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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玛格丽特·杜拉斯/译者:王道乾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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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如诉

Moderato cantabile

玛格丽特·杜拉斯 著

Marguerite Duras

王道乾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琴声如诉/(法)杜拉斯(Duras,M.)著;

王道乾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5

(玛格丽特·杜拉斯作品系列)

ISBN 7-5327-3920-1

Ⅰ. 琴… Ⅱ. ①杜…②王…

Ⅲ. 小说-法国-现代 Ⅳ. 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003066号

MARGUERITE DURAS

Moderato cantabile

本书根据子夜出版社1958年2月法文版译出

.éditions de Minuit,1958

All rights reserved.

All adaptations are forbidden.

图字:09-2005-609号

琴声如诉 MARGUERITE DURAS 出版统筹 赵武平

玛格丽特·杜拉斯 著 责任编辑 周 冉

Moderato cantabile 王道乾 译 装帧设计 陆智昌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易文网:www.ewen.cc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上海中华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787×1092 1/32 印张4 插页4 字数56,000

2006年5月第1版 2006年5月第1次印刷

ISBN7-5327-3920-1/I·2190

定价:18.00元

本书版权为本社独家所有,未经本社同意不得转载、摘编或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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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G. J.

“琴谱上写的两个字,你念念看?”钢琴女教师说。

“Moderato cantabile,”小孩回答。

老师听小孩这样回答,拿铅笔在琴键上点了一点。小

孩一动不动,转过头来仍然看着他的乐谱。

“Moderato cantabile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坐在离他们三米远的一个女人,叹了一口气。

“Moderato cantabile是什么意思,你真不知

道?”老师又问。

小孩不回答。老师又拿铅笔敲了一下琴键,无能为力

地叫了一声,声音是抑制住的。小孩连眉毛也一动不动。

老师转过身来,说:

“戴巴莱斯特太太,您看这孩子。”

安娜·戴巴莱斯特太太又叹了一口气。

“您这是对谁说的呀,”她说道。

小孩仍然不动,眼睛低低垂下,独自在想:已经是傍

晚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他有点打颤。

“上次我给你说过,上上次也告诉过你,我给你讲过

有一百遍,你肯定是不知道?”

小孩认为还是不回答为好。老师把她面前这个对象再

次打量了一下。她更加生气了。

“又来了,又来了,”安娜·戴巴莱斯特悄声说。

“明摆着嘛,”教师继续说,“明摆着嘛,就是不肯

回答。”

安娜·戴巴莱斯特也把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

是方式和教师有所不同。

“你快说呀,”教师尖声叫了起来。

小孩丝毫没有感到吃惊的表示。他不出声,始终不回答。

教师第三次敲打琴键,用力太猛,铅笔敲断了。就在小孩两只

手的旁边。小孩圆滚滚的两只小手,还是乳白色的,就像含苞

待放的花蕾一样。小手紧紧攥在一起,一动不动。

“真是一个难弄的孩子。”安娜·戴巴莱斯特说这句

话,并非不带有某种胆怯气馁的意味。

小孩听到这句话,转过脸去看了她一眼,他这动作极

快,只要看到她在也就放心了,时间不过是转瞬之间。随

后,他又恢复他那作为一个对象的姿态,眼睛看着琴谱。

他的手仍然紧紧捏在一起。

“我才不想知道他是不是难弄,戴巴莱斯特太太,”

女教师说,“不管难弄不难弄,总该听话呀,否则,那怎

么行。”

她这些话讲过之后,从敞开的窗口大海的声响一涌而

入。微弱的市声同时也涌进窗来。全城在这个时刻正处在

这春天下午的中心点上。

“最后一次问你,你是不是一定不知道?”

一条小快艇出现在打开的窗口上,在缓缓移动。小孩

本已转过脸去看琴谱,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他母亲察觉

到他动了一下。小艇弄得他心神不安。低沉的马达声全城

都可以听到。这里游艇是难得看到的。晚霞把整个天空染

成了红色。一些小孩站在码头上眺望着大海。

“当真,最后一次问你,你肯定是不知道?”

小快艇还在窗前移动着。

小孩是这样固执,教师不禁为之震惊。她的怒气也退

下来了,本来她采取某种动作是可以强使这个小孩开口回

答的,可是小孩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竟弄得她灰心丧

气,一时间她只觉自己的命运是这样荒凉无告。

“干这一行,干这一行,算是什么职业哟。”她苦苦

叹息着。

安娜·戴巴莱斯特也不说话,只是稍稍俯下头,似乎

是在表示同感。

小快艇终于在窗框之间滑过去看不见了。小孩默默无

声,潮声显得更响,而且无处不在。

“Moderato是什么意思?”

小孩张开他的小手,伸到小腿上,轻轻搔了一下。他

这个动作是无意的、轻快的,对这样一个动作大概老师也

是无从责备的。

“我不知道,”搔过痒之后,他这样回答。

落日的光辉这时一下变得五色缤纷,十分耀眼,这小

孩的金黄色头发也发出异样的色调。

“并不难嘛,”女教师说,她的态度比较平静了一

些。

她拿出手帕擤鼻涕,擤了很久。

“看我这孩子哟,”安娜·戴巴莱斯特满心欢喜地

说,“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倔

强的孩子……”

女教师认为指摘这种骄傲情绪似乎也可以不必。

她已经被压倒了。她对小孩说:“已经告诉你一百遍

了,Moderato是中速的意思,cantabile,像唱歌那

样,像唱歌那样的中板。”

“像唱歌那样的中板,”小孩说,完全是无动于衷的

样子。

女教师转过身来。

“嗳呀,我真可以向您发誓。”

“可怕,可怕,”安娜·戴巴莱斯特笑着说,“固执

得像一只山羊,可怕,可怕。”

“再讲一遍,”女教师说。

小孩不出声。

“我说,再重复一遍。”

小孩仍然不动。在这固执的沉默中,梅潮的声响又在

耳边响了起来。天上的晚霞在最后一次迸发中也变得更加

浓重。

小孩说:“我不要学钢琴。”

在大楼下面街上,传来一个女人呼叫声。这悠长的叫声一

直传到楼上,把海潮的声音打断。紧接着,叫声突然中断。

“这是怎么回事?”小孩叫道。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女教师说。

海潮声又在耳边回荡。晚霞开始变得灰暗。

“没什么,没有事,”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钢琴那边走去。

“真是神经过敏,”女教师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们这样说。

安娜·戴巴莱斯特抱住孩子的肩膀,把他紧紧楼在怀

里,弄得他很痛,她几一乎是在喊着:

“要学琴,要学,一定要学。”

小孩由于同样的原因,也是因为害怕,在发抖。

“我不喜欢钢琴,”他喃喃地说。

这时,继最初那一声叫喊,又有各种各样的叫声传

来。人声嘈杂,证明刚刚的确发生了什么事故。钢琴课还

在继续。

安娜·戴巴莱斯特不停地说:“应该学琴,应该学,

要学。”

女教师摇着头,对这种温情很不以为然。暮色开始掠

过海面。天空上的色彩渐渐变得灰暗。只有西边天际还有

一抹红色。那红色也在逐渐消退。

“为什么?”小孩问。

“亲爱的,音乐……”

小孩从容地等了一会儿,他想要理解,但是他弄不

懂,不过,他还是接受了。

“好吧。可是下边是谁在叫?”

女教师说:“我在等着。”

小孩开始弹琴。在窗下,在码头上,人声嘈杂。但是

琴声掩过了面人群乱纷纷的闹声。

“您看,您看,”安娜·戴巴莱斯特愉快地说,“弹

起来了,弹起来了。”

“只要他愿意,他是可以弹得好的,”女教师说。

小孩把一段小奏鸣曲弹完。乐声一停,楼下的喧闹声

又涌进房间,那声音是无法抗拒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孩又问。

“再弹一遍,”教师对他说,“不要忘记:Moderato

cantabile. 就好像是谁给你唱一支催眠曲一样,记住就

行。”

安娜·戴巴莱斯特说:“我是从来不给他唱的。今天

晚上他会要我唱,他总有办法弄得我非唱不可。”

教师无意去听她。小孩开始再弹迪亚贝利①的小奏鸣

曲。

教师大声说:“降b小调,你总是忘记。”

男男女女急切杂乱的闹声愈来愈大,从下面码头直往

上冲。好像是讲着同一件事情,但听不真切。钢琴不顾一

切地弹下去。这一回是这位女教师坚持不下去了,她中途

打断,叫道:

“停下来,停下来。”

小孩住手不弹。女教师侧过身去对安娜·戴巴莱斯特

说:

“真的,是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三人一起走到窗前。在下面码头的左侧,离开大

① Anton Diabelli(1781-1858),奥地利作曲家。

楼有二十米远,在一家咖啡馆门前,围着一大群人。附近

几条街上还有人跑来,人很多,团团围在咖啡馆门前一群

人的四周。所有的人都在往咖啡馆里面张望。

女教师说:“嗳呀,这个地区……”她又回过身去,

抓住小男孩的胳膊,“快,快去再弹一遍,最后一遍,在

刚才停下来的地方接下去弹。”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弹你的曲子去。”

小孩弹琴。他按照刚才那样的节奏继续弹下去。这一

课快要结束了。他按照要求把像唱歌那样的中板很细致地

继续弹下去。

“照这样听话,我倒觉得有点讨厌了,”安娜·戴巴

莱斯特说,“您看,我究竟想要怎么样我自己也不清楚。

真是活受罪。”

小孩继续弹琴,弹得很好。

“戴巴莱斯特太太,您看您给他的是什么教育,”女

教师讲出这样的看法,心情似乎是愉快的。

这时,小孩不弹了。

“你为什么停下来?”

“我以为……”

他只好按照要求,继续把小奏鸣曲弹下去。下面嗡嗡

的人声愈来愈吵,即使在大楼上面,吵闹声也变得很响,

乐声也给掩盖下去了。

“降b小调,不要忘记,”女教师说,“不要搞错,这

就对了,很好,是吧。”

小奏鸣曲在展开,扩大开来,又一次弹到最后一个和

弦。时间已经到了。女教师宣布今天上课到此结束。

她说:“戴巴莱斯特太太,您带这个孩子,将来可要

遇到不少困难。我这是直率地对您说的。”

“已经够困难的了,他可把我磨死了。”

安娜·戴巴莱斯特低着头,两眼紧紧闭起,沉陷在某

种永无休止的生儿育女的痛苦的微笑之中。在大楼下面,

还有几声叫喊,还有一些现在可以听得清的呼唤声,说明

下面发生的还不太清楚的事件现在已经接近尾声。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天就会弄清楚的,”女教师

说。

小孩急忙奔到窗前。

“汽车开来了,”他说。

一大群人挤在咖啡馆进口两侧,人愈聚愈多;不过,

从邻近街道拥出的人已经减少;一下有这么多人拥到一起

来,是料想不到的。城里人口在增多。这时,人们突然散

开,中间让出一条通道,让一辆黑色运尸车开进去。车上

下来三个人,进了咖啡馆。

有人说:“是警察。”

安娜·戴巴莱斯特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个人给杀死了。是一个女人。”

她把孩子领到女教师吉罗小姐住的那座大楼的门廊

前,叫他在这里等着,她自己又回到咖啡馆门前,钻到人

群里面去,一直挤到最靠里的一排人那里,这些人一动不

动站在敞开的玻璃窗前正在往里面张望。在咖啡馆尽里

面,在后厅半明半暗的地方,有一个女人直僵僵躺在地

上。还有一个男人,趴在那个女人的身上,抓住她的两

肩,在静静地喊着那个女人。

“我的亲人啊。我亲爱的人啊。”

他脸转过来,看着这边正在看热闹的人,这时大家才

看清他那两个眼睛。他的眼睛,除了表现出对这个世界、

对他的欲望被粉碎但又不可能被毁灭、完全反常的表情以

外,没有任何其他表情。警察走进咖啡馆。老板娘俨然站

在柜台边上,正在迎候。

“我催了你们三次了。”

“不幸的女人,”有人这样说。

“为什么?”安娜·戴巴莱斯特问。

“不清楚。”

那个男人在神志不清状态下,就在那个直挺挺躺在那

里的女人身上滚来滚去。一个警官抓住他的手臂,一把把

他拉起来。他也听任人家就这样把他拉起来。因为自尊心

在他显然是已经不存在了。他那一直失神的眼光只顾盯着

警官。警官把他放开,从衣袋里取出记录簿、铅笔,问他

姓名、身份。警官在等着。

“先不忙,用不着,我现在不回答问题,”那个男人

说。

警官也不坚持,走过去找他的那些同事。他们坐在后

厅最后一张台子上,正在向老板娘问话。

那个男人坐到死去的女人的身旁,抚摩她的头发,对

她微笑。一个青年匆匆跑到咖啡馆门前,脖子上吊着一架

照相机,进去给那个坐在地上笑着的人拍照。镁光灯一闪

之下,可以看出那女人年纪很轻,在她嘴上还有几条混乱

交错的细细的血流,血还在往下流,那个男人吻过她,所

以他脸上也有血迹。人群当中有人说:

“真叫人恶心,”他转身走开了。

那男人紧挨着女人又侧身躺下去,不过他只躺了一下,

很快又坐起来,好像这样就已经把他弄得精疲力尽了。

“不要让他跑掉,”老板娘叫道。

那个男人坐起来,仅仅是为了更贴紧女尸再睡下去。

他显然已经定定心心决意要这样待下去,他两臂又紧紧抱

住女人,脸紧贴着她的脸,把脸埋在女人嘴里涔涔流出的

血污之中。

警官根据老板娘的谈话作了笔录。然后这三位瞥官,

面孔一律是极其厌恶的表情,朝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不紧

不慢地走过去。

小孩很乖地坐在吉罗小姐大楼的门廊下,样子有点发

呆。他还在哼着迪亚贝利的小奏鸣曲。

“没什么,好了,”安娜·戴巴莱斯特说,“现在该

回家了。”

小孩跟着她走了。派来支援的警察这时开到——不过

太晚了,已经没有必要了。这些警察刚刚走到咖啡馆门

前,正好那个男人夹在警官中间从咖啡馆走出来。看热闹

的人默默让开一条路,让他走过去。

“不是他喊的,”小孩说,“他,他没有喊。”

“不是他。别看了。”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

那个男人顺从地一直走到运尸车前面。但是,就在运

尸车前,他不声不响地反抗了一次,他从警官身边逃走,

转身就往咖啡馆里拚命跑去。当他快要跑到咖啡馆的时

候,咖啡馆已经关灯打烊。他马上收住脚步,又跟着警官

折回,来到运尸车这里,爬上车去。这时,他也许哭了,

不过天已经很暗,只能看到他血淋淋、哆哆嗦嗦、难看的

面孔,是不是在流泪无法看清。

走在滨海大道上,安娜·戴巴莱斯特对小孩说:“无

论如何,你一定要记住。Moderato,意思就是中速,中

板,cantabile,意思是像唱歌那样。很容易嘛。”

第二天,在城区的另一头,工厂浓烟滚滚;他们母子

二人每星期五都要到这一地区来的时间已经过了,这时,

安娜·戴巴莱斯特才叫她的孩子:

“快走,快走。”

他们沿着滨海大道走着。在滨海大道上,已经有人在

散步了,甚至还有几个去游泳的人。

小孩每天都跟着母亲到城里游逛,已经习以为常。所

以不论带他到哪里去都行。可是,当他们走过第一道防波

堤,来到第二拖船停泊港,这就到了吉罗小姐那座大楼那

里,小孩大吃一惊。

“为什么到这里来?”

“为什么不?”安娜·戴巴莱斯特说,“今天只是来散

散步。来呀。这里不行,那就到别处去。”

小孩总归听妈妈的,反正总是跟着她走。

她一直走进咖啡馆,来到柜台前。只有一个男人在这

里,他正在看报。

“我要一杯酒,”她说。

她的声音打颤。老板娘觉得奇怪,但很快又恢复常

态。

“小孩呢?”

“他什么也不要。”

小孩说:“我想起来了,发出叫声,就是在这儿。”

小孩走到门口,来到阳光下,又走下台阶,跑到人行

道上,不见了。

“天气很好,”老板娘说。

她见这个女人一直在发抖,就把眼睛避开去,不去看

她。

“我渴了,”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天气开始热起来了,所以嘛。”

“我想再要一杯酒。”

老板娘见她抓着酒杯的那只手抖个不停,知道这件事

不会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很快就能弄清楚,只有等感情冲

动过去之后,事情才会自然而然地解释明白。

事情发生得这么快,也是出乎她的意料的。安娜·戴

巴莱斯特拿起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她说:“我是路过这里。”

“是散步的时候嘛,”老板娘说。

那个男人放下他的报纸。

“正是,昨天,就在这个时候,我正好在吉罗小姐家

里。”

她手的颤抖缓和下来。面部表情也差不多恢复正常。

“我认识您。”

“那是一桩罪案,”男人说。

安娜·戴巴莱斯特说了谎。

“我说呢……我一直弄不清,您看。”

“那当然。”

“当然,”老板娘说,“今天上午,到这里来的人就

没有断过。”

小孩只用一只脚在外面人行道上跳来跳去在玩。

“吉罗小姐教我那个小鬼钢琴课。”

酒无疑起了作用,嗓音发颤也消失了。眼睛上渐渐充

满着解脱以后的舒畅喜悦。

“他很像您,”老板娘说。

“都这么说,”笑得更爽朗了。

“眼睛像。”

“难说,”安娜·戴巴莱斯特说,“您看……带他出

来散步,今天倒巧,找到这里来了。所以……”

“是一桩罪案,是的。”

安娜·戴巴莱斯特又说谎了:

“啊,说说看,我还不知道呢。”

一条拖船离开停泊港,在马达有规律的“空隆空隆”

声中匆匆开走。拖船开动的时候,小孩站在人行道上一动

不动地看着,后来跑进来,来找他的母亲。

“是开到哪儿去呀?”

她说不知道。小孩就又跑开了。她把她前面那只空酒

杯伸手拿起来,注意到自己这个心不在焉的举动,又把杯

子放回到柜台上,眼睛低低垂下,在等待着。这时那个男

人走过来。

“可以吗?”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不禁又意乱心慌。

“先生,那是因为我不习惯。”

他叫了酒,又靠近她一步。

“那个喊声是叫得很响,所以准是谁都想弄清究竟发

生了什么事。您看,就是我,我也想打听明白。”

她喝她的第三杯酒。

“据我所知,他在她心上打了一枪。”

有两位顾客走进咖啡馆。他们走近柜台,认出这个女

人,觉得很是诧异。

“究竟是为了什么,好像是无法了解到?”

可以看出,这样喝酒在她是很不习惯的,也不难看

出,每天在这个时刻她通常都是在忙着不同的事情。

“我很希望能告诉您,不过我知道得也不确实。”

“也许没有人知道?”

“他是知道的。现在他已经发狂,昨天晚上给关进去

了。她么,她已经死了。”

小孩从外面跑进来,紧靠在母亲身上,又倾心又幸

福。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他的头发。那男人更加注意地看

着。

“他们是彼此相爱的,”他说。

她震动了一下,不过这几乎是无法察觉的。

“那么说,现在你是知道了,”小孩说,“人家为什

么要喊叫?”

她不回答他,只是摇摇头,意思是说不知道。小孩又

跑开,她眼睛一直盯着他不放,一直看他跑到门口。

“他在兵工厂做工。她么,我不知道。”

她转身向他靠近一点,说:

“也许他们在闹别扭吧,就是因为那种叫作爱情的难

题,才发生这种事?”

刚才进来的两位顾客走了。老板娘也在听他们谈话,

所以走到柜台这一头来。

她说:“而且她是结过婚的,有三个孩子,平时酗

酒,可想而知。”

“那也难说,不是吗?”隔了一会儿,安娜·戴巴莱斯

特这样问。

那个男人不同意。她感到惶惑。她的手立刻索索抖起

来了。

“反正我不知道……”她说

“不,不,”老板娘说,“相信我好了。我向来不喜

欢管这种闲事。”

又有三位顾客来到。老板娘从这里走开。

那个男人笑着说:“难说难说,我也这么看。他们大

概,对了,大概是像您说的,有一个爱情上的难题无法解

决。说不定就因为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他才一枪把她打

死,谁知道?”

“真的,谁知道。”

她的手不知不觉把酒杯拿起来。他招呼老板娘给他们

倒酒。安娜·戴巴莱斯特也不拒绝,那样子倒好像是希望把

酒给她斟满。

“看他待她那个样子,”她轻轻地说,“不管是死是

活,从此以后,对他来说,仿佛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了,

您以为,如果不是……因为绝望,是不是事情也会发展到

这一步?”

男人犹豫着,正面看着她;他决断地说:

“那我可不知道。”

他把她的酒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他把她带到大厅

里一个地方坐下,这无疑是他经常坐的位子。

“您常常在城里散步。”

她喝了一口酒,她的脸上漾起微笑,微笑再次使她的

面容变得暗淡,而且比刚才更显得灰暗。她开始醉了。

“是呀,我每天都带我的孩子出来散步。”

他在注意看老板娘,老板娘在陪着那边三位顾客说

话。这天是星期六,人们空闲无事。

“不过这个城市虽说不大,可每天总有点什么事故发

生,这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反正总有一天……要发生一件更加叫您吃

惊的事。”她的思路也乱了,“往常我都是到广场去,再

就是去海边。”

酒力在发作,借着几分醉意,她竟自直直看着她面前

这个男人。

“您带他出来散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正在和她说话又在看她的男人的眼睛,同时也在

和她说话,也在看她。

“我是说您带他在广场或海滨散步已经很久很久

了,”他又说。

她心里浮起一缕怨恨之情。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显出

气恼的神色,猛然现出她的本来面目。

“我不该喝这么多酒。”

汽笛响了,宣告星期六上班的工人放工。收音机哗的

一声响了起来,叫人难以忍受。

“已经六点啦,”老板娘宣布说。

她把收音机的音量关小,忙着做起事来,在柜台上把

一排排酒杯摆好。安娜·戴巴莱斯特昏昏沉沉,沉默不

语,坐了很久,呆呆地望着码头,不知怎样是好。后来海

港那边远远传来一群人熙熙攘攘活动的声音,那个男人开

口对她说:

“我刚才是和您说,您带这孩子在海边或广场散步已

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从昨天晚上开始,从我那个小鬼钢琴课下来以后,

我总是在想那件事,想得很多,”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所以禁不住今天就来了,您看。”

最早来到的一批顾客已经走进咖啡馆。那个小孩感到

很新奇,从这些人中间穿过来,跑到他妈妈身边,妈妈习

惯地把他抱在怀里。

“您是戴巴莱斯特太太。进出口公司和海岸冶炼厂经

理的太太。您住在滨海大道。”

在码头另一侧又有汽笛响了起来,不过比前一个汽笛

响声显得微弱。一条拖船开来。小孩粗野地挣脱开去,急

忙跑走了。

“他在学钢琴,”她说,“他很有天分,就是不愿意

学,我不得不迁就。”

咖啡馆里这时照例来客越来越多,他为给他们让地

方,坐得和她靠近一些。先来的顾客走了。又有新到的顾

客进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这时,太阳已沉落到海那

边去了,天空涌出火云,小孩在码头那边一个人玩着。他

究竟在玩什么,离得这么远,分辨不清。他在跳过一些什

么想象中的障碍物,嘴里大概还在唱着歌子。

“对这孩子我寄托着很多的希望,简直不知怎么办才

好,也不知从何着手。真是没有办法。不早了,我该回去

了。”

“我常常看到您。我没有想到真有这一天您带着孩子

到这里来。”

最后一批顾客刚刚进门,老板娘就把收音机音量加

大。安娜·戴巴莱斯特往柜台那边侧身看去,声响迎面扑

来,她蹙起眉头,也只好随它去。

“您如果明白人家希望他们能够得到的那种幸福,如

果这种幸福也是可能的话,那就好了。也许最好还是让我

们分开吧。对这孩子,我就总是想不出一个道理来。”

“您在滨海大道尽头有一处很漂亮的房子。还有一座

花园,一座门禁森严的大花园。”

她注目看他,一阵惶惑慌乱袭来,随后,又恢复平

静。

“可是这个钢琴课,我倒很喜欢,”她这样说。

天色暗下来,小孩有点心慌,又一次跑到他们这里

来。他站在他们身边看着咖啡馆里的人。那男人向安娜·

戴巴莱斯特示意要她看看外面。他对她笑着。

“您看,”他说,“太阳斜下去了,太阳西沉……”

安娜·戴巴莱斯特看着,细心地慢慢地拉好她的大

衣。

“先生,您就在本城工作?”

“在城里,是的。您下次再来的话,我去把其他的情

况了解一下,下次再告诉您。”

她眼睛垂下,若有所思,面色苍白。

她说:“她嘴上都是血,可是他还在亲她、吻她。”

她控制着自己,说:“您刚才说的,您认为是那样?”

“我什么也没有说。”

夕阳这时已经低垂,一缕缕阳光照射在那个男人的脸

上。他倚着柜台,站在那里,一时全身都沐浴在夕照之

下。

“一看到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吗,几乎是避

也避不开?”

男人又说:“我什么也没有说,不过我相信,他对准

她的心打了一枪,因为她要他这样做。”

安娜·戴巴莱斯特一声长叹。从这个女人身上发出

的,可说是一声放肆的、多情的哀叹。

“真怪,我还不想回家,”她说。

他猛地拿过自己的酒杯一口喝尽,他一句话也没有

说,眼睛也不去看她。

“我真是喝得太多了,”她继续说,“您看,是这

样。”

“对,是这样,”男人说。

咖啡馆里几乎空无一人。来客越来越少。老板娘一边

洗酒杯,一边拿眼偷觑,见他们这么晚还迟迟不去,肯定心

中起疑。小孩走到门口,望着现在已经是静悄悄的码头。安

娜·戴巴莱斯特背对着门外港口,面朝着那个男人,默默站

了很久。他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她站在面前一样。

“我是不能不来,”最后她说。

“我来,和您的理由一样。”

“人家在城里常常看到她,”老板娘说,“带着她那

个小孩。在这样的好季节,天天都可以看到她。”

“钢琴课?”

“星期五,一个星期一次。昨天是星期五。所以她出

来上课。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男人在衣袋里玩弄着一枚硬币。他凝视着前面的码

头。老板娘也没有再说什么。

走过防波堤,就可以看到滨海大道,这条大道笔直地

一直延伸到市区尽头。

“抬起头来,看看我,”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小孩很听话,他对她的脾气早已习惯了。

“有时我觉得我是把你虚构出来的,不是真的,你

看。”

小孩扬起头,对着她打呵欠。他的小嘴一张开,夕阳

最后的光芒一直照到他的嘴里。安娜·戴巴莱斯特每一次

端详她的孩子,每一次都和第一次看见他一样,总是感到

惊奇。这天晚上,她也许发现这种惊奇是更要新奇了。

小孩推开铁栅栏门,他的小书包在背后摇来摇去。他

收住脚步,站在花园门口。他注意看着身边那一块草坪。

他踮起脚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当心不要因为这样往

前走惊动了小鸟。一只小鸟偏偏飞掉了。这小孩眼睛盯着

那只小鸟,眼看它飞到隔壁花园,落在树上。他走到山毛

榉树后一扇窗口下面,他抬起头来。就在这扇窗门上,就

在这一刻,天天都有人对着他笑。有人对着他笑。

安娜·戴巴莱斯特叫他:“快来,散步去。”

“到海边吗?”

“海边,什么地方都去。快,快。”

他们沿着大道朝防波堤方向走去。小孩很快就明白是

怎么一回事了,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太远啦,”他抱怨着——后来也就同意了,还哼着

唱着。

他们走过第一停泊港,这时天气还早。在他们面前,

在市区的南端,天空布满着黑色的斑纹,那是冶炼厂喷放

到空中的赭色烟云。

这时街上人迹稀少,咖啡馆也没有什么顾客。那个男

人,独自一人在酒吧的一头。老板娘一见她走进门,就站

起身来,迎着安娜·戴巴莱斯特走上来。那个男人在那里

不动。

“用点什么?”

“我想要一杯酒。”

酒一倒好,她就喝起来。她手抖得比三天前还要厉

害。

“我又来了,您大概觉得奇怪吧?”

“在我这一行嘛……”老板娘说。

她偷偷觑那个男人一眼——他也面色苍白,她随后也

就恢复常态,又改变了主意,转过身去,大大方方把收音

机打开。小孩离开妈妈,管自己到人行道上去玩。

“我跟您说过,我那小鬼在跟吉罗小姐学琴。您一定

认识她。”

“认识。我见您一个星期来一次,每逢星期五都来,

已经有一年多了,对不对?”

“对对,星期五。我想还要一杯。”

小孩已经找到一个小伙伴。他们正一动不动地站在码

头前面伸出去的部分,在看一条大驳船往下卸黄沙。安

娜·戴巴莱斯特第二杯酒已经喝了一半。她手抖得好了一

些。

“这孩子一直是独自一个人,”她望着码头那个伸出

去的地方,这样说。

老板娘又拿起她那件红毛线衣织起来。她觉得不需要

她答话。又一条满载的拖船驶入海港。小孩不知在叫喊什

么。那个男人走到安娜·戴巴莱斯特这边来。

他说:“到那边去坐坐吧。”

她什么也不说,跟着他走了。老板娘一面织毛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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