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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玛格丽特·杜拉斯/译者:王道乾 当前章节:115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不不。这种花的气味我习惯了。因为我并不饿,不

想吃。”

大家让她静静坐着。吞吃烤鸭开始了。烤鸭的肥油在

另一些身体里面溶解了。街上遇见的那个男人,他闭起的

眼皮在长时间的忍耐中颤动着,这忍耐是心甘情愿的。他

的内部已经受伤的身体感到寒冷,不论是什么都不可能使

它再感到温暖了。他的嘴在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在厨房里,有人通知说她烤鸭不要吃,说她病了,此

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解释可说。在这里,人们谈的是另一

些事。不具形的木兰花在抚慰着那个孤独的男人的眼睛。

安娜·戴巴莱斯特又一次拿起她那刚刚斟满的酒杯,把酒

喝下去。和别人不同,她那中邪的肚皮,烈酒的火焰在喂

养着它的饥饿。她的乳房沉重地垂在一朵这么沉重的花的

两侧,新出现的消瘦病瘠已经可以感觉到,让她感到阵阵

作痛。她的嘴里含着一个人的名字没有说出来,酒就从这

张嘴灌下去。无声无息暗中发生的事件已经把她五脏六腑

摧折撕裂。

那个男人从沙滩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铁栅栏墙,

那些窗口一直灯火通明,他双手紧抓住铁栏,紧紧抓住铁

条。那件事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发生?

烤鸭将要再一次在桌上传递。安娜·戴巴莱斯特仍然

要用同样的手势请求别人不要管她、随她去。人们不会去

注意她的。她忍受着腰肢撕裂那样的剧痛,像野兽一样无

声地躲在洞穴中喘息。

那个男人把紧抓着围墙上铁栏的两手放开。他看看他

空空的双手,看着他那因为用力过猛扭曲变形的手。命

运,把他远远地抛开了。

海风在城区四处回旋吹动,风更冷了。大多数人都已

经睡去。二楼窗口一直没有一点光亮,对着木兰花,所有

的窗子都紧紧关闭。小孩已经睡去。在他天真无邪的睡梦

里,红色的汽船正在波浪上航行。

有几个人还在吃着烤鸭。谈话,渐渐变得顺畅了,黑

夜随着也一分钟一分钟地消逝。

在枝形吊灯耀眼的光辉下,安娜·戴巴莱斯特沉默

着,没有说话,可是一直在微笑。

那个男人决心离开花园,回到城区那一头去。他渐渐

走远,走得越远,木兰花的芳香逐渐减弱,海的气息越来

越浓重。

安娜·戴巴莱斯特吃了一点咖啡味的冰淇淋,免得别

人来打扰她。

那个男人不由自主又转身回来。他又找到了木兰花,

铁栅栏围墙,还有远处的窗口,闪耀着光亮的窗口。他今

天下午听到的那支歌又在他嘴上出现,嘴里的那个名字又

叫了出来,而且叫得更响。他一直往前走去。

她,她也记得它。戴在她乳房之间的那朵木兰花完全

凋谢了。这朵花在一小时之内度过了一个夏季。那个男人

迟早一定会绕过这座花园。他已经走过去了。安娜·戴巴

莱斯特在某种姿态下继续不断地在祈求着这朵花。

“安娜没有听见。”

她想再笑一笑,再也笑不出来了。有人在重复说这句

话。她最后一次抬起手来,拢一拢她那蓬乱的金发。眼睛

上的黑圈还在扩大。今天晚上,她哭了。人们是为了她,

仅仅为了她一个人,在反反复复说着谈着,人们好像都在

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她说:“那是真的,我们要离开这里,住到海边上一

座房子里去。天会很热的。在海边上,住在一座孤立隔绝

的房子里。”

“宝贝儿子呵,”有人说。

“是的。”

这时客人纷纷走到与餐厅相接的大客厅。安娜·戴巴

莱斯特退身走出,上楼,到了二楼。在生活中常常走过的

过道一侧的大窗口,她站在那里往下看,看着滨海大道。

那个男人大概早已走了。她走到她的孩子的房间里,一进

门就躺倒在孩子床前地上,顾不得会把乳房中间的木兰花

压碎,这花早已不成其为花了。她的孩子睡在那里,平静

地呼吸着,在这神圣的时刻,就在那里,她呕吐了,吐了

很久,今晚她迫不得已吃下去的奇怪的食物都吐出来了。

一个阴影出现在通向过道打开来的门框上,把室内幢

幢阴影遮得更加晦暗。安娜·戴巴莱斯特伸出手去理一理

她那确实乱不成形的金发。这时,她说出一句表示歉意的

话。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依然是好天气。好天气持续这么久,是料想不到的。

人们现在是面带微笑议论着这种天气,仿佛这天气是虚假

的、捏造出来的,在它持续这么久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

不正常的东西,很快便可见出分晓,人们只有在一年季节

按照常规稳定下来时才会感到放心。

这一天,连同以前好多天,都是那么好的好天气,这

当然是就当前季节而言,因此,只要天上浮云不多,晴明

的天空持续一些时间,人们就认为天气会变得更好,只是

季节来得早了些,更临近夏季了。天上的流云游动得非常

缓慢,遮不上太阳,浮云是那样迟缓沉重也不可能遮住太

阳,所以,这一天的天气几乎比前几天的天气更要好。再

加上伴随而来的微风,是从海上吹来的海风,温润柔和,

非常像此后几个月份某些日子里将要吹起的那种海风。

有人认为这一天气温已经算是很热了。大多数人却不

以为是这样——不是说天气不好,而是说,正因为天气这

般美好,所以这一天应当是热的。还有一些人没有什么定

见。

安娜·戴巴莱斯特是在她上一次到港口散步后的第三

天又来到这个地方。她比往常到得晚一些。肖万远远见她

从防波堤后面走来,就踅回咖啡馆去等她。她没有带孩子

来。

安娜·戴巴莱斯特走进咖啡馆,这时天上一大片晴空

已经持续了很久。老板娘头也不抬,看也不看她,继续在

柜台后面暗处织她那件红毛线衣。她这件毛衣已经织得更

长了。安娜·戴巴莱斯特走到厅堂靠里面前几天他们一直

坐着的那张台子那里找到了肖万。肖万今天早上没有刮

脸,是前一天晚上刮的。安娜·戴巴莱斯特也没有打扮,

往常她都是精心修饰过才出门的。不论是他还是她,无疑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就您一个人来,”肖万说。

他说到这一件明摆着的事实,过了很久,她才点头表

示是,她想回避也无从回避,不禁暗暗吃惊。

“是的。”

回答这么简单,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为了避开这种

局面,她侧过脸去看着咖啡馆门口,望着外面的大海。海

岸冶炼厂在市区南面发出嗡嗡响声。在港口那里,像往常

一样,驳船正在往下卸砂石煤炭。

“天气很好,”她说。

肖万和她一样,张望着门外,不经心地探望着天气,

无目的地察看着这一天的气象。

“我没有料到来得这么快。”

老板娘见他们坐在那里总是不说话,她管自己坐着,

转过身来打开收音机,没有什么不耐烦的,她的态度甚至

是和蔼可亲的。收音机打开,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一支曲

子,像是在远方,在远远的外国的某一个城市。安娜·戴

巴莱斯特探过身子来靠近肖万。

“这个星期以后,我就不来了。我的孩子由别人带他

到古罗小姐家里去上钢琴课。由别人代我这件事,我已经

同意了。”

杯里剩下的酒,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她的杯子空

了。肖万忘了去叫酒。

“这样,肯定比较好,”他说。

一位顾客走进门来,是孤零零一个人,就一个人,无

聊的样子,走进来也同样要了酒。老板娘给他斟酒,接着

她就走到厅堂里去给另外两位并没有喊她的顾客倒酒。他

们一起马上就喝起酒来,理也不理她。安娜·戴巴莱斯特

说话很快、很急切。

她说:“这酒,上一次我都吐掉了。我喝酒还没有几

天……”

“今后就不要紧了。”

“我求求您……”她哀求着。

“找一些什么话来谈淡,要不然就什么也不说,随您

的便。”

她察看着咖啡馆,接着又细细地厅他,她把这地方整

个地看了又看,又好好把他端详又端详,期求着某种救

援,但是一无所得。

“我常常呕吐,不过原因和这一次不一样。您明白,

原因各不相同。一次喝得那么多,一下子喝下去,在那么

短促的时间里,我从来没有这个习惯。所以我吐了。我怎

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相信我是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可

就那么一下子,实在无能为力,再也不可能了,尽力去做

也都是白费。坚持不下去,意志力没了。”

肖万臂肘支在桌上,两手抱着头。

“我也累死了。”

安娜·戴巴莱斯特把他的酒杯注满酒,拿给他。肖万

没有拒绝她。

“我不说话好了,”她抱歉地说。

“不不。”

他把他的手伸到她的手边,就那样搁在桌上,隐没在

他的身体的黑影中。

“花园的门牢牢地上了锁,像往常一样。那天天气很

好,有一点风。在楼下,窗子都亮着。”

老板娘放下她手里的红毛线衣,去洗酒杯,他们是不

是又是一坐很久,她也不去操那个心了,这在她倒是第一

次。下工的时间快要到了。

“咱们再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肖万说。

太阳西斜。他用眼睛追踪着厅堂后墙上日光缓缓移

动。

安娜·戴巴莱斯特说:“这小鬼,我还没有来得及告

诉您……”

“我知道,”肖万说。

她把她的手从桌上抽回,久久看着肖万一直放在桌上

的那只手,他的手在那里颤抖着。她轻轻地呻吟,发出等

得不耐的申诉——收音机的声音把它掩盖下去了——只有

他是听得到的。

她说:“有时,我觉得他是我空想出来的……”

“我知道,为了这个孩子,”肖万粗暴地说。

安娜·戴巴莱斯特呻吟着,抱怨着,声音比刚才要强

烈。她又把手放回到桌上。他眼睛看着她的动作,好不容

易他明白了,他抬起他的沉重僵硬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他们的手冰冷,两只手遇到一起,虽有实无,仅仅是在意

向中交接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这样做,仅仅是在意向中

做到这一步,别无其他,除此之外,都是不可能的。他们

的手,就像这样,放在一起,在死亡的姿态下僵化了。安

娜·戴巴莱斯特的哀叹就此停止。

“最后一次了,”她哀求着,“告诉我吧。”

肖万犹豫不定,眼睛一直在看着别处,看着厅堂的后

墙,接下去,他决心还是讲出来,就像是讲起一件往事一

样。

“以前,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他终于也会

有这一天,也会有那种愿望。”

“她是完全同意吗?”

“完全同意,简直令人惊奇。”

安娜·戴巴莱斯特抬起眼来失神地看他一眼。她的声

音柔细,几乎像是小孩的声音。

“我真想知道为什么这一天竟出现这样美好的愿

望。”

肖万自始至终都不去看她。他说话声音沉稳、平板,

无动于衷。

“用不着知道。也不可能理解到这种地步。”

“像这一类事就该搁在一边听它去?”

“我想是的。”

安娜·戴巴莱斯特脸上的表情变得死气沉沉,几乎是

一脸蠢相。她的嘴唇也失去血色,成了一片死灰。她的嘴

唇不停地颤抖,像是要哭的样子。

她声音低低地说:“她没有想办法去阻止他。”

“没有。咱们再喝一点酒吧。”

她喝酒,一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接着他也拿起酒杯

喝酒。他的嘴唇也在酒杯上瑟瑟颤栗。

“需要时间,”他说。

“必须要很久很久才行?”

“很久,我想是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又低声

说,“我不知道,和您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安娜·戴巴莱斯特并没有流下泪来。她说话的声音又

恢复了平静,清醒了一下。

“她从此就再也没有说话,”她说。

“怎么没有。有一天,是在早晨,她突然遇到一个她

认识的人,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致意问好。或者是她听

到一个小孩唱歌,她想象那美好的天气,她说,天气真

好。这样,就又说话了。”

“不,不。”

“这是您要那样想,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

汽笛响了,声音很响,市区各个角落,甚至更远的近

郊区,四郊的村镇,随着海风,这汽笛的响声都可以愉快

地听到。夕阳照在咖啡馆厅堂的墙上,发出更深的红褐色

的光芒。像往常的黄昏时分一样,天空在静静的云团之

间,静谧稳定不变;由于没有云雾遮着太阳,太阳的最后

的光辉通行无阻地四下投射出来。这一天傍晚,汽笛声不

停地拉了很长的时间。和往常一样,它最后还是停止不响

了。

“我害怕,”安娜·戴巴莱斯特喃喃说。

肖万上身往桌子上靠近,找她,靠近她,后来,他又

放弃了。

“我不能。”

他没有能做到的事,现在她要做到。她向他凑近去,

往前靠拢,让他们的嘴唇接合在一起。他们的嘴唇叠在一

起,互相紧紧压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这样,就像刚才他

们冰冷颤栗的手按照葬礼仪式紧紧握在一起一样。就是这

样。

邻近街道上传来低低的嘈杂的人声,中间还夹杂着愉

快的悄悄的呼叫声。兵工厂已经大门敞开,八百名职工一

拥而出。兵工厂离这里并不远。老板娘打开柜台上一排灯

光,照得通明,尽管落日的光辉也很耀眼。她犹豫了一

下,然后她就走到他们跟前,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她最

后一次关切地给他们倒好酒,他们并没有向她要酒。酒倒

好以后,她就站在他们旁边,他们还是靠得很近的,她站

在那里不走,想找一些什么话和他们说说,一下又找不出

什么话来说,只好走开了。

“我害怕,”安娜·戴巴莱斯特又一次这样说。

肖万不说话。

“我怕,”安娜·戴巴莱斯特几乎叫出声来。

肖万始终不说话。安娜·戴巴莱斯特上身俯下去,前

额几乎触到桌面,她敢于承担一切,她不怕。

“就在我们现在这样的处境下坚持下去吧,”肖万

说。他又说:“这样的事有时是必然要发生的。”

有一群工人进了咖啡馆。他们已经看到他们这两个

人。他们故意避开不去看他们,这件事,他们也听说了。

老板娘,甚至全城,都已经风闻其事。咖啡馆里充满着各

种不同的谈话声,由于羞耻之心,谈话声变得低沉沉的。

安娜·戴巴莱斯特站起来,她还想越过桌子更靠近肖

万一些。

“也许我不会走到那一步,”她喃喃说。

她说的话,也许他没有听见。她把身上穿的上衣整一

整,扣上钮扣,把上衣紧紧裹在身上,又忍不住凶野地呼

呼叫了起来。

“那不可能,”她说。

肖万只是听着。

“再等一分钟,”他说,“我们也会走到那一步。”

安娜·戴巴莱斯特在等着这一分钟,随后,她想从椅

子上站起来。她起身站起来了。肖万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咖啡馆里那些男人的眼睛纷纷避开去,不去看这个通奸的

女人。她终于站起来了。

“我真希望您死,”肖万说。

“完了,”安娜·戴巴莱斯特说。

安娜·戴巴莱斯特把椅子转了一个身,这样,也就不

可能再坐回去了。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又转过身来。

肖万举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手就垂落在桌上。她看也不看

他,从他坐着的那个地方走开了。

她转过身来,朝着落日的方向,穿过在柜台前的一群

人,来到一片红光之下,这红光标志着这一天的终点。

她走出门去以后,老板娘加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有几

个人在抱怨,他们不喜欢声音太大。

翻译后记

玛格丽特·杜拉斯是法国当代一位很值得注意的作家。

原姓多纳迪厄,一九一四年四月四日出生于印度支那。她的

父亲是数学教授,母亲是小学教师。玛格丽特·杜拉斯在

西贡读中学,十八岁回到法国,入巴黎法学院、政治科学

学院读书,还曾专修哲学和数学,获得法学学士、政治学

学士学位。一九三五至一九四一年,任法国殖民部秘书。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投身抵抗运动。一九四五年参加

法国共产党,一九五五年被开除出党。一九四三年玛格丽

特·杜拉斯开始发表小说《厚颜无耻的人》(又译《无耻

之徒》),此后作为职业作家相继发表小说近二十种,还

有大量剧本、电影剧本等。她的电影剧本(《广岛之恋》

(1959)使她闻名世界;剧本《英国情人》(1967)获得

一九七○年易卜生奖。法国有些批评家将她列为新小说

派,常常把她和比托尔、罗伯-格里耶、克洛德·西蒙等新

小说派作家相提并论。批评家克洛德·莫里亚克说罗伯-

格里耶写的是“物”包围下的人,玛格丽特·杜拉斯写的

是处在“人-物”包围下的人。克洛德·戴尔蒙认为法国

现代小说有如一片荒凉的沙漠,在这样的情况下,杜拉斯

的《琴声如诉》给小说创作打开了一条新路;他说杜拉斯

这部作品使人想到普鲁斯特和麦尔维尔。这是戴尔蒙在一

九五八年杜拉斯这部小说出版时提出的看法。总之,玛格

丽特·杜拉斯这部小说发表以后,她作为法国现代独树一

帜的小说家的地位已经确定。

玛格丽特·杜拉斯小说中展现的世界,简括说来,就

是西方现代人的生活苦闷、内心空虚,人与人难以沟通,

处在茫然的等待之中,找不到一个生活目标,爱情似乎可

以唤起生活下去的欲望,但是爱情也无法让人得到满足,

潜伏着的精神危机一触即发,死亡的阴影时隐时现。这位

女作家的文学主题大体如此。

杜拉斯最早的三部作品《厚颜无耻的人》(1943)、

《平静的生活》(1944)、《太平洋大堤》(又译《抵挡

太平洋的堤坝》,1950),在艺术方法上以至在内容上承

袭弗朗索瓦·莫里亚克、朱利安·格林一派显然可见。

如《太平洋大堤》,背景写印度支那南方,一个法国女

人和她的子女向海洋争夺一块贫瘠土地的斗争,本来骨

肉之间在向大自然的斗争中应是同心协力、心心相连

的,但小说写的是在这场互助求生、休戚与共的搏斗中

人与人的疏远分离;作为对空虚、苦闷生活的抵制,一

个妹妹对一个哥哥发生隐蔽的狂热感情,哥哥找到一个

女人走了,这个少女空空地留下来,站在大路边上,面

对着可怕的现实,陷于毫无希望的等待之中。杜拉斯小

说中所有的人物似乎都是处于等待之中的。她的一个写

得很长的短篇《工地》,只写一男一女两个人物,没有

什么情节,自始至终写这两个人物在等待,他们彼此互

相窥伺,追忆往事,仿佛他们知道他们一定要相遇,写

得十分细腻,同时又写得闪闪烁烁、迷迷蒙蒙,通篇都

是如此。一九六二年发表的长篇《昂代斯玛先生的午

后》与这个短篇相似。《广场》(1955),也写两个人

物,一个旅行推销员和一个年轻女佣,这两个人物也在

等待之中,等待什么?希望着什么?这一男一女坐在街头

广场小花园的椅子上在谈话,几乎通篇就是写这种语意

不明但又有着某种寓意的日常生活的对话,从对话中可

以感受到他们内心的焦虑和痛苦,小说没有什么故事,

但在人物的对话中似乎暗藏着许多故事,人物在倾诉他

们自己的生活,发出内心的呼叫……小说《直布罗陀海

峡的水手》(又译《直布罗陀水手》,1952),写一个

男人在意大利海滨度假,孤寂无聊,遇到一个独身富家

女人,她正在寻找她过去曾经爱过的一个水手;两人相

遇,共同寻找那一去不复返、不可能再行寻获的过去——

爱情;一无所获,两人怅然离去。《塔尔奎尼亚的小

马》(1953),与上一部小说同属一个类型,也写海滨

度假,写了五个人物,阳光与烈酒把人搞得疲软无力,

好像时间已经终止,人的真实存在似乎也化为乌有,小

说写了许许多多小事件,没有一个一以贯之的情节,却

写了五个人物的遇合,各自都有所期待,又都落了空。

杜拉斯小说的气氛、人物大致都是这样,杜拉斯写的是

人的思想和感情,一般小说中的纠葛、叙述、描写几乎

都从她的小说中被排除出去,但人物形象真实地站在那

里,她的小说仍然有力量唤起阅读者的情绪反应。

① 这篇小说的题目原文为Moderato cantabile。中译并没有照这个音乐术语直

接译出。改译的题目不很好,而且不大确当,姑妄译之。

一九五八年发表的《琴声如诉》①被看作是这位女作

家的代表作。法国批评家亨利·埃尔认为小说写的是

“不可能的爱情”。小说主人公安娜·戴巴莱斯特是外

省某滨海城市一家企业的经理的年轻妻子,每星期五带

孩子到一位女钢琴教师家中去上钢琴课,女教师所住的

公寓大楼下面有一家咖啡馆;小说开始,小孩在上钢琴

课,楼下咖啡馆中发生了一桩情杀案,一个男人开枪打

死他所爱的女人;下课以后,安娜看了咖啡馆出事地点

现场,不知什么力量促使她第二天又到这家咖啡馆来,遇

到一个蓝眼睛的青年,两人谈起话来,谈话自然是从昨天发

生的杀人案开始的;自此以后,两人似曾相识;安娜带着

孩子又几次来到这家咖啡馆与那个男人相会,继续谈话,

不停地喝酒。安娜和那个男人肖万谈话中所谈的杀死自己

的爱人的男人和要求自己爱人对自己心上打一枪的女人不

过是“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罢了。埃尔说:

“安娜在同他谈话当中,自己就变成了另一个女人,从她

自己所属富有的资产阶级社会中逃出去了,从对她冷漠无

情的丈夫那里挣脱出来了。从某种情况看,她‘包法利夫

人’化了。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她就将是由于爱而被杀死

的女人(这种爱她是未曾经历过而又是她所希望的),而引诱

她的、她也准备去爱的肖万就将是杀人的凶手。但是,在

这样的情况还没有实现之前,她清醒过来了:她没有带孩

子,又一次去看望肖万,吻了他——他们都知道,仅此一

吻即可,他们的爱情告终,从此永别。一场风魔到此结

束。”埃尔说这种不可能的爱情有各种原因。肖万是安娜

丈夫的工厂的工人,阶级不同,使他们的爱情成为不可

能;在小城市里,搞得满城风雨,压力太大,是另一个原

因;还有,安娜所爱的那个孩子,等等。埃尔认为他们的

爱情的主要障碍在于安娜所要求的那种“只有在死亡中才

可以得到的绝对的爱情、疯狂的爱情”。这种所谓“绝对

的爱情”的观念不论是对批评家、作家甚至作家笔下的人

物来说,正因为它产生于空虚、可厌、人与人相隔绝的现

代资本主义社会,所以是不可能的。小说所包含的悲剧性

主题是有社会依据的,因此作品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真实

的。

这篇小说,名为长篇,按照我们的习惯看,似乎是一

个中篇。写得简练,摈弃传统小说的故事情节以及叙述和

描写,甚至不惜写得干巴巴,对话很多,对话也是不动声

色的、一般性的、日常生活式的,小说甚至好像有意没有

写完等等,这正是人们对这位女作家所称道的风格特色之

所在。小说写有十五位客人的晚宴的场面,的确写得十分

精彩。批评家克洛德·鲁瓦说杜拉斯这部小说有如匈牙利

作曲家贝拉巴托克的“重写的包法利夫人”,正像小说

的题目那样,让我们想到音乐,“像歌唱一样的中板的种

种变调、和声与和弦构成为小说的基本内容”。但是说玛

格丽特·杜拉斯像新小说派作家那样,把小说写得干巴

巴、冷冰冰、作家的眼光冷得就像照相机镜头那样,鲁瓦

不同意这样的意见。他认为“在这部写得精炼、准确的作

品中,我看到的恰恰是感情、人情,还有某种被有意压下

去的、发自内心的痛苦的痛彻肺腑的真正美的微语。书中

所写的,正是一位头脑冷静的作家在理性控制下写出的理

性所不理解的种种事理”。

王道乾

一九七九年八月

观者OCR/校对

2008年4月16日星期三

11:5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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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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