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盯着拖船。这情景显然叫她不大高兴。
“就这儿吧。”
他指着一张台子。她坐下来,他坐在她的对面。
“谢谢,”她嗫嚅地说。
室内布满初夏的凉爽的阴影。
“我又来了,您看。”
一个小孩在外面很近的地方吹了一声口哨。她吓了一跳。
“请您再喝一杯酒,”男人说,眼睛看着门口。
他要了酒。老板娘一声不响,给他们倒酒,无疑对他
们这种态度很不耐烦。安娜·戴巴莱斯特靠在椅背上,刚
刚受了一惊,这时才定下心来。
“到现在已经三天了,”男人说。
她挣扎着直起身来,又拿起酒杯喝酒。
“酒很好,”她说,声音很低。
两手不再发抖了。她直直地坐着,上身略略侧向他,
他在看她。
“我想问问您,今天您没有去上班?”
“没有,眼下我需要时间派别的用场。”
她微微一笑,虚假的胆怯的微笑。
“需要时间无所事事?”
“无所事事,对。”
老板娘坐到收银台后面她那个老地方去。安娜·戴巴
莱斯特说话声音很低。
“到咖啡馆来,对一个女人来说,难的是找一个托
词,不过,我想,我反正总可以找得到,比如说:渴了,
要喝一杯酒……”
“我想办法更多地去了解一些情况。但是我仍然没
有弄清楚。”
安娜·戴巴莱斯特又一次费尽心力去追忆回想。
“那一声叫喊,声音很高,拖得很长,叫到最响的时
候,突然中断,”她说。
“那是在她快要死的时候,”男人说,“那一声叫
喊,大概是当她看不见他的时候,才停止的。”
一个顾客走进门来,根本不去注意他们,站在那里,
胳膊支在柜台上,管自己喝酒。
“我记得,有一次,是的,生这孩子的时候,我也叫
喊过,也有点像这样。”
“他们偶然在一家咖啡馆里相遇,甚至也许就是这家咖啡
馆,他们两人经常到这里来。他们开始谈话,不过是随便谈
谈。但是我也不清楚。您很痛苦吗,那个孩子让您很痛苦吗?”
“要知道,我疼得直叫。”
她笑了,追忆着,身体向后一仰,害怕的情绪一扫而
尽。他靠近桌子,冷冷地对她说:
“讲给我听听。”
她认真想了一想,想想讲什么好。
“我住在滨海大道最后一幢房子,离市区最远的一
幢。就在海滩前面。”
“木兰花树,在铁栅栏墙左角上,现在正在开花。”
“是的,每年在这个时节,花开得太盛,在夜里让人
做梦,第二天还要使人病倒。非把窗户关紧不行,不然真
是叫人受不了。”
“就在这座房子里,您已经结婚十年?’
“就在这里。我的房间在二楼,左边一间,可以看到
大海。上次您告诉我:因为她要他那样做,所以他才把她
杀死,一句话,是为了满足她,是不是?”
她问的这个问题,他不回答,只是看着她两肩的曲
线,拖延时间。
“每年到这个时候,您都要把门窗紧紧关起,”他
说,“房间里闷热,您不能入睡。”
安娜·戴巴莱斯特神色变得很严肃,那句话显然也不
需她那么认真。
“要知道,木兰花的香气太强烈。”
“我知道。”
他眼光从她右肩上挪开,不再去看她。
“二楼是不是有一条长长的过道,通到您的房间,也
通到别的房间,过道让您既和房屋整体连成一气,同时又
和整个房屋隔开来?”
“是有这么一个过道,”安娜·戴巴莱斯特说,“就
像您说的那样。告诉我,我求您告诉我:她所期望于他
的,她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她又怎么知道这恰恰正是她所期
求于他的?”
她的眼睛注视他的眼睛,痴痴呆呆地盯着他。
他说:“我想是有一天,天刚刚亮,期求于他的究竟
是什么,她突然知道了。她恍然大悟,对她来说,一切的
一切她都明白了,所以,她就把她的欲念给他说了。对这
一类发现,我相信是不需要解释的,也不需要任何说
明。”
小孩在门外悄悄在玩。第二条拖船已经开到码头。拖
船马达停下来,老板娘趁这个机会在柜台下面故意把什么
东西搬来搬去,让他们不要忘记时间在不停地过去。
“您说的那个过道,到您的房间去非通过它不可?”
“要经过它。”
小孩跑进来,跑得很快,把头一仰,靠在妈妈肩上。
随他怎么,她都不在意。
“噢,真好玩呀,”他说。又跑掉了。
“我忘记告诉您,我是多么希望他长大才好,”安
娜·戴巴莱斯特说。
他给她斟酒,把一杯酒递给她,她接过酒杯立即就
喝起来。
他说:“要知道,我甚至想,不经她要求,有一天,他
也会那样做。她希望于他的,并不仅仅她一个人想到。”
她说来说去,有条不紊,最后还是归结到她想问的那
个问题上来。
“我希望您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开的头,他们怎样开始
谈话。您说那是在一家咖啡馆……”
两个小孩一直在码头伸出部分那个地方跑圈圈玩。
他说:“我们的时间不很多。再过一刻钟,工厂就要
下工了。对,我想,他们是在咖啡馆开始谈话的,或者在
别的什么地方。他们也许谈政治局势,谈战争的危险,或
者谈和人们可能想象完全不同的别的什么事情,无所不
谈,也没有谈什么。回滨海大道之前,是不是再喝一
杯。”
老板娘拿过酒来,给他们斟酒,一句话也不说,看样
子她也许有点生气,可是他们并不在意。
安娜·戴巴莱斯特安详自在地说:“那条长过道的尽
头,有一扇大玻璃窗,面临着马路。风总是猛烈地吹着这
个地方。去年一阵狂风暴雨,把窗玻璃全部震碎。是在夜
里。”
她仰身靠在椅背上,笑着。
“城里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啊,怎么想得到!……”
“实际上这个城是很小的。充其量只能开设三个工
厂。”
咖啡馆厅堂后面部分的墙上,夕阳照得明亮耀眼。在
墙的正中,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影子映得格外分明。
安娜·戴巴莱斯特说:“那么,他们谈话谈了很久,
谈了很长时间,才达到那一步的。”
“我想他们在一起相处时间很久,才达到他们当时那
个地步,是这样。您讲给我听听。”
“再多我就不知道了。”她这样说。
他以鼓励的态度对她笑着。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专心一意、有点为难地慢慢继续谈下去。
“刚才咱们讲的那座房子,我觉得建筑结构有点牵
强,不合理,您明白我说的这个意思吧,不过,不管怎么
说,毕竟还是根据舒适原则布置起来的,总要让所有的人
都感到满意才行。”
“在底楼,是几间客厅,每一年在五月末,都要在这
里举行招待会,把冶炼厂的职工请来。”
汽笛像一声惊雷突然响了起来。老板娘连忙站起,把
正在织的红毛线衣放在一边,赶紧用冷水哗哗地冲洗酒
杯。
“您那时穿了一件袒胸露背的黑色连衫长裙。您客客
气气,冷冷淡淡,看着我们。天气很热。”
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故作不知。
“这春天季节好得出奇,”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所有的人都这么说。您真的认为是她,是她先讲出来,
大胆地讲出来,后来竟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问题,就好比
别的什么成问题的事一样?”
“我知道的并不比您多。也许他们两人之间,问题就
出现过这么一次,也许自始至终就出过这么一个问题?我们
怎么能知道?可是在三天前,毫无疑问,他们恰好走到这个
地步,究竟是怎么搞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自己也
不知道。”
他扬起手来,又放下去,放在桌上,放在她的手边,
他的手就留在那里不动了。她注意到这一双手相并放在一
起,这还是第一次注意到。
“看我酒又喝多了,”她抱怨着。
“您说的那个过道,常常夜里很迟,灯还亮着。”
“那是因为我睡不着。”
“为什么过道亮着灯,而不仅仅是您的房间亮着
灯?”
“我有这么一个习惯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夜里,什么事情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嘛。”
“怎么没有。我的孩子就睡在旁边一间。”
她的手臂从桌上收回来,缩起肩膀,像是怕冷的样
子,她理理她的上衣。
“现在也许我该回去了。您看天已经不早了。”
他举起他的手,对她做了一个手势,要她不要走。她
坐在那里不动。
“天亮以后,您就走到大玻璃窗前向外面张望。”
“夏天,兵工厂的工人在早上六点钟就开始从那里走
过。在冬天,大多数工人乘车,因为天寒风冷。像这样,
他们经过那里的时间不过是一刻钟的样子。”
“夜里,从来没有人从那里走过?”
“有时也有,一辆自行车,奇怪的是不知他是从哪里
来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因为把她杀死心里痛苦才发了疯?还
是因为痛苦之外再加上别的原因,一般人不可能知道的原
因?”
“肯定痛苦之外还有别的原因,不过直到今天,我们
还不能知道究竟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站起来,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以后,她又一次理
一理她的上衣。他没有伸手去帮她一下。他依旧坐在那
里,她就在他面前站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来得最早的一
些人已经进了咖啡馆,他们进门一看,觉得很奇怪,就拿
眼睛看着老板娘,像是在问她。老板娘微微耸一耸肩膀,
表示她也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您不再来了吧。”
这时,他也站起来了,站在她面前。安娜·戴巴莱斯
特看他很年轻,夕阳的光辉在他像孩子似的明澈的眼上闪
着光。她透过他的视线细细审视他那一对蓝色的眸子。
“我没有想到我能不来。”
他最后一次挽留她。
“您常常看着到兵工厂上班的这些人,特别是在夏
天,而在夜里,当您睡不着的时候,您还会想起他们。”
安娜·戴巴莱斯特说:“我醒得早,我就去看他们打
那里走过。是的,在夜里,我有时也想起他们当中几个
人。”
在他们分开的时候,从码头那边有很多人拥来。这些
人大概是从海岸冶炼厂来的,海岸冶炼厂离市区比兵工厂
更远一些。同三天前相比,天气显得更加晴朗。天空是一
片蔚蓝,海鸥在空中飞来飞去。
“我玩得可好啦,”小孩告诉妈妈说。
她让他讲他做些什么游戏玩,就这样,他们走过第一
道防波堤。过了第一道防波堤,滨海大道就笔直伸向前
去,直到海滩,到达终点。可是小孩很不耐烦了。
“你怎么啦?”
暮色降临,微风开始吹过市区。她感到很冷。
“我不知道。我冷。”
小孩拉着妈妈的手,把她的手打开,把自己的小手放
在她的手里,他那样子是很决断、很不容情的。她的手握
住他的小手。安娜·戴巴莱斯特几乎要叫出声来。
“啊啊,我的宝贝。”
“现在你总是到那个咖啡馆去。”
“才两次。”
“还去吗?”
“还想去。”
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些匆匆回家去的人。他们手里都拎
着折椅。寒风迎面猛烈地吹着。
“你要给我买个什么呀?”
“一条红色的汽船,喜欢吗?”
小孩不说话,暗暗在斟酌,高兴地叹着气。
“好的,一条很大的红色的汽船。你看好吗?”
她搂着他,他要挣脱开,往前跑,她紧紧拉着他。
“你长大了,你呀,你呀,看你长得多大了,多好
啊。”
四
第二天,安娜·戴巴莱斯特又带孩子到港口去。仍然
是一个好天气,只是比昨天稍稍凉爽一些。天空到处都可
以看到一块块一片片的蓝天。这么好的天气来得未免早了
一些,因此城里人们都在谈着这件事。有人以为时令反
常,担心过了明天,天气又要发生变化。另一些人,倒是
心安理得,以为凉风在城市上空一吹,使得天空保持稳定
不变,乌云不致过早地积聚起来。
在这样的季节,迎着这样的海风,安娜·戴巴莱斯特
走过第一道防波堤,穿过运黄沙的拖船的停泊港,来到港
口,进入市区,朝着市内广阔的工业区走来。她又来到咖
啡馆,走到柜台前,那个男人这时已经在咖啡馆的厅堂里
等她。最初几次相会的那种仪式自是不能避免的,照例要
不由自主地客套一番。她在惊慌不定的心情下要了酒。老
板娘在柜台后面正在织她的红毛线衣,注意到她进门后,
他们两人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走到一起去,他们作出彼此好
像互不相识的样子,今天比昨天拖的时间更长。甚至那个
小孩跑去找他的小朋友以后,他们两个还在那里彼此互不
理睬。
“我想要一杯酒,”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老板娘不大高兴地给她斟上酒。这时,男人站起来,
走到她身边,把她带到后厅暗处。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她
那一贯苍白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
她解释说:“从家里出来走这么远的路真不习惯。不
过,这并不是害怕。宁可说是惊奇,好像是惊奇。”
“也可能是害怕。人家总归要知道的,在这个小城
市,不论什么事,总归要被人家知道的,”男人笑着
说。
小孩在外边得意地叫喊着,因为有两条拖船并排驶进
停泊港。安娜·戴巴莱斯特笑着。
“让我陪您一起喝酒,”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突然
大声笑了起来,“可是我今天为什么总是想笑?”
他的脸靠近她,靠得相当近,他的手放在桌上,放在
她的手上,她不笑了,和她一样,他也不笑了。
“昨天夜里月亮差不多圆了。看到您的花园,修整得
很好,光洁平滑就像是一面镜子。已经是深夜。二楼过道
灯光还亮着。”
“我不是给您说过,我有时睡不好。”
他把酒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玩弄着,为的是让她不
要感到拘束,让她觉得适意随便,他自信而且也知道她需
要他,想要更好地看看他。她也正在看他。
“我想再喝一点酒,”她诉苦似的说,像是受到什么
委屈一样。“我想不到您这么快就熟悉、就习惯了。看我
也差不多习惯了,已经习惯了。”
他叫了酒。他们一起贪婪地喝着。这一次,并没有什
么理由非要安娜·戴巴莱斯特喝酒不可,但是她已经开始
喝上了瘾,她需要这种酒,她需要这样的陶醉。喝过酒以
后,她停了一停,然后柔声细气、语意不清地带着歉意又
开始问那个男人:
“我想请您现在就告诉我,他们究竟是怎么搞的,甚
至不讲话,搞到这种地步。”
小孩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在那里,就放心地又走开
了。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在他们之间长期无话可说这种
关系已经建立,在夜里,反正是在以后,是什么时候,那
是无关紧要的,反正对他们来说,沉默无言已经越来越变
得无法克服,什么原因也没有,是什么缘故也不知道。”
昨天由于惶惑不安使她双目紧闭、无话可说,现在,
同样的心情又重重压在她身上,压得她缩肩屈背,心绪乱
如麻。
“有一天夜里,他们就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转个不
停,就像是关在铁笼里的猛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
什么事情。他们开始猜疑,他们惊慌害怕。”
“任什么都不能使他们感到满足。”
“正在发生的事情,弄得他们心神慌乱,一时说也说
不清。对他们来说,要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也许要过几个
月才行。”
在讲下去之前,他停了一停。他拿起酒来一口喝尽。
在他喝酒的时候,他一抬眼,夕阳偶然在他眼睛里一闪,
把他眼睛照得轮廓分明。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他说:“在二楼一扇窗前有一棵山毛榉,这棵山毛榉
是花园里最美的树。”
“那就是我的房间。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
他的嘴唇因为喝了酒,是湿湿的,在柔和的光线下,
更显得清晰无比。
“据说是一间很静的房间,最好的一个房间。”
“在夏天,山毛榉把大海给遮住了。我要求哪一天谁
来把它给我弄掉,把它砍掉。我大概没有怎么坚持。”
他想看看柜台上的钟是几点了。
“还有一刻钟工厂就下班,您很快就要回家去。我们
的时间真是太少了。我觉得,那棵山毛榉在不在那里没有
多大关系。要是我,我就让它长在那里,让它在那个房间
墙上的阴影一年比一年浓厚深密,就是人家说的所谓您的
房间,不过所谓您的房间,按我的理解,那是搞错了
的。”
她上半身整个往椅背上一靠,又那么一扭,样子很有
点庸俗,她转过脸去,不去看他。
“可是树的阴影有时黑得像墨水似的,”她轻轻辩解
着。
“那有什么关系。”
他笑着,把一杯酒拿给她。
“那个女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酒鬼。那天晚上,有人发
现她在兵工厂那边的酒吧间喝得烂醉。人家把她一顿好
骂。”
安娜·戴巴莱斯特装出非常吃惊的样子。
“我不相信,不至于那样。也许处在他们那样的境
地,也是难免的吧?”
“和您一样,我也不清楚。您讲给我听听。”
“是的嘛,”她沉吟很久,“有时,在星期六,总有
一两个醉鬼走在滨海大道上。他们又是拚命地唱,又是大
声说话,说个不停。他们一直要跑到海滩,跑到最后一盏
路灯那边,才转回头,总是不停地唱。一般他们总是很晚
才从那个地方走过,那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经睡觉了。在
城里,在这个地区,要知道,就是在这个荒僻的地区,他
们胆子很大,到处乱跑。”
“您睡在您那个很静的大房间里,所以能听到他们。
您这个房间,也是乱糟糟的,乱糟糟的,并非只有您一个
人。您睡在您那个房间里,您就是睡在那里。”
安娜·戴巴莱斯特欲言又止;她的脾气有时就是这
样:她感到厌倦,说话就变得有气无声。手又开始要发抖
了。
“这条滨海大道一直通到海滩,”她说,“人们又在
议论新的建筑计划了。”
“您睡在那个房间里,谁也不知道。再过十分钟,工
厂就放工了。”
“这我知道,”安娜·戴巴莱斯特说,“……最近这
几年,不论是几点钟下班,这我知道,我知道……”
“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不管是不是正规穿着衣
服,还是不穿,人家才不在乎您存在不存在,就管自己走
过去了。”
安娜·戴巴莱斯特在挣扎着,她觉得自己是有罪的,
后来,这罪她也承当下来了。
“您真是不应该,”她说,“我知道,不论什么事,都
可能发生……”
“对。”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嘴,白昼的余辉正照在那张嘴
上。
“在这市区最好的住宅区,那座花园总是紧紧地关
着,又是临着大海,从远处看去,人家会看不清那是一座
花园。去年六月间,您就站在门前石阶上,面对着花园,
迎接我们,冶炼厂的职工。再过几天正好是一年。在您一
半袒露在外的胸前,戴着一朵白木兰花。我的名字叫肖
万。”
她又摆出她那惯常的姿态,脸对着他,臂肘支在桌
上。她已经喝得颠三倒四,面目全非了。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您离开了冶炼厂,连一个理
由也不说,不需多久,您又不得不回来,因为,城里别的
厂家都不肯雇您。”
“讲下去。我决不向您提出任何要求。”
安娜·戴巴莱斯特就像在学校里背诵一课并没有学过
的课文那样,又继续讲下去。
“在我住进这座房子的时候,女贞树原来就已经有
了。女贞树有很多。遇到暴风雨,女贞树叶子像钢片那样
嚓嚓地响个不停。住在这座房子里,好像总是听到自己的
心在跳。我已经习惯了。关于那个女人,您告诉我的,都
是假的,您说在兵工厂附近酒吧间发现她喝得烂醉,也是
假的。”
汽笛一连声地准时叫了起来,在整个市区,叫得震耳
欲聋。老板娘校正她的时钟,放好她的红毛线衣。肖万平
心静气地在谈话,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曾经有过多少女人,在这同一幢房子里生活过,她
们在夜间只听到女贞树嚓嚓作响,可是没有听到自己的心
跳。女贞树至今依然都在。这些女人,却在她们的房间
里,一一都死去了。她们房间前面的山毛榉,和您想的正
好相反,是再也不会长大了。”
“这和您告诉我那个女人天天晚上都喝得烂醉一样,
也是假的。”
“这也是假的。不过这座房子是很大的。面积有几百
平方米。设想它有多古老,就有多么古老。甚至住在里面
也觉得阴森怕人。”
震惊激动使得她精疲力尽。她眼睛紧紧地闭起。老板
娘站起来,走动着,在擦洗酒杯。
“快说,快说。随便编一点什么说说也可以。”
她费尽心力说下去。咖啡馆空荡荡的,她说话的声音
显得很响。
① 原文中没有标点。
“应该住在一个没有树木的城市里应该这样一有风吹
来树就叫个不停这里总是刮风永远刮风一年只有两天是例
外您看从您的地位上看我要离开这里不要留下去所有的飞
鸟或者几乎所有的海鸟在风暴过后就全死了风暴过去以后
树木也不再发出叫声在海边还能听到它们在叫就像是被扼
死的人的叫声一样叫得小孩也睡不着觉叫得我也不能睡我
要走我要走。”①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两眼紧闭,她害怕。他注目看
她,非常注意地看着她。
“也许,”他说,“我们是搞错了,也许他第一次看
到她不久就想杀死她。请您告诉我。”
她说不出话来,她的手又在开始发抖,这并不是因为
害怕,也不是因为有关她的生活的种种暗示使她惊慌,而
是因为别的原因。这时,他转到从她的角度说话,声调也
恢复了平静。
“在这个城市上空要风停止不吹,又让人不要感到好
像是窒息,那是不会有的事,确实是这样。这一点我早就
注意到了。”
安娜·戴巴莱斯特并没有听他说话。
她说:“她死了,就是死了也还在笑,心里充满着欢
乐。”
孩子们在外面又叫又笑,那是在向黄昏致意,正像向
黎明欢呼一样。在市区南部,有另一些呼声,是成年人的
呼声,向着自由发出的呼声,那是紧接在冶炼厂低沉的隆
隆机器声之后发出来的呼声。
安娜·戴巴莱斯特声气倦怠地继续说:“海风是永远
要吹来的,我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注意到,风吹起来在不
同的时间是不相同的,有时,它突然吹起来,特别是在日
落的时候,有时相反,徐徐缓缓,那是在天很热的时候,
在夜尽更深清晨四点钟,天快要亮的时刻。您明白吗,女
贞树一发出响声,我就知道风吹来了。”
“关于这个花园您是无所不知的,这个花园和滨海大
道其他花园几乎也完全一样。在夏天,当女贞树发出响
声,您不要听到女贞树的响声,您把窗子紧紧关死,因为
太热,您就脱去衣服,赤身露体。”
“我要酒,”安娜·戴巴莱斯特请求说,“我要酒,
永远……”
他叫老板娘拿酒来。
“汽笛已经响过十分钟了,”老板娘倒酒,通知他们
说。
到得最早的一个人来了,他站在柜台前边,喝的是同
样的酒。
安娜·戴巴莱斯特继续低声地说:“在铁栅栏墙左
角,靠北,有一棵美洲紫山毛榉,我不知道为什么……”
站在酒吧前面的那个人认识肖万,有点不自然地向他
点头致意。肖万没有看见他。
“讲下去,”肖万说,“讲给我听,随便讲什么都行。”
小孩突然跑进来,头发蓬乱,喘着气。通到码头伸出
部分的几条街上,传来了一些人走来的脚步声。
小孩叫:“妈妈。”
“再过两分钟她就走,”肖万说。
站在酒吧前那个人在小孩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想摸
摸他的头发,小孩野里野气地跑掉了。
安娜·戴巴莱斯特说:“记得有一天,我怀了这个孩子。”
十几个工人拥进咖啡馆。有几个工人认识肖万。肖万
仍没有看见他们。
安娜·戴巴莱斯特说:“有时,在夜里,小孩睡着
了,我下楼到花园去散步。我走到铁栅栏边上,我看着滨
海大道。在晚上,这里是静极了,尤其是在冬天。在夏
天,有时,有一对对情人走过,相互依偎,紧紧抱在一
起。就是这样。人家选中这所住宅,就是因为它安静,是
市区里最幽静的地方。我该走了。”
肖万在椅上往后退了一退,并不着忙。
“您走到铁栅栏跟前,后来又离开,然后您在您的房
子四周兜了一圈,后来您又回到铁栅栏那边。小孩在楼上
睡着。您并没有叫喊。您从来也不叫喊。”
她穿上上衣,没有答话。他帮她把上衣穿好。她站起
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不动,就站在台子旁边,在他身
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对着柜台前面的那些人,
可是并没有看他们。有几个人想和肖万打招呼,但都没有
招呼上。肖万只顾望着门外码头。
安娜·戴巴莱斯特木然站在那里不动,后来她才一下
醒悟过来。
她说:“我还来。”
“明天。”
他陪她走到门口。有几群人推推拥拥来到了。小孩跟
在他们后面。他跑到他母亲跟前,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
外走。她跟着他走了。
他和她谈着他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她不说话,他并不
觉有什么可奇怪的。前面就是荒僻无人的海滩——今天比
昨天时间是更晚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海浪前后涌动,
今晚潮水相当汹涌。他走了。
“走吧。”
他走了以后,她也走了。
“天冷了,你还是慢慢走,”小孩像是要哭的样子,
说着。
“我走不快了。”
她尽力走得快一些。黑夜,疲劳,还有孩子气,就这
样,他蜷缩着,紧靠在她身上,靠在他妈妈身上。母子二
人,就像这样,靠在一起,往前走着。因为她已经喝醉
了,看远处什么也看不清,她也不想看到滨海大道的尽
头,因为路程那么远,她怕鼓不起勇气继续走下去。
五
“你好好记住,”安娜·戴巴莱斯特说,“那意思是
中板,像唱歌一样的中板。”
“像唱歌一样的中板,”小孩重复着。
随着楼梯逐级上升,可以看到市区南部许许多多起重
机在半空中高高升起,都以同样的方式摆动着,不时在空
中交错移动。
“我再也不要听人家骂你,不然我真是要死啦。”
“我也不要听呀。像唱歌一样的中板。”
一个淌着潮湿沙土的巨型抓斗从这一层楼最后一扇窗
口一闪而过,巨型抓斗的齿就像饥饿的野兽的尖牙那样紧
紧咬住它的捕获物。
“音乐,是必不可少的,你应当学音乐,你明白吗?”
“我明白。”
吉罗小姐住的一层楼相当高,在六楼,从她的窗口往
海上眺望,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在小孩视野所及的范围
内,除了海鸥在空中飞翔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嘿,您知道吧?是一桩罪案,是情杀案,是的嘛。戴
巴莱斯特太太,您请坐。”
“是什么?”小孩问。
“快去弹小奏鸣曲,”吉罗小姐说。
小孩坐到钢琴前面。吉罗小姐坐在他近旁,手里拿着
一枝铅笔。安娜·戴巴莱斯特坐在另一个地方,靠近窗
口。
“小奏鸣曲。迪亚贝利小奏鸣曲,很美的,弹吧。这
个曲子是几拍?说说看。”
小孩一听到这种说话的声调,立刻就萎缩下来。但是
他不慌不忙,好像是在思索着,也许他在骗人。
“像唱歌一样的中板,”他说。
吉罗小姐两个眼睛看着他,两臂交叉在胸前,大口大
口叹气。
“他这是故意的。没有别的解释。”
小孩僵在那里不动。他的两个小手合拢来,放在膝
头,等着接受处罚。对这种不可避免的事,对他自己的问
题,对于他这种翻来覆去不停地弹琴,他只好逆来顺受。
“白昼长了,”安娜·戴巴莱斯特盯着对方的眼睛轻
轻地这么说。
“是这样,”吉罗小姐说。
在同一时刻,和上一次相比,太阳就显得高得多。这
就是证明。而且在白天,天气又很好,天上只有一层薄薄
的轻雾,天气确实不坏,不过节令来得早了一些。
“我在等你回答嘛。”
“他也许没有听见。”
“他听得清清楚楚。戴巴莱斯特太太,这种事您不明
白,他是故意的。”
小孩把头往窗口那边稍稍转过去一下。就像这样,他
眼睛斜过去,看见阳光从海面反射到墙上的波纹。只有他
的母亲能看出他眼睛这样斜过去看了一下。
“不知羞的小鬼呀,我的宝贝儿,”她低声说。
“四拍,”小孩仍然不动,毫不费力地说。
今天,在这傍晚时分,他的眼睛的颜色就像天空的那
种色调一样,他的金色的头发也熠熠放光。
他的母亲说:“总有一天他会弄懂的,他会毫不犹豫
地回答出来,一定是这样。即使是他不愿意,他也会明白
的。”
她欢喜地无声地笑着。
吉罗小姐说:“戴巴莱斯特太太,您真该感到难为
情。”
“就是说嘛。”
吉罗小姐两个手臂放下来,拿铅笔敲着琴键,这是她
教钢琴三十年的老规矩;她高声叫道:
“弹你的音阶练习。弹十分钟。把它学会。先弹C大
调。”
小孩对着钢琴坐好。双手举起,落下去,既顺从又十
分自得地按在琴键上。
一段C大调琴声掩过了海潮的声响。
“再弹,再弹。惟一的办法就是不停地弹下去。”
小孩从刚才第一次开头的地方继续往下弹,他必须从
键盘那个规定好的准确而神秘的位置上开始。在这位钢琴
教师的怒气之下,C大调音阶练习曲弹了两遍,又弹第三
遍。
“我说过,弹十分钟。继续弹。”
小孩转过身来对着吉罗小姐,眼睛望着她,双手萎靡
无力地搁在键盘上。
“为什么?”他问。
吉罗小姐气得脸色难看极了。小孩已经转过身去,脸
对着钢琴。小孩把双手放归原位,手摆成那个样子完全符
合初学钢琴应有的正确姿式。他僵僵地坐在那里,但是不
弹琴。
“怎么啦,简直太不像话了。”
“这些小孩简直都不想活下去啦,”他母亲说——可
是还在笑着,“您看,还要教他们学琴,有什么办法好
想。”
吉罗小姐耸耸肩,也不正面回答这个女人说的话,现
在她对任何人也不想说什么;后来她的情绪平息下来,自
怨自艾地说:
“真有意思,这种小孩弄到最后总归把你也弄得凶恶
无比。”
“音阶练习他总归可以学会,”安娜·戴巴莱斯特好
言劝说着,“他会像学好节拍一样,把音阶也弹好,那是
一定的;要学会,也够他吃力的了。”
“太太,您这种教育真叫骇人听闻,”吉罗小姐叫
道。
她一只手抓着小孩的头,把它朝她这边扭过来,强使
他看着她。小孩低下眼睛去,不看。
“因为我已经给他规定好。偏偏不听,就是违抗。G大
调弹三遍。在这之前,C大调再弹一遍。”
小孩又弹了一遍C大调。弹得好像更加心不在焉。接
着,又停下来,等在那里。
“G大调,不是说过了嘛,现在弹G大调。”
手索性从键盘上收回。下定决心,低着头,不弹。两
只小脚悬空,离开钢琴踏板远远地荡在那里,气愤地搓
着。
“你听见没有?”
“你听见啦,”妈妈说,“肯定是听见的。”
孩子听到这温柔亲切的声音,就不再抗拒了。他还是
不作声,只是把手抬起来,按照规矩放到键盘规定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