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心想,裴屿明好笨,他不会抱人。
不是公主抱,也不是蒋琢最喜欢的,托着屁股、让宋年的腿缠在自己腰间的那种抱法,裴屿明只是用手臂紧紧圈着宋年的腿根,直直地将他举起来,他没多想,只是觉得地上很凉,而宋年没有穿鞋。
宋年的腿根被箍的有些痛,但他没有说,没有躲,相比蒋琢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些,这种小痛已经可以忽略了。
他摸摸裴屿明的后脑勺,“不要哭了好不好。”
“对不起,你别怕,我、我不是想欺负你……”裴屿明情绪稳定了一些,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实在是无礼,他把宋年放下来,黑亮的眼睛还泛着红,嗓音很沙,像刚步入变声期的男孩子,他问宋年:“今天早上……很疼吗?”
他握着宋年的手腕,不敢用力,不想放开。
宋年低下头,指甲死死抠住掌心,“很疼,特别疼的。”
长久以来,根据蒋琢让宋年疼的程度,宋年爱蒋琢的程度也会像股市和汇率一样,每天都在波动。
如果今天他穿了背后有绑带的蕾丝内衣,蒋琢多吻了他一会儿,那么他爱蒋琢就会一下子飙升到百分之一百九十九,如果明天蒋琢用领带在他的脖子上勒出了血点,让他没办法顺利地呼吸,那他对蒋琢的爱大概只有负百分之五十五。
那么他就会趁蒋琢睡着的时候悄悄说:我今天比较不爱你。
但大多数时候,他对蒋琢的爱平稳在百分之六十,刚好及格的程度,刚好足够支撑他说服自己,蒋琢是很爱他的,他要听蒋琢的话,要乖,要漂亮,要蒋琢再爱他一点。
宋年没想到,裴屿明只用了一句话就打破了六十分的平衡,现在他爱蒋琢只有百分之五十九了,一分的差距,却叫他身上的新伤旧伤一起疼,他受不住了。
——蒋琢没有问过他疼不疼,一次都没有。
“裴屿明,你能带我走吗?”宋年紧紧攥着裴屿明的校服袖口,喘不过气似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话说清楚,恳求道:“求求你……”
宋年翻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衣帽间里挑衣服,他每条裙子都想带,他好像理解错了他即将要和裴屿明做的事,相比于私奔这个概念,他更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和喜欢的人度假,想尽可能地表现自己,希望裴屿明还能像上次那样,很可爱、很害羞地,夸奖他的裙子很漂亮,很适合他。
可是他只能带三条裙子,不然装不下,宋年拿起黄格子的法式桔梗裙,又看到旁边酒红色的包臀鱼尾裙,还有挂在柜子上层的制服短裙,咬着指甲纠结不已。
裴屿明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宋年的衣帽间对他来说是一个充满诱惑的世界,而赤脚站在镜子前的宋年,则是一颗罪恶的苹果。
此刻他穿着蒋琢的拖鞋,踩在蒋琢家的木地板上,鸠占鹊巢的既视感让他脑子很乱,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去招惹宋年,今天早上他听到隔壁传来宋年的哭声,疯了一样地想去救宋年,若不是母亲拦住,他真的会去砸开隔壁的门。
其实裴屿明怀疑很久了,他总是觉得蒋琢对宋年不好,蒋琢顶着一副绅士有礼的面孔,却从来不让宋年出门,他很多次躲在楼梯间,看着宋年乖乖巧巧地站在家门口等蒋琢,他不会踏出门槛,只是站在屋内望着电梯口的方向,像一只温驯的小狗,竖起耳朵辨别主人的脚步声。
裴屿明没有谈过恋爱,可是他知道,这样爱人是不对的,人和宠物怎么能混为一谈。
宋年还在专注地挑选裙子,他将裙子拢在身前,一件一件比较着,哪一件都割舍不下,裙子是他唯一拥有的财产。
所以他讨厌蒋琢弄坏他的裙子,即便裙子都是蒋琢买的,他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他也讨厌蒋琢弄疼自己,即便宋年也是归蒋琢管的,他想怎么打扮都可以,包括用伤口,用淤青,用深深浅浅的血痕。
宋年抱着裙子,转头问裴屿明:“你要来帮我选吗?”
裴屿明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犹豫着往衣帽间里迈了一步,“我、我可以吗?”
宋年点点头,“你喜欢哪一件?”
裴屿明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件香槟色的吊带睡裙,说:“这个,这个很漂亮。”
他想好好形容一下宋年穿着它的样子,那样子像披着金色光晕的天使,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里,是旖旎的、模糊的、会弄脏内裤的那种梦,可他站在宋年面前,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宋年穿着这条裙子,回忆起他的梦,才意识到词汇的贫乏,他什么也描述不来,紧张到舌头都捋不直了。
“你很白,很瘦,穿这个会……会衬得你更白更瘦。”
这都说的什么啊,哪里是夸人,太蠢了!
裴屿明懊恼地掐自己的虎口,头一次后悔没有好好学语文。
“可是,可是我不能穿着这些出门,”宋年垂着眸子,心情突然低落,“而且我没有鞋子。”
他有一整个衣帽间的裙子,却没有一件正常的男装,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不需要鞋子,蒋琢只送给过他一双高跟鞋,鞋跟很细很高,鞋面镶满碎钻,泛着蓝色偏光,很华丽,但并不合脚,而且他踩着高跟鞋的样子笨拙又滑稽,就像灰姑娘的恶毒姐姐,觊觎着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水晶鞋。
“没关系,你可以穿我的衣服,”裴屿明急切地说,生怕他为了这个理由反悔,“鞋子,我们可以现在去买。”
五月的光劈开一条指向逃亡的路,宋年坐在裴屿明的单车后座,就像他梦见过的那样,他环着裴屿明的腰,把头靠在他背上,唯一的遗憾就是梦里的那条裙子已经被蒋琢撕成了破布条。
不过这样也很好,他穿着裴屿明的牛仔衬衫和运动裤,裤脚是裴屿明蹲下来,亲手帮他卷好的,他没有穿鞋,就这么侧坐在单车后座,晃悠着小腿,卷好的裤脚掉下来一截,盖住白皙的脚背,他习惯了不穿鞋,这样反而很自在。
宋年闭上眼睛,感受风吹在脸上。
被回味过无数次的梦境重重包裹住,明明应该很雀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忽地想起今天早上蒋琢做好的饭菜,蒋琢把他抱在身前,像用一根婴儿背带绑住了他似的,牢牢托着他的屁股,还能分出一只手炒菜。
他好像有点饿了。
蒋琢今天做的是他最喜欢的清蒸鲈鱼,还有蒜蓉西兰花,汤是什么呢……他还没看到,就趴在蒋琢肩膀上睡着了。
他想扯扯裴屿明的衣角,让他停一下,他想吃完午饭再走,但是他怕,怕迟一秒就没有机会了,他再也不想听到蒋琢夸奖他漂亮了,漂亮的代价是疼痛,是给纯白色的婚纱加上血色的滤镜。
他搂紧了裴屿明的腰,感受到少年T恤下的流畅肌肉因为他的贴近而绷得紧紧的。
宋年很快把蒋琢做的两菜一汤抛在了脑后,揪着裴屿明的衣角,抿嘴偷笑,他觉得好可爱,裴屿明好可爱,他喜欢的人好可爱。
工作日的中午,商场里人不算多,但对于宋年来说已经是超负荷了,他太久没见过这么多的人了,他伏在在裴屿明肩膀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戒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裴屿明带他去了一家鞋店,问他喜欢哪一款,宋年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小声说都可以。
裴屿明担心自己的眼光不够好,他绞尽脑汁思考,还是认为白色可以搭配宋年的所有裙子,给宋年选了一双最简单的白色帆布鞋。
宋年乖乖坐在沙发上,让裴屿明给自己穿鞋,他看着裴屿明头顶的发旋,突然想到一个说法,头发软的人,心也很软,他想这肯定是错的了,他刚才吻裴屿明的发旋,哄他不要哭时,嘴唇都被他刺刺的短发扎痛了。
要离开的时候,宋年的注意力被对面女装店的橱窗牢牢黏住了,他扯了扯裴屿明的小拇指,小小声地说:“喜欢那个。”
裴屿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件短款碎花裙,嫩粉的底色上开满纯白的洋桔梗,适合甜美的女孩子穿,他却用了一秒钟,在心里为宋年穿上了那件裙子,并且认定宋年穿着它一定很漂亮,他本来就该是一枝躺在粉色云朵里的洋桔梗,只是他不小心掉了下来,还被坏人弄碎了花瓣。
他没有犹豫,带着宋年走进了那家女装店,无视店员投来的揶揄目光,将仅剩的一条碎花裙递给宋年,“只有最小号了,去试一下合不合身。”
宋年不肯去,他从来没有在商场里试过裙子,都是蒋琢给他买回来的,他的衣帽间里有一整面墙的镜子,蒋琢喜欢抱着他站在镜子前,帮他拉好裙子的拉链,再牵着他转上一圈,兴致上来的话,可以直接在镜子前做一次。
他抱着裴屿明的胳膊,讨好地晃了晃,“你陪我去试好不好?我不敢。”
裴屿明怎么舍得拒绝,他和宋年挤进了狭窄的试衣间,看着宋年迫不及待地脱掉身上宽大的衬衫运动裤,露出单薄的胸脯和光溜溜的细腿,套上裙子的时候找不到脑袋应该从哪里钻出来,被困在雪纺布料里唔唔地叫,想让裴屿明救救他。
裴屿明差一点被他笨笨的样子逗笑,下一秒却看到了白皙裸背上交错的血痕。
两片蝴蝶骨颤颤巍巍地竖着,在那之上嵌着两个烟头烫出来的疤,位置竟然如此精准地对称,像用尺子测量过一样,刺的他心脏一阵钝痛。
他笑不出来了,只后悔没有把那个道貌岸然的混蛋狠狠揍一顿。
宋年骨架小,身上的肉少得可怜,从侧面看就只有薄薄的一小片,但毕竟是男性,要穿最小号的女装还是有些困难,拉链卡在肋下,怎么也拉不上去。
裴屿明见他急得快哭了,连忙安慰说:“要不再看看别的吧,肯定还有比这个更合适的。”
“可是我好喜欢它……”宋年恋恋不舍地摸着裙摆上的洋桔梗,“可不可以买?我只在睡觉的时候穿,拉链敞开也可以的,好不好?”
裴屿明的耳朵刷地一下红了,宋年的语气、宋年的动作、宋年仰头看他的眼神,组成了一出时空错乱的哑剧,他好像变成了宋年的丈夫,而宋年是他身量未足的小妻子,贪心地向他索要一件婚纱。
裴屿明稀里糊涂地去结了帐,提着纸袋子走出商场时,宋年挽着他的胳膊,“裴屿明,你真好呀,”声音轻快,像只叽叽喳喳的小云雀,“我今天晚上就要穿着它睡觉。”
宋年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份证,估计是被蒋琢收起来了,他不能坐火车飞机,裴屿明骑着车,带他去了城南客运站。
站在售票大厅里,裴屿明问他:“想去哪里?”
宋年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班次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快把他绕晕了,他只是突然想到带的裙子都是夏装,于是说:“我喜欢暖和一点的地方。”
两个人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坐下时,宋年才猛地意识到,他除了知道裴屿明的名字,熟悉他的作息,其余的什么也不清楚,就连名字都是他偷听来的,他敢求着裴屿明带他走,是不是太过分了,蒋琢……蒋琢一定会担心的。
大巴车发动的轰鸣声让宋年隐隐地不安,他勾了勾裴屿明的手指,怯生生地问:“你……你多大了?”
裴屿明脱下外套,盖在宋年腿上,车里开了空调,容易着凉,“我下下个月就满十八岁了。”
“好小哦。”
宋年喃喃自语道,蒋琢第一次为他穿上白色纱裙、单膝跪地问他要不要做最漂亮的新娘时,他也是差两个月满十八岁,和现在的裴屿明一样大,转眼他都快二十八岁了,他最帅气的新郎也快三十岁啦,他现在还记得蒋琢当时穿的白西装上扣子的花纹呢,时间过得可真快。
不过这在某种意义上减轻了宋年的不安,他的时间就是在十八岁差两个月的时候,被蒋琢按下了暂停键,这些年他一直没有长大,所以他现在和裴屿明一样大,而蒋琢比他大了十二岁。
真好,他和裴屿明才是最登对的。
裴屿明却坐不住了,他急于向宋年证明自己的可靠,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我不小了,我会照顾好你的,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相信我。”
宋年笑了,笑意明亮的晃眼,他说:“我相信你。”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目的地是暖和的南方小城,宋年脱掉了繁复冗赘的婚纱,穿上简单的帆布鞋和碎花裙,好像从来没有在蒋琢那里吃过半分苦,受过一点伤,裴屿明给他什么,他都觉得是甜的,他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纯粹的甜。
他是从安徒生童话里走出来的小人鱼,眼神清亮,满身童真,只想浮上海面看看他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