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仓库里的雪橇里,谈了好长时间.“你们挨打了吗?”我说.“是的.”
他们原来也和我一样也会挨打.“你为什么要捉鸟?”小弟弟问.“它们会叫,叫得还非常动听.”
“不要捉了,应该让它们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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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51
“好吧,再不捉了.”
“不过,请你再捉一只送给我吧!”
“你要一只什么样的呢?”
“好玩的,能装进笼子里玩的.”
“那可就是黄雀了.”
“猫一定会吃掉它的,爸爸不让我玩……”
二哥说.“你们有亲生妈妈吗?”
“没有.”
老大说. 老二赶紧改正说.“另外有一个,不过不是亲的,亲的已经死了.”
“那是后妈.”
我说,大的点了点头.三兄弟有些神色惨然.从姥姥讲的童话里,我知道了什么是后妈,因此我非常了解他们突然的沉默.他们就像小鸡似地互相依偎着,我想起了童话里的后娘怎么狡猾地占据了亲娘的位置,说:“等着看吧,亲娘还会回来的.”
大哥耸了耸肩:“死了,还能回来吗?”
怎么不会呢?人死而复生的事简直太多了!剁成肉块的人洒点活水就活了!
死了,可不是真得死,不是上帝的意志,而是坏人的魔法!
-- 153
251童 年
我兴奋地和他们讲起了姥姥讲的童话,大哥笑了笑,说:“这是童话!”
他的两个弟弟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色平静. 二哥以肘支膝,小弟勾着他的脖子.天色渐渐晚了,红色的晚霞在天空上悠闲地散步过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来了,他穿着一身神父式的肉色的长衫,戴着皮帽子.“这是谁呢?”他指着我问.大哥向我姥爷的房子摆了一下头说:“从那边儿来的.”
“是谁让他来的?”
他们默默不作声地都回家去了,就像三只鹅.老头儿抓住我的肩,向大门走去.我吓得都快哭不出了,他迈着大步,在我哭出来之前又回到了大街上.他站住了,吓唬我说:“不许上这儿来了!”
我确实非常生气:“我又没有来找你,老鬼!”
他又拎起我来,边走边问道:“你姥爷在家吗?”
算我倒霉,姥爷正好在家,他站在那个凶恶的老头面前,惊慌地说:“唉,他母亲不在家里,我又很忙,没人管他!
“上校,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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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51
上校转身便走了.我被扔进了彼德大伯的马车里.“为什么要挨打啊?”彼德大伯问我.我讲了,他马上发火了:“你干吗要和他们一块玩?他们可是象毒蛇般的少爷!
“瞧你,为他们无缘由地挨了揍,还不去打他们一顿!”
我显出非常厌恶他的样子.“没必要打他们,他们都是好人!”
他看了看我,怒吼道:“滚,滚下来!”
“你真是个大混蛋!”
我大叫一声.他满院子追我,一边追打一边喊:“我混蛋?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我一下子扑到了刚刚走到院子里的姥姥身上,他便向姥姥诉起苦来:“孩子已经让我没办法活了!”
“我比他大五倍啊,他竟骂我母亲,骂我是个骗子,什么都骂啊……”
我感到震惊极了,他竟然当着我的面撒弥天大谎!
姥姥强硬地回答他:“彼德,你撒谎!他不会骂那些话的!”
如果是姥爷,便会相信这个笨蛋了.从此,我们之间便发生了无言的、恶毒的争斗.他故意碰我、蹭我,把我的鸟儿放走、喂猫,还添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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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童 年
醋地向姥爷告我的恶状.我认为他越来越象个装成老头儿的孩子.我偷偷拆散他的草鞋,不露痕迹地把草鞋带儿弄松,他穿上之后就会断开.有一次,我往他帽子里撒了一大把胡椒,让他打了一个小时的喷嚏.我充分地运用了体力和智力来报复他,他则无时无刻不监督着我,抓住我任何一个犯禁的事儿都会马上向姥爷报告.我仍然和那三个兄弟来往,我们玩得非常愉快.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在两个院子的围墙之间,有许多树,榆树,菩提树和接骨木.在树下面,我们凿了一个大洞,三兄弟在那边儿,我在这边儿,我们彼此悄悄地说着话.他们之中的一个,总是小心地站着岗,怕被上校发现.他们对我讲了他们苦闷的生活,我为他们感到悲伤.他们说了我为他们捉的小鸟,说了许多童年的事,可从来不提及他们后母和父亲.他们常常让我讲童话,我一丝不苟地把姥姥讲过的童话又给他们讲了一遍. 如果其中有哪儿忘了,我就让他们等一会儿,我跑过去问姥姥.这使姥姥非常快乐.我跟他们讲了许多关于姥姥的事,大哥叹了一口气,说:“或许姥姥都是很好的,以前,我们也有一个非常好的姥姥……”
他特别伤感地说起“从前”
、“过去”
、“曾经”这类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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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51
像他是个老人,而不只是个才11岁的孩子.我还记得,他的手很窄,身体很瘦弱,眼睛明亮,像教堂里的长明灯.两个弟弟也十分可爱,让人非常信任他们,经常想替他们做点高兴的事. 当然,我更喜欢他们的大哥.我们正讲得起劲儿的时候,常常没留心彼德大伯出现在我们背后,他阴沉地说:“又——到一起啦——?”
彼德大伯每天回来时的心情我全都能提前知道,一般情况下,他开门是不慌不忙的,门钮慢慢地响;但是如果他心情不好的话,开门就会很快,吱扭一声,好像疼了似的.他的哑巴侄儿到乡下结婚去了,彼德大伯一个人住,屋子里总是纷漫有一股子臭皮子、烂油、臭汁和烟草的混合味道.他睡觉不灭灯,姥爷特别不高兴.“小心烧了我的房子,彼德!”
“放心吧,我已经把灯放在水盆里面了.”
他眼睛看着一边,回答道.他现在常这样,不参加姥姥的晚会,也不请人吃果子酱了.他脸上失去了光泽,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就像个病人.这一天,早晨起来,姥爷在院子里扫雪,门咣当一声开了,一个警察破门而入,手指头一勾,便让姥爷过去了.姥爷赶快跑了过去,他们聊了几句.“在这里!什么时候?”
-- 157
651童 年
他有些可笑地一跳:“上帝保佑,真有这样的事吗?”
“不要叫唤!”
警察命令.姥爷只好打住. 一回头便看见了我:“滚回去!”
那口气,和那个警察一样.我躲了起来,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们向彼德大伯的住处走去,警察说:“他已经扔掉了马,自己也藏了起来……”
我跟去问姥姥.她摇了摇满是面粉的头,一边和着面,一边说:“或许是他偷了东西吧……好啦,去玩吧!”
我又回到院子里.姥爷仰头向天,画着十字. 看到了我,怒不可遏地大吼道:“滚回去!”
一会儿他也回来了.“过来,老婆子!”他叫着.他们到另一个房间里耳语了好长时间.我明白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你怎么了呢?”我问姥姥.“住嘴!”她低声回答.这一整天,他们俩总是时不时地相互望上一眼,三言两语地小声说上几句.
-- 158
童 年751
惊恐的气氛已笼罩了所有的东西.“老婆子,把长明灯都得点上!”
午饭吃得非常潦草,好像等待着什么似的.姥爷嘀咕着:“魔鬼比人有力量!
信教的人就应该诚实,可是你看看!“
姥姥叹了口气.压抑的空气使人感觉窒息.傍晚时来了一个红头发的胖警察.他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打着盹,姥姥问道:“是怎么查出来的?”
“我们什么都查得出来.”
沉闷的空气让人感到喘不过气来.门洞里突然响起了彼德萝芙娜的喊声:“快去看看,后院是什么东西啊!”
她一看见警察,马上返身向外跑,警察一把揪住了她的裙子.“你是什么人呢?来看什么?”
她惊慌地说:“我去挤牛奶,看到花园里有个像靴子似的东西.”
姥爷跺着脚大骂:“胡说八道!围墙那么高,你能看见什么呢?”
“哎哟,老天爷啊,我胡说!
“我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有脚印一直通到你们的围墙下,那儿的雪地被踩过了,我往里头一看,发现他躺在那儿……”
“谁,是谁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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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童 年
大家好像都发了狂,一齐向后花园冲去.彼德大伯仰躺在后花园的地上,头耷拉着,右耳下有一条深深的伤口,红红的,就像另外一张嘴.他赤裸的胸脯上,挂着一个铜十字架. 已经浸在血里.一片混乱.姥爷大喊:“千万不要毁了脚印儿,保护现场.”
可是他忽然转过头去,严肃地对警察说:“老总,这儿不关你们的事,知道吗?
“这是上帝的事儿,有上帝的裁决……”
大家全都不作声了,凝视着死者,在胸前画着十字.后面有脚步声,姥爷绝望地大喊:“你们为什么糟踏我的草莓?为什么?”
姥姥呜咽着,拉着我的手便回家去了.“他干什么了呢?”我问.“你看见了……”她答道.直至深夜,外面挤满了陌生的人群.警察指挥着,大家忙个不停.姥姥在厨房里请所有的人喝茶,一个麻脸儿的大胡子说道:“他是耶拉吉马的人,真实姓名还没有查出来.”哑巴一点儿不哑,他招了. 另外一个家伙也招供了.“他们早就开始抢劫教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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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51
“天哪!”
彼德萝芙娜一声叹息,泪水便流了下来.我从上往下看,所有的人都变得那么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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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童 年
10
星期六早晨,我又到彼德萝芙娜的菜园子里去逮鸟儿.老半天都没逮着,大模大样的小鸟儿们在挂霜的树枝间不住的跳跃,地上落下片片霜花,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我更热爱打猎的过程,其实对结果并不怎么在意,我喜欢小鸟儿,喜欢看它们跳来跳去的样子.多好啊,坐在雪地边儿上,在寒冷而透明的空气中听小鸟鸣叫,远处云雀在冬天忧郁的歌儿不断地飞过来……
等到我无法再忍耐寒冷的时候,便收起了网子和鸟笼,翻过围墙回家去了.大门洞开,进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飘着浓浓的水汽,马车夫吹着快乐的口哨.我心里一颤,问:“是谁来了?”
他看了看我,说道:“是老神甫.”
神甫,和我没关系,一定是来找哪个房客的.马车夫吹着口哨,赶起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走进厨房,忽然,从隔壁传来一句非常清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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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61
“怎么办呢?想杀了我吗?”
是母亲!
我猛地蹿出门去,迎面撞上了我姥爷.他抓住我的肩膀,瞪着眼说:“你母亲来了,去吧!”
“等等!”他又抓住我,推了我一下,又说:“去吧,去吧!”
我的手有些不听使唤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老半天我才推开门走了进去:“哟,来了!”
“我的天啊,都这么高了!”
“还认识我吗?看给你穿的成什么样子了……
“他的耳朵都冻坏了,快,妈妈,拿一些鹅油来……”
母亲俯下身来给我脱了衣服,转来转去,转得我跟一颗皮球似的.她穿着红色的长袍子,一排黑色的大扣子,从肩膀斜着一直钉到下襟.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类衣裳.她的眼睛越发大了,头发也更枯黄了:“你怎么不说话?不高兴?
“看看,多脏的衣服……”
她用鹅油擦了我的耳朵,我感觉有点疼. 她身上有股香味儿挺好闻,于是减轻了点疼痛.我依偎着她,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姥姥有些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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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童 年
“他可野啦,谁都不怕,就连他姥爷也不怕了,唉,瓦莉娅……”
“妈妈,一切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母亲还是那么高大,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矮小了.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应该上学了. 你想不想念书?”
“我都已经念会了.”
“是吗?还是得多念点儿才行!
“瞧瞧,你长得多么壮啊!”
她笑了,笑得十分温柔.姥爷无精打采地走进来.母亲推开了我,对姥爷说:“你想让我走吗?爸爸.”
他没有做声,只是站在那儿用指甲划着窗户上的冰花儿.这种沉默让人难以忍耐,我胸膛几乎都要爆裂了.“阿列克塞,滚!”他突然叫道.“你干嘛!”母亲一把抱住了我.“我不让你走!”
母亲站起来,就像一朵红云:“爸爸,您听着……”
“你给我住嘴!”
姥爷高喊着.“请你不要乱喊乱叫!”
母亲轻轻地对姥爷说.姥姥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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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61
“瓦尔瓦拉!”
姥爷坐下来:“你哪能这么着急呢?啊?”
可是他突然又叫了起来:“你给我丢了脸,瓦莉加!……”
“你给我出去!”
姥姥命令我.我非常不高兴地去了厨房,爬到炕上,听隔壁时而激烈时而又出奇地缓和的谈话声.他们在谈母亲生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姥爷非常生气.或许是因为母亲没跟家里打招呼就把小孩送人了吧.他们到厨房里来了.姥爷一脸的疲倦,姥姥抹着眼泪.姥姥跪到了姥爷面前:“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就饶了她吧!”
“就是那些老爷家里不也有这种事发生吗?她孤身一人,又长得那么漂亮……”
“就饶了她吧……”
姥爷靠在墙上,冷笑着说:“你没有饶过谁啊?你都饶了,饶吧……”
他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叫道:“然而上帝是不会饶恕有罪过的人的!”
“快死啦,还是不能过太平日子,我们不会有好下场啊,饿死算了!”
姥姥轻轻一笑:
-- 165
461童 年
“老头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不就是去要饭嘛,你在家里,我去要!
“我们是不会挨饿的!”
他忽然笑了,搂住了姥姥,然后又哭了:“我的傻瓜,我唯一的亲人!
“咱们为他们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却……”
我也哭了,跳下炕扑进他们的怀里.我哭,是因为我高兴,他们从来没有谈得这么亲密而又和谐过.我哭,是因为我同时也感到十分悲哀.我哭,还因为母亲突然的到来.他们紧紧地搂住我,我们哭成一团.姥爷低声说:“你妈来了,你就跟她走吧!你姥爷这个老鬼太凶恶了,你不要他了,啊?
“你姥姥又只知道溺爱你,也不要她了,啊?”
“唉……”
突然,他把我和姥姥推开,刷地一下站起来:“全都走吧,走吧,七零八落……
“快,把她叫回来!”
姥姥便立即出去了.姥爷低着头,哀号着:“主啊,仁慈的主啊,你全都看见了没有?”
我特别不喜欢他跟上帝说话的这种方法,捶胸顿足还在其次,主要是那种语气!
-- 166
童 年561
母亲来了,坐在桌旁,红色的衣服把屋子里映得亮堂堂的.姥姥和姥爷分别坐在她的两侧,他们在认真地交谈着.母亲声音非常低,姥姥和姥爷都不出声,好像她成了母亲似的.我太激动了,也太累了,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夜里,姥姥,姥爷去做晚祷. 姥爷穿上了行会会长的制服,姥姥快活地眨眨眼睛,对我母亲说:“看啊,你爸爸打扮成一只白白净净的小羊羔了!”
母亲笑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我. 她招了招手,指了指她身边的地方:“来,过来,你过得怎么样呢?”
谁会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啊!
“我也不知道.”
“姥爷经常打你吗?”
“现在,不常打了!”
“是吗?好了,随便说点吧!”
我说起了以前那个特别好的人,但是姥爷把他赶走了.母亲对这个故事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她问:“其他的呢?”
我又讲了三兄弟的事,还讲了上校把我轰出来的事.她抱着我,说:“全都是些没用的……”
她好长时间不说话,眼盯着地板,摇着头.
-- 167
61童 年
“姥爷为什么生你的气?”我问她.“我对不起他!”
“你应该把小孩带回来是吗?”
她的身子一震,咬着嘴唇,异样地看着我,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嗨,这可不是你能说的,知道吗?”
她严肃地讲了很多,我听不大明白.桌子上的蜡烛的火影不停地跳动,长明灯的微光却连眼都不眨,而窗户上雪白的月光则随着母亲来回走着,仰头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她问:“你什么时候去睡觉?”
“再过一会儿.”
“对,你白天已睡过了.”
“你要走吗?”我问.“去哪儿呀?”
她吃惊地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着.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怎么啦?”
我问.“我脖子有点疼.”
我知道是她的心在疼,她在这个家里呆不住了,她肯定要走.“你长大以后肯定要跟你爸爸一样!”她说,“你姥姥跟你讲过他吗?”
“讲过.”
-- 168
童 年761
“她非常喜欢马克辛,他也喜欢她……”
“我知道.”
母亲吹灭了蜡烛,说:“这样很好.”
灯影不再摇曳,月光清楚地印在地板上,显得凄凉而又祥和.“你在哪儿住?”我问.她努力说了几个城市的名字.“你的衣服是哪儿的?”
“我自己做的.”
和她说话太让人高兴了.遗憾的是我不问,她就不说,问了她才说.我们互相依偎着坐着,一直坐到两位老人回来.他们一身的蜡香儿,神情肃穆,态度和蔼.晚饭非常丰盛,但是大家小心翼翼地端坐不语,仿佛害怕吓着谁似的.后来,母亲开始教我认字、读书、背诗. 不久我们之间便开始产生矛盾了.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宽广而又笔直的大道你的宽广是上帝所赋予斧头和铁锹怎能奈何你只有马蹄激越、灰尘起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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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1童 年
不管怎样,我也发不好那些音.母亲气愤地说我无用. 我感到,我在心里念的时候一点儿错也没有,一出口就变了形.我恨这些莫明其妙的诗句,一生气,就故意念错,把音节相似的词胡乱排列在一起,我非常喜欢这种施了魔法的诗句.有一天,母亲让我背一下诗,我脱口而出:
路、便宜、犄角、奶渣,马蹄、水槽、僧侣……
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母亲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一定是知道的,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个.”
“什么叫就是这个.”
“……开玩笑……”
“快站到墙角那边去!”
“干什么?”我明知故问.“快站到墙角那边去!”
“哪个墙角?”
她没有理我,直瞪着我,我都有点发慌了.可的确没有墙角可去:圣像下的墙角放着桌子,桌子上
-- 170
童 年961
有些枯萎了的花草;另一个墙角放着箱子;还有一个墙角放床;而第四个墙角是不在的,因为门框紧挨着侧墙.“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小声说.她没有作声,许久,问:“你姥爷让你站墙角吗?”
“什么时候?”
她一拍桌子,喊道:“平时!”
“我已不记得了.”
“你知道这是一种惩罚的方式吗?”
“不知道. 可为什么要惩罚我?”
她叹了口气:“过来吧!”
我走了过去问:“怎么啦?”
“你为什么故意把诗念成那个样子呢?”
我解释了半天,说这些诗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可是念出口就走了样儿.“你装蒜吗?”
“不不,不过,或许是.”
我不慌不忙地把那首诗又念了一遍,一点儿也没错!
我自己都感到很吃惊,可是也下不来台了.我害臊地站在那里,泪水流了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大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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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童 年
“我也不知道……”
“你人不大可是倒挺能对付的,你走吧!”
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她让我背越来越多的诗,我一直在试图改写这些无聊的诗句,很多的字眼儿蜂拥而至,弄得我怎么也记不住原来的诗句是什么样了.有一首写得凄凉的诗:
不论早晨晚上孤儿乞丐以基督的名义盼着赈济
而第三行:提着饭篮从窗前经过
可我怎么也记不住,准备放弃.母亲气愤地把这事儿告诉了姥爷:“他这是故意的!”
“这小子记性非常好呢,祈祷词记得比我还牢!”
“你狠狠地揍他一顿,他就不闹了!”
姥姥也说:“童话能背下来,歌也能背下来,那诗和歌和童话难道不一样吗?”
我自己也觉着十分奇怪,一念诗就有很多不相干的词句
-- 172
童 年171
跳出来,就像是一群蟑螂,也排成行:
在我们的大门口,有许多老头儿,号叫着乞讨着,讨来了彼德萝芙娜,她换了钱去买一头牛,在山沟沟里喝着烧酒.
夜里,我和姥姥躺在吊床上,我把我“编”成的诗一首首地念给她听,她偶尔哈哈大笑,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在责怪我.“你呀,你全都会嘛!
“千万不要嘲弄乞丐,上帝保佑他们!
耶稣当过乞丐,圣人全都当过乞丐……“
我嘀咕着:
我不爱乞丐,我也不爱姥爷,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饶了我吧,主!
姥爷找我的碴儿,抽了一顿又一顿……
“纯粹胡说八道,烂舌头!”
“姥爷听见了,那可有你好瞧的!”
-- 173
271童 年
“那么就让他过来听!”
“捣蛋鬼,不要再惹你妈生气了,她已经够难受了!”姥姥和蔼地说.“她为什么难过呢?”
“不许你问,听见了没有呀?”
“我知道,因为姥爷对她……”
“住嘴!”
我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可是不知因为什么,我想掩饰住这一点,于是装作满不在乎,还是搞恶作剧.母亲教我的功课已经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难了.我学算术非常快,但我不愿写字,也不懂文法.最让我感到不好受的是母亲在姥爷家的境地.她总是满面愁容的样子,经常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窗前.刚回来的时候,她行动灵敏,充满了朝气. 可是不久便眼圈发黑,头发蓬乱,好些天不梳不洗了.这些都让我感到很难受,她应该是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比谁都好!
上课时她也变得没有精神了,用特别疲倦的声音问我话,也不管我回答与否.她越来越爱生气,大吼大叫.母亲应该是公正的,就像童话中讲的一样,谁都公正.可是她……
我问:“你和我们在一起感到很不好受吗?”
-- 174
童 年371
她非常生气地说:“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情去!”
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姥爷在安排一件使姥姥和母亲都十分害怕的事情.他经常到母亲的屋子里去,大嚷大叫,叹息不止.有一次,我听见母亲在里面大吼了一声:“不,这可办不到!”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当时姥姥正坐在桌子边儿上缝衣服,她听见门响,便自言自语地说:“天啊,她又到房客家去了!”
姥爷猛地冲了进来,扑向姥姥,挥手便是一巴掌,而且甩着打疼的手叫喊:“臭老婆子,不该说的不准说.”
“老混蛋!”姥姥反驳地说,“我不说,我不说别的,你的想法,凡是我知道的,我都说给她听!”
他向她扑了过去,抡起拳头开始没命地打.姥姥躲也不躲,喊着:“打吧!打吧!打吧!”
我从炕上捡起枕头,从炉子上拿起皮靴,拼命地向姥爷砸去.可是他没注意我扔东西,正忙着踢跌倒在地上的姥姥.水桶把姥爷绊倒了,他跳起来破口大骂,最后恶狠狠地向四周看了几眼,回他住的顶楼去了.姥姥很吃力地站起来,哼哼唧唧地坐回长凳子上,慢慢
-- 175
471童 年
地整理凌乱的头发.我从床上跳下来,她气呼呼地说:“把东西捡起来!好主意啊,开始扔枕头!”
“记住,不关你的事,那个老鬼发一阵疯也就没事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快,快,过来看一看!”
我把头发分开,发现一根发针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头皮,我使劲把它拔了出来,可是又发现了一根.“最好去叫我妈,我很害怕!”
她摆了摆手,说:“你敢?
没让她看见就谢天谢地了,现在你还去叫,真是混蛋!“
她自己伸手去拔,我不得不又鼓起勇气,拔出了两根戳弯了的发针.“疼不疼?”
“没事儿,明天洗洗澡就会好的.”
她非常温和地央求我:“乖孩子,千万不要告诉你妈妈,听见了没有?”
“没有这事儿,他们爷俩的仇恨已够深的了.”
“好吧,我不说!”
“你可千万要说话算数!”
“来,咱们得把东西收拾好吧.”
“我的脸没破吧?”
“没破.”
“那太好了,这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 176
童 年571
我非常感动.“你真像个圣人,别人让你受罪,你却什么都不在乎!”
“净说蠢话!圣人,圣人,你可真会说话!”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在地上爬来爬去,用力擦着地板.我坐在炕炉台儿上,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替姥姥报仇雪恨.我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这么丑陋地殴打姥姥.昏暗的屋子里,他红着脸,拼命地挥打踢踹,金黄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扬……
我感到忍无可忍,我恨自己想不出一个好法来报复姥爷!
两天以后,为了什么事,我便上楼去找他.他正坐在地板上整理一个箱子里边的文件,椅子上放着他的宝贝圣像,十二张灰色的厚纸,每张纸上按照一个月的日子的多少分成方格,每一个方格里是那个日子所有的圣像.姥爷拿这些像当作宝贝,只有特别高兴时才让我看.每次我看见这些紧紧地排列在一起的灰色小人时,总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对一些圣人是有所了解的:基利克、乌里德、瓦尔瓦拉、庞杰莱芒等等.我非常喜欢神人阿列克赛的悲伤味儿极为浓厚的传记,我还有那些歌颂他的美妙诗篇.每次看到有好几百个亲戚的人的时候,心中都会感到一些安慰:原来世上的受苦人,早就有这么多!
现在我要破坏掉这些圣像!
趁姥爷走到窗户跟前,去看一张印有老鹰的蓝颜色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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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童 年
的时候,我便抓了几张圣像,飞跑下楼去.我拿起剪子毫不犹豫地剪掉了一排人头,可是又突然可惜起这些圣图来了,于是沿着分成方格的线条来剪.就在此时,姥爷追下来:“是谁让你拿走我的圣像的?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抓起地上的纸片,贴到鼻子尖儿上看.胡子在颤抖,呼吸加快,把一块块的纸片吹落到地上.“看你干的好事儿!”
他大喊,抓住我的脚,把我腾空扔了出去.姥姥接住了我,姥爷打她、打我,并且狂叫:“打死你们!”
母亲马上跑来了.她挺身接住我们,推开了姥爷:“清醒点儿吧!闹什么呀?”
姥爷躺到地板上,哀号不止:“你们,你们打死我吧!……”
“你就不害臊?像孩子似的!”
母亲的声音非常深沉.姥爷撒着泼,两条腿在地上踢,胡子可笑地翘向天,双眼紧紧的闭着.母亲看了看那些被我剪下来的纸片儿,说道:“我把它们贴在细布上,那亲戚会更结实!”
“您看,都揉坏了……”
她说话的口气,跟我上课时完全一样.姥爷说话的口气,跟给我上课时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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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71
姥爷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衬衣,而且还哼哼唧唧地念叨:“现在就得贴!我把那几张也拿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冲着我说:“还得打他一顿才可以!”
“真的该打!你为什么要剪?”母亲答应着问我.“我就是故意的!
看他还敢打我姥姥!
不然的话连他的胡子我也剪掉!“
姥姥正脱撕破的上衣,责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答应不说了吗?”
母亲说道:“不说我也知道!什么时候打的?”
“瓦尔瓦拉,你怎么好意思问这个呢?”姥姥生气了说.母亲抱住她说:“妈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
“好妈妈,好妈妈,滚开……”
她们分开了,因为姥爷正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亲刚来不久就和那个军人的妻子成了好朋友,她几乎每天晚上到她屋里去,贝连德家的漂亮小姐和军官也去.姥爷对这一点很不满意:“该死的东西,他们又聚到一起了!
一直要闹到天亮,你就别想睡觉了.“
时间不长,他便把房客都赶走了.不知他从哪儿运来了两车各式各样的家具,于是他把门一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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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1童 年
“不需要房客,我以后要自己请客!”
果然,一到节日便会来许多的客人.姥姥的妹妹马特辽娜. 伊凡诺芙娜,她是个非常吵闹的大鼻子洗衣妇,穿着带花边儿的绸衣服,戴着金黄色的帽子.和她一块儿来的是她的两个儿子:华西里和维克多.华西里是个快乐的绘图员,穿灰衣留长发,人非常和善.维克多则长得像驴头马面,一进门,就一边脱鞋一边唱: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
这让我特别吃惊,而且有点害怕.雅可夫舅舅带着吉他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个只有一只眼的秃顶钟表匠.钟表匠穿着黑色的长袍子,态度祥和,就像个老和尚.他总爱坐在角落里,笑眯眯的,很古怪地歪着头,用一个指头支着他的双重下巴颏.他说话特别少,总是重复着这样的一句话:“不要劳驾了,啊,都一样,您……”
第一次见到他,突然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事.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搬过来.有一天,我听见外面有人敲鼓,声音低沉. 让人感到烦躁不安.一辆又高又大的马车从街上驶过来,周围全都是士兵.一个身材不高,戴着圆毡帽,戴着镣铐的人坐在上面,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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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71
前还挂着一块写着白字的黑牌子.那个人低着头,就像在读黑板上的字.我恰好想到这儿时,突然听到母亲在向钟表匠介绍我:“这是我的儿子.”
我吃惊地向后退着,想要躲开他,并且把两只手藏了起来.“不要劳驾了!”
他嘴向右可怕地歪了过去,抓住我的腰带把我拽了过去,轻快地拎着我转了一个圈儿,然后又放下:“好,这孩子还比较结实的……”
我爬到角落里的皮圈椅上坐着,这个椅子非常大,姥爷常说它是格鲁吉亚王公的宝座.我爬了上去,看大人们怎么开始无聊地欢闹,那个钟表匠的面孔怎么古怪而且可疑地变化着.他脸上的鼻子、耳朵、嘴巴,就像能随时变换位置似的,包括他的舌头,偶尔也伸出来画个圈儿,舔舔他的厚嘴唇,显得非常灵活.我感到非常害怕.他们喝着掺上甜酒的茶,喝姥姥酿的各种颜色的果子酒,喝酸牛奶,吃带罂粟籽儿的奶油蜜糖饼……
大家吃饱喝足后,一个个脸色胀红,挺着肚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请雅可夫舅舅来个曲子.他低下了头,开始边弹边唱,歌词很使人不快:
哎,痛痛快快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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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童 年
弄得满城风雨——赶快把这全部,告诉喀山的小姐……
姥姥说:“雅沙,弹个其它的曲子,好吗?
“马特丽娅,还记得从前唱的歌儿吗?”
洗衣妇整了整衣裳,非常神气十足地说:“我的太太,现在不时兴了……”
舅舅眯着眼看着姥姥,好像姥姥在非常遥远的天边. 他还在唱那支令人生厌的老歌.姥爷小声地跟钟表匠谈着什么,比划着,钟表匠抬头看看母亲,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母亲坐在谢尔盖也夫兄弟中间,正和华西里说着什么话,华西里吸了口气说:“是啊,这事需要认真对待……”
维克多满脸的兴奋,在地板上不停地搓脚,突然又开口唱了起来: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
大家吃惊地看着他,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洗衣妇赶紧说明:“这是他从戏院里学来的……”
这种无聊的晚会搞过几回以后,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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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81
刚做完第二次午祷,钟表匠突然来了.我和母亲正在屋子里修补刚刚开了线的刺绣,突然门开了一条缝,姥爷说:“瓦尔瓦拉,换换衣服,我们走!”
母亲没有抬头:“干什么?”
“上帝保佑,他人非常好,在他自己那一行是个十分能干的人,阿列克塞会有一个好父亲的……”
姥爷说话时,一直不停地用手掌拍着肋骨.母亲依旧不动声色:“这办不到!”
姥爷伸出两只手,就像个瞎子似的躬身向前说道:“不去也得去,否则的话我拉着你的辫子走……”
母亲脸色发白,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三下两下脱掉了外衣和裙子,径直走到姥爷面前:“我们走吧!”
姥爷大喊:“瓦拉瓦拉,快穿上衣服!”
母亲撞开他,说道:“走吧!”
“我诅咒你!”
姥爷无可奈何地喊着.“我什么都不怕!”
她迈步出门,姥爷在后面拉着她求着:“瓦尔瓦拉,你这可是要毁掉你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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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童 年
他又对姥姥说:“老婆子,老婆子……”
姥姥拦住了母亲的路,把她推回到里来:“瓦莉加,傻丫头. 不害羞!”
进了屋,她指点着姥爷说:“唉!你这个不懂事理儿的老伴!”
然后又回过头向母亲大叫:“还不赶快穿上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