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整。
晚自习前的二十分钟是固定的听力练习时间,英语课代表在讲台上播放音频,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刚刚念完,蒋琢从后门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右手指节全都破了皮,周身带着非常明显的低气压。
英语课代表闻声抬起头,目光一路追随着蒋琢,看他在靠窗最后一排坐下,又默默低下了头。
蒋琢没察觉到少女羞涩又期待的目光,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但并不想理会。
他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烦躁地翻开书,一边偏头看向窗外,留意着花坛边长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边还要分心去听力里找题目的答案。
这套听力题播到最后时,一个创可贴从前排传到了蒋琢桌子上,蒋琢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写下最后一题的答案,没拿那个创可贴,而是抓起校服外套,起身从后门离开。
他刚才把宋年一个人丢在长椅上了,可惜不出五分钟就后悔了。
蒋琢跑下楼,看到宋年还是坐在那张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过去,本想在宋年身边坐下,却又不敢离得太近,最后只是站在宋年前面,抬手碰了碰他的头发,“宝宝,该回去上课了。”
宋年是个晚熟的笨孩子,被父母娇惯,被溺爱包围。小名是“宝宝”,所有长辈、所有亲近的人都这样叫他,从出生叫到十六岁,似乎在暗示着他拥有保持天真的资本。
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宋年,想要什么好东西都能得到,根本没必要被任何事情绊住,可偏偏在这件事上无比执著。他十四岁就信誓旦旦地说:“我要和小琢哥哥谈恋爱。”被蒋琢以“你还太小”搪塞过去了,下个月是他的十六岁生日,他便开始缠着蒋琢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和他谈恋爱了。
蒋琢什么都可以惯着宋年,唯独这件事不能。
他对宋年有欲望,保护欲和占有欲是实的,但也只能沦为浅层次的定义。
蒋琢很早就知道自己不太正常,他太习惯于把自己放置在一种高强度的压力之下,对自己和外界的要求都高到近乎极端,只有最标准的秩序能让他感到些微的放松。蒋琢释放自己的方式也很极端,近两年开始,他发现自己时常会有一种强烈的施虐欲,而这种欲望并不会加注到无辜的路人或者动物身上,只有宋年能让他失控。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宋年小时候摔破膝盖,他都恨不得替他受疼。
可现在,他每每看到宋年在他面前无知无觉地展露最脆弱的地方,有时候只是因为太热,撩起校服下摆扇风,有时候只是仰起头看他,露出漂亮的颈线,他都会很想在那一片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些什么,最好是疼痛的印记,写着蒋琢名字的疤。
他怕自己做出伤害宋年的事,能做的只有躲,躲到宋年看不到的地方,再把那些无头绪的暴虐因子发泄到自己身上。
比如刚才,他扔下宋年后,走过下个转角就将拳头用力砸在了墙上。
可宋年却像只没有防备心的猫咪,总也读不懂他发出的危险信号,依旧亲亲热热地凑上来,红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刚刚才被他惹哭过,就急着要给他看自己委屈的样子,问他:“哥哥,我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你最近都不理我了?”
“没有不理你。”蒋琢说。
“小琢哥哥……”宋年扁扁嘴,仍不死心,想去抓蒋琢的手,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于是又去扯蒋琢的校服袖口,抽噎着问:“你不要我了吗?”
蒋琢一狠心,看着他说:“宝宝,我们不能谈恋爱。”
宋年的眼睛又开始蓄泪,仿佛怎么也流不完,“可是你明明说过,等我长大就可以,我已经长大了呀,下个月就满十六岁了……”
宋年爱哭,但他第一天上幼儿园没有哭,因为是蒋琢牵着他去的。那天,本来应该在大班的蒋琢没离开过小班教室一步,午休的时候老师叫他回去,他把宋年护在身后,昂起头看着老师,说自己必须要陪宋年睡午觉,老师们被他一口一个“必须”的小大人模样逗笑,也就没有反对。
宋年第一回 在幼儿园哭得撕心裂肺,是上中班的第一天。他在午休时一个人爬上小床,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琢哥哥不在幼儿园了,他去上小学了。
说着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宋年,在被他的小琢哥哥拒绝心意时,还是要哭。
他哭着搂住蒋琢的腰,把脸埋在他身前,任性道:“我不管,我就要和小琢哥哥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那种在一起……”
蒋琢右手攥拳,指甲狠狠嵌进掌心,闭上眼睛隐忍片刻,直到手心手背的双倍痛觉压下他心底的可怕欲望,他才终于回抱住宋年,吻着他的头发说:“宝宝,我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你。”
那天以后,宋年再也没提过要和蒋琢谈恋爱的事。蒋琢以为他终于放弃了,暗自松了口气,专心备战高考。
也是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前,蒋琢的桌子上都会出现一盒草莓牛奶,还有一袋巧克力饼干,都是宋年最喜欢吃的。
蒋琢对甜食不感兴趣,但他每次都会笑着把东西都收进桌子里,以至于临近高考那段时间,蒋琢周围的人每天都会看到同一个场景——面无表情的学霸早早写完了作业,右手拿着笔刷题,左手时不时伸进饼干袋里,掏出小熊形状的饼干送进嘴里,吃完饼干再用吸管戳开草莓牛奶,两三口喝光。
蒋琢周围的人一致表示,当时我害怕极了,因为实在是……违和感太强了。
高考过后没几天就是宋年的生日,刚好和蒋琢的毕业典礼撞在了同一天。
宋年高一,那天按理来说还要上满四节晚自习,但他从班上溜了出来,偷偷混进礼堂,坐在观众席上,等待他的小琢哥哥出现在舞台中央。
蒋琢的节目是小提琴独奏,选择的曲目是最经典的《D大调卡农》。
这不是宋年第一次看蒋琢演出,事实上从小到大,蒋琢参见过的大大小小的比赛、演出起码有二十场,他都在现场看过。
但是这次似乎和以往都不一样。
蒋琢穿了一身黑色燕尾服,化了简单的舞台妆,显得五官更加立体,轮廓更加深邃,他站在一束孤零零的追光下,当第一个音符从他的琴弓下倾泻出来时,宋年感觉心脏都不听自己的话了,跳得那么厉害。
周围的女生是如何尖叫的,他好像都听不到了,只有一个念头从心底蹦出来:小琢哥哥像新郎,像我的新郎。
蒋琢的节目结束后,宋年就从礼堂里跑了出来。
他没有去后台找蒋琢,而是打车回了家,从衣帽间里翻出去年生日表姐送给他的整蛊礼物,一件华丽的礼服裙。
白色的,像婚纱,很配小琢哥哥的燕尾服。
宋年换上裙子,提着长长的裙摆跑出家门,不顾路人讶异的眼神,拦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蒋琢家。
车窗摇下一半,宋年迎面吹着风。他察觉到出租车司机也在打量着自己,大概被当做怪人或者病人了,但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勇敢,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的新郎。
蒋琢的父母都在外地出差,两家人关系亲密,宋年用指纹解锁,顺利地进了蒋琢家。
另一边的毕业典礼上,蒋琢明明在观众席上看到了宋年,可等到他节目结束,宋年却没了影子。教室里找不见人,手机也打不通,本来约好结束后陪宋年过生日,餐厅早就订好了,这下宋年丢了,他连卸妆换衣服的心思都没了。
蒋琢正要给宋年的父母打电话,忽然收到了宋年发来的消息:哥哥,我在你家等你。
“宝宝,你又在胡闹什……”
急冲冲地赶回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看到宋年的那一刻,蒋琢愣住了,责备的话全咽了回去。
宋年坐在他的床上,过长的白色裙摆被他堆上去,胡乱地散落在深色床单上,露出纤细的小腿,正搭在床沿上,有点紧张地晃着。而蒋琢眼里的他却像个从城堡里跑出来的公主,美丽、纯洁、不谙世事,等待被恶魔侵犯。
见蒋琢果然没有换下燕尾服,宋年很满意,歪着头冲他笑:“小琢哥哥,我十六岁了,已经长大了。”
蒋琢的眼眸暗了下来,一步步向宋年走去,他感觉自己心里那个蛰伏着的恶魔就快要不受控制了。
他坐在床边,抬起宋年的脸,收起只在宋年面前才有的温柔,希望这样的“真面目”能吓到宋年,不要再挑战他的忍耐限度,冷冷地问:“想和我在一起?”
宋年觉得今晚的小琢哥哥有点陌生,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想。”
“我会弄疼你,会让你哭,”刚才心急找宋年,蒋琢的妆发不再一丝不苟,乱中却添了些妖冶,和锋芒毕露的帅气,他看着宋年,“你不怕吗?”
宋年说:“不怕。”
听到这个答案,蒋琢似乎是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了,他不太相信自己能做到不伤害宋年,也无法衡量出这种伤害和拒绝宋年的伤害相比,哪一种风险更大,但假如宋年说愿意,那他是不是也可以……自私一次。
他俯身压住宋年,手指摩挲着他的额角,重新回归那种宋年十分受用的,强势又温柔的气场,低声道:“宝宝,答应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宋年攀着他的肩膀,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很开心地笑起来,“我才不会反悔呢,不准小看我!”蒋琢和宋年谈了两年恋爱,算是小小的异地恋。
蒋琢在本地的C大念建筑系,宋年还是那个不太聪明也不太用功高中生,他们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距离并不近,但蒋琢会腾出晚上的时间,接宋年出来吃饭、散步、看电影,做普通情侣都会做的事。
当然也会开房。
除了偶尔上床时会忍不住咬伤宋年,把人弄哭也是常事,蒋琢大部分时候都能控制得很好。宋年在身边时,总是叽叽喳喳地笑啊吵啊闹啊,但蒋琢感觉自己是平静的、松弛的,他依然认为自己有病,但宋年是他的镇定剂。
直到宋年十八岁那年。
家庭的变故会让很多孩子在一夜之间长大,娇生惯养的宋年原本逃不过命运的作弄,却因为蒋琢,他反而在一夜之间获得了永远不需要长大的特权。
宋年还有三个月满十八岁时,父母在出差的路上遭遇车祸,当场死亡。
蒋琢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上建筑美术课。他的右手一侧沾满了铅笔灰,画纸中间是一栋三层别墅的设计图,是会被老师作为满分标准的水平,而角落上却画着一个小人,和整幅设计图格格不入。
是蒋琢画的宋年。
他不去完善自己设计稿,反而在不厌其烦地改着那个小人的表情,委屈的、开心的、生气的……每个表情都被他画得生动可爱,每一笔都饱含爱意。
描着改着,蒋琢惯常冷淡的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点笑意。
那节课还有十五分钟下课,蒋琢收到了父母发来的消息,他背着画筒赶到医院时,他的父母强忍着好友离世的悲恸,已经在帮忙安排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了。只有宋年一个人,还呆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目光空洞。
蒋琢在他面前蹲下来,宽大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很轻、很温柔地唤他:“宝宝,别怕。”
双手得到蒋琢传递的温度,宋年的眼神慢慢开始聚焦,极度痛苦地哭过后,他的眼睛早已肿得不像话,只剩下满当当的恐惧和不安。
他低头看着蒋琢,嘴唇哆嗦着:“小琢哥哥,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没有家了……”
“你有我,”蒋琢用没有沾上铅笔灰的左手揩去宋年的泪水,将他死死按在自己身前,右手紧攥成拳,握紧又松开,“以后你都归我管。”
宋年窝在熟悉的怀抱里,再一次哭得喘不过气来,抓着蒋琢的衣襟,把鼻涕眼泪都蹭在上面,抽抽噎噎地说:“那你、那你可不能不要我……”
蒋琢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儿时安慰摔疼了的宋年,“不会的,宝宝,我永远爱你。”
一个月后,蒋琢带着宋年去了一座海岛,在海边的别墅里,他送给了宋年两件东西。
一件是婚纱,一件是戒指。
蒋琢身穿白色西装,胸前口袋夹着一字折的玫瑰暗纹口袋巾,他把全身光裸的宋年带到镜子前,将婚纱比在他身前,慢条斯理地帮他穿好,问他:“宝宝,要不要做最漂亮的新娘?”
宋年说想,他便单膝跪地,打开戒指盒:“嫁给我,好吗?”
宋年快被一连串的惊喜砸晕了,仿佛小时候玩的过家家突然变成了现实,他连连点头,“好,好的,我要做……小琢哥哥的新娘。”
“好乖。”蒋琢把戒指戴到宋年的无名指上,又伸出左手,让宋年也帮自己戴好。
海岛的风整日整日地吹着,曝晒后的礁石温度滚烫,潮涨潮落,海平面吞没落日,人生海海时刻浮沉,宋年此刻却只能只能看到,面前的镜子里映着一对璧人。
从那天起,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撒开,但目标绝不仅仅是懵懂的金丝雀而已。
是两个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