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刑事警察厅的检察长奥托.施米德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闲着两眼，做着瑜咖派的气功深呼吸，企图使自己平静下来，控制住充满全身的怒火。在警察局的工作程序上，有些很基本、很明确的规则。没有一个人认为有必要把它们都列到警察手册里去。它们被认为是当然的，就正象吃饭、睡觉和呼吸一样。例如当一桩有关的丧亡事故发生时，调查侦探要做的第一件事——一个侦探必须做的最先一件事，简单的，明显的——你——不一要——把——它——画在——他妈的——黑板上——要做的事——就是去看看事故的现场。没有什么比这更基本的了。可是现在摆在检察长奥托.施米德的桌子上的，是马克斯.霍尔农侦探送来的一份报告，它违反了警察局工作程序上的每一个要素，我应当料到这点，这位检察长严厉地告诫自己，我为什么妄感到吃惊呢？霍尔农侦探是施米德检察长的信天翁，是他的bete noire（法语：被嫌恶的人），是他的——施米德检察长是位梅尔维尔的热情赞美者——他的自鲸莫比.迪克。检察长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当他的心情稍微平静些时，他捡起了霍尔农侦探的报告，又从头读起。消防值勤报告十一月七日，星期三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事项罗菲父子公司行政办公大楼中央电话交换台发来的艾兴邦工厂的事故报告事故类别不详事故发生原因不详受伤或死亡人数不详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内容罗菲父子公司中央电话交换台发来的第二份事故报告事故类别电梯坠毁事故发生原因不详受伤或死亡人数一名妇女，死亡我立即开始调查。在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我得到罗菲父子公司行政管理大楼管理人员的姓名，从他们那里得到这座大楼总建筑师的姓名。凌晨两点三十分，我找到了总建筑师。他正在拉普斯庆祝他的生日。他告诉了我承装电梯的公司的名字，鲁道夫.沙兹公司。凌晨三点十五分，我给鲁道夫.沙兹先生家里打了电话，让他立即找出安装电梯的施工计划。我还要了预算表和估价预算、决算和造价表；我还要一份所有机械和使用的电器材料的全部清单。读到这里，施米德检察长觉得他的右脸上有一次熟悉的抽动。他又继续深呼吸了几次，再接着往下看。上午六点十五分，所需要的材料由沙兹先生的妻子送到警察总部交给我。经过对初步预算和最后造价表的审查，我觉得满意的是：1）建造龟梯时没有代用低质材料，2）由于承建者的声誉很高，没有使用低筹技术工人，以防造成坠毁；3）电梯内部的安全措施都是适当的，4）因此我觉得引起这次电梯坠毁的不是一次意外事故。（签名）马克斯.霍尔农。总检察部。又及：由于我是在夜里和凌晨打的电话，因此有可能你会听到被我叫醒了的那些人的一、两次抱怨。施米德检察长把报告摔在桌子上，“有可能！”“被叫醒了的！”检察长整个早晨都处在被瑞士政府半数官员的攻击之下。他怎么想，他正在指挥着——一支盖世太保？他怎么敢惊醒一家可尊敬的建筑公司的董事长，并且命令他在午夜把文件材料寄来？他怎么敢责难一家象鲁道夫.沙兹公司这样有声誉的诚实的商号？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但是如此使人吃惊的事——那太使人难以置信——就是马克斯.霍尔农侦探，在报告了出事的十四个小时之后，甚至还没有出现在现场。当他到那里时，牺牲者已经被运走检验和解剖。其他五、六个侦探检查了现场，询问了见征人，并且已经将这些情况写入报告。当施米德检察长看完了马克斯.霍尔农侦探的报告时，他就叫他到他的办公室来。马克斯.霍尔农侦探的非凡的透视为，对检察长来说是种诅咒。霍尔农是个身材矮胖，外表深沉的人，长着一个鸡蛋样的秃脑壳，他的脸象被一个不经心的爱开玩笑的人把五官拼在一起的。他的头大大，耳朵又大小。他的嘴象是一个葡萄干塞在布了脸中央。马克斯.霍尔农侦探比苏黎世刑事警察厅的严格的标准矮了六英寸，也轻了十五磅，还有医冶不好的近视。按高标准他全不够格，但他自高自大。警察厅所有的人对霍尔农侦探都有一致的看法：大家都讨厌他。“你为什么不向他开火呢？”检察长的妻子曾经问过他。马克斯.霍尔农所以能呆在苏黎世伎探局，是因为他独力地对瑞士的国民收入所做的贡献，要比所有的巧克力和手表工厂加在一起所他的贡献还要大。马克斯.霍尔农是个会计师，是一位具有财政事务百科知识的数学天才，他具有人的善于诡辩的天生本能，他还有忍耐性，能使得约怕带着妒忌而哭起来。马克斯曾经在诈骗行为侦查大队当过一名办事员，这个部门专门调查财政上的欺骗行为，不正当的股票买卖和银行交易，以及通货膨胀和流进流出瑞士的情况。正是这个马克斯.霍尔农制止了将不合法的钱走私运进瑞士；正是他侦察出了高达几十亿美元的巧妙的但又是非法的财政阴谋活动；正是他把世界上五、六个受尊敬的企业家送进了监狱。不管这些钱财是被多么狡猾地隐藏起来，被混淆起来，再通过一系列佳名的公司进行清理、转送和再转送到塞舌尔群岛去，最后马克斯.霍尔农也终于会侦探出真象。总之一句话，他已经使自己成为瑞士财金集团所害怕的人物。瑞士人重视高于他们认为神圣和珍贵的一切事物以上的东西，就是他们的秘密。由于马克斯.霍尔农到处钻，便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马克斯的薪金，作为金融界的一头警犬来说，那是少得可怜。人们曾要提供给他作为贿赂的一百万法郎的银行存款，给他在科尔蒂纳.丹佩佐地方的一所休假用的木屋，一只游艇，还有五、六个美丽的已达到结婚年龄的妇女，在每一个案件上，贿赂都被拒绝了，并且当局立即得到了报告，马克斯.霍尔农一点也不关心钱。如果他能把他在金融财政方面的纯熟本领用到股票市场上，那他早就变成一个百万盲翁了，但他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马克斯.霍尔农只对一件事感兴趣：抓住那些在财政廉洁道路上迷了路的人。啊！是的，此外还有一个别的愿望使马克斯.霍尔农消耗精力，即最终证明他是一个对事业团体造福的人。由于各种原因，没有一个人能理解的，就是马克斯.霍尔农想要做一名警察局的侦探。他设想自己是和舍洛克.福尔摩斯或是梅格雷特一类的人，耐心地追寻着迷宫的线索，毫不手软地蹑手蹑脚地走进罪犯的巢穴。当瑞士的某一位最重要的财政金融家偶然知道马克斯.霍尔农想要作一名侦探的志向时，他立即同几个有势力，的朋友一起，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为马克斯.霍尔农在苏黎世警察厅里找到一个侦探的职务。马克斯不敢相信他的好运气。他欣然地接受了这个职务。整个事业团体宽慰地吐了一口气，又重新恢复了它的秘密活动。施米德检察长甚至还没有磋商一下这件事，他就接到了瑞士一位最有势力的政治领袖的电话，并下达了他的指令，事情就这样了结了。或者，更准确他说，事情就从此开始了，对检察长来说，这只是客西马尼园的开头，还没有结束的信号。他真的想克服他对强加于这位侦探——一个在这方面有经验但没有资格的人——的气愤。他猜想一定有什么强大的政治动机造成这种闻所未闻的活动。好，他决心要合作，相信他能轻易地掌握形势。他的自信被马克斯.霍尔农向他做的报告所动摇了，这个侦探的外表太可笑了。但是使施米德检察长大吃一惊的是，当他看着这个人时，见到他有一种人的优越的风度。他身上发散出来的气味好象在说：马克斯.霍尔农在这里——现在你可以放松了，不必担心了。施米德检察长想到的任何轻易的合作突然消失了。他想出了另一种处理办法来代替。他想把马克斯.霍尔农扫到地毯下面去，把他从这个部门调到另一个部门，分配给他一些不重要的工作。马克斯在刑事技术侦查大队，在指纹和签定部，在追捕大队，在负责管偷盗财产和丢失人的部门里都工作过，但是马克斯.霍尔农就象一枚破硬市，经常被退回来。有一条规定，就是每一个侦探每隔十二个星期，要作为消防值勤人员在夜间紧急办公桌上值一个星期的班。说也奇怪，只要轮到马克斯值班，就必然要发生某些重要案件，而且在施米德检察长手下的其他侦探都忙着试图跟踪案件的线索时，马克斯却总是把案件解决了。这真使人恼火。他对警察局的工作程序、刑事学、楼医学、射击学或罪犯心理学——所有这些都是其他侦探学习过的——都一无所知，可是他却能解决任何别的人侦破不了的案件。施米德检察长得出的结论是：马克斯.霍尔农是个最幸运的人。实际上，决不是凭运气。马克斯.霍尔农解决刑事案件，是采用马克斯.霍尔农会计师查出一百多起诈骗银行和政府的巧妙计划所用的同一办法。马克斯.霍尔农有一个不会转弯的脑袋瓜，这是一条狭轨距的路径。他所需要的一切就是一条松动的线索，一小块不合于其它纤维的布块，一旦他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开始拆开它，直到将某个人的卓越的安全无比的计划顺着缝口脱开处土崩瓦解地裂开为止。还有一个事实，就是马克斯有一种象照片一样的记忆力，使得他的同行感到着迷。他能迅速地重复他所听过、读过或看过的东西，此外，假如什么人需要的话，还有一点可以反对他的，那就是他的开支帐目使整个侦探队伍都十分为难。他第一次报出差帐目时，中尉就把他叫到办公室，亲切他说：“马克斯，在你防报表上你显然弄错了一处。”这就等于告诉卡帕布兰卡，他由于愚蠢而牺牲了他的皇后。马克斯眨了眨眼睛。“在我算的数字上有一处差错吗？”“是的，事实上有好几处错。”中尉指着他面前的报销单。“穿过城市的交通费是八十生丁。回程又是八十生丁。”他望着他说，“每一趟最低的出租汽车费是三十四法郎。”“是的，先生，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坐公共汽车的道理。”中尉望着他，“坐公共汽车了？”当侦探出去办案，没有一个侦探提出要求坐公共汽车的。这是前所未闻的事。他能想得出的只有一个答复。“好。这——这没有必要。我是说——在这个部门内，当然我们不鼓励乱花钱，霍尔农，但是我们必须有一个多样的开支预算。还有一件事。你出去调查案件花了三天时间。你忘记了写上饭费。”“不，中尉先生，早上我只喝点咖啡，我预备好自己的午餐，装在一个午餐袋里，我的饭费是写在上面的。”它们都有啦。三顿饭总共十六法郎。他一定是在救世军的食堂里吃的饭。中尉冷冷他说：“霍尔农侦探，在你到这里来工作以前，这个部门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在你离开之后，它还要存在一百年。这里有我们都遵守的某些传统。”他把报销单猛地推给马克斯，“你知道，你一定要为你的同事们着想。现在拿去改一下，再给我送来。”“是的，中尉先生。我——我很抱歉，是不是我做得不对。”他习惯地挥了挥手。“完全对。总之，你在这儿是新来乍到。”半小时后，马克斯三霍尔农把改过的报销单送回。他从他的报销中又减少了百分之三。如今，十一月的这一天，施米德检察长手里拿着马克斯.霍尔农侦探的报告，这时报告的作者正站在他的前面。霍尔农侦探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服，褐色皮鞋和白袜子。不顾他的决心和使他平静下来的瑜咖派气功锻炼，施米德检察长还是忍不住发脾气了。“当报告交来时，你正在主管这件事。你的工作是去调查事故，但你在十四个小时之后才到了现场！在这段时期内，新西兰的整个他妈的警察部队已经飞到这里又飞了回去。“哦，不对，先生，从新西兰到苏黎世喷气式飞机的飞回时间是——”“得了，闭嘴吧！”施米德检查长用自己的手梳了梳他那浓密的快要花白的头发，想着对这个人说什么话好。你不能侮辱他，你不能和他辩理。他是个白痴，被幸运射中了的人。施米德检察长咆哮道：“霍尔农，我不能忍耐在我的部门里有不能胜任工作的人。当别的侦探值班时，他们一看到这份报告，就立即到现场去检察这次事故。他们叫了一辆救护车，把尸体送到陈尸所，验明了尸体——”他知道他又说得太快。他强使自己安静下来。“总之一句话，霍尔农，他们做了一个好的侦探应当做的事。可是你却坐在你的办公室里，在午夜里叫醒了瑞士的一半最重要的人物。”“我想——”“别说啦！他妈的整个早晨，我都因为你在电话上道歉。”“我一定要找出——”“噢！从这里滚出去，霍尔农！”于是，先生。假如我去参加葬礼，那行不行呢？它在今天上午举行。”“行！走吧！”“谢谢你，先生。我——”“快走！”半个小时后，施米德检察长才又恢复了正常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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