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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玛格丽特·杜拉斯/译者:王道乾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方。在母亲的爱抚下,G大调音阶练习弹了一遍,接下去又

弹第二遍。兵工厂那边汽笛声响了,下工的时间到了。光

线也暗了一些。音阶练习弹得很好,无懈可击,女教师也

不能不承认。

“不仅是锻炼性格,而且还练习了指法,”她说。

“确实,”母亲凄然地说。

但是G大调第三遍练习还没有弹,这小孩手又停下来不

动了。

“我说过要弹三遍。三遍。”

这一回,小孩索性把手从琴键上抽回,放在膝上,说:

“不弹。”

太阳越来越倾斜,海面突然从倾斜面上泛起一片耀眼

的光辉。吉罗小姐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我没有别的好说,我只能说我可怜您。”

这小孩偷眼看了看那个叫人可怜的女人,可是她还在

笑着。他仍然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当然是背对着窗

外的大海的。已经是黄昏了,微风乍起,吹到室内,逆着

那个固执的小孩头顶上一丛丛头发吹拂过来。他的两个小

脚在钢琴下面一点一点地无声地舞动着。

母亲笑着说:“音阶练习再弹一遍,就弹这一遍,好

不好?”

小孩只是对着她一个人把脸转过来。

“我不喜欢音阶练习。”

吉罗小姐看着他们这两个人,看过这个又看那个,他

们说些什么她也不要听,又是气恼,又是灰心。

“我等着呐,我。”

小孩转过身去对着钢琴,侧起身子,离这个女教师越

远越好。

他的妈妈说:“好宝贝,再弹一遍好啦。”

在妈妈的呼唤声中,他的眼睫毛在抖动。他犹豫着。

“不弹音阶练习。”

“就是要弹音阶练习,你知道嘛。”

他还在游移,母亲和教师都束手无策。这时,他倒是

下了决心。他弹起来了。这一刻,吉罗小姐一下变成了孤

立无援一个人,他也不去管她。

“戴巴莱斯特太太,您看,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教

下去。”

G大调练习曲弹得很准确,也许比上次弹得嫌快了一

些,不过也不妨事。

“他的问题是他不愿意,我承认,”小孩的妈妈说。

音阶练习弹完。完全出于某种一时感到无聊那种心

情,这小孩轻轻从琴凳上站起来,想要做什么不该做的

事,想要看看下面码头上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我要解释给他听,告诉他应当学琴,”母亲装出很

懊恼的样子说。

吉罗小姐很不高兴,声色俱厉地说:

“犯不上跟他解释,钢琴也不是要不要学的问题,戴

巴莱斯特太太,人们说这是一个教养的问题。”

她拍打着钢琴。小孩想要看看楼下的企图只好作罢。

“现在弹你的小奏鸣曲,”她厌烦地说,“四拍。”

小孩像弹音阶练习那样弹了起来。他弹得很不错。虽

说是不愿意,手下弹出来的毕竟是音乐,这是无可否认

的。

吉罗小姐的声音压过乐曲的响声,继续说:“您有什

么办法,有些小孩非严格对待不成,不然的话,解决不了

问题。”

“我试试看,”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她细心地听着这首小奏鸣曲。她的孩子把她从遥远的

已经逝去的岁月又带了回来。一听到她孩子弹琴,她总是

几乎要昏过去——也许她自以为要昏厥过去。

“您看,竟有这样的事,他以为他可以不喜欢学琴。

不过,戴巴莱斯特太太,我也知道,我和您说不说反正都

是一样。”

“我试试看。”

小奏鸣曲仍然在耳边回响,就好像这个小野人舞弄着

一支羽毛似的,也许是有意,或者也许是无意,小奏鸣曲

反复冲击着他的妈妈,作为对她的爱的惩罚,又一次给她

定了罪。地狱之门都紧紧地关死了。

“重弹一遍,拍子要准,速度这一次再放慢一点。”

小孩的手指放慢,准确得有板有眼,奏得轻柔融洽。

音乐的味道出来了,乐曲从他手指上不经意地一涌而出,

流畅自然,音乐又一次在空间悄悄地铺展开来,吞没了不

相识的人的心,令人心动神移。在大楼下面,在码头上,

人们都在听着。

老板娘说:“上面已经弹了一个月了。很好听,很

美。”

来得最早的一批顾客,正在朝着咖啡馆这边走来。

“是的,正好是一个月,”老板娘说,“我已经都背

下来了。”

肖万站在柜台一头,现在他是咖啡馆里仅有的一位顾

客。他看看钟,舒服地伸一伸懒腰,按着小孩弹的调子吟

着那个小奏鸣曲。老板娘直直望着他,一边从柜台下面把

酒杯拿出来。

“您还很年轻嘛,”她说。

她计算第一批顾客进咖啡馆前他还有多少时间。她好

意地告诉他说顾客很快就要到了。

“您知道的,天气好的时候,我看她好像经常是在第

二停泊港那边兜圈子,她并不是每一次都要走过这里。”

“对,”那个男人笑着说。

第一批顾客进门了。

“一,二,三,四,”吉罗小姐打着拍子,“很

好。”

小孩手上弹着小奏鸣曲,可是心不在焉,弹了一遍又

一遍,起初弹得无动于衷,而且粗心笨拙,就这样,一直

弹到把乐曲的力量表现出来。随着乐曲结构逐渐形成,白

昼显然也渐渐暗下来了。一片火烧云像一座巨大的半岛突

然矗立在水平线上;它那脆弱的、易逝的光芒使得人们思

绪不定,向着另一类思路转移过去。十分钟以后,白昼的

色彩完全隐去不见了。这个小孩第三天的课程也结束了。

海的响声,从码头上浮起的人声,交织在一起,一直蔓延

到楼上的房间。

吉罗小姐说:“背熟,下一课必须背熟,你听好。”

“背熟,好。”

“我保证,”小孩的妈妈说。

“他不听我的话,这是太明显了,这种情况必须改

变。”

“这我也保证做到。”

吉罗小姐在考虑着什么,别人说话她并没有听进去。

“戴巴莱斯特太太,”她说,“钢琴课您让别人陪他

来吧,不妨试试看,上课效果可能不一样。”

“不,不,”小孩叫道。

“那我相信我一定非常难过,”安娜·戴巴莱斯特

说。

“我担心免不了要走到这一步,”吉罗小姐说。

房门关上了。他们走到楼梯上。小孩停下来说:

“你看见了吧,她有多坏。”

“你是故意的吧?”

小孩望着窗外,半空中静止不动的起重机比比皆是。

在远处,近郊区一带,已是万家灯火。

“我不知道,”小孩说。

“可是我多么爱你呀。”

小孩起步往楼下慢慢地走下去。

“我不想学钢琴。”

“音阶练习,”安娜·戴巴莱斯特说,“我根本不

懂,不来学怎么办?”

安娜·戴巴莱斯特站在咖啡馆门前,没有进门。肖万

朝她走来。他走到她身边,她转身往滨海大道方向走去。

“已经有那么多人,”她轻轻抱怨说,“钢琴课下来

迟了。”

“今天上的这一课我都听到了,”肖万说。

小孩把手挣脱开,在人行道上跑开去,今天晚上,星

期五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很想跑来跑去跑一跑。肖万抬头

看看天空,天空还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天空是暗蓝色的;

他靠近她,她并不退避。

“夏天就要到了,”他说,“走吧。”

“可是在这个地区,不大觉得。”

“有的时候,可以感觉到。您知道的。比如今天晚

上。”

小孩在缆索上面跳来跳去。嘴里哼着迪亚贝利小奏鸣

曲。安娜·戴巴莱斯特跟着肖万走着。咖啡馆里,人已经

坐满了。那些人只要酒倒好,立刻一口喝掉,这是规矩,

然后匆匆忙忙往家走。后到的人,从更远的工场来的人,

就接上去,喝过酒,就走路。

安娜·戴巴莱斯特刚刚走进咖啡馆,就站在门口那

里,不高兴、发脾气。肖万转过头来对她微笑,给她鼓

气。他们走到长柜台不大有人注意的那一头,她就像男人

一样,拿起酒杯,很快地喝下去。酒杯在她手上哆哆嗦嗦

还在摇晃。

“已经七天了,”肖万说。

“七夜,”她说,像是偶然顺口说出的,“这酒真不

错。”

“七夜,”肖万重复说。

他们离开柜台,他把她拉到厅堂后面,让她在他想要

坐的位子上坐下来。在酒吧柜台上的人,从远处看着这个

女人,感到奇怪。厅堂里静静的。

“这么说,您都听到了?她叫他弹的音阶练习全部都听

到了?”

“那时候时间还早。这里一个顾客也没有。朝码头那

边窗口都打开着。我都听到了,音阶练习也听到了。”

她对他笑笑,很感激他,又拿起杯来,喝酒。拿着酒

杯,手在酒杯上还稍稍有点抖动。

“我脑子里想到他应该学音乐,要知道,那是两年前

的事。”

“我明白。那架大钢琴是放在客厅一进门的左边?”

“是,”安娜·戴巴莱斯特紧紧捏起拳头,强要自己

保持平静,“不过,他是那么小,太小了,要是您知道的

话,只要我这样一想,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肖万笑着。厅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台子那边。站

在柜台旁边喝酒的顾客也没有几个人了。

“您知道吗,他的音阶练习弹得很不错?”

安娜·戴巴莱斯特也笑了,这一次是放声大笑。

“他弹得很好,真是那样。就是那位女教师也不能不

承认,您看……我有一些想法。啊……我真觉得可

笑……”

她还在笑着,可是她的笑声渐渐低下去;肖万是

用另一种方式在和她说话。

“您曾经把臂肘支在那架大钢琴上。在您的连衫长裙

袒露的胸前,扣着这样一朵木兰花。”

安娜·戴巴莱斯特很注意听他讲这一段往事。

“是的。”

“当您俯下身去,那朵花触到您胸脯外面的轮廓,您

不经意地把花扣在那里,嫌扣得高了一点。花很大,您是

偶然选中它的,您戴起来也嫌大了一些。花瓣还很挺,前

一天夜里刚刚开花的。”

“我看外面了?”

“再喝点酒吧。小孩在花园里玩。是的,您在往外面

看。”

因为他要她喝酒,安娜·戴巴莱斯特就喝酒,竭力在

回忆那已经过去的事,深深感到惊奇。

“我记不得我采了那朵花。也记不起戴花的事。”

“我当时没有怎么看您,不过那朵花我是看到的。”

她注意用手使劲拿着那个酒杯,她的手的动作和她的

音调因此也变得从容缓慢了。

“这酒现在我很喜欢,那时我并不知道。”

“那么现在您讲给我听听。”

“啊,别让我说了吧,”安娜·戴巴莱斯特祈求着。

“我们肯定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是无能为力的。”

暮色越来越浓重,只有咖啡馆天花板上还有一点光芒

照射在上面。强烈的灯光照着柜台,厅堂沉没在阴影

之中。小孩突然跑进来,他并不觉得时间已经很晚,他跑来

报告说:

“另外一个小孩来了。”

在他跑去的一瞬问,肖万的双手伸到安娜·戴巴莱斯

特的手边。两双手平伸在桌上。

“我给您说过,我常常睡不好。我就到孩子的房间

去,我去看看他,一看就看很长时间。”

“常常?”

“常常是这样,在夏天,那时大道上还有人在那里散

步。特别是在星期六夜晚,这些人无疑是因为在这城里不

知做什么好才出来散步的。”

“毫无疑问,”肖万说,“特别是男人。您在过道

上,或者是在花园里,或者是在您的房间里,您经常看他

们。”

安娜·戴巴莱斯特俯下身来,最后对他说:

“实际上,我想我是常常看他们,或者是在过道上,

或者是从我的房间里,有些夜晚,我也不知我该怎么办才

好。”

肖万低声讲出一句话。安娜·戴巴莱斯特在这一次强

行进攻之下,目光渐渐变得迷迷蒙蒙,简直要昏昏睡去。

“说下去呀。”

“不仅这些人走过这里,而且在白天,时间也是固定

的。我不能再说了。”

“没有多少时间了,继续说下去吧。”

“吃饭,总是这样,吃饭的时间又到了。接下去,又

是夜晚。有一天,我想出来一个主意,叫孩子去上钢琴

课。”

他们的酒喝光了。肖万又去叫酒。在柜台上喝酒的人

越来越少。安娜·戴巴莱斯特就像一个口渴的人那样,在

不停地喝酒。

“已经七点了,”老板娘通知说。

他们没有听见。天已经黑下来了。有四个人走进咖啡

馆,在后厅坐下来,他们是准备到这里来消磨时间的。收

音机播送第二天的气象预报。

“我给您说过,我本想到市区另一头去上钢琴课,那

是为了我的小宝贝,可是现在,我不来这里上课也办不到

了。是多么困难啊。您看,已经七点钟了。”

“您比平时回家的时间反正是晚了,也许太晚了,这

是不可避免的。您就这么看好了。”

“时间既然确定,那就不能避免,有什么办法?我可以

对您说,加上我还要走一段路,晚饭的时间总归已经晚

了。我忘了,今天晚上在家里请客,已经讲好,我一定要

到的。”

“您知道您只有迟到了,没别的办法,知道吗?”

“没有别的办法。我知道。”

他在等着。她平静地转换口气,又和他谈起别的事。

“我可以告诉您,我对我的孩子讲过,所有曾经住在

这棵山毛榉后面,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的女人,现在都已

经死了,她们都已经死去。我那宝贝,他还要求我说要看

看她们。看,我能讲给您听的,我都讲给您听了。”

“您一定马上就懊悔您给他讲这些女人的事。您还给

他讲过,今年暑假没有几天就要到了,您说假期不留在这

里,要到别处海滨去度假,是不是?”

“我当时答应他过半个月后到沿海一个气候很热的地

方去度假。那些女人都已经死了,他觉得他是无法得到安

慰了。”

安娜·戴巴莱斯特又拿起杯来喝酒,她觉得酒很冲。

因为喝了酒,两眼迷迷蒙蒙,同时又笑容满面。

“时间在过去,”肖万说,“您越来越迟了。”

“当一次迟到已经变得这么严重,”安娜·戴巴莱斯

特说,“以至于不论是不是会变得更加严重,在后果上,

对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柜台前只有一位顾客。坐在大厅里的四个人,还在断

断续续地谈话。又来了一男一女。老板娘招呼好这两位顾

客,又拿起她的红毛线衣织起来,这是刚才有大批人来到

以后放下来的。她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今晚海上风浪很

大,透过收音机放出的歌声,浪头拍击码头的声音历历可

闻。

“在他知道她非常希望他那么做的那一刻,我想请您

告诉我,比如说,他为什么不是迟一些……或者说,为什

么不更早一些……”

“您了解我,我知道的并不多。不过我认为他并没有

选择的余地,他没有办法,他不能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他

不能既要她活同时又要她死。大概一直到最后,他才做到

这一步:宁可要她死。我什么都不知道呵。”

安娜·戴巴莱斯特退缩着,虚伪地低下头,面色苍

白。

“她对他能做到那一步,是抱着很大希望的。”

“我觉得他对于做到那一步所抱的希望,同她的希望

是同等的、一样的。我知道什么呵。”

“一样,真的么?”

“是一样的。您别说了。”

坐在厅堂里的四个人走了。只有那一对男女还留在那

里没有动,他们坐在那里相对无言。那女人在打呵欠。肖

万又叫了一玻璃瓶酒。

“不喝这么多,不行吗?”

“我想怕是不行,”安娜·戴巴莱斯特喃喃说。

她一口气把她一杯酒喝尽。他听任她随心所欲用酒毒

害自己。黑夜已经笼罩在市区上空。码头上高高的路灯也

亮了。小孩一直在那里玩。天空上夕阳的余辉一点踪迹也

看不见了。

“在我回去之前,”安娜·戴巴莱斯特要求说,“您

是不是还能再告诉我一些什么,我真希望多知道一点。哪

怕您并不十分确知的事也行。”

肖万慢慢地说下去,说话声音是无动于衷的,这女人

直到此刻还未曾听到过他这样的说话声调。

“他们住在一处孤立隔绝的房子里,我相信那是在海边

上。天气很热。去海边之前,他们也没有想到那么快就走到

这一步。几天以后,好像他就不得不把她赶走,总是要赶她

走。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不得不把她赶出去,叫她远远地

离开他,甚至离开那座房子远远的,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那也犯不上。”

“避免这一类想法并不容易,为了活下去,必须习惯

它、适应它。无非是一个习惯问题。”

“她,她走了吗?”

“她走了,他要她什么时候走,她就什么时候走,尽

管她很想留下来。”

安娜·戴巴莱斯特定睛望着她面前这个不相识的男

人,她已经认不出他了,她就好像是一匹受到监视的牲畜

一样。

“我求求您,”她哀求着说。

“后来,那个时刻终于到来,这时,他看她,有时就

不再用以前那样的眼光看她了。她不再是美,也不是丑,

不再年轻,可也不是衰老,好比就是那么一个人,甚至不

过就是她自己。他害怕。这就是最后一次假期里发生的

事。冬天到了。您就要回滨海大道。这是第八个夜晚

了。”

小孩跑进来,在妈妈怀里缩成一团,靠了一会儿。他

还在轻声唱着迪亚贝利小奏鸣曲。她发狂地抚摩他脸庞上

的头发。那个男人避开不去看他们。后来小孩又跑开了。

“这么说,那房子是单独孤立的,”安娜·戴巴莱斯

特缓缓地又开口说,“您说,天气很热。他对她说叫她

走,她一直是顺从的。她就睡在田野一棵大树下,像

是……”

“是的,”肖万说。

“他叫她回来,她就回来。同样,他赶她走,她就

走。顺从到这种地步,表示她心里还存着希望,她这样做

不过是她特有的表达方式。甚至她脚已经跨出门槛,心里

还在期望他叫她回去。”

“是的。”

安娜·戴巴莱斯特痴痴的面庞向肖万俯过来,没有接

触到他。肖万往后退缩着。

“就在那间房子里,就在那个地方,她知道,您告诉

我的,她是——比如说,也许是……”

“是的,一个烂污货,”肖万打断她的话。

这回该轮到她往后退缩了。他给她的酒杯注满酒,拿

给她。

“我说的是谎话,”他说。

她理一理她的头发,倦怠无力,暗暗觉得可悲又可

怜,又恢复了常态。

“您并没有说谎,”她说。

在咖啡馆厅堂霓虹灯光下,她注目看着肖万那副非人

的、痉挛的面孔,她眼睛贪得无厌地看着。小孩最后一次

从人行道上跑进来。

“现在外面已经天黑了,”他报告说。

他对着大门口不停地打着呵欠,转过身来望着她。这

时他就躲在这里不出去了,嘴里还在哼着唱着。

“您看,真是不早了。请您告诉我吧,快点啊?”

“后来,时间果然到了,他认为他不这样……就不能

真正接触到她。”

安娜·戴巴莱斯特抬起两只手,伸到她那件夏装开领

上面袒露在外的颈上。

“就是这儿,对不对?”

“对对,就是那儿。”

那两只手又很通情理地顺从地放开来,从颈上滑落下来。

“我看您快点走吧,”肖万吞吞吐吐地说。

安娜·戴巴莱斯特从椅上站起来,直僵僵一动不动地

站在厅堂中间。肖万萎顿地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已经不认

识她了。老板娘放下手中的红毛线衣,察看着这两个人,

她毫无顾忌地直直地看着这两个人。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小孩从门口跑进来,拉住他妈妈的手。

“来来,走吧。”

滨海大道上路灯已经照亮。今天比往常回来的时间晚

得多,至少晚了一个小时。小孩最后一次唱着他的小奏鸣

曲。他也唱得累了。街上几乎已经看不见行人。人们都回

去吃饭了。过了第一道防波堤,漫长的滨海大道和平时一

样,又展现在眼前。安娜·戴巴莱斯特停下来。

她说:“我太累了。”

“可我饿了,”小孩要哭似的说道。

他看见这个女人——他的母亲眼中泪光闪闪。他就不

再抱怨了。

“你为什么哭呵?”

“不为什么,常常会这样。”

“我不愿意,我不要。”

“我的宝贝,好了好了。”

他顾不得妈妈,管自己往前跑去,又跑回来,觉得夜

里很好玩,夜里出门,在他还是不大习惯的。

“已经是夜里了,离家还远呢,”他说。

鲑鱼摆在银盘上。这银盘可是经过三代人经营购置起

来的。冰鲑鱼依然保持它原来天然新鲜模样。一个男仆,

身穿黑色正规服装,戴着白手套,把鲑鱼这道菜托在银盘

上,尊贵得像是国王的儿子。晚宴于默默无声中开始。仆

人把鱼送到每一位就坐的客人面前。没有人开口说话,这

里的气氛肃静优雅,合乎礼仪。

在花园北侧最边上,木兰花散发出浓烈的芳香,向海

边沙丘渐渐散布开去,直到香气消散得无影无踪。今晚吹

着南风。在滨海大道上,有一个男人在往来徘徊。也有一

个女人,知道他在那里。

鲑鱼按照一定礼仪有条不紊地一人一人顺序传递下

去。不过,每一个人都心怀鬼胎,惟恐这无比美好的气氛

① 这就是下文所说的香橙烤鸭,法国名菜。

一下被打破,担心不要让什么过于显著的荒唐事给玷污。

在外面,在花园里,木兰花正在这初春暗夜酝酿着它那带

有死亡气息的花期。

回风往复地吹着,吹到城市种种障碍物上受到阻碍,

然后又吹过来,花的芳香吹送到那个男人身上,又从他身

边引开去,这样往复不已。

在厨房里,几个女人把随后的各种菜肴都准备得整整

齐齐。她们额上流着汗,十分自得地给一只死鸭子煺毛去

皮,放到像它的裹尸布似的香橙片中间①。这时,粉红色

的、甜腻腻的鲑鱼,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已经不成形了。这

条曾经在海洋里自由自在畅游的鲑鱼,它那不可抗拒的走

向灭亡的过程还在继续着,与此同时,对礼仪上可能有什

么欠缺的担心,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的对面,注视着这个已经变成

不相识的女人。她的一对乳房仍然半露在胸前。她匆匆忙

忙整理她的衣裙。有一朵花萎谢在两个乳房之间。她张得

大大的、放荡的眼睛里,有明澈清醒的光芒闪过,这一份

清醒的神志已经足够,足以支持她去吃那别人已经吃过

的、该轮到她去吃的一份鲑鱼。

在厨房里,人们终于敢大胆说:鸭子早已准备妥当,

而且,搁了这段时间,幸好还是热热的,说她可是太不像

话了。她今天晚上比昨天回来得更晚,她的客人已经等了

很久。

请了十五位客人,客人一直在底楼大客厅里等着她。

她一走进这珠光宝气的世界,就直奔大钢琴走去,忙用手

臂支在钢琴上,告罪的话也没有说。大家忙给她让位子,

请她坐下。

“安娜来晚了,请多多原谅安娜。”

十年来,她从来没有让人讲过她什么话。就算她言行

失检,不合体统,在她也是不可想象的。她脸上挂着微

笑,她看起来还过得去。

“安娜没有听见人家说话。”

她放下她手中的叉子,往四下看了看,试着把谈话引

导起来,继续谈下去,但是没有做到。

“真的,”她说。

别人也重复着这句话。她拿手轻轻拢了拢她那散乱的

金发,就像前不久她在另一个地方所做的那样。她的嘴唇

惨白。她今晚忘了搽唇膏。

“很对不起,”她说,“弄了半天,就是因为一段迪

亚贝利的小奏鸣曲。”

“小奏鸣曲?这么快?”

“就是这么快。”

就问了这么一句话,接下来是一片沉默。她,她仍然

面带笑容,可是僵在那里不动,就像是森林里一匹野兽一

样。

“Moderato cantabile,他不懂吗?”

“他是不懂。”

木兰花将在今晚全部开放。她从海港回来采下的这一

朵不在此列。时间像流水一样在消逝,开花时节也将同样

一去不复返,消失在遗忘之中。

“宝贝,他怎么能懂得了?”

“他是不行啊。”

“他也许已经睡着了吧?”

“他睡了,是的,是的。”

身体里面的消化活动慢慢地从鲑鱼开始了。这些人,

他们把这条鱼吃下去,他们的吸收是十全十美的,完全合

乎礼节。肃穆的气氛一点也没有受到干扰。另一道菜已经

准备好,摆在它的尸衣似的橙片垫底上,陈列在人的热气

之中。月亮已经从海上升到天空,照在那个躺在海边上的

男人的身上。现在,透过白色窗帘,勉强可以看到黑夜各

种各样形状和体积。戴巴莱斯特太太却没有什么话可以拿

出来谈一谈。

“吉罗小姐也教我的小鬼钢琴课,这你们是知道的,

这个故事嘛,就是她昨天告诉我的。”

“是啊,是啊。”

大家笑语盈盈。围着餐桌的某一个位子上,坐着那么

一个女人。谈话的范围渐渐扩大,大家竞相出力,你一言

我一语,妙语层出,谈得很热烈,某种社交气氛由此形

成。窍门儿找到,缺口打开了,亲密无间的关系也就建立

起来了。谈话一层层引向大家普遍偏袒一方这样的态度,

也有个别人保持中立。晚宴进行得十分成功。女士们自信

光艳照人。男人们按照他们的收支比例把她们打扮得珠光

宝气。今晚只有一位先生对自己是否正确发生了怀疑。

花园正确无误地紧紧锁闭着,园中的鸟雀都已经静静

地入睡,在睡眠中休养生息,因为天气是太好了。那个小

孩在同样的时间配合下也是这样。鲑鱼在它那已经缩小了

的形态下,现在又传递过来。女人们把鱼都吃得精光。她

们袒露在外的肩头闪闪发出光泽,表现出某种自信,自信

社会基础牢固可靠,自信这种社会权力确凿无疑。这些女

人所以被选中正是由于与这种信念相适应。她们的教养严

格要求她们的行为必须稳健适度,不可逾分,把自己保养

好才是她们顶顶重要的大事一桩。这一点,过去人们曾经

对她们千叮万嘱,叫她们永志不忘。她们恰如其分地舔着

嘴唇上沾着的绿色的蛋黄酱,她们在嘴唇上舔了又舔,舔

得津津有味。那些男人在看着她们,没有忘记她们就是他

们的幸福。

这天晚上,她们的胃口普遍都很好,她们当中只有一

个人胃口不佳。她从市区另一头回来,那是在滨海大道的

另一头,还要走过几道防波堤、几处油库,这个范围十年

来一向是准许她去的。在那边,有一个男人请她喝酒,竟

喝得神魂颠倒。酒喝得不加节制,再一吃东西,就把她弄

得疲惫不堪。在白纱窗帘外面,是茫茫黑夜,在黑夜里,

有一个男人,独自一个,一忽儿望着大海,一忽儿看着花

① 法国著名的勃艮第红葡萄酒。

园,反正他不愁没有时间。他还在探望着大海,注视着花

园,张望着他的手。他没有吃饭。他也不想吃,因为他无

法补养他正在忍受着另一种饥饿煎熬的身体。木兰花的浓

香顺着风向一阵阵不停地扑来,扑到他身上,紧紧抓住

他,纠缠不休,就像那惟一的一朵木兰花的芳香不停地侵

袭他一样。在二楼,有一扇窗上的灯光熄灭了,再也没有

亮过。在这一侧的窗子,大概都已经紧紧关闭,因为害怕

这过度强烈的花香,花在夜里散发出来的浓烈的芳香。

安娜·戴巴莱斯特喝酒一直没有停过,因为波玛尔酒①

带有今晚街上那个人还没有接触过的嘴唇的气息,可以毁

灭一切的气息。

这人已经离开滨海大道,沿着花园走了一圈,沙丘在

花园的北面,与花园相接,他站在沙丘上,看着花园。然

后又踅回来,沿着斜坡走下去,一直走到下面的海滩上。

他又在海滩上原来那个地方横身躺下来。他面对着大海,

四肢五体伸开,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躺了一会儿,翻过

身来,又一次朝着灯明火亮的窗口上的白窗帘望去。后

来,他又站起来,捡起海滩上一块圆石,要向窗口投过

去,但回转身来,他把那块石子抛到海里去了。他又躺下

来,直直地躺在沙滩上,大声叫着,呼唤着一个人的名

字。

两个女人互相配合,忙来忙去,在准备第二道菜。另

一具牺牲,准备好了。

“您知道的,安娜在她的孩子面前是没有力量自卫

的。”

她笑了笑。别人也在重复着这句话。她又把手抬起,

伸到她那乱蓬蓬的金发上。她眼睛上的黑眼圈越来越大。

今天晚上,她哭了。这时,月亮升到城区上空,照在那个

躺在海边上的男人的身上。

“那是真的,”她说。

她的手从头发上放下来,落到在她两个乳房中间正在

萎谢的木兰花上。

“咱们大家都是一样的,是的嘛。”

“是,是,”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木兰花瓣柔腻光滑,光洁得不带半点毛糙。手指在搓

着花瓣,把花瓣搓破,不能再揉搓了,手停住不搓了,放

在桌上,手指在等待着,要拿什么,要触到什么,但是什

么也没有拿到,什么也没有触到,空无所有。被人家看到

了。安娜·戴巴莱斯特想笑一笑,表示歉意,表示这是无

可奈何的,她已经醉了,她脸上现出显然可见的放荡表

情。目光是滞重的,冷漠的,迟钝的,眼之所见已经不

再感到有任何惊奇,是痛苦的。人们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情

况发生。

安娜·戴巴莱斯特半闭着眼又把一杯酒喝干。她除了

不停地喝酒以外,其他的事她都无能为力。她发现喝酒就

是对她直到如今还是暖昧不明的欲望的证实,也是对这个

发现的一种差强人意的安慰。

其他的女人也拿起酒杯来喝着,她们也同样抬起她们

袒露着的手臂,那是令人快意的、无可非议的,也是作为

妻子的手臂。在海滩上,那个男人吹着口哨,吹着今天下

午在港口咖啡馆听到的一支歌。

月亮高高悬在天空,在月光之下,凄冷的深夜已经开

始。那个男人不会不感到寒冷。

开始上香橙烤鸭了。女人开始吃烤鸭。人们选中这些

又美又强健的女人,她们面对佳肴美味一向是奋不顾身

的。她们一看到烤得金黄的肥鸭喉咙里就发出轻柔的呼呼

声响。这些女人当中有一个女人,一看到鸭子就昏厥过去

了。她的嘴发干,正在经受另一种饥渴的煎熬,只有酒可

以勉强平息这种饥渴,这种饥渴是无法解除的。她心中忽

然想到那支歌,今天下午在港口咖啡馆听到的那支歌,但

是她不能唱。那个男人孤独一个人,一个孤零零的身体,

躺在沙滩上。他的嘴微微张开,正在呼唤着一个人的名

字。

“不要了,谢谢。”

在那男人紧紧闭起的眼皮上,只有海风吹拂,还有木

兰花的香气,木兰花的香气像是不可捉摸的汹涌的波浪,

随着风的起伏在波动。

刚刚上来的这道菜,安娜·戴巴莱斯特不要吃。盘子

仍然摆在她面前,时间虽然不长,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

举座为之不欢。她照着过去学来的规矩,她扬一扬手,再

一次表示不想吃。大家也不勉强。在桌上,在她四周,是

一片沉默。

“嗳呀,我吃不下,请原谅我吧。”

她再一次抬起手来,举到她胸前戴有那朵花的地方。

花正在凋谢萎落。可是花的芳香穿过花园一直飘到海上。

“也许是因为这朵花吧,”有人冒昧地说,“它的香

味是多么厉害?”

“这种花的气味我习惯了,不,没什么的。”

烤鸭传递下去。有一个人,坐在她的对面,正在冷冷

地看着。她竭力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现出一副沮丧的

丑相,不加掩饰的放任。安娜·戴巴莱斯特已经醉了。

大家一再问她是不是病了。她没有病。

有人还是坚持说:“是不是这朵花暗中害得人恶心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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