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驶近了弗兹德维仁卡街一幢古旧的陰森森的住宅,走进了外屋。
“啊,祈祷上帝保佑吧,”伯爵有点开玩笑地、有点严肃地说,但是娜塔莎已经发现,她父亲走进接待室时慌张起来,他显得羞怯,低声地问公爵和公爵小姐是不是在家。仆役通报他们到达之后,公爵的仆役们之间出现了一阵慌乱。一名跑去通报的仆役在大厅里被另一名仆役拦阻,他们低声说着什么话。一个丫头跑进了大厅,也着急地说了些什么,提到了公爵小姐。后来有一个怒形于色的老仆役走来禀告罗斯托夫家里人,说公爵不能接见,公爵小姐请他们到她面前去。布里安小姐头一个走出去迎接客人。她分外恭敬地迎接父女二人,领他们去见公爵小姐。公爵小姐脸上泛起了一阵阵红晕,显现出惊惶不安的神色,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跑出去迎接客人,但是她徒然装出一副无拘无束的、待人周到的好客的样子。公爵小姐玛丽亚乍一看来不喜欢娜塔莎。她好像觉得她的装束过分讲究,显得快活而轻浮,很慕虚荣。公爵小姐玛丽亚不知道,在她尚未看见未来的嫂嫂之前,她因为情不自禁地妒嫉她的姿色、年轻和幸福,又因为忌妒她哥哥对她的爱情,所以她已经对她怀有恶意了。除开这种不可克服的反感,公爵小姐玛丽亚这时候还感到激动不安,当仆人通报罗斯托夫家里人来访的这一瞬间、公爵叫喊起来,说他无须乎会见他们,如果公爵小姐玛丽亚愿意的话,就叫她去接见好了,他不允许他们去见他。公爵小姐玛丽亚决定接见罗斯托夫家里人,但是她时刻担心,深怕公爵表现出乖常行为,由于罗斯托夫家里人的来访,他似乎显得非常激动。
“可爱的公爵小姐,您瞧!我给您带来了我的歌手。”伯爵说,一面并脚致礼,一面不安地回头观看,好像他害怕老公爵会走过来,“你们互相认识了,我多么高兴,公爵老是生病,很遗憾,很遗憾。”他还说了几句一般的话,便站起来,“如果允许的话,我把娜塔莎留给您照管一刻钟,我到养狗场安娜-谢苗诺夫娜那里去一趟,离这里很近,只有几步路远,之后我来接她。”伊利亚-安德烈伊奇想出了这套外交手腕,其目的无非是给未来的小姑和嫂嫂留有谈话的余地(后来他把这桩事告诉她女儿),其目的无非是避免碰见他所惧怕的公爵。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女儿,但是娜塔莎明白父亲的恐惧心理和急躁情绪,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为父亲而面红耳赤,因为面红耳赤而愈益气恼,她用她那大胆的挑衅的目光朝公爵小姐瞟了一眼,那目光仿佛是说,她是不害怕任何人的。公爵小姐告诉了伯爵,说她觉得很高兴,并且请他在安娜-谢苗诺夫娜那里多待一阵子,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于是就走了。
尽管公爵小姐玛丽亚希望单独地跟娜塔莎谈谈话,她一面用那焦虑不安的目光投射在布里安小姐身上,但是布里安小姐还是没有从房里出来,她不改变话题,一个劲儿谈莫斯科的娱乐和剧院。娜塔莎的父亲在接待室里心慌意乱,局促不安,而且公爵小姐的腔调听来很不自然,娜塔莎因而感到受了侮辱,她觉得公爵小姐好像开恩似的接见了她。因此,什么都不能使她悦意。她不喜欢公爵小姐玛丽亚。她仿佛觉得她很不好看,既虚伪而冷淡。娜塔莎忽然津神萎靡不振,说话时带着不太客气的腔调,这就使得她和公爵小姐玛丽亚更疏远了。经过五分钟陰郁的虚伪的谈话之后可以听见飞快走来的步履声。公爵小姐玛丽亚的脸上现出惊恐的神色,房门敞开了,公爵戴着一顶白色的睡帽,穿着一件长罩衫走进来了。
“啊,小姐,”他开口说,“小姐,伯爵小姐,……伯爵小姐罗斯托娃,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请您原谅,请原谅……伯爵小姐,我不知道。上帝明鉴,我不知道您光临寒舍,我穿这样的衣裳来看女儿了,请原谅……上帝明鉴,我不知道。”他很不自然地重说一遍,强调“上帝”这个词,那样令人不痛快,以致公爵小姐玛丽亚垂下眼帘站在那儿,既不敢瞧瞧父亲,也不敢瞧瞧娜塔莎。娜塔莎站起来,行屈膝礼,她也不晓得应该怎么办。唯独布里安小姐面露愉快的微笑。
“请您原谅,请原谅!上帝明鉴,我不知道,”老头儿嘟嘟哝哝地说,他从头到脚把娜塔莎打量了一番,然后走出去了。在发生这种情况后,布里安小姐头一个想到了应对的办法,她开始说到公爵的身体欠佳。娜塔莎和公爵小姐玛丽亚沉默无言地面面相觑,她们沉默无言地面面相觑得越久,不说出她们应该说的话,她们就越发不怀好意地互相猜度。
当伯爵回来以后,娜塔莎在他面前无礼貌地高兴起来,急急忙忙地离开;这时她几乎仇视那个年岁大的、干巴巴的公爵小姐,她会把她弄得狼狈不堪,关于安德烈公爵,她一言不发,和她在一块就这样待上半个钟头了,“要知道,我不会在这个法国女人面前首先谈到他。”娜塔莎想道。与此同时,公爵小姐玛丽亚也为这件事觉得难受。她知道她应该向娜塔莎说些什么话,但是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布里安小姐妨碍她,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谈起这桩婚事时心里就那么难受。当伯爵从房里走出去,公爵小姐玛丽亚便迈开疾速的脚步,走到娜塔莎跟前,握住她的一双手,沉重地叹一口气说:“等一等,我要……”娜塔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讥笑什么,她讥笑地瞧着公爵小姐玛丽亚。
“可爱的娜塔莉,”公爵小姐玛丽亚说:“您可知道,我哥哥找到了幸福,我感到高兴……”她停下来了,觉得她在说谎话。娜塔莎发现她停顿一下,猜中了她稍事停顿的原因。
“我想,公爵小姐,现在说这件事很不方便。”娜塔莎说,她表面上尊严而且冷淡,但是她觉得眼泪已涌向喉头。
“我说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她刚走出房门,就这么想。
这天他们等候娜塔莎出来吃午饭,等了很久。她坐在自己房里,像孩儿一样嚎啕大哭,她一面擤鼻涕,一面呜咽。索尼娅站在她身旁,吻她的头发。
“娜塔莎,你哭什么?”她说。“你与他们何干?娜塔莎,什么都会过去的。……”
“不,若是你知道,这多么令人气恼……正像我这样……”
“娜塔莎,你别说,要知道你没有过失,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吻吻我吧。”索尼娅说。
娜塔莎抬起头来,吻吻她的女友的嘴唇,把那被泪水沾湿的脸贴在她身上。
“我不能说,我不晓得。谁也没有罪过,”娜塔莎说,“我有过错,但是这一切非常可怕啦。哎,他怎么没有来啊!
……”
她两眼通红地出来用午饭。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知道公爵怎样接待罗斯托夫家里人,她假装没有发觉娜塔莎那种扫兴的脸色,在进午餐的时候她和伯爵与其他客人不停顿地、大声地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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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弄到了戏票,这天晚上罗斯托夫家里人乘车去看歌剧了。
娜塔莎不想去看歌剧,但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对她分外爇情,因此,她不能推辞。当她穿好衣服,走到大厅里去等候父亲时,她照了一下大镜子,看见自己长得标致,十分标致,这更使她感到忧愁,然而这种忧愁与爱的甜蜜和钟情混和在一起了。
“我的天啊,假如此刻他在这里,我决不会像过去那样,蠢头蠢脑,畏缩不前,而是按照新的方式,大大方方地拥抱他,偎依在他怀中,叫他用那双常常看我的探索的、好奇的眼睛来看我,然后叫他笑出声来,像过去那样笑出声来,他那双可爱的眼睛——我是怎样地看他那双眼睛啊!”娜塔莎想道。“我与他父亲和他妹妹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爱他一个人,爱他,爱他,爱他的面庞和一双眼睛,爱他那男性的、天真的微笑,……不过,这时候最好不去想他,不想他,把他忘记,完全忘掉。我经受不了这种等待的煎熬,我立刻要大哭一场。”于是她从镜子旁边走开,克制住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索尼娅怎么能够这样稳定地、这样放心地爱尼古连卡,这样长久地、耐心地等待!”她想了想,望着那个也穿好衣裳、手里拿着折扇走进来的索尼娅,“不,她完全不同。我不能!”
这时娜塔莎觉得自己是如此和善和温柔,她的爱没有得到满足,很少体会到她在爱别人,她现在必需、即刻必需拥抱她心爱的男人,而且把她充满内心的情话说出来,她也听他倾诉爱慕之情。当她在四轮轿式马车上坐在父亲身旁行驶、若有所思地望着冰冻的窗户上闪烁的灯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愈益钟情、愈益忧愁,她已经忘怀,她同谁一道向何行驶。罗斯托夫家的四轮轿式马车碰到了车队,车轮在雪地上缓缓地移动,发出吱吱的响声,驶近戏院门口了。娜塔莎和索尼娅撩起连衣裙,急忙从马车上跳下来,伯爵在几个仆役搀扶下走出来了,他们三个人便从走进戏院的太太、男人和卖广告的人中间步入厢座的走廊。从虚掩着的门后传来一片乐音。
“Nathalie,voscheveux.”①索尼娅低声地说。剧场引座员恭恭敬敬地、急急忙忙地在女士们前面悄悄溜过,打开包厢门。门里的乐音听来更清晰。一排排坐着裸露肩头和臂膀的女士们的、灯光明亮的包厢闪现出来,池座中,男士的服装发出沙沙的响声,在灯光照耀下,引人瞩目。一位走进毗邻的厢座的女士用那女性的妒嫉的目光瞥了娜塔莎一眼。舞台上还没有开幕,奏起了歌剧序曲。娜塔莎弄平连衣裙,和索尼娅一同走过去,坐下来,一面环视对面的一排排灯光明亮的包厢。一种她许久未曾体验的感觉——几百双眼睛端详她那裸露的手臂和颈项的感觉,忽然支配住她心中喜悦、又不喜悦,勾起了一连串和这种感觉有关的回顾、欲望与激动——
①法语:娜塔莎,你的头发。
两位姿色出众的少女——娜塔莎和索尼娅以及在莫斯科久未露面的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吸引大家的注意。除此而外,大家模糊地知道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的婚约,大家知道自那时以来罗斯托夫一家人住在乡下,而且大家带着好奇的目光观察俄国最优秀的未婚夫之一的未婚妻。
大家都对娜塔莎说,在乡下她变得比以前好看多了,这天晚上,因为她心情激动,所以就显得格外漂亮。她那充沛的活力和美丽的容貌,再加上对周围一切事物的漠不关心,这就令人感到震惊了。她那双乌黑的眼睛观看着一大群人,但却不寻找任何人,她那裸露到肘弯以上的纤细的手臂支撑在天鹅绒的厢座的边缘上,显然配合着序曲的拍节,不自觉地一开一合,把那张歌剧广告柔成一团了。
“你看,这就是阿列宁娜,”索尼娅说,“好像她和母亲在一起啊!”
“我的老天爷!米哈伊尔-基里雷奇长得更胖了!”老伯爵说。
“你们看,我们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戴着一顶直筒高女帽啊!”
“卡拉金家里的人、朱莉、鲍里斯和他们待在一起。现在可以看见夫婚夫妇了。”
“德鲁别茨科伊求婚了!可不是,今天我打听到了。”申申走进罗斯托夫之家的包厢时说道。
娜塔莎朝父亲看的那个方向看了看,看见了朱莉,她那粗壮而发红的颈上挂着一串珍珠(娜塔莎知道她脖子上扑满了香粉),现出幸福的样子坐在母亲身旁。
在她们后面可以看见头发梳得又平又光的鲍里斯的好看的头,他脸上露出微笑,侧着耳朵靠近朱莉的嘴。他皱起眉头望着罗斯托夫家里的人,笑嘻嘻地对未婚妻说了什么话。
“他们谈话我们,谈论我和他呢!”娜塔莎思忖了片刻,“他想必是在安慰未婚妻,使她忘记对我的忌妒。无缘无故地惴惴不安啊!我与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毫无关系,如果心中有数就行了。”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戴着一顶绿色的直筒高女帽坐在后面,她脸上流露着忠于上帝意旨的显得幸福而愉快的表情。他们的包厢里洋溢着一种未婚夫妇互相依恋的气氛,这就是娜塔莎所熟悉而且喜爱的气氛。她转过身来,蓦地回想起早晨拜会时蒙受的种种屈辱。
“他有什么权利不愿意接纳我这个亲属呢?唉,最好不去考虑这件事,在他尚未抵达之前不去考虑它!”她自言自语地说,开始打量着池座里她所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多洛霍夫站在池座前面的正中间,背倚着池座栏杆,他那蓬松浓密的卷发向上梳平,穿着一套波斯服装。他站在戏院中众目睽睽的地方,心里知道他吸引着整个大厅的观众的注意,他自由自在,就像站在自己房间里一样。莫斯科的最杰出的青年聚集在他周围,看来他在他们之中,占有主导地位。
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露出笑意,向她指着她从前的崇拜得,轻轻地推一下脸红的索尼娅。
“你认得吗?”他问道,“不知他是从哪里突然来了?”伯爵把脸转向申申说,“他不是去过什么地方吗?”
“去过,”申申回答,“去过高加索,可是从那里溜走了,据说,在波斯某个享有世袭统治权的公爵那里当大臣,在那里杀了波斯王的一个老弟,唔,莫斯科的女士们简直发疯了!DolochofflePersan①,就是这么样的。我们现在说起话来离不开多洛霍夫,大伙儿用他来发誓,提起他,仿佛尝到鲟鱼肉似的,”申申说。“多洛霍夫和阿纳托利-库拉金,把我们的女士们搞得发疯了。”——
①法语:波斯人多洛霍夫。
一个身材高大的长得漂亮的太太走进了邻近的厢座,她留着一根大辫子,裸露出雪白而丰满的肩头和颈项,她颈上戴着两串大珍珠,她那厚厚的丝绸连衣裙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好久才在位上坐得舒服些。
娜塔莎情不自禁地细瞧她的颈项、肩头、珍珠和发式,欣赏她的肩膀与珍珠之美。当娜塔莎第二次打量这个太太的时候,太太回头望望,她和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的目光相遇了,她向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她就是叫做别祖霍娃的伯爵夫人——皮埃尔的妻子。认识上流社会中一切人的伊利亚-安德烈伊奇把身子探过去和她谈话。
“伯爵夫人,到了很久吧?”他说,“我准来拜访,我准来拜访,吻吻您的手。我到这里来办些事情,还把两个女儿带来了。据说谢苗诺娃的演技非常出色,”伊利亚-安德烈伊奇说,“彼得-基里洛维奇伯爵从来没有忘记我们。他在这里吗?”
“在这里,他想顺路来看您。”海轮说并且仔细地瞧瞧娜塔莎。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又在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来。
“漂亮,是不是?”他用耳语对娜塔莎说。
“好极啦!”娜塔莎说,“真教人不能不钟情!”这时分可以听见歌剧序曲最后的和音,乐长的指挥棒敲响了,几个姗姗来迟的男人走进池座里入座,戏台上揭幕了。
戏台上刚刚开幕,包厢和池座已经鸦雀无声,所有的男人,有老有少,或穿制服,或穿燕尾服,所有的女人在那裸露的身上戴着各式各样的宝石,他们怀着贪婪的好奇心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戏台上。娜塔莎也在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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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平平的木板摆在戏台正中间,两侧是绘有树木的彩色硬纸板,后面是绷直搭在木板上的画布。一些系着红色硬腰带、穿着白裙子的少女坐在戏台正中间,一个非常肥胖的身穿白绸连衣裙的少女独自一人坐在矮板凳上,一块绿色的硬纸板贴在矮板凳后面。她们在唱着一支什么歌。当她们唱完这支歌以后,那个身穿白连衣裙的少女走到提词人小室前面,那个粗壮的退上裹着一条紧身绸裤的男士,手里拿着一顶饰有一根白羽的帽子和一柄匕首,走到她跟前,两手一摊,唱起歌来。
那个穿着紧身绸裤的男士曼声地独唱,然后她和唱。这之后两个人停止唱歌,开始奏乐了,那个男士开始抚摸白衣女郎的手,显然又在等待与她合唱时合着拍子独唱的部分。他们两个人合唱了这首歌,戏院中的全体观众都鼓掌喝彩,饰演恋人的一男一女,笑嘻嘻地伸开两手,鞠躬行礼,以示谢忱。
从乡下回来以后,娜塔莎的心情还很沉重,她觉得戏台上的一切都很粗犷而且奇怪。她无法继续注视歌剧剧情的进展,她甚至不能再听音乐了,她只看见彩色的硬纸板、打扮得稀奇古怪的男男女女,在耀眼的灯光映照下做出奇怪的动作,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唱歌,她知道这一切必然是戏台上的表演,但是这一切如此矫柔造作、虚假而不自然,她不禁时而替演员害臊,时而觉得他们滑稽可笑。她环顾四周,注视观众的面容,在他们脸上寻找她心中固有的那种讥笑和困惑不安的感觉;但是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观看戏台上的表演。娜塔莎仿佛觉得,他们个个都表示虚假的赞赏。“想必应该如此!”娜塔莎想道。她时而逐个地打量池座里一排排抹了发蜡的脑袋,时而打量包厢里裸露肩头和臂膀的妇女,尤其是打量邻座的海轮,她完全袒胸露体,流露出宁静的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戏台,觉察到明亮的灯光洋溢于整个大厅,一大群人使冷空气变得温暖了。娜塔莎渐渐进入她久未体验的陶醉状态中。她忘乎所以,不记得她是谁,她在什么地方,她面前在发生什么事。她一面望,一面想,那些古怪的不连贯的思想出乎意料地在她头脑中闪现。她时而想跳到厢座的边缘,唱那个女伶唱过的咏叹调,她时而想用折扇绊住那个坐在她附近的小老头子,时而想向海轮弯下身去胳肢她。
在戏台上一片寂静、等待她开始演唱咏叹调的时刻,一扇通往罗斯托夫家的包厢那边的池座入口的门吱哑一声打开了,可以听见一个迟到的男人的步履声。“他就是库拉金!”申申用耳语说。伯爵夫人别祖霍娃寒着笑容把脸转向走进来的男人。娜塔莎顺着伯爵夫人别祖霍娃的目光投射的方向看了看,看见一个异常清秀的副官,他带着自信而且毕恭毕敬的样子,走到他们的包厢前面。他就是她在彼得堡的舞会上老早就见过面而且记在心上的阿纳托利-库拉金。现在他穿着一套带肩章和穗带的副官制服,迈着稳重的雄赳赳的步伐向前走,假如他长得不清秀,假如他那好看的脸上不流露着和善的洋洋自得和愉快的神态,他的步伐就会令人发笑了。尽管他们正在表演,他还是从容不迫地、轻轻地碰着马刺和马刀,发出叮当的响声,他高高地抬起他那洒上香水的好看的头,从走廊的地毯上走过去。他看了看娜塔莎,走到他妹妹跟前,把那只手套套得紧紧的手放在包厢边缘上,向她晃了晃脑袋,指着娜塔莎,弯下腰来问了一句什么话。
“Maischarmante!”①他说,显然是说娜塔莎,与其说她听见,毋宁说是从他的嘴唇的掀动她领悟了他的意思。然后他走到第一排,坐在多洛霍夫身旁,友善而随便地用臂肘推了一下别人阿谀奉承的多洛霍夫。他愉快地向他丢个眼色,微微一笑,他把一只脚搭在戏台前沿的栏杆上——
①法语:很,很可爱!
“兄妹多么相像啊!”伯爵说,“两个人都长得清秀。”
申申对伯爵小声地讲述库拉金在莫斯科的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娜塔莎所以细听,正是因为他讲到她charmante。
第一幕已经演完了,池座里的观众都站起来,乱成一团了,有的人走来走去,有的人走出观众厅。
鲍里斯走到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很平常地接受了祝贺,他微微地扬起眉毛,漫不经心地露出微笑,向娜塔莎和索尼娅转告他的未婚妻拟请她们出席婚礼之事,说罢便走出去。娜塔莎脸上流露着欢喜的娇媚的笑意和他谈话,并且恭贺她从前爇恋过的那个鲍里斯的新婚之喜。在她所处的那种陶醉状态中,一切似乎都很平常而且自然。
袒胸露体的海轮坐在她身旁,同样地也对大家微露笑容,娜塔莎同样地也对鲍里斯嫣然一笑。
海轮的包厢挤满了人,她被池座那边的最显贵的、聪明的男人们包围住了,他们好像争先恐后地想向大伙儿表示,他们都是她的熟人。
幕间休息时,库拉金和多洛霍夫始终站在前面的戏台边沿上的栏杆旁边,不时地望着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娜塔莎知道他正在谈论她,这就使她感到高兴。她甚至转过身来,好让他看见她的侧面,根据她的看法,她的侧面能够给人以良好印象,第二幕开始之前,皮埃尔的身影在池座里出现了,自从抵达莫斯科后,罗斯托夫家里的人尚未会见他。他满面愁容,自从娜塔莎上次和他见面以来,他变得更肥胖了。他不注意任何人,一个劲儿走到前排。皮埃尔看见娜塔莎,愉快起来了,急忙穿过一排排厢座,向他们的包厢走去。他走到他们跟前,用臂肘支撑在包厢边沿上,微笑着跟娜塔莎谈了很久的话。娜塔莎和皮埃尔谈论的时候,她听见伯爵夫人别祖霍娃的包厢里传来男人的语声,不知怎的她听出这是库拉金的语声。她回头一望,她和他的目光相遇了。他几乎是满面春风,用那温和的令人喜悦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她的眼睛,——她隔他这样近,这样谛视他,而且这样自信,认为他会喜欢她,但却和不熟识,这就仿佛令人感到诧异了。
第二幕的布景是水彩画上的纪念碑,画布上的圆窟窿用以表示月亮,拉起了脚灯灯罩,他们开始吹低音小号,拉低音提琴,许多穿黑袍的人从左右两边走出来。人们开始挥动手臂,他们手中拿着类似匕首的兵器,后来还有一些人跑来,开始拖走那个原先穿白色连衣裙、现在穿蓝色连衣裙的少女。他们并没有一下子把她拖走,而是和她在一起唱了很久,然后才把她拖走的,有人在后台敲了三下金属乐器,于是大家都跪下来,唱祈祷词。这几幕的表演都被观众的欢呼声打断了几次。
在这一幕表演的时候,娜塔莎每次观看池座,总看见阿纳托利-库拉金把一只手搭在安乐椅背上,端详她。她看见他已经被她迷住,觉得很高兴,并没有想到这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
第二幕表演宣告结束时,伯爵夫人别祖霍娃站起来,把脸转向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她的胸脯完全袒露),用她那戴着手套的手指把老伯爵招呼过来,她没有理睬那几个走进她的包厢的人,脸上流露出善意的微笑,并开始和他谈话。
“请把您的几个可爱的女儿介绍给我认识吧,”她说,“全城都在宣扬她们,可是我竟然不认识她们。”
娜塔莎站起来,向这个华丽的伯爵夫人行屈膝礼,这个出色的美女的夸奖使娜塔莎心里感到愉快,她高兴得脸红起来。
“我现在也想变成一个莫斯科人,”海轮说,“您竟把珍珠埋在农村,真够害羞的!”
伯爵夫人别祖霍娃论理应当享有迷人的女人的声誉。她可以非常轻易地、非常自然地说出心里没有想说的话,尤其是善于谄媚他人。
“不,可爱的伯爵,请您允许我照顾一下您的几个女儿。但是我不会长期地待在这里。您也是如此。我尽力设法使您的女儿们快活一阵子。我早在彼得堡就听到许多有关您的情形,我很想认识您,”她对娜塔莎说,脸上流露着她常有的动人的笑意。“我从我的少年侍从——德鲁别茨科伊那里听到有关您的情况,您听说他要结婚了,——我也从我丈夫的朋友——博尔孔斯基,即是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那里听到有关您的情况,”她特别强调地说,用这句话来暗示她知道他跟娜塔莎的关系。为了更充分地互相认识,她请求他让其中一个小姐在歌剧演出的其余部分到她包厢去坐一阵子,于是娜塔莎往她那边去了。
戏台上第三幕的布景是皇宫,皇宫中点燃着许多蜡烛,悬挂着一张张描绘那些留着髯须的骑士的图画。沙皇和皇后大概站在正中间。沙皇挥了挥右手,显然他胆怯,拙劣地唱了什么,然后在绛红色的宝座上坐下来。那个开初穿着白色连衣裙、继而穿着蓝色连衣裙、现在只穿一件衬衫的少女,披头散发,站在宝座旁边。她向皇后转过脸来,悲哀地唱着什么,但是沙皇严肃地挥了挥手,就有几个裸露着两退的男人和裸露着两退的女人从两旁走出,他们便一同跳起舞来。然后小提琴用那尖细的高音奏起欢乐的曲调,那些裸露着有几把粗大的两退和消瘦的胳膊的少女之中的一人,离开了其余的人,走进后台,她把裙上的硬腰带弄平,从后台出来,走到戏台正中间,跳起舞来,她飞快地用一只脚拍打着另一只脚。池座里的观众都拍手叫好,然后有一个男人站在角落里。管弦乐队更响亮地弹起扬琴,吹起小号,只有这个裸露着两退的男人独自跳起舞来,跳得很高,而且迅速地跺脚。(这个男人叫做迪波尔,他凭这种技艺每年挣得六万卢布。)楼下池座、包厢与顶层楼座的观众都拼命地鼓掌喝彩,这个男人于是就停了下来,面露笑容,向四面的观众鞠躬行礼。然后还有另外一些光着两退的男人和女人跳舞,然后又有一位沙皇在音乐伴奏下呐喊着什么,于是大家又唱起歌来。但是忽然刮起了一阵暴风,管弦乐队中响起了半音音阶和降低的七度音和弦,大家都奔跑起来,又把在场的一人拖到了后台,幕落了,观众之间又出现了可怕的喧嚣声和噼啪声,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洋洋得意的神情,开始呼喊起来。
“迪波尔!迪波尔!迪波尔!”
娜塔莎已经不认为这是什么古怪的事了。她心里感到非常高兴,愉快地微笑着环顾四周。
“N’est-cepasqu’ilestadmirable-Duport?”①海轮把脸转向她,说道。
“Oh,oui.”②娜塔莎回答——
①法语:迪波尔惹人喜欢,不是吗?
②法语:啊,正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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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幕间休息时,海轮的包厢里有一阵袭人的寒气,门打开了,阿纳托利弯下身子,尽力不挂着别人,走了进来。
“请允许我把哥哥介绍给您认识一下,”海轮说道,把视线从娜塔莎一下子转向阿纳托利。娜塔莎将她那好看的头越过裸露的肩膀转向美男子,微微一笑。阿纳托利在近处就像在远处一样十分俊秀,他挨着她坐下并且说,他很早以前就想获得和她认识的荣幸,在纳雷什金家举办的舞会上他有幸看见她,真使他永生难忘。库拉金和女人们在一起时比在交往密切地男人中间显得聪明得多,纯朴得多。他说话时大胆而且大方,娜塔莎感到惊奇而又愉快的是,在这个众人纷纷议论的人身上,不仅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相反地,他却常常流露着最天真的、快活的、温和的微笑。
库拉金向她询及她对戏剧表演的印象并且讲到谢苗诺娃上次演戏时倒在地上了。
“伯爵小姐,可要知道,”他说话时突然把脸转向她,就像对待一个老朋友那样,“我们要举办化装赛会,您应该参加,一定很开心。大家都在阿尔哈罗夫家里聚会。请您乘车来吧,说真的,好吗?”他说道。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露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娜塔莎的脸蛋、颈项和那裸露的臂膀。娜塔莎无疑知道他在赞美她。这使她非常愉快,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在场时她憋得慌,心里很难受。当她不望他时,她觉得他在细瞧她的肩膀,她不由地抓住他的目光,心里叫他莫如注视她的眼睛。但是当她望着他的眼睛时,她胆寒地感到,在他和她之间完全没有她和其他男人之间向来感觉到的那种羞怯的障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五分钟后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人未免太接近了。当她扭过脸去的时候,她害怕他从后面抓住她那裸露的臂膀,吻她的脖颈。他们说的是最平凡的事情,她觉得他们太接近了,她和其他男人从来没有这种情形。娜塔莎回头望望海轮和父亲,好像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但海轮正和某位将军谈话,对她的目光未予回答,父亲的目光无非是向她表述他经常说的那句话:“你愉快,我也就高兴。”
在那难堪的沉默的一瞬间,阿纳托利用那突出的眼睛宁静地、不转瞬地望着她。为了打破沉默,娜塔莎问他可真喜欢莫斯科。娜塔莎问了这句话以后,涨红了脸。她经常仿佛觉得,她跟他谈话是在做什么有失体面的事情。阿纳托利微微一笑,仿佛是鼓励她似的。
“开初我不太喜欢莫斯科,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会使这个城市变得令人喜爱呢?cesontlesjoliesfemmes①,不是么?可是现在我很喜欢它了,”他说,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伯爵小姐,您会出席化装赛会吧?您去吧,”他说,伸出一只手去摘她戴的一束花,又降低嗓音说:“Vousserezlaplusjolie.Venez,cherecomtesse,etcommegagedonnezmoicettefleur.”②——
①法语:那就是容貌美丽的女人。
②法语:您将是最标致的。可爱的伯爵小姐,去吧,您把这朵花送给我作为保证。
娜塔莎也像他那样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但是她觉得,在他那不可理解的话语中包寒有不太体面的意图。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转过身去,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似的。但是她刚刚转过身去,她心里就想到他就在后面,离她很近的地方。
“他现在怎么了?他感到腼腆?在生我的气了吗?要不要挽救一下?”她自己询问自己。她克制不住,回头望望。她朝他的眼睛直视一下,他近在身边,他的信心,他那温和而亲切的微笑把她战胜了。她直勾勾地瞅着他的眼睛,就像他那样微微一笑。她于是又胆寒地感到,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隔阂了。
又开幕了。阿纳托利从包厢里走出来,他心平气和而且愉快。娜塔莎回到父亲的包厢,她已经完全屈从于她所处的环境了。她仿佛觉得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十分自然,但是她的脑海中一次也没有出现她从前想到的事情——关于未婚夫、关于公爵小姐玛丽亚、关于农村的生活,仿佛这一切都是久远、久远以前的事情。
第四幕里出现了一个扮鬼脸的人,他一面唱歌,一面挥手,直到有人怞掉他脚下的木板,使他陷落下去为止。在第四幕中娜塔莎只看到这一个场面。有一件事使他激动,使她受折磨,而库拉金正是造成她心绪不宁静的人,她一直情不自禁地注视着他。他们从戏院出来的时候,阿纳托利走到他们跟前,并把他们的四轮轿式马车叫来,搀着他们上马车。他在搀扶娜塔莎时,握住她的肘弯以上的手臂。娜塔莎觉得激动不安,涨红了脸,她回头望了望他。他两眼闪闪发光,凝视着她,流露出温和的微笑。
娜塔莎在回家后才清醒地考虑到她偶然遇到的一切,她突然想起安德烈公爵,觉得害怕,在大家从戏院回来,坐着喝茶的时候,她在大家面前惊叫一声,涨红了脸,从房里跑出去了。“我的天!我毁灭了!”她自言自语。“我怎能容许别人这样做呢?”她想道。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她用蒙住自己的通红的脸,极力地使她自己认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她既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能明白她意识到什么。她仿佛觉得一切都昏暗、模糊而且骇人。在那里,在灯光明亮的戏院的大厅里,迪波尔身穿一件金光闪闪的上衣,裸露着两退,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用音乐伴奏跳舞,无论是少女们、老人们,还是裸露胸肩的脸上流露着骄傲而安详的微笑的海轮,都欣喜若狂地喝彩,——在那里,在海轮的身影出现的地方,这一切都很简单而且明了;但是目前她独自一人却认为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使我感到恐惧,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受到良心谴责,是怎么回事?”她想道。
深夜,娜塔莎只能在自己床上把她心里想到的一切讲给老伯爵夫人一个人听。她知道索尼娅有她严整的看法,她或则什么都不明白,或则很害怕她倾诉衷肠。娜塔莎独自一人竭尽全力地解说那个使她感到痛苦的问题。
“我为安德烈公爵的爱情而毁灭了?还是没有毁灭呢?”她问自己,又带着聊以自慰的嘲笑回答自己的话:“我多么愚蠢,我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我究竟出一什么事?没有发生什么事。什么错事我也没有做,也没有招致这种是非。谁也不会知道。我永远不会再看见他了,”她自言自语。“显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安德烈公爵会爱我这样的人。但是他会爱我这样的人吗?唉,我的天,我的天!干嘛他不在这儿!”娜塔莎安静了片刻,但是后来又有一种本能仿佛对她说,尽管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尽管没有发生任何事,本能在对她说,从前她对安德烈公爵的爱情的纯洁性完全丧失了。她又在她的想象中重复她和库拉金的全部谈话,她脑海中浮现着这个俊美而大胆的人在握住她的手臂时的面孔、手势和温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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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阿纳托利-库拉金住在莫斯科,他是父亲把他从彼得堡送来的,他在那里每年要耗费两万多块钱,而且债权人还要向他父亲索取同样多的债款项。
父亲告诉儿子,说他最后一次替他偿付一半债务,只不过是希望他到莫斯科去做个总司令的副官,这个职位是他父亲替他谋求到的,而且希望他尽力设法在那里成一门好亲事。他言下要把公爵小姐玛丽亚和朱莉-卡拉金娜指给他看,作为物色的对象。
阿纳托利同意后,启程前往莫斯科,住在皮埃尔家中。皮埃尔起初不乐于接待阿纳托利,但后来和他混熟了,有时候一同去狂饮。皮埃尔以借贷为名,给他钱用。
申申恰如其分地谈到阿纳托利的情况,说他来到莫斯科后,竟把莫斯科的女士们搞得神魂颠倒,尤其是因为他蔑视她们,显然是他宁可喜爱茨冈女郎和法国女伶,据说她和法国女伶的头目乔治小姐的关系密切。丹尼洛夫和莫斯科其他乐天派所举办的饮宴,他一次也不放过,他彻夜狂饮,酒量过人,还经常出席上流社会举办的各种晚会和舞会。大们谈论他和莫斯科的女士们的几次风流韵事,在舞会上他也追求几个女士。但是他不去接近少女,尤其是那些多半长得丑陋的有钱的未婚女子,况且阿纳托利在两年前结婚了,除开他的最亲密的朋友而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两年前他的兵团在波兰驻扎时,一个不富有的波兰地方强迫阿纳托利娶他女儿为妻。
阿纳托利寄给岳父一笔款项,以此作为条件,不久后就遗弃妻子,取得做单身汉的权利。
阿纳托利向来就对他自己的地位、对他自己和他人都感到满意。他整个身心本能地深信,他只有这样生活下去,他平生从来没有做任何坏事。他不善于全面考虑他的行为会对他人产生何种影响,也不善于考虑他这种或者那种行为会引起何种后果。他深信上帝创造鸭子,使它不得不经常在水中生活,上帝创造他,他就应该每年挣得三万卢布,就应该在社会中经常占有最高的地位。他坚信这一点,别人观察他时,也相信这一点,他们不会不承认他在上流社会中占有最高的地位,也不会拒绝他借钱,他向在路上随便遇到的任何人借钱,他显然是不想归还他的。
他不是赌徒,至少从来不希望赢钱。他不慕虚荣。无论谁心里想到他,他都满不在乎,而在贪图功名方面,他更没有什么过失。他所以几次惹怒父亲,是因为他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他嘲笑所有的荣耀地位。他不吝啬,任何人有求于他,他都不拒绝。他所喜爱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寻欢作乐和追求女性,依照他的观念,这些嗜好没有任何不高尚的地方,但是他不会考虑,一味满足他的嗜欲对他人会引起什么后果,因此他心里认为自己是一个无可指摘的人,他无所顾忌地藐视下流人和坏人,心安理得地傲岸不群。
这些酒鬼,这些悔悟的失足男人,就像悔悟的失足女人一样,都有那种认为自己无罪的潜在意识,这种意识是以获得宽恕的希望作为依据的。“她所以获得一切宽恕,是因为她爱得多,他所以获得一切宽恕,是因为他玩得多。”
是年,多洛霍夫在流放和波斯奇遇之后,又在莫斯科露面了,他还过着邀头聚赌和狂饮的生活,和彼得堡的一个老同事库拉金很接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他。
多洛霍夫聪明而又剽悍,阿纳托利真诚地喜欢他。多洛霍夫需要阿纳托利-库拉金的名声、显贵地位和人情关系,藉以引诱富有的青年加入他的赌博团伙,利用他,玩弄他,但不让他意识到这一点,除开他存心借助于阿纳托利而外,对多洛霍夫来说,控制他人的意志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习惯与需要。
娜塔莎库拉金留下一个强烈的印象。在看完歌剧回家吃夜饭的时候,他带着行家的派头在多洛霍夫面前评价她的臂膀、肩头、两退和头发的优点,并且说他已决定追求她。阿纳托利无法考虑,也无法知道这种求爱会引起什么后果,正如他一向不知道他的每一种行为会引起什么后果那样。
“老兄,她很美丽,但不是送给我们的。”多洛霍夫对他说。
“我要告诉我妹妹,叫她邀请她吃午饭。”阿纳托利说,“好吗?”
“你最好等她出阁之后……”
“你知道,”阿纳托利说,“j’adorelespetitesfilles①,她马上就局促不安了。”
“你有一次上了petitefille②的当,”多洛霍夫知道阿纳托利结婚这件事,所以这样说,“当心!”——
①法语:我很喜欢小姑娘。
②法语,小姑娘。
“啊,可一不可再!是吗?”阿纳托利说,他和善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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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看完歌剧后的第二天,罗斯托夫家里的人什么地方都不去,也没有人来看他们。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瞒着娜塔莎跟她父亲商量什么来着。娜塔莎心里琢磨,认为他们在谈论老公爵,打定了什么主意,这使她惴惴不安和受委屈。她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安德烈公爵,当天曾两次派管院子的人到弗慈德维仁卡去探听他是否抵达。他还没有来。她在目前比刚刚到达的头几天更加难过了。她不仅显得不耐烦,常常想念他,而且不愉快地回忆她跟公爵小姐玛丽亚和老公爵会见的情景,她莫明其妙地感到恐惧和焦虑不安。她心中总是觉得他永远不能回来,或者在他还没有到达之前她会发生什么事。她不能像从前那样独自一人心平气和地、长时间地想到他。她一开始想到他,他就在她头脑中浮现出来,而且还会回想到老公爵、公爵小姐玛丽亚以及最近一次的歌剧表演和库拉金。她的思想中又出现一个问题:她是不是有愧悔之意,她对安德烈公爵的忠贞是不是已被毁灭,她详尽地回想那个在她心中激起一种百思不解的可怕的感觉的人的每句话、每个手势和面部表情的不同程度的流露。在她家里人看来,娜塔莎比平常更为活跃,然而她远远不如从前那样安详和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