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继续读着。塞缪尔.罗菲最早的记忆是他的母亲在一八八五年对犹太人所进行的一场大屠杀中被杀害了,那时塞缪尔只有五岁。他被藏在罗菲家的一间小木房的地下室里才得以幸兔,这间木房是和克拉科夫犹太人住区的其他几家人共用的。不知过了多少小时以后,当暴乱终于过去,剩下的只是幸存者的一片哭泣声时,塞缪尔小心翼翼地从他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到犹太人住区的大街上寻找他的母亲。在这个年轻的孩子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着火了。整个天空都被到处燃烧着的木建筑物映得通红。到处飘浮着黑烟凝成的浓云。男人和女人们在发狂地寻找着他们的家人,或是力图抢救他们的商号、住房和那可怜的财产。在十九世纪中叶,克拉科夫一个救火部,但是它被禁止为犹太人救火。在这个城市边上的犹太人住区,人们不得不用双手从水井里提水同大火搏斗,他们组成了水桶队来扑灭火焰。塞缪尔看到遍地都是尸体、男人和女人的残缺不全的肢体,就象破碎的玩具一样扔在路边;裸露的、被奸污的妇女和儿童,流着血在呻吟着求救。塞缪尔发现她的母亲也躺在大街上,满脸是血,处于半昏迷状态,这年轻的孩子跪在她身旁,他的心怦怦地跳着。“妈妈呀!”她睁开跟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塞缪尔知道她正在死去。他不顾一切地要救活她,但他不知怎么办,他轻轻地擦掉母亲脸上的血,那已经太晚了。后来,塞缪尔站在那里,瞧着埋葬队小心地挖着他母亲的。身体下面的地,因为那里浸透了她的血。根据《圣经》所说,这浸着血的土要和她一起掩埋,这样她就可以整个地回到上帝那儿去。就是在那个时候,塞缪尔决心要做一个医生。罗菲一家人和其他人家人,共住在一幢三层楼的狭窄的木房子里。年轻的塞缪尔和他的父亲,还有他的姑母雷切尔同住在一个小房间里,塞缪尔有生以来从未自己住过一个房间,也没有单独吃过饭和睡过觉。他再也想不起来他曾经有过片刻的时间不听到人们讲话的声音,但是塞缪尔不需要隐居,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过稳居,他永远生活在众多的混乱的境况中。每天晚上,塞缪尔和他的亲戚朋友们,都要被非犹太人锁在犹太人住区里。就象犹太人圈上他们的山羊、奶牛和小鸡那样。在太阳落山时,犹太人住区的笨重的两扇大木门便被关上,锁上一把大铁锁。等到太阳升起来时,大门才被打开,犹太商人被允许到克拉科夫城和非犹太人做买卖,但在日落以前他们必须回到犹太人住区去。塞缪尔的父亲是从俄国来的,他在基辅的一次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中逃脱,来到克拉科夫,在这里遇见了他的新娘。塞缪尔的父亲是个驼背的灰头发的人,脸色樵悴,布满了皱纹,他是个推小车的商贩,穿梭在犹太人住区狭窄的、弯弯曲曲的小街上,兜售些针线之类的小日用杂货、小首饰和家用器皿。年轻的塞缪尔喜欢在这些拥挤、喧闹和用鹅卵石铺的街上漫游。他喜欢闻那种混着干鱼、乳酪、成熟了的水果锯本屑和皮革气味的新鲜烤面包味。他喜欢听商贩们的叫卖声,以及家庭主妇们用横蛮和悲痛的嗓音同他们的讨价还价声。小商贩们卖的商品是种类繁多的:有麻布和花边,被套和棉纱,皮革,还有肉类和蔬菜,缝衣针和软皂,煺过毛的整鸡,还有糖果、钮扣、糖浆和皮鞋。在塞缪尔十二岁生日时,他的父亲第一次带他进克拉科夫城去。走出禁闭的大门,去看看克拉科夫城和非犹太人的住家的念头,使这个孩子充满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早晨六点钟,塞缪尔穿了一身好衣服,在黑暗中傍着他父亲站在紧闭的城门前,周围是一堆喧嚷的人群,他们推着粗糙的自制手推车、货车和独轮车。天气又冷又潮。塞缪尔紧缩在他那件破旧的羊毛线外衣里。又过了好象是几个钟头的时间,一轮桔黄色的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渐渐地升了起来,人群里发出了期待已久的骚动。一会儿,大木门被打开了,商人们象一股勤劳的蚂蚁的溪流,穿过大门奔向城去。当他们快要到达这座奇妙而又可怕的城市时,塞缪尔的心开始跳得更快了。前面他己能看到高耸在维斯拉河上面的堡垒,塞缪尔更加紧紧地靠着他父亲。他真的在克拉科夫城了。围都是那些令人生畏的非犹太人,那些每天晚上都把他们锁起来的人。他偷偷地用胆怯的目光飞快地瞥视那一张张过路的脸,他惊诧地发现,他们看上去是多么的不同呀。他们没有戴耳环和穿黑色长褂,他们很多人都刮光了胡子。塞缪尔同他的父亲一起向那熙熙攘攘的市场走过去,他们走过庞大的布店和有双塔的圣马利亚教堂。塞缪尔从未见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建筑。这个新的世界充满了新奇的东西。首先使塞缪尔屏息的是一种自由和开阔的兴奋感,街道两旁的房子都是间隔地排列着,没有挤在一起,而且大多数房子的前面还有个小花园。塞缪尔想,每个住在克拉科夫城的人都一定是百万富翁。塞缪尔跟着他父亲走了五、六家不同的批发商店,帮池父亲把买的东西扔到车上去。当车子装满时,父亲和他就掉转头回犹太人住区去了。“我们不能多呆一会儿吗?”塞缪尔恳求他说。“不能,孩子。我们得赶回家去。”塞缪尔真不想回家。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出住区的大门,他感到兴高采烈。这种感情是那样地强烈,都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了)人就应当象这样生活,乐意去哪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为什么没能生在住区的大门外面呢?然后,他又为这种不忠诚的念头而耻笑自己。那天晚上,当塞缪尔上床睡觉时,他好长时间都没睡着,他想着克拉科夫城,想着那些有鲜花和绿色花园装饰着的美丽的房屋。他要找到一条获得自由的路。他想把他感受到的事讲给什么人听,但是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伊丽莎白放下书,宽舒地坐下来,闭上限,想象塞廖尔的寂寞,他的兴奋和他的挫折。就在那时,伊丽莎白开始和塞缨尔合为一体了,她觉得她就是他的一部分,就跟他也是她的一部分一样;他的血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她有一种奇怪的、强烈的亲属成员之内亲密关系的銮觉。伊丽莎白听到她父亲的汽车已驶上车道、便迅速把书拿开。在她呆在那儿的时间里,再没有机会读这本书了,但是当她返回纽约时,这本书却被藏在她的提箱底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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