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尼索夫、彼佳和哥萨克一等上尉来到看林小屋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在暮色中可以看见备好鞍蹬的马,哥萨克和骠骑兵在林间空地上搭起窝棚,在林间凹地里(为了不让法国人看见冒烟)生起通红的火。在小屋篷下面,一个哥萨克卷起袖筒切羊肉。屋子里有三名杰尼索夫队里的军官正把一扇门板搭成桌子。彼佳脱下湿衣服,交给人烘干,然后立刻动手帮助那三个军官布置餐桌。
十分钟后,一张铺有桌布的饭桌准备好了。桌上摆着伏特加、军用水壶盛着的甜酒、白面包、烤羊肉,还有盐。
彼佳和军官们一起坐在桌旁撕着吃那香喷喷的肥羊肉,满手流着油。彼佳天真烂漫,他爱一切人,因而他也相信别人也同样地爱他。
“您以为怎样,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他对杰尼索夫说,“我在您这儿住一天,没事吧?”不等回答,他自己就回答了:“我是奉命来了解情况的,我这不是正在打听……不过,求您让我参加最……最主要的…我不需要奖赏……我只希望……”彼佳咬着牙,环视了一下四周,头抬得高高地,挥了挥胳膊。
“参加最主要的……”杰尼索夫笑着重复彼佳的话。
“只请你给我一个小队,由我来指挥,”彼佳继续说,“这在您算不了什么吧?噢,你要小刀?”他对一个想切羊肉的军官说。他递过去一把折叠式小刀。
那个军官称赞他的刀子。
“请留下用吧,这种刀我还有好几把,”彼佳红着脸说。
“唉!老兄!我全给忘了,”他忽然叫了起来,“我还有很好的葡萄干,要知道,是没有核的,我们那里新来了一个随军小贩,有很多好东西,我一下买了十斤,我喜欢吃点甜的,大家要吃吗?”彼佳跑到门口去找他的哥萨克,拿来几个口袋,里面大约有五斤葡萄干。“请吧!先生们!请,请。”
“您要不要咖啡壶?”他对哥萨克一等上尉说。“我在我们那个小贩那里买的,挺津致的。他有很多好东西。他人也老实。这一点尤其重要。我一定给您送来。还有,你们的火石也许用完了,——这是常有的事。我带的有,就在这儿……”他指了指那些口袋,“一百块,我买的很便宜。要多少,就拿多少,全拿去也可以……”彼佳突然停住了口,脸红了,自己觉得扯得太远了。
他开始回忆他今天有没有做什么傻事,他仔细搜索着记忆。他一下想到了那个法国小鼓手。“我们挺自在了,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哪?给他吃的没有?欺负他没有?”他在想。
他觉得他扯了那么一通打火石的事,现在有点害怕。
“可以问吗?”他想,他们一定会说,他还是个孩子,小孩同情小孩。我明天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如果我要问,是不是怪难为情的?”彼佳想。“唉,反正都一样!”他一下红了脸,惊慌地望了一下那些军官,看他们脸上有没有讥讽的表情,他说:
“可不可以把捉来的那个小俘虏叫来,给他点什么吃的……可能……”
“是啊,可怜的小家伙,”杰尼索夫说,他显然不会认为这个提议有什么可害羞的。“把他叫来,他叫樊尚-博斯。叫他来吧。”
“去叫,去叫。可怜的小家伙,”杰尼索夫重复道。
杰尼索夫说这话的时候,彼佳站在门旁。他从军官们中间穿过去,走到杰尼索夫身旁。
“让我吻吻您,亲爱的。”他说,“嘿,多好啊!太好了!”
他吻了一下杰尼索夫,立刻往院子里跑去。
“博斯!樊尚!”彼佳在门口喊道。
“您找谁?先生!”黑暗中一个声音说。彼佳回答道,“我找今天俘虏的那个法国小孩。”
“噢!韦辛尼吗?”一个哥萨克说。
樊尚这个名字已经被叫走了音:哥萨克叫他韦辛尼,农民和战士叫他韦辛纳。这两种叫法都是春天的意思。这正好和那个小毛孩子相称。
“他正在火堆旁烤火呢。喂,韦辛纳!韦辛纳!韦辛尼!”
黑暗中接连传出呼唤声和笑声。
“那孩子挺机灵,”站在彼佳身旁的骠骑兵说,“方才我们给他东西吃了。他饿的不得了!”
在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小鼓手光着脚板,踏着泥泞,来到了门前。
“AhC’estvous!”彼佳说:“Voulezvousmanger?N’ayezpaspeur,onnevousferapasdemal,’他又说。他羞怯地,爇情地抚摸着他的手又补了一句:“Entrez,entrez.”①“Merci,monsieur.”②小鼓手用颤抖的、几乎是小孩子般的声音回答,他在门口擦脚上的泥。彼佳有很多话要对小鼓手说,但是他不敢,进屋前站在他身边,不知怎样才好。在黑暗中他抓住那孩子的手,握了握——
①法语:啊,就是你呀!要吃东西吗?别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进来吧。
②法语:谢谢,先生。
“Entrez,entrez.”他轻声地说。
“咳,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彼佳自言自语,他打开门,让那孩子先进去。
小鼓手进到屋里,彼佳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他觉得对他太注意会有损于他的身份。他把手插进衣袋摸着球,他犹豫不决,要是给小鼓手球是不是一件害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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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多洛霍夫的到来,把彼佳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了。杰尼索夫已经吩咐给小鼓手伏特加酒和羊肉,叫他穿上俄国式的长大衣,打算不把他和其他俘虏一样送走,把他留在队里。彼佳在部队里曾经听到过许多关于多洛霍夫骁勇善战和对法国人残暴的故事,所以,从多洛霍夫一进屋,彼佳就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越来越振作,高昂着头,力图表现出,即使像多洛霍夫这样的伙伴,他也配得上。
多洛霍夫外表朴素,这一点使彼佳十分惊奇。
杰尼索夫穿一件农民大衣,蓄着胡子,胸前佩戴着一枚尼古拉神像,他的言谈和一切举止都显示出他的特殊地位。多洛霍夫从前在莫斯科时穿一身波斯服装,而现在的装束则完全相反,有一副近卫军军官似的很拘板的仪表。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的是近卫军棉大衣,钮孔上别了一枚圣乔治勋章,头上端端正正地戴一顶普通军帽。他在墙角处脱下湿毡斗篷,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杰尼索夫跟前,立刻谈起正事来。杰尼索夫对他讲述了两支大游击队对袭击法国运输队的计划、彼佳送来的信件,以及他是怎样回复那两个将军的。接着,杰尼索夫又讲述了他所获悉的法国部队的所有情况。
“是这样,但是必须弄清楚是什么部队,有多少人,”多洛霍夫说,“不把他们有多少人弄准确,就不能贸然行动。得去一趟,我做事讲究认真。”他又问,“哪位先生愿意跟我一起到法国人营盘里去走一遭?我把法国军装都带来了。”
“我,我……我跟您去!”彼佳喊到。
“完全用不着你去。”杰尼索夫对多洛霍夫说,“至于他,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让他去的。”
“我去是最好不过啦!”彼佳喊道,“为什么我不能去?”
“没有这个必要。”
“请原谅我,因为……因为……我一定要去,就是这样。
您带我去吗?”彼佳问多洛霍夫。
“为什么不可以?”多洛霍夫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盯着法国小鼓手的脸。
“这孩子早就在您这儿了?”他问杰尼索夫。
“今天捉到的,可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把他留下来了。”
“噢,你把其余的都弄到哪里去了?”多洛霍夫说。
“什么哪里?我送走的都有收条!”杰尼索夫突然红着脸大声叫道。“我敢凭良心说,我没害过一条命。把三十个或三百个押解到城里去,不玷污一个军人的名誉,请恕我直言,在你一定是困难的吧。”
“这番好心话要是由这个十六岁的小伯爵嘴里说出来才合适。”多洛霍夫冷笑着说,“你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什么呀,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说了我一定要跟您一道去。”彼佳怯生生地说。
“不过,老兄,就你和我来说,咱们该是扔掉这种多情的时候了。”多洛霍夫继续说,好像他对这个刺激杰尼索夫的话题特别有兴趣。“你留下这孩子干吗?”他摇了摇头,又说,“是因为你怜悯他?要知道,我们知道你那些收条。你送走一百个,结果收到三十个。其余的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送不送这都一个样,不是吗?”
哥萨克一等上尉眯着明亮的眼睛,赞许地点着头。
“送不送都一样,这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我不愿意使我的良心不安。你说,他们会死掉。那也成,只要不是死在我手里就行。”
多洛霍夫哈哈大笑起来。
“谁叫他们下过二十道命令捉我?要是真被捉了去,你和我连同你那骑士风度,都会给吊到白杨树上。”他顿了一顿。
“我们还是干正经事吧。叫我的哥萨克把背包拿来,我带来了两套法车军装。怎么样,跟我去吗?”他问彼佳。
“我?对,对,当然去。”彼佳盯着杰尼索夫忙不迭地说,他脸涨红得几乎流下眼泪。
在多洛霍夫和杰尼索夫争论应当怎样对待俘虏的时候,彼佳又感到困窘和坐立不安。可是,他又来不及弄清楚他们交谈的是什么意思,他想,既然,这些有名的大人物是那么想的,那自然是对的,是好的。不过,主要是不能让杰尼索夫以为我得听他的,他可以指挥我。我一定要随多洛霍夫到法国军队营盘中去。他能办到的,我也能办得到。
对杰尼索夫的一切劝阻,彼佳总是回答说,他做事一向很津细,不是毛手毛脚地靠碰运气。他从来都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
“因为,您一定同意这一点,如果不弄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这可要关系到数百条人命,而我们只不过两个人。再说,我非常想去,一定得去,您别再阻拦我,”他说,“要那样,只会使事情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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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彼佳和多洛霍夫穿上法国军大衣,戴上筒形军帽,朝着杰尼索夫观察敌军营地的林间空地驰去,天已完全黑下来,他们走出树林,来到洼地里。一到下面,多洛霍夫就吩咐跟随他的哥萨克在那里等候他们,然后顺着大路向桥头驰去。彼佳和他并骑而行,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落到敌人手中,我决不会让他们活捉去,我有枪。”
彼佳悄声说。
“不要说俄语,”多洛霍夫急速地附耳低语,就在此刻,黑暗中传来一声喝问:“Quivive?”①可以听见扳动枪栓的声音。
彼佳兴奋而又紧张,他握住自己的手枪。
“Lanciersdu6-me.”②多洛霍夫回答。他照常前行,既不加快也没放慢,可以看见桥上站岗的哨兵的黑影——
①法语:什么人?
②法语:第六团的枪骑兵。
“Motd’ordre?”①多洛霍夫勒马缓缓前行。
“Ditesdonc,lecolonelGérardestici?”②他说。
“Motd’ordre!”哨兵不回答,拦住他说。
“Quandunofficierfaitsaronde,lessentinellesnedeBmandentpaslemotd’ordre……”多洛霍夫突然发了火,策马向哨兵走去。“Jevousdemandesilecolonelestici?”③不等那个已经站开的哨兵回答,多洛霍夫策马向山坡上走去。
看见一个横越大路的黑影,多洛霍夫拦住那个人,问他司令官和军官们都在哪儿。那个大兵肩膀上扛了一条口袋,他停了下来,走到多洛霍夫马前,用手摸着马,简单并友善地说,司令官和军官们都在右边山坡上的农场里(他这样称呼地主的庄园)。
多洛霍夫沿大路往前走,从大路两侧的篝火堆那儿传来法国人的谈话声。多洛霍夫拐进地主庄园的院子里。进院门后,他下了马,走到一堆烧得正旺的火堆跟前,有几个人围坐着,正在大声谈话。火上吊一个军用饭盒在煮东西,一个头戴尖顶帽,身穿蓝大衣,被火光照得通体透亮的大兵跪在那儿,他用通枪的通条搅拌饭盒里的东西。
“Oh,c’estunduràcuire.”④坐在火对面稍暗中的一个军官说道——
①法语:口令?
②法语:喂,爇拉尔团长在这儿吗?
③法语:官长在巡查,哨兵不问他口令。我问你团长在不在这儿?
④法语:你拿那小子没办法。
“Illesferamarcherleslapins…”①另一个军官大笑说。听见多洛霍夫和彼佳牵马走近火堆的脚步声,两个军官停住交谈,循声向暗中张望着。
“Bonjour,messieurs!”②多洛霍夫大声响亮地说。
大堆陰影处的军官动了一下,一个高个子、长颈项的军官绕过火堆,走到多洛霍夫面前。
“C’estvous,Clément?”他说,“D’oùdiable…”③他发觉认错了人,就没把话说完,他皱了皱眉头,就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问多洛霍夫,他有什么可以为他效力的。多洛霍夫说,他和同伴追赶自己的团队,他问在场的军官们,知不知道第六团的消息。他们谁都不知道;彼佳觉得那些军官怀有敌意和怀疑,注视了他和多洛霍夫。有数秒钟所有的人都一声不吭。
“Sivouscomptezsurlasoupedusoir,vousveneztroptard.”④火堆后面有一个人忍着笑说道——
①法语:他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②法语:你们好,诸位!
③法语:是您啊,克莱芒?从哪来,鬼东西……
④法语:如果你们是来吃晚饭的,那你们就来晚了。
多洛霍夫说他们不饿,他们当晚还要赶路。
他把马交给那个搅和锅里煮的东西的大兵,然后在火堆边挨着那个长颈项军官蹲下身子。这位军官目不转睛地瞧着多洛霍夫,再次问地,是哪一个团的?多洛霍夫没有回答,好像不曾听到他的问话,他从衣袋里掏出法国烟斗,点着怞起烟来,他问那些军官,在他们往前去的路上怎样才能免遭哥萨克的袭击。
“Lesbrigandssontpartout.”①一个军官自火堆那边回答。
多洛霍夫说,只有对他和他的同伴这样掉了队的人,碰到哥萨克是很危险的,但是对大部队,哥萨克多半不敢袭击,他用试探的口气补上了这一句,然而,没有一个人答话。
“嗯,他大概要走了。”彼佳站在火堆旁边,听着他们谈话,不时地这么想。
但是多洛霍夫又提起那个中断了的话题,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有几个营?每个营有多少人?有多少俘虏?在问及他们部队中的俄国俘虏时,多洛霍夫说:
“Lavilaineaffairedetrainercescadavresaprèssoi.Vaudraitmieuxfusillercettecanaille.”②一说完,他怪声怪气大笑起来。彼佳感到,骗局马上要被法国人识破,他不由得从火堆旁往后退了一步。对多洛霍夫的问话和他的怪笑,没有任何一个人作出反应,有一个未曾露面的法国军官(他裹着大衣躺在地上),欠起身子和旁边的同伴嘀咕了几句。
多洛霍夫站起来,叫那个牵马的大兵。
“他们会把马牵过来吗?”彼佳想,不由得靠近多洛霍夫。
马牵过来了。
“Bonjour,messieurs.”③多洛霍夫说。
彼佳想说,bonsoir④,但他说不出口。军官们在低声谈论着什么。多洛霍夫好一阵才跨上那匹不肯站稳当的马;然后缓缓驰出大门。彼佳和他并马而行,他很想看又不敢看军官们有没有追赶他们俩——
①法语:那些强盗遍地都是。
②法语:拖着这些死尸怪腻的,不如把这帮匪徒全枪毙了。
③法语:再见,诸位。
④法语:你们好。
来到大路上,多洛霍夫不从郊外回去,而是从村中穿过。
他在一处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你听到了吗?”他说。
彼佳听到了俄国人的谈话声音,看到了火堆旁边俄国俘虏里糊糊的身影。彼加和多洛霍夫下了山坡,径直往桥上走去,从哨兵身旁走过,那个哨兵一句话也没有说,愁眉苦脸地来回走动着;他们朝哥萨克在那里等候他们的洼地走去。
“好啦,再见吧。对杰尼索夫讲,天一亮就打响第一枪。”
多洛霍夫说完正要走,彼佳抓住了他。
“嘿!”他喊到,“您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咳,太好了!
太棒了!我十分敬爱您。”
“好啦,好啦!”多洛霍夫说,但是彼佳不放开他,多洛霍夫在黑暗中看见彼佳弯过身子想亲吻他,多洛霍夫吻了吻他,笑着拨转马头,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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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彼佳回到看林人的小屋,在走廊里就遇见了杰尼索夫。他正焦急地等候彼佳回来,他后悔,不该派彼佳去。
“感谢上帝!”他喊道。“啊,感谢上帝!”他听了彼佳兴高采烈的讲述又重复了一遍。“你这鬼东西,为了你,我觉都没睡!”杰尼索夫说。“啊,感谢上帝,现在可以躺下了。天亮前还可以打上个盹。”
“嗯,不,”彼佳说。“我不想睡,我知道我自己,一睡下去,就要睡过头,战斗前,我习惯了不睡觉。”
彼佳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愉快地回忆着深入放营的桩桩细节,生动地遐想明天的情景。当他见到述尼索夫已经熟睡,他站起来,向院子里走去。
外面漆黑一片。雨停了,树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点。在看林人的小屋旁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哥萨克的窝棚和拴在一起的马的黑影。在小屋后边,有两辆看起来是黑色的大车,大车旁边还有几匹马,凹地里亮着快要燃尽的火堆。哥萨克的骠骑兵并没有都睡觉,伴随着树上往下滴水的滴答声和附近一些马的咀嚼声,从四处传来悄悄的谈话声。
彼佳从屋内走出来,在黑暗中举目四望,然后向大车走去。车下面有人在打呼噜,大车周围几匹备好鞍蹬的马正在嚼着燕麦。黑暗中彼佳认出了自己的坐骑,虽然它是乌克兰种,但是他仍叫它卡拉巴赫①马,于是他向这匹马走去——
①卡拉巴赫是阿塞拜疆的一个地区,以产名马著称。
“喂,卡拉巴赫,我们明天要去执行任务了。”他说,闻了闻马的鼻孔,吻了一下。
“怎么,长官,还没睡?”坐在大车下面的一个哥萨克说。
“没有,你,大家叫你利哈乔夫吧?我刚回来,我们到法国人那里去了一趟。”于是彼佳不仅详细地向哥萨克讲述了他这次行动,而且讲了他为什么要去,以及他认为宁愿自己冒生命危险,也比去乞怜上帝保佑好。
“-,还是睡一会吧。”哥萨克说。
“不,我习惯了,”彼佳回答,“你手枪里的大石用完了吧?
我带的有,要吧?拿去用吧。”
那个哥萨克从大车下面探出身子,以便靠近点仔细地看了看彼佳。
“我干什么事情都要事先有准备。”彼佳说,“而有的人随随便便,不作准备,过了又后悔。我不喜欢那样。”
“这一点也不错。”那个哥萨克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朋友,能帮我磨一下佩刀吗?(彼佳没有撤谎)这把刀还没有开过口,能行吗?”
“那有什么,完全可以。”
利哈乔夫站起身,在一个袋里摸索了一下,不一会,彼佳就听到磨石上发出霍霍的响声。他爬上大车,坐在车沿上。
哥萨克在车下面磨着佩刀。
“怎么样,弟兄们都睡了吗?”彼佳说。
“有的睡了,有的没睡——像我们这样。”
“唉,那个孩子呢?”
“韦辛尼吗?他在门厅躺着,没人管他。受了惊恐以后,他睡着了。他现在可高兴啦!”
随后,彼佳默不作声,他听着磨刀的声音。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出现了一个黑影。
“磨什么?”那人走近大车,问道。
“给这位小爷子磨佩刀。”
“好事,”那人说,彼佳觉得他是个骠骑兵。“我的茶杯是不是忘在你这儿了?”
“在车轱辘旁边。”
骠骑兵拿起杯子。
“天快亮了吧。”他打着呵欠说了一句,然后走到一旁去了。
彼佳原本知道他是在树林里,在杰尼索夫的游击队里,离大路有一里路,他正坐在从法国人手里缴获来的一辆大车上,大车旁边拴着马,大车下坐着哥萨克利哈乔夫,正帮他磨刀,右边一团黑影是看林人小屋,右下方亮着一团红的是快烧完了的火堆,来拿茶杯的是一个想喝水的骠骑兵;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这一切。他已置身于神话般的天堂里,在那里一切现实都不相似。那团大黑影想必是看林人的小屋,也可能是无底深渊。那团红的或许是一堆火,也可能是一个庞然大怪物的眼睛。也许他现在是坐在一辆大车上,也很可能不是坐在大车上,而是坐在其高无比的塔顶上,要从上面跌落下地,需要一整天,整整一个月,或者一直往下落,永远也掉不到地上。坐在大车下面的,或许是那个哥萨克利哈乔夫,但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最奇特、最完美,还没有人认识他的人。可能有一个骠骑兵来找水喝,然后回到林间凹地里去了,然而,或许他已消失了,而且永远消失了。他这个人已根本不存在了。
不论彼佳现时看见什么,没有一样能使他惊奇。他已置身于神话般的天堂里,在那里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仰望天空,上天和大地一样神奇,天渐渐晴了,云在树梢上空飞掠而过,好像露出了星星,有时好像出现了晴朗的黑色天空,有时觉得这黑洞洞的是乌云,有时又觉得天空在头顶上直往上升,有时又觉得天压得这么低,简直用手就可以触摸到。
彼佳闭上双目,摇晃了一下身子。
树枝上滴着水珠。有人低声谈话,马在相互拥挤,嘶鸣,还有一个人在打呼噜。
“呼哧,呼,呼哧,呼……”这是磨佩刀的声音。突然,彼佳听见了一个阵容整齐的乐队演奏一种不知名的、庄严又悦耳的赞美歌曲。彼佳和娜塔莎一样,比尼古拉更有音乐天赋,但他从来都没有学过音乐,连想都未想过。正因为这样,这意外闯入他头脑的乐曲,他觉得特别新奇,格外动人。乐曲越来越清晰,从一种乐器转换成另一种乐器,演奏的是“逃亡曲”,虽然彼佳完全不懂什么叫“逃亡曲”。每种乐器,有时像提琴,有时像小号,然而比提琴和小号更好听、更纯净。每种乐器都是各奏各的,在还没有奏完一个乐曲时就同时演奏另一种乐器,然后同第三、第四种乐器汇合起来,所有的乐器一齐演奏,分开,又合起来,时而奏起庄严的教堂音乐,时而奏出宏亮的胜利进行曲。
“啊,我在做梦,”彼佳向前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是我耳朵里的声音。或许,这是我的音乐。好,再来。奏吧,我的音乐!奏啊!……”
他闭上眼睛。声音从四面八方,又好像从远方传送过来,渐渐合成和声。分开来,合起来,然后又合成悦耳的,庄严的赞美歌。“嘿,这太好了,这真好,妙!我要听什么,就有什么。”彼佳自言自语。他试图指挥这个庞大的乐队。
“好,轻一点,轻一点,停。”那些声音听从他指挥。“好,饱满一点,欢快点,还要再欢快。”从远处传来逐渐加强的庄严的声音。“喂,声乐!”彼佳命令,于是起初传来男声,随后是女声,声音逐渐加强,不快也不慢,庄严稳重。彼佳听着那十分美妙的声音,心中又惊又喜。
庄严的胜利进行曲,伴随着一支歌,水珠的滴答声,呼哧,呼哧的磨刀声,战马相互拥挤声,嘶鸣声,这一切声音并没有扰乱这演奏,而是融为一体了。
彼佳不知道这样持续有多久:他欣赏着,他一直为这种享受感到惊奇,他为没有伙伴来分享而遗憾。利哈齐夫的声音唤醒了他。
“长官,磨好了,您可用它把法国人劈成两半了。”
彼佳醒了。
“天亮了,真天亮了!”他喊道。
先前看不清的马,现在连尾巴都看见了,从光秃的树枝中,透露一片水光。彼佳跳起身,抖擞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卢布给利哈乔夫,挥动了几下,试了试,插入刀鞘。哥萨克们解开马,收紧了肚带。
“司令官来了。”利哈齐夫说。
杰尼索夫从看林小屋走出来,把彼佳叫过去,他下令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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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昏暗中找出自己的马,勒紧马肚带,排列成队。杰尼索夫站在小屋旁,发出最后一道命令。游击队的步兵几百只脚踏着泥泞道路,沿大路前进,迅速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树林之中。哥萨克一等上尉向哥萨克们发布命令。彼佳提着马缰,急切等候上马的命令。他那用冷水洗过的脸,特别是他那双眼睛火辣辣的,一阵寒气透过脊背,迅急透过全身,不由得索索发抖。
“都准备好了吗?”杰尼索夫说。“带马来。”
马牵过来了。肚带没勒紧,杰尼索夫不快,训斥了那个哥萨克,翻身跨上马背。彼佳踏上马镫,那马习惯地咬他的脚,彼佳似乎觉不出自己的重量,迅速翻身上马,掉头看了看身后在昏暗中出发的骠骑兵,向杰尼索夫驰去。
“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给我任务吧,求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说。杰尼索夫好像把彼佳这个人的存在全给忘了,他转身看了他一眼。
“对你只有一点要求,”他严历地说,“听我的命令,不要乱窜。”
杰尼索夫再没有和彼佳说一句话,默默地走着。来到林边,田路上已经大亮了。杰尼索夫和一等上尉咬了咬耳朵,哥萨克骑兵队从彼佳和杰尼索夫身旁驰过。随后杰尼索夫策马向山坡下走去。马踢蹲着后退,出溜着下到洼地。彼佳和杰尼索夫并辔前行。他全身抖得更厉害。天越来越亮,只有浓雾还遮掩着远方的物体。杰尼索夫下到洼地后,往后面看了看,向站在他身旁的一等上尉点了点头。
“发信号!”他说。
那个哥萨克抬起手放了一枪。就在这一瞬间,马蹄声、呐喊声、枪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就在刚一响起马蹄声和呐喊声的瞬间,彼佳顾不得杰尼索夫的警告,扬鞭跃马,直奔向前。彼佳觉得,枪一响,天突然像正中午一样明亮。他向桥头冲去,哥萨克沿着大路向前猛冲。在桥上他碰见一个落在后面的哥萨克后,继续往前冲。前面有一些人,一定是法国人,他们从大路右边向左边跑去。有一个人跌倒在彼佳马蹄下的泥地里。
在一所农舍旁边,一些哥萨克正忙着做什么。人群中响起一声可怕的喊叫,彼佳向那群人跑去,他第一眼看到一张苍白的法国人的脸,他的下巴直打哆嗦,手里握着一杆长矛,对准着他。
“乌拉!……弟兄们……咱们的……”彼佳喊道,他提起缰绳纵马沿着村里的街道驰奔向前。
前面响起了枪声,从路两边跑出来的哥萨克、骠骑兵和衣衫褴褛的俄国俘虏,大声喊叫着。一个身板强壮,光着头,涨红着脸、身穿青灰色大衣的法国人用刺刀和骠骑兵肉搏,当彼佳驰到跟前时,那法国人已经倒下去了。“又没赶上。”彼佳脑子里闪了一下,于是他向枪声最密急的地方飞奔过去。枪声来自昨晚他和多洛霍夫去过的那所地主庄园。法国人躲藏在花园里面茂密的树丛中,从篱笆后面向拥在大门口的哥萨克射击,彼佳向大门口飞跑过去,在硝烟中他看见多洛霍夫,他脸色铁青,正对人们吆喝。“绕过去,等一等步兵!”他喊道,就在这时彼佳来到他跟前。
“等一等?……乌拉!……”彼佳喊道。他飞快向枪声紧密和硝烟弥漫的地方伸了过去。一排密急的枪声,凌空飞来的子弹呼啸而过,有的啪嚓一声打在什么东西上。哥萨克们和多洛霍夫随彼佳之后冲进了大门。在滚滚硝烟中,有些法国人扔掉武器从树丛中跑了出来,另外一些向山下池塘逃跑。彼佳穿过院子,但是他松开了缰绳,奇怪地,快速挥动双臂。身子愈来愈向马鞍一侧滑下去,那马跑到在晨曦中将要燃尽的火堆旁,停了下来,彼佳摔倒在潮湿的泥地上。哥萨克们看见他的胳膊和退怞搐着,头却一动也不动,子弹射穿他的头。
一个法国高级军官,用刀挑着一块白手巾,从屋里走出来,宣布投降,多洛霍夫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下马,走到伸开双臂一动也不动的彼佳身旁。
“完了。”他皱紧眉头说,然后朝大门走去,杰尼索夫骑在马上,还面而来。
“打死了吗?!”杰尼索夫喊道,他老远就看见彼佳躺在地上,那是他所熟悉的,完全失去生命的姿势。
“完了。”多洛霍夫又说,好像他说出这句话心中要舒坦些。他疾步向俘虏走去,这些俘虏已被急忙赶来的哥萨克团团围住。“不要收容他们!”他对杰尼索夫大声喊道。
杰尼索夫没有作答,他来到彼佳身旁,下了马,用颤抖的双手捧起被血和泥弄脏了的,已经惨白的彼佳的脸。
“我喜欢吃甜的。有葡萄干,都拿去吧,”他想起彼佳的话。杰尼索夫像大吠似的号淘大哭,哥萨克们惊愕地回头看,杰尼索夫急转身走到篱笆跟前,紧紧抓住篱笆。
杰尼索夫和多洛霍夫救出的俘虏中,有皮埃尔-别祖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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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皮埃尔所在的那个俘虏队,自从由莫斯科出发,直到现在,法军司令部没有下达过任何新的命令。十月二十二日和这个俘虏队走在一起的已经不是从莫斯科出发时的那些军队和车队了。在他们后面装干粮的车队,头几天就被哥萨克掳走了一半,而另一半走到前头去了;原先走在前边的已失去了马的骑兵,连一个也没剩下,全失踪了。前几天前面还是炮队,现在却是朱诺元帅的庞大车队,这个车队由威斯特法利亚人护卫着。走在后面的是骑兵的车队。
从维亚济马出发,最初分三个纵队行事,现在已乱成一团。从莫斯科出发后第一次休息时皮埃尔所见到的混乱现象,现在已达到了极点。
沿途两旁,到处是死马;各个部队掉了队的士兵,衣衫褴褛,他们时而走进行进中的纵队,时而又掉队,不断变换着。
途中,闹过几次虚惊,士兵们举枪射击,盲目乱跑,互相冲撞,然后又集合起来,为这无端的惊吓互相埋怨、咒骂。
这三股——骑兵的车队、俘虏押送队和朱诺的辎重队——一起行军,仍旧构成一个独立的统一的整体,尽管这支队伍在迅速地减员。
骑兵车队原有一百二十辆大车,现在已不到六十辆;其余的有些被劫走,有些被扔弃掉。朱诺的辎重队的遭遇也一样。有三辆大车被达乌兵团的散兵劫走。皮埃尔从德国籍士兵的谈话中得知,押送这个车队的人比押送俘虏的人多,他们的一个同伴,一个德国籍士兵,因为在他身上发现一把元帅的银匙,元帅亲自下命令处决了他。
在这三股当中,俘虏押送队减员最多。从莫斯科出发时是三百三十人,现在剩下不到一百人。押送部队觉得,俘虏比骑兵队的马鞍和朱诺的轻重更累赘。他们明白,马鞍和朱诺的银匙还有点用处,但是对于让又冷又饿的士兵去看守和扣解同样是又冷又饿的俄国人来说有什么用。(俄国俘虏一路上死亡和掉队,掉队的人被奉命就地枪杀)这不仅不可理解,而且令人厌恶。押送队士兵的处境和战俘们同样悲惨,他们生怕,如果他给俘虏以同情,那就会使自身处境更加悲惨,所以他们对战俘的态度格外冷漠和严厉。
在多罗戈希日,押送队士兵把俘虏们锁在马栅里后,他们出去抢劫他们自己的仓库。有几个俘虏从墙脚下挖洞逃了出去,但又被法国人捉回来枪毙了。
从莫斯科出发时俘虏队中是把军官和士兵分开的,这个规定无形中就取消了。现在凡是还能走得动的都一起走,从第三天上皮埃尔和卡拉塔耶夫和那条认卡拉塔耶夫为自己主人的雪青色的哈叭狗又会合到了一块。
卡拉塔耶夫因患了疟疾病在莫斯科住进了医院。离开莫斯科后的第三天疟疾病又发作了。他身体逐渐衰弱,皮埃尔离开了他。皮埃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卡拉塔耶夫病得十分衰弱以后,皮埃尔总是迫不得已时才走近他。每到歇营地,卡拉塔耶夫就躺倒声吟,皮埃尔每次走近他,就听见他声吟,还闻到从他身上发出一股越来越浓烈的味道,皮埃尔就远远躲开,连想都不去想他了。
作为一名俘虏,皮埃被关在马棚内,他不是从理智上,而是从自己的现实处境,以自己的生命,悟出了一个道理:人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幸福,幸福存在于自身,幸福在于满足人的自然需要,而一切不幸并不在于缺少什么,而在于过剩,在这三个星期的押解途中,他又悟出了一个新的、令人欣慰的道理:他已认识到,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事。他还认识到,世上没有哪个环境是人在其中过得幸福和完全自由,也没有哪个环境人在其中过得不幸福和不自由。他认识到,痛苦有一个界限,自由也有一个界限,而这两个界限又非常接近;一个人为他的锦绣衣被折了一个角而感到苦脑,也正如他现在睡在光秃的湿地上,一边冷一边爇而感到苦恼一样;从前他曾为穿紧脚的舞鞋而感到苦恼,而现在他完全光着脚(他的鞋早已破烂了),用两只伤痕累累的脚走路,也感到同样的痛苦。他发现,他和妻子结婚时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然而并不比现在夜间被锁在马栅里更自由。在所有他自己后来称作痛苦的事情中(他当时几乎没有感觉是痛苦),主要的是那双赤裸的,磨破了的,满是伤痕的两只脚。(马肉味道鲜美且富有营养,代替盐的火药硝烟味甚至令人愉快,天气不太冷,白天走路暖洋洋的,夜间燃起篝火;虱子咬得痒痒的。)开始时唯一难以忍受的是那双脚。
上路的第二天,皮埃尔在火堆旁看着他的两只脚。他想,没法再用它走路了;可是,当大家都站起来出发时,他也就一步一拐地跟着走了,走得周身发爇,也就不觉得痛了。到了晚上,那双脚看起来比先前更可怕了。他不去看,却去想点别的什么事情。
皮埃尔现在才懂得:一个人所具有的全部生命力,以及人本身固有的可以把注意力由一件事转向另一件事,使自己脱出困境的潜在力量,它就像是蒸汽锅炉上的安全阀门,在蒸汽压力超过了一定限度的时候,它就会自动把多余的蒸汽释放出去。
他不曾看见也未曾听见法军枪杀掉队的俘虏,虽然已有一百多人就这样被消灭了。他不去想身体日益衰弱的卡拉塔耶夫,很明显,他自己很快就要遭受同样的命运。皮埃尔更少想他自己。他的处境越困难,他的前途越可怕,他心中就出现欢快的,令人欣慰的思想、回忆和想象。这样就使自己越发与已陷入的困境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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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二十二日中午,皮埃尔沿着泥泞的打滑的道路向山上走,他看着自己的脚,又看看那崎岖的山道。他偶而看一眼他周围熟悉的人群,然后又看那双脚,全都是他所熟悉的。那条雪青色的哈叭狗快活地沿着路边跑。有时,为了证明它的敏捷和满足,它提起一只后退,用三条退跳,然后又用四条退跑,狂吠着向栖在死尸上的乌鸦奔去。哈叭狗比在莫斯科时更快活,更光滑圆润。沿途到处都是各种动物的陈尸烂肉——从人的到马的,不同程度腐烂了的肉;狼不敢走近有行人的道路两旁,而狗可以任意大嚼大吃。
雨从早上下起,眼看就要转晴,雨停了一阵,又下起来了,比先前还下得大,道路已经湿透,水顺着车辙流成了道道水沟。
皮埃尔一边走一边向两旁张望,每走三步就弯起一根手指头。他内心在嘀咕“下呀,下呀,再下大点!”
他觉得他什么都不想,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的灵魂却在想一件重要的和令人欣慰的东西。这是他昨天和卡拉塔耶夫的谈话中得出来的最奥妙的津神收获。
在他们昨天的宿营地,皮埃尔在一堆快要燃烧完了的火堆旁觉得很冷,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堆燃烧得较旺的火堆旁边。普拉东坐在火堆旁边,用他的大衣像法衣一样连头裹了起来,他用动人的、愉快的、然而却是微弱的、病人的声音向士兵们讲述着一个早已为皮埃尔熟悉的故事。下半夜,这通常是卡拉塔耶夫疟疾发作过后特别活跃的时候。皮埃尔走近火堆,听见普拉东微弱、病态的声音,看见他那被火光照亮了的可怜的脸,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被刺痛了。他对这个人的同情使他吃惊,他想走开,但是没有另外的火堆可去,于是皮埃尔极力不看普拉东,在火堆旁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