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可以自己去挣饭了!“
姥姥不慌不忙地闻了闻鼻烟儿,说道:“那好吧.”
姥爷租了两间黑暗窄小的地下室.然后,姥姥把一只草鞋扔进炉子里,她蹲下身去,开始呼唤家神:“家神家神,你是一家之主,送给你一辆雪橇,请你坐上它,和我们一起到新家去吧,保佑我们找到新的幸福……”
姥爷看见了,大喊:“你敢!异教徒,你有什么资格请他去?……”
“做孽啊,小心天报应!”
姥姥这时也急了.家里东西全都卖给了收破烂儿的鞑靼人,他们拚命地讲着价钱,相互咒骂着.姥姥看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都拉走吧,全都拉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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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童 年
花园也完了,我想哭却无泪.我坐在搬家的车上,车晃得挺厉害,妈妈就好像第一次看见她父亲、母亲和她儿子.“天啊,你都长这么高了!”
母亲用滚烫的手抚摸着我的腮帮子,她的肚子难看地挺着.继父伸出了手来,对我说:“您这里空气特别潮湿!”
他们俩都是显得很疲惫,迫切地需要躺下来睡觉.大家默默地坐着,外面下着雨. 姥爷喝了一口茶,说道:“这么说,全都烧光了?”
“我们俩能逃出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这可真得感谢老天爷.”
“噢,水火无情嘛……”
母亲疲惫地把头靠在姥姥身上,低声地说着什么.“但是,”姥爷突然提高了嗓门,“我也听到了风声,其实根本就没有闹过什么火灾,是你赌博输光了……”
一阵子,死一般的寂静,滚茶的沸腾声和雨打窗户的声音显得特别大.“爸爸……”母亲叫了一声.“行啦,我给你说过,30岁的人嫁一个20岁的人,是绝对行不通的!
“现在好啦,你看看怎么样.”
后来他们全都放开了嗓门,大吵了起来.继父声音最大、最可怕. 我给吓坏了,赶紧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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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12
以后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不知怎么着,我们全搬进索尔莫夫村的一所破房子里,我和姥姥住厨房,母亲和继父住在西间有临街的窗的房子里.房子的对面是一扇黑洞洞的工厂大门,早晨随着狼嚎般的汽笛声,人们涌进去. 中午,大门洞开,黑水一样的工人们又被吐了出来,狂风把他们赶回了各自的家中.入夜,工厂的上空还不时地升腾起狼烟似的火光,让人感到恐惧和厌恶.天空永远都是铅灰色的,单调的铅灰色还覆盖了屋顶、街道和一个人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姥姥成了佣人,年纪大了,还得打水洗衣做饭,每天都累得要死要活的,不住地叹气.有时候忙完了一天的活儿,她穿上短棉袄,到城里去.“看看老头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我也跟你去!”
“冻死你!”
她自己得在雪地里跋涉七俄里.母亲变得越来越丑了,脸黄了,肚子更大了,那条破围巾好像一直围在头上,没取下来过似的.她常常站在窗口发呆,好几个钟头一动不动.“咱们为什么要住在这种鬼地方?”
我问.“闭嘴!”
她跟我说话向来如此,很简练,比如:“去,给我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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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童 年
她不让我上街,因为每次上街,我都打架,每次回来我都带着伤. 打架成了我的唯一的娱乐.这样的时候,母亲会用皮带抽我,每次打完后,我就会更经常地跑出去打架,一次她把我打急了,我说再打我就跑出去冻死!
她一愣,一把推开我,气喘吁吁地说:“真是畜牲!”
于是愤怒和怨恨占据我心中爱的位置,我有点歇斯底里了.继父整天绷着脸,从不搭理我们母子俩. 他总是和母亲吵架,而且还总是用那个让我厌恶之极的词——“您”。
“都是因为您这混蛋的大肚子,弄得我不能邀请客人,您可真是头愚蠢的老水牛!”
我被怒火烧红了脸,猛地打吊床上跳下来,脑袋碰上了天花板,把自己的舌头都咬破了.黑暗的日子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在母亲生孩子前,他们把我送回了姥爷那儿.“噢,小鬼头又回来了,看样子这老不死的姥爷比你亲娘还要亲呢!”
他尖声笑着.不久,母亲姥姥就带着小孩子回来了. 继父因为克扣工资被赶出了工厂,他又混上了车站售票员的位子.再后来母亲把我送进了学校.上学时,我穿的是母亲的皮鞋,大衣是用姥姥的外套改做的,这一切尴尬的打扮都不时引起同学们对我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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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12
可是我和孩子们很快就融洽了,可就是无法让老师和神甫喜欢我.老师是个秃子,鼻子里老是流血,棉花塞住鼻孔,他还不时地拔出来检查检查.他有一对极令人生厌的灰眼睛,没事儿便盯着我,我不得不总是擦脸,好像他只注意我一个人:“彼什柯夫,啊,你,你为什么老动呢!脚,从你鞋里又流出一片水来!”
我狠狠地报复了他一次:我把西瓜放在门上,他进来时,便一下子扣到了他的秃头上.我为此挨了顿好揍.还有一次,我把鼻烟撒到他的抽屉里,他打开抽屉时,他便不停地打起喷嚏来.他的女婿来代课.他是个军官,命令大家齐唱“上帝,保佑沙皇!”“噢,自由啊自由!”
倘若谁唱得不对,他就用尺子敲脑袋瓜儿,敲得很响,并不疼,却让人忍不住想笑.神甫并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没有《新旧约使徒传》,还因为我常跟他学舌,取笑他.“彼什柯夫,你把书带来了吗?”
“没有. 是吧?”
“什么‘是不是’?”
“没有对吗?”
“好了,回去吧!
我可不愿教你这样的学生,你说对吗?“
我漫无目的地走到村子里,东张西望地玩到放学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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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2童 年
就这样,尽管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可是还通知我让我退学.我泄了气了,一场灾难就要来临了,因为母亲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总打我.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来了个救星,他就是驼背的赫里山夫主教.他在桌子后面坐下了,说:“孩子们,咱们好好谈谈吧!”
教室里瞬时充满了温暖愉快的气氛.叫了几个人之后,他叫到了我.“小朋友,你多大了?
长得这么高了!
你在下雨天也从不打伞吗?“
他一只手摸着稀疏的胡子,用慈善的目光看着我,又说:“好吧,你给我讲讲《圣经》中你最喜欢的故事,好吗?”
“我没有书,也没学过《圣经》。”
“那可不行啊,《圣经》是非学不可的!你听说过里面的故事吗?会唱圣歌吗?太棒了!还会念祷词?啊,《使徒传》也会?看来你听到的故事还真不少,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我们的神甫赶来了,他要介绍一下我,主教一扬手,说:“好,现在你给我讲讲敬神的阿列克基……”
我忘了某一句诗,稍一停顿,他便立刻打断了我:“啊,你还会什么?
会讲大卫王的故事吗?
我特别想听!“
我看出他不是虚应故事,他的确在听. 认真地听.“你学过圣歌?是谁教的?慈爱的外祖父?啊,凶狠的?
是真的?你很淘气,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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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12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说:“是.”
“那么你为什么淘气呢?”
“我觉得上学非常无聊.”
“什么?无聊!不对吧,如果你觉得无聊,你的学习成绩便不会这么好了.”这说明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书,在上面题了字,说:“小朋友,彼什柯夫. 阿列克塞,从现在开始你可要学会忍耐,不能太淘气!
“有那么一点点淘气是可以的,可是太淘气了就会让人感到不高兴,别人就不会再喜欢你了.”对吧?小朋友们?“
“对.”
大家一齐回答.“你们不是非常淘气,对吧?”
“不,太淘气,太淘气!”
大家一边笑,一边回答着.主教往椅子上一靠:“真是奇怪,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其实也非常淘气,也是个淘气鬼!
“这是怎么回事呢?小朋友们.”
大家全都笑了,神甫也跟着笑了.他很快就和大家融成了一片,快乐的空气也越来越浓厚.最后,他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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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童 年
“好了,淘气鬼们,现在我应该走了!”
他画了个十字,祝福道:“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祝愿你们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再见!”
大家纷纷地喊道:“再见,大主教,一定再来呀!”
他愉快地点了点头:“一定,我还要给你们带些书来,你们一定会很喜欢的.”
他又转过身去对老师说道:“让他们回去吧!”
他拉着我的手,悄悄地说:“啊,你需要学会克制自己,好吧?
我其实知道你为什么淘气!
“好了,再见,小朋友!”
我心里非常激动,久久不能平静.老师让别人都走了,只把我一个单独留了下来.我非常注意地听他讲话,我发现他是那么和蔼:“以后你可以上我的课了,是吗?不过,别淘气了,老实坐着,好吗?”
这样,我在学校算是搞好了关系. 可是在家里却闹了一次事儿:我偷了母亲一个卢布.一个晚上,他们全都出去了,留下我看孩子. 我随意地翻看着继父的一本书,猛然发现里面夹着两张钞票,一张是10卢布的,一张是一卢布的.我脑子里突然一亮,一个卢布可以买一本《新旧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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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2
书》,还可以买一本讲鲁滨逊的书.这本书我是在学校里知道的,一次,我给同学们讲童话,一个同学嚷道:“还讲什么童话呢,狗屁,鲁滨逊的故事那才叫好呢!”
后来我才发现,有好几个人都读过鲁滨逊的故事. 我也得读,到时候就能说他们“狗屁!”
第二天我上学的时候,带着一本崭新的《新旧约全书》和两本儿破烂的安徒生童话,三斤面包和一斤灌肠.鲁滨逊是在一个小铺里发现的,是一本黄皮儿的小书,上面还画着一个戴皮帽子,披着兽皮的大胡子,这多少让我觉着有点不太愉快. 相反,童话书就是再破烂,也比它可爱.中午,我与同学们分吃了面包和灌肠,然后开始说一个非常吸引人的童话《夜莺》。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个国家叫中国,所有的人都是中国人,连皇帝也是中国人.”
这句话让我们惊奇、欢喜,大家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在学校没把《夜莺》读完,因为天太晚了,于是大家四散回家.母亲正在炉台边上做饭,她看了看我,压低了嗓子问:“你是不是拿了一个卢布?”
“对,我买了书. 这不……”
没等我说完,她就劈头盖脸地打了我一顿,还没收了我的书,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我再也没找到,这在事实上比打我更让我难受.好几天都没去上学,再到学校时,很多人都喊我“小偷!”
这一切是继父传给他的同事,他同事的孩子又传到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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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童 年
校.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隐瞒什么,我给人家解释,人家不听.我对母亲说,我再也不想去上学了.她无神地看着窗外,喂着小弟弟萨沙:“你胡说,别人怎么会知道你拿了一个卢布呢?
这是家里发生的事,人家也不住在我们这儿,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你去问问啊!”
“那肯定是你自己乱说的!”
我于是说出了那个传话的学生的名字.她哭了,非常可怜地哭了.我回到厨房里,还听见母亲的啜泣声:“天啊……”
我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可却被母亲喊住了:“去哪儿?回来!快到我这儿来!”
我们一同坐在地板上,萨沙摸着母亲的扣子叫道:“扣扣,扣扣!”
母亲搂住我,伤心地低声地说:“咱们都是穷人,咱们的每个戈比,每个戈比……”
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停了停,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是个坏蛋,坏蛋!”
“蛋,蛋!”
萨沙学着.萨沙是个大头娃娃,总瞪着眼,眨也不眨地注视周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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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2
一切. 很早他就开始学说话了,很少哭,见了我便高兴地让我抱他,用他软软的小手指头摸我的耳朵.他没闹什么病便突然死了,上午还好好的,晚祷的钟声敲响的时候,身体却已经僵了.那是在第二个孩子尼可拉出生后不久的事.在母亲的协助下,我在学校的处境又恢复到了从前,可是他们又要把我送回姥爷那儿了.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喊道:“耶甫盖尼,你,我求求你了……”
“混蛋!”
“我知道你是要去她那儿!”
“是又怎么样?”
接下来一阵沉默.母亲吃力地喊叫着:“你,你是个不折不扣混蛋……”
随后就是扑打的声音.我冲了进去,看见继父正衣着整齐地在用力踢着瘫倒在地上的母亲!
母亲无神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
我抄起了桌子上的面包刀——这是父亲给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没命地刺向继父的后腰.母亲看见了,忙一把推开了继父,刀把他的衣服划破了.继父大叫一声,便跑了出去.母亲拼命把我摔倒在地,夺下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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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童 年
继父走了.母亲搂住我,吻我,哭着说:“原谅你可怜的母亲吧,亲爱的,可你怎能动刀子呢?”
我告诉她,我要杀了继父,然后再自杀.我说得信誓旦旦,一丝不苟,这完全是不容置疑的!
一直到今天,我还能看见那只沿着裤筒有一条鲜明的花饰的令人厌恶的腿,看见它恶毒地踢向一个女人的胸脯!
每当我回忆旧日俄罗斯生活中这些铅一样沉重的生活片断,我常常自问:值得吗!
其实丑恶也是一种真实,从过去直到现在都没有绝迹,将来会不会有,谁都不得而知!要想将它们从我们的生活中清除掉,那就必须了解它们.虽然它们是那么沉重,那么令人窒息,令人作呕,可是俄罗斯人的灵魂却勇敢地闯了过来,克服了、战胜了它们!
丑陋、卑鄙和健康、善良一同生长在这块广阔而又肥沃的土地上,后者点燃了我们的希望,幸福对于我们不会永远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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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2
13
我后来又搬到姥爷那里去了.“啊哈,小鬼,你怎么啦?
“让你姥姥养你吧!”
“让我养就我养,你以为这是很困难的事呀!”
“那么你就养吧!”
姥爷吼了一声.屋子里突然沉寂了下来. 姥爷突然对我说道:“我和她现在各过各的,什么都分开了……”
姥姥坐在窗户下,飞快地织着花边,线轴快乐地击打着,铜针上下穿梭,闪着耀眼的光.姥姥没有变,姥爷则更加干瘦了,棕红色的头发变成了灰白颜色,一双绿眼睛总在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姥姥用极为嘲笑的口吻讲起她和姥爷分家的事.他把所有的破盆碎碗、破坛子料罐子全都“极为慷慨”地给了她,还说:“这全都是你的,以后别再向我要任何东西了!”
他拿走了她差不多所有的旧东西——旧衣服、各种各样的物品、狐皮大衣,卖了700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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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童 年
他把这笔钱都给了他的教子,等着吃利息去了. 他的教子是个做水果生意的犹太人.后来他丧失了最后一点儿廉耻心,吝啬得到了疯狂的程度:他几乎寻遍了以前的每一个老朋友,逐一向他们诉苦、乞求,说孩子弄得他一文不名,行行好吧,给点钱!
他利用人家原来对他的尊敬,弄到了一大笔钱,他拿着这一把大票子,象逗小孩似的在姥姥鼻子尖儿前晃悠:“傻瓜,看见了吗,这是什么?我就是我,人家尊敬我,给我钱,可你就不一样了,人家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他把所有这些钱全都给了一个毛皮匠、和这个毛皮匠的作小铺老板的妹妹,他要吃利息.家里花钱上是严格分开的,今天姥姥买菜做饭,明天就轮到姥爷.该姥爷做饭的时候,吃得就特别次. 然而姥姥则总是买最好的肉.茶叶和糖也分开了,可是煮茶却是在一个茶壶里,到这时候姥爷就会惊慌地说:“慢,我看看,你放多少茶叶?”
他仔细地数着茶叶,然后十分“精明”地说道:“你的茶叶比我的要碎点儿,我的叶子大,因此我要少放点儿!”
他还特别注意倒在两个碗里的茶的茶色和浓度,份量当然更在详细考察之列.“最后一杯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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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72
姥姥把茶倒净以前总是说.姥爷说道:“好吧!”
圣像前的长明灯的灯油也是各买各的.真想不到在共同生活了50年以后,他们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看着姥爷的所作所为,我感到既好笑又令人生厌,有时似乎还有点儿可怜,可姥姥只是觉得可笑.“人真是越老越糊涂!”
“80岁的人了,就会倒退80年,让他这么干下去吧,看看谁倒楣!”
“咱俩的面包我来赚!”
我那时也开始挣钱了.每逢节假日就走街串巷去捡牛骨头、破布片儿、烂纸和钉子.把一普特破布烂纸卖给旧货商可得到20个戈比,料铁也是这个价钱,一普特骨头值10戈比或着8个戈比.平时放了学我也去捡,每星期天去卖,一下子能得30到50个戈比,运气好的时候还要多.每次姥姥接过我的钱,都会急急忙忙塞到裙子的口袋里,夸奖着说:“好孩子,真能干!
“好了,这样咱们俩完全可以养活好自己!”
有一次,我看见她拿着我的50个戈比哭了,一滴混浊的泪水挂在她那大鼻尖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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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2童 年
比卖破烂更能赚钱的是到奥卡河岸的木材栈或是彼斯基岛去偷劈柴和木板.每逢集市,人们在岛上搭许多棚屋,集市以后拆下来的木板被码成堆,一直放到春水泛滥的时候.一块好木板,小市民业主有时出10个戈比,我一天就可以弄两三块儿!
可干这事必须是坏天气,有大风雪或大雨把看守人给逼得躲了起来,才能顺利得手.和我一起去偷的伙伴有个叫花子女人莫尔多瓦的儿子珊卡. 维亚赫尔,他总是笑哈哈的,人非常温和.还有柯斯特罗马,是个卷毛儿. 到后来,他13岁被送进了少年罪犯教养院,再后来他在那儿吊死了.还有哈比,是个鞑靼人,12岁,但力大无比.还有看坟人的儿子扁鼻子雅兹,他是个有羊癫疯的9岁孩子,寡言少语.我们之中,岁数最大的是寡妇裁缝的儿子格里沙. 楚尔卡,他向来很讲道理,但拳头也很厉害.在我们那块儿,偷窃形成了风气,差不多成了饥寒交迫的人们唯一的谋生手段.大人们的目标是货船,在伏尔加河和奥卡河上寻找机会.每当休息的时候,他们都要讲自己的经历,夸耀自己的收获,孩子们则在一旁,边听边学,吸取经验和教训.醉汉们的钱包小孩子们可以公开地搜,谁也不干涉.他们偷木匠的工具,偷货车的备用轴,有时还偷车夫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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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2
我们不干这样的事.“妈妈不让我偷东西,可我不干!”
说话的是楚尔卡.哈比则说:“我不敢!”
柯斯特罗马则特别厌恶小偷这个字眼儿,只要是看到别的小孩偷醉汉时,他会把他们赶散.他自认为是个大人,他走路时,也刻意学着搬运工的样子,故意一歪一歪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粗,一举一动全都在装腔作势.然而维亚赫尔相信,偷窃是一种罪恶.不过,从彼斯基岛上拿木板可算不上什么罪恶,我们都非常愿意干这件事.趁着天气不好或晚上的时候,维亚赫尔和雅兹从下面大摇大摆地向彼斯基岛进发.我们四个人从侧面分头摸了过去,趁看守人追赶维亚赫尔和雅兹的时机,拖上木板往回跑!
看守人从来没有发现过我们,即便发现了他也追不上.我们弄来的东西卖掉以后,钱平分成6份,每个人可以得5戈比甚至是7戈比.有了这点钱,吃一天饱饭可就没什么问题了. 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途.维亚赫尔每天必须给他母亲买4两半伏特加,否则就会挨母亲一顿揍.柯特斯罗马想要攒钱买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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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童 年
楚尔卡挣钱是为了给母亲看病.哈比攒钱,是为了回家乡. 他舅舅把他从家乡带到这儿来以后便死了,哈比其实不知道家乡的地名,只知道是在卡马河岸边,离伏尔加河不远.我们一块编了个歌,逗这个斜眼的鞑靼孩子:
卡马河上一座城.到底在哪儿并不清楚!
用脚走不到,用手也够不着!
开始哈比非常生气,维亚赫尔却说:“不要这样!好兄弟之间还生气吗?”
哈比有点不好意思了,后来,他自己也跟着我们唱了起来.
和偷木板相比,我们更喜欢去捡破烂儿. 春雪消融或是大雨滂沱之后捡破烂儿,就更有意思了.在集市的沟沟渠渠中,我们总能找到钉子、破铜、烂铁,有时还能够捡到钱!
可是我们得给看货摊的两个戈比,有时央求半天才会得到他的允许.挣钱不容易,我们几个之间却非常好,偶尔有小的争吵,但是却没打过架.维亚赫尔在别人吵架时,经常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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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32
“有吵架的必要吗?”
我们想一想,的确没有必要.他称他的母亲为“我的莫尔多瓦女人”
,但是我们倒没有觉着可笑.“昨天,我的莫尔多瓦女人回家的时候,又喝得烂醉如泥了!
“她啪地一下把门摊开,在门槛上一瘫,就像只公鸡似的唱起来了!”
楚尔卡问:“唱的什么?”维亚赫尔于是学着他母亲尖声尖气地唱了起来:
收养小伙沿着街走,手拿皮鞭吼叫一声;挨家挨户用皮鞭,抽出的孩子们满街溜.哟哟嗨,你看那晚霞就红似火,收养的小伙儿笛声悠,小村入梦甜悠悠.
他会唱很多热烈欢乐的歌儿. 他接着说:“后来,她坐在门槛上睡着了,屋子里特别冷,我拉不动她,差点没把我们冻死……
“今天早晨,我说:‘你醉得太厉害了!
‘她说:’没关系,我故意的. 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会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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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童 年
楚尔卡说:“是的,她都快死了,全身都肿了!”
“你还可怜她吗?”我问.“怎么不可怜?她是我的好妈妈……”维亚赫尔说.我们虽然知道他母亲常常打他,可是我们又都相信她是个好人!
有不走运的时候,楚尔卡也会提议:“来,咱们每个人凑一戈比给维亚赫尔的母亲买酒吧,要不然他会挨揍的!”
维亚赫尔特别羡慕我和楚尔卡,因为我们两个识字.他有时会揪住自己的尖耳朵,细声细气地对我们说道:“埋了我的莫尔多瓦女人之后,我也去上学,我给老师一躬到地,让他收下我.”学成之后,我会去找主教,请他收留我作园丁,要不,就直接去找沙皇……“
春天,莫尔多瓦的女人就死了.楚尔卡对维亚赫尔说:“到我们家吧,我妈妈会教你认字……”
没过多久,维亚赫尔就高昂着头,念起招牌上的字了:“食品货杂店……”
“食品杂货店,你这个笨蛋!”楚尔卡说.“嗨,我只是把字母念颠倒了!”
“那样就错了!”
“噢,你看,字母活蹦乱跳的,它们喜欢别人念它们!”
维亚赫尔对山川树木、花鸟草木的热爱让我们感到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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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332
同时也感到吃惊.倘若我们之中的谁坐在了小草上,维亚赫尔就会说:“不要糟踏草啊,坐沙地上不也一样吗?”
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去折一枝白柳,如果让他看见了,他会耸耸肩膀:“见鬼,你们在干什么?”
每到星期天,我们便会玩一种游戏:每到傍晚的时候,一群鞑靼搬运工总是很准时地拖着疲惫的身躯从西伯得亚码头回家,路过我们的十字路口,我们就会向他们扔草鞋.开始他们对我们又追又骂,可是后来他们也觉着有意思,事先也准备些草鞋,有时还将我们准备好的草鞋偷走,弄得我们束手无策,大声抗议着:“这还算什么游戏呀?”
最后他们把草鞋分给我们一半,于是战斗就开始了.一般是他们守,我们攻.我们高声叫喊着围着他们转,向他们扔草鞋,如果我们谁被草鞋绊倒了,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叫喊,而且还大声地笑.这个游戏持续的时间非常长,周围围满了小市民,他们为了维护他们的体面,照例要嘟囔一阵子.战斗结束后,鞑靼小伙子们常常请我们去吃马肉,还就着奶油核桃点心喝浓茶.这些身高体壮的人的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让儿童理解的东西,他们没有一丝恶意的诚实和他们相互之间无私的帮助,都深深地吸引着我们.他们之中有一个叫卡西莫夫的歪鼻子,有着无人可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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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童 年
神话般的力量!有一回,他把一个二十七普特重的大钟从货船上搬上了岸,他大喊着:“噢,噢!
“扯淡——臭鸡蛋!”
“扯淡——扯淡!”
还有一次,他把维亚赫尔放在他的手上,轻松地举了起来,说:“看,上天喽!”
倘若天气不好,我们就聚在雅兹家他父亲用来看坟的小屋中.雅兹的父亲长得歪歪扭扭,全身脏得让人无法接近.他却总是快活地眯着眼说:“上帝保佑,不要让我失眠!”
我们带来三钱茶、四两糖、几块面包,还给雅兹的父亲带去四两伏特加,这是不可少的.“听说了吗,后天特鲁索夫家为死人办祭日,有盛大的宴会,咱们去那儿肯定能吃上一顿美食,这个主意不错吧!”
“他们家的厨娘全都会收起来的.”
无所不知的楚尔卡提醒道.维亚赫尔看着窗外的坟场,说:“不久便可以到森林里去了,这真是太好了!”
雅兹沉默地把他自己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木马、碎铜片、扣子、缺腿马拿了出来,让我们看.大家喝茶,雅兹的父亲喝了他那一份酒以后,就爬到了炕炉上,用猫头鹰似的眼神盯着我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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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532
“噢,你们怎么不死呢?”
“你们这些小偷儿们,似乎早就不再是孩子了!”
“上帝保佑,不要让我失眠!”
维亚赫尔反驳着:“我们不是小偷儿!”
“不是小偷儿?那么,就是贼娃了……”
他哆嗦得让我们厌烦时,楚尔卡就会涨红了脸,憋足了劲,骂上他一句:“好了,废物!”
因为他的话题总是离不开谁家有病人,哪个病人要死了之类的事,而且他还故意逗弄我们:“噢,小子们,害怕了吗?”
“告诉你们,有个胖子就快要死了!”
“噢,要好长时间才能烂掉呢!”
我们让他住嘴,可是他还是令人讨厌地喋喋不休:“你们也都得死……”
“死就死,死后就可以作天使……”
维亚赫尔说.“你们?哈哈,你们,还想要去当天使?!”
他大笑不止,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死人的事来.“啊,三天前这里埋了一个女人,我知道她的经历,孩子们,听着,我告诉你们……”
他喜欢讲女人,但总爱用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然而,他的口气中有一种思索的味道,所以我们听得还挺入迷.“别人问她:‘到底是谁放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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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2童 年
“她说:‘我放的!
‘“唉,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呀!上帝保佑,别让我失眠……”
差不多每一个躺在坟里的人的历史,他都一清二楚. 他好像在我们面前打开了通向各家各户的大门,让我们看看他们都是怎么生活的.他一直从白天讲到黑夜,再从天黑讲到天明.可是黄昏刚刚到来,楚尔卡就要走了;“我得回家了,要不妈妈会害怕的.有谁跟我一起走呀?”
大家全都走了.雅兹关上门,闷声闷气地对他说:“再见了!”
“再见了!”
我们回复他,留他在坟地里总会让我们感到有点不安.柯斯特罗马说:“明天咱们再来时,他或许就已经死了.”
“我觉得雅兹比我们还苦呀!”
“我们不苦,一点儿也不苦!”
维亚赫尔反驳着楚尔卡.的确,流浪街头,自由自在,何苦之有?相反,我心中经常涌动着一种伟大的感情,我太爱我的伙伴们了,总想替他们做点好事.然而,象这样每天放学后流浪街头,还是为我在学校的生活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他们叫我“捡破料的”
、“臭要饭的”
,还说我身上有垃圾味儿!
-- 238
童 年732
我感到极大的污辱,因为每次去学校前我都会换上洗得非常干净的衣服.上完了三年级,学校奖给我一本福音书、一本克雷洛夫的寓言诗,一本《法达. 莫尔加那》,还有一张奖状.姥爷看到这些奖品,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奋,他要把这些书锁到他自己的箱子里.当时,姥姥已病倒好几天了,她没有钱,几乎也没什么吃的了,可姥爷还在无休无止地埋怨:“你们把我喝光吃净了,一点儿也不给我剩……”
于是我把书卖了,得了55个戈比,交给了姥姥.奖状上我胡乱写了些字以后才给了姥爷,他没有打开看就珍藏了起来,所以没有发现我搞的鬼.结束了学校生活,我又开始了在街头的流浪生活,春回大地,野外的森林便成了我们最好的去处,每天都很晚才回来.然而这样快活的日子没持续多久.不久继父被解雇了,人也失踪了,不知道去向. 母亲和小弟搬回姥爷家,我成了保姆.姥姥则在城里一个富商家里给人家绣棺材上罩的圣像.母亲干瘦干瘦的,都快脱人形了;小弟弟也饿成了皮包骨头,一种不知名的疾病折磨着他,使他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姥爷摸了摸他的头:“他是吃不上啊,可是我的饲料毕竟有限,不够你们都来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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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2童 年
母亲靠在墙上,叹着气说道:“他吃不了很多……”
“是没有多少,可你们几个没多少全加起来就太可怕了……”
姥爷让我去背沙子,把小弟弟埋在里面晒晒太阳.小弟弟非常高兴,居然还甜甜地笑.我马上就会爱上他,好像我的想法他都知道似的.“死,非常容易!你想的应该是怎样活!”
姥爷的吼叫声从窗口飞了起来.母亲咳嗽了很长时间……
我和小弟弟呆在那儿,他只要一看见远处的猫或狗就会扭过头来向我微笑.噢,这个小家伙,他是不是已经感觉出我和他呆着有点无聊,想着跑到街上去了?
吃午饭时,姥爷亲自喂小孩. 小孩吃了几口后,他就按了按他的肚子,自言自语地说:“饱了吗?”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了母亲虚弱的声音:“您不是看见他还在伸手要吗?”
“小孩子,不懂事儿!总会吃饱了还要!”
姥爷让我把孩子递给了母亲. 母亲迎着我缓缓地、吃力地站了起来,费力地伸出了那枯树枝一般的胳膊.后来母亲成了哑巴,一天一天地躺在床上,慢慢地死去了.最令我讨厌的是姥爷在每天天黑以后都要讲到死. 他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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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932
在黑暗中,嘴里嘟嘟囔囔:“死期到了!有什么脸去见上帝?”
“唉,忙了一辈子,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母亲是在8月份的一个星期天的中午离我而去的.那时候,继父刚从外地回来,姥姥和小弟弟已经搬到他那儿去了,母亲很快便要搬过了去了.早晨,母亲低声悄悄对我说道:“去找耶甫盖尼. 瓦西里耶维奇!”
她强撑着身子,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快跑!”
我感觉她的眼里闪过一种异样从不曾见过的光芒.继父正做弥撒,姥姥让我去买烟,这样就耽误了时间.我回到家的时候,惊讶地看到母亲正梳妆整齐地坐在桌子边儿上,仪态与从前毫无二致.“你好点了吗?”我心里有点怕怕然.她只看了我一眼,冰凉透骨,又说:“过来!你又去哪儿荡了?”
我还没有开口,她就把我抓了过去,用刀子背轻拍了我一下,可马上刀子就从她手里滑掉了.“捡起来……”
我惊呆了,一动不动,只是缓缓地看着她,躺下,虚弱地说:“水……”
我赶紧舀了碗凉水,但她却只喝了一点点儿.推开了我的手,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苦笑了一下,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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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童 年
浮起了一片暗影,这暗影迅速占据了她整个儿脸,她似乎有点吃惊地张开了嘴……
我端着水一直站在她旁边,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姥姥进来了.我说:“母亲死了!”
他漠然地向床上瞟了一眼:“胡说八道!”
他到炕炉里拿包子,弄得一阵叮当乱响.继父走进来了,他毫不知情地搬了把椅子坐到母亲身旁.突然,他从椅子上蹦起来,大叫了一声:“她死了!”
当大家向母亲的棺材撒土的时候,姥姥就像个瞎子似地在坟地里乱撞,她一下子碰到十字架上,碰破了头.雅兹的父亲把姥姥领到他的小屋里,她洗脸时,他安慰我说:“唉,生而为人,必定会有这么一回……不论贫富,早晚都得进棺材……”
他从小屋里跑出去,但马上又和维亚赫尔一起回来了.“看,瞧这是什么?”他递给我一个折断了的马刺.“这是我和维亚赫尔一起送给你的,我是从他手里买下来的,我给了他两戈比,你喜欢吗?”
“胡说八道!”
维亚赫尔生气地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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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 年142
“啊,好好,不是我,是他,是他送给你的!”
维亚赫尔想方设法逗我笑:他把马刺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用舌头够上面的小轮,雅兹的父亲夸张地哈哈大笑.见我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他严肃地说:“醒一醒吧,只要是人,早晚都是要死的,就像小鸟一样,谁也逃不过这一关,小鸟不是也要死吗?”
“走,咱们给你母亲的坟铺上草皮,好吗?”
这令我很高兴,我们大家便出发了.埋葬母亲几天后,姥爷说:“阿列克塞,你可不是什么奖章,总把你挂在脖子上我可受不了!”
“去,去,到人间去吧……”
于是,我便走入了人间,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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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
一
我来到人间,在城里大街上一家"时式鞋店"里当学徒。
我的老板是个矮胖子,他的栗色脸是粗糙的,牙齿是青绿色的,湿漉漉的眼睛长满眼屎。我觉得他是个瞎子,为了证实这一点,我就做起鬼脸来。
"不要出怪相,"他低声严厉地说。
这对浑浊的眼睛看得我怪不好受;我不相信这种眼睛会瞧得见,也许他只是猜想我在做鬼脸吧。
"我说了,不要出怪相,"他更低声地,厚嘴唇几乎不动地说。
"别搔手,"他冲着我干巴巴地直叨唠道。"记着,你是在城里大街上头等铺子里做事!当学徒,就得跟雕像一样站在门口……"
我不懂什么叫做雕像,而且也不能不搔手。我的两条胳臂,到臂肘为止全是红瘢和脓疮,疥癣虫在里面咬得我难受。"你在家里干什么?"老板仔细查看我的胳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