那副傻相就有饭吃了.”个个都喜欢傻瓜,俗话说,只要是法院的就能管别人,只要是傻子就不欺负人……“

这类故事一点儿也不让姥姥感到惊奇,因为她知道很多这类的事.我可不行,有些害怕:“老爷这样打枪会不会打死人?”

“当然.”

“他们自己还在互相打呢,有一次一个枪骑兵和马蒙德吵了起来,枪骑兵一枪就把马蒙德给打到坟里去了. 自己也被流放到了高加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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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童  年

“这是他们打死了自己人,打死农民则是另外一回事儿.”

“因为农奴没解放以前,农民还是他们的私人财产,现在乱了,便随便打!”

“那时候也随便打!”姥姥说.彼德大伯认为也是这样:“是的,私人财产,可真不值钱啊……”

他和我非常好,比和大人说话要和气得多,可他身上有一种我不喜欢的东西.他给我的面包片儿抹的果酱总比别人的厚,说话的时候总会是一本正经的.“将来想干什么?小爷儿!”

“当兵.”

“好!”

“可是现在当兵也不容易啊,神甫多好,说几句‘上帝保佑’就应付了差事,当神甫比当兵好得多!

“当然,最容易的是渔夫,什么也用不着学,习惯了便行了.”

他模仿着鲈鱼、鲤鱼、石斑鱼上了钩以后的挣扎,样子特别可笑.“你姥爷打你,你生气吗?”

“生气!”

“小爷儿,这是你的不是了. 他可是在管教孩子啊,他是为了你好!”

“我的那位伯爵小姐,那打人才叫打人呢!”

“她专门养了一个打人的家伙,叫赫里斯托福尔,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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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41

伙,非常厉害,远近闻名.邻近的地主都向伯爵小姐借他,借他去打农奴!“

他细心地在描述着这样一幅图画:伯爵小姐穿着白细纱的衣裳,戴着天蓝色的头巾,坐在房檐下的红椅子里,赫里斯托福尔在她前面鞭打那些农夫和农妇.“小爷儿,这个赫里斯托福尔虽然是个梁赞人,但他长得很像茨冈人或是乌克兰人,他唇上的胡子一直连到耳根儿,下巴刮得青黝黝的.”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怕别人找他帮忙而装傻,反正他经常坐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一杯水,然后捉了苍蝇、蟑螂、甲壳虫就往里放,淹死为止. 有时候,他把从自己的领子上捉到虱子也放到杯子里淹死.“

他的故事我知道非常多,都是姥姥姥爷讲给我听的.故事千奇百怪,可是总有同样的内容:折磨人、欺负人、压迫人!

我请求他:“讲点其他的吧!”

“好,那就讲点别的.”

“我们那儿有这么一个厨子……”

“哪里呀?”

“伯爵小姐那儿!”

“伯爵小姐长得漂亮吗?”

“漂亮,她还有小胡子呢. 漆黑的!”

“她的祖先是黑皮肤的德国人,特别像阿拉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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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1童  年

“好了,咱们还是回来讲那个厨子吧,这个故事也非常逗人呢!”

故事是这样的:厨子做坏了一个大馅饼,主人就逼他一下子全都吃完,后来他就一病不起了.我特别生气:“并不可笑!”

“那,什么才算可笑呢?”

“我也不知道……”

“那就不要说了!”

过节的时候,两个萨沙表哥都来这里了.我们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看到贝德连院子里有个穿绿色皮礼服的老爷,他坐在墙边逗着几只小狗玩.一个萨沙表哥建议去偷他一只狗. 我们已经制定了一个巧妙的偷窃计划.两个表哥跑到贝德连的大门前,我在这里吓唬他,把他吓跑以后,他们就跑进去偷狗.“怎么吓唬他呢?”

一个表哥不解的问.“对着他头吐唾沫!”

吐唾沫算不了什么,最残酷的事儿我都听多了,我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我的计划.结果闹了一场轩然大波.贝德连带来了一大群人,当着他们的面,姥爷狠狠地打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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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41

因为我执行任务时,两个表哥正在大街上玩儿,所以没有他们什么事.彼德大伯穿着过节时的衣服来看望我:“好啊,小爷儿,对他就该这样,应该用石头砸他!”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老爷的脸:圆乎乎的,没有胡须,就像个孩子,他好像狗崽子似地吼了起来,一面用手绢拼命地擦着脑袋.想到这,我注意到了彼德大伯那张堆满皱纹的脸,说话时肌肉的哆嗦,跟姥爷别无二致.“滚开!”

我大叫了一声.从此我再也不愿跟他聊天了,同时开始期待着会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此事以后,又发生一件事.贝德连家一向过着喧嚣不已的日子,家里有许多美貌的小姐,军官们和大学生们经常来找她们.他们家的玻璃窗是亮堂堂的,快乐的歌声和喊叫声永远在那里面飘出来.姥爷特别不喜欢他们家的一切.“哼,异教徒,不信神的人们!”

他还用特别下流的字眼儿骂这家的人们,彼德大伯解释给我听,让人非常恶心.和他们家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奥甫先尼可夫家.我认为他们家颇有神话色彩:院子里有草坪,中间是口井,井上有一个用柱子支起来的顶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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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1童  年

窗户特别高,玻璃是模糊的,阳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大门边上有个仓库,还有三个高高的窗户,然而却是假的,画上去的.院子有点破旧,但是却非常安静,甚至还有点傲气.偶尔,院子里有一个瘸腿老头儿走动,雪白的胡子,偶尔,又有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头出来,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那是一匹瘦瘦的灰马,总是点着头,就像个谦恭的尼姑.我的感觉里,这个老头要离开这个院子,可他被魔法镇住了,走不出去.院子里好象总有三个孩子在玩,他们灰衣灰帽灰眼睛,只能从个头儿的高矮区分开来.我从墙缝里看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我很希望他们能看见我!

他们是那么巧妙而快乐地玩着我所不知道的游戏,彼此之间还有一种善意的关怀,两个哥哥尤其对他们矮胖的弟弟好.如果他摔倒了,他们也像平常人那样笑,可不是恶意的,幸灾乐祸的.他们会马上把他扶起来,看看是不是摔着了,和蔼地说着:“瞧你笨的……”

他们不打架,也不骂街,既团结又快乐.有一次我爬到树上冲他们吹口哨.他们一下子便都站住了,看着我,又商量着什么,我赶紧爬下了树.我想他们马上就会向我扔石头子儿了,所以把所有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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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41

服口袋里都塞满了石头子儿.可是等我又爬到树上去以后,才发现他们都到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里去玩了.我感到有些惆怅,因为我是不愿意挑起战争的.一会儿,有人叫他们:“孩子们,回家啦!”

有好几次,我坐在树杈上,希望他们叫我跟他们一起玩,可他们从来没叫我.不过,我早就在心中跟他们一起玩了,出神入化地跟他们一起放声大笑.他们看看我,又商量着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就从树上爬下来了.有一次,他们捉迷藏,该老二找了. 他诚实地闭着眼睛.哥哥迅速地爬进了仓库里的雪橇后面,小弟弟却手忙脚乱地绕着井跑,不知道该往哪儿藏才好.最后他越过井栏,抓住井绳,把脚放进了空桶里,水桶一下子就顺着井壁落下去了,立刻就不见了.我稍一愣,马上就果断地跳进了他们的院子.“快,掉井里去了……”

我和老二同时跑到井栏边,抓住了井绳,拼命地向上拉!

大哥也跑了来,边拉边对我说:“请您轻点儿!”

不一会儿小弟弟被拉了上来,他手上有血,身子全湿了,脸上也蹭脏了.他努力向我们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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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童  年

“我——是——怎么——井里——去了……”

“你简直发疯了!”

他二哥抱起了他,为他擦着脸上的血迹.大哥皱着眉说道:“回家吧,恐怕瞒不住了……”

“你们要挨打了吧?”我问他.他点了点头,向我伸出手来说:“你跑得可真快!”

我非常高兴,可还没来得及把手伸出去,他就对二哥说:“走吧,他别着凉了!

就说他摔倒了,不要说掉井里了!“

“对,不要提!就说我是摔到水洼里了!”小弟弟说.他们走了.一切都过得太快了,我扭过头来,看看跳进来时扒着的那根树枝,还晃着呢,正有一片树叶从上面掉下来.三兄弟有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后来,他们终于出来了,比以前玩得还热闹,见我还在树上,便说:“来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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