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美同情地点点头。
撒拉站了起来,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桌子上面的那一堆书上,似乎忘掉了一切的苦恼,连忙跑了过来。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匆匆地翻了几页。
"喔,多少精美的书啊!这不是卡来尔的法国革命史吗?它是我以前最喜欢看的一本书了。啊,我真高兴能再看到它。""我却一点也不喜欢。"亚美皱着眉头说:"爸爸一次就送么多的书,我根本就没有办法一下子看完。而且只要一看,就觉得头痛。"
"为什么我们会正好相反呢?我无论怎样悲伤,或是有多么苦恼,只要看看书,便会觉得好多了。"
"那可太好了!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那就不会常被老师和爸爸责骂了。唉!为什么我的记性会这样坏呢?"亚美说完,长叹一口气。
"不用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只不过是你的.."
撒拉本来想说,只是你的脑筋不好罢了,但她想这样说也许会令亚美伤心;所以她没有说出口,就打断了话头。
"我的什么呢?"
"我是说..你不能记住很多事情,那并不是你的错,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记性好的人,并不一定就了不起。做人只有和蔼、亲切、坦率,才有价值。你看,像明贞校长,虽然她很有学问很好,什么都懂,但是她待人太刻薄了,既没有同情心,也不和蔼,所以人人都讨厌她。头脑聪明的人,如果是做着坏事,或者不怀好心,那么就算怎样聪明,也不值得钦佩的。"
亚美高兴地点点头,从来没有人像撒拉这样安尉鼓励她。她想:撒拉小姐真是个好人,真是不愧于撒拉公主的称号。这时,忽然听见有人敲墙壁的声音,亚美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撒拉笑着说:"那是隔壁牢房有囚犯在向我打招呼。"
"是蓓琪吗?"
"是的。请你等一会儿啊!"
撒拉走到墙根下,用拳头轻轻地敲了三下。
那边也立刻嗑嗑嗑嗑地回答了四下。
亚美正感到大惑不解,撒拉却微笑着回到她的身边,说道:"你还记得吗?上次和你说过,我把此地当作巴士底监狱。我们当囚犯的,总是用那种暗号来互相通话。刚才蓓琪敲了两下,那是'兄弟,''你在吗?'的意思。我回答三下,是表示'我在这儿,一切正常。'然后她又敲了四下,那是'兄弟啊,让我们安静地睡吧!再见!'的意思。"
"噢!妙极了!"亚美惊奇地说:"这就跟故事里的事一样的呢!"
"这一切并不只是像而已,事实上,它们是真正的故事啊!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把它当作故事来看。无论是美儿琪和巴士底、你和我,还是学校啦、学生们啦、老师啦..全部都可以编成一篇故事。"
亚美对撒拉所说的似乎很感兴趣,撒拉便坐在床边,开始讲起故事来。
亚美听得入了迷,几乎忘了自己等于是撒拉所谓的越狱犯,完全陶醉在撒拉所讲的故事里面。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撒拉不得不把这位天真的"小囚犯"送出房去,叫她回到自己寝室去睡觉。
可是,亚美和乐蒂并不能经常到阁楼上来,因为如果不小心被明贞校长和阿米亚小姐发觉就糟了。况且就算她们去了,撒拉也不一定在房里。所以大多数的晚上,撒拉总是孤独一个人。
白天里,撒拉在下面干活,虽然周围有许多人,但是她却觉得比独自在阁楼里更孤单、更寂寞。
不知不觉一年又快过去了。天气冷得越来越厉害,撒拉的处境,也越来越苦了。
尤其是她每天都要被派到街上去买东西,在寒风刺骨天气,她没有好的皮鞋,没有袜子,连外套都没有。
若是遇到下雨天,就更辛苦了,不但手脚被冻伤,简直心脏都要被冻结起来似的。而且常常她总是饿着肚子,所以更难抵挡这种严寒。
渐渐的,撒拉养成了一种习惯,当她冷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偷偷往别人家里看看,看他们全家围聚在温暖的火炉旁边,快乐地谈笑的情形。于是,她便会觉得自己好像也得到一点温暖。
在这许多家庭当中,撒拉最喜欢大街拐角那幢砖房里的一家人。
撒拉把他们称为"大家庭的人们"。这并不是说他们的房子大,而是说他们家的人口多。
那个大家庭里有一位胖胖的爸爸和面目慈祥的妈妈、健康和蔼的祖母,还有八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和好几个男女佣人。当他们全家聚在一起的时候,真是一幅热闹而温馨的景象。撒拉每次从窗口望见那种情形,便会忘记了自己的寒冷,不觉满脸流露出微笑来。
圣诞节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那天,撒拉照例又被派到市场去买菜。回来经过那家"大家庭"的门口的时候,恰巧遇上那些孩子们。他们大概是要去参加晚会吧?个个都穿得漂漂亮亮,正要坐上一辆豪华的马车。两个身着带着花边的衣服,戴着闪闪发光的装饰物的女孩子,先上了车,接着,一个年约五岁的男孩子跑了过来,踩在脚踏板上。
那孩子长得活泼而又可爱,撒拉不知不觉就停下脚步来看着他。她几乎忘了自己手里提着大篮子,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忽然,那小男孩发觉撒拉正在看他。撒拉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转身起走。
这时,从她的背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喂,你等一等!"
撒拉回头一看,原来就是那个小男孩,他蹒跚地跑到撒拉身边说:"喂,这个送给你吧!"他那白胖的小手里拿着一枚五毛钱的银币。
撒拉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小男孩看见撒拉穿了一身破旧的衣服,把她当成一个乞丐了哩!从前,当她自己过着幸福生活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热心帮助路旁的乞丐。
撒拉立刻窘得满脸通红,她对那小男孩说:"谢谢你,小弟弟,我并不需要这个。"
撒拉的谈吐那么有风度,不像个乞丐的样子;她的态度,更谦和有礼,实在不失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姐。
马车里的女孩子都觉得奇怪,纷纷从窗口伸出头来看她。这个小男孩还以为撒拉不好意思拿呢,所以他就把银币放在撒拉的手里:"你拿去吧!我今天就有这样一个愿望,如果遇上像你这样可怜的孩子时,我就把五毛钱送给她。"
这个孩子大概是听到父母讲述穷人家的孩子是怎样的可怜,所以他依照圣诞节的惯例,想发现那些可怜的孩子,并且帮助他们。
撒拉被这孩子纯真的心感动了。
她不忍让这个善良的孩子伤心,于是接受了那五毛钱银币,说:"谢谢你,小弟弟。你真是一位仁慈的人。"
那孩子高高兴兴地回到马车上去了。
撒拉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那枚银币,慢慢地走回学校。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但是她从来没有想到,别人会把她看成是个乞丐。
有什么办法呢?衣服破破烂烂,肚子也经常挨饿,这和乞丐有多大分别呢?
她想哭,但是喉咙似乎被一块热烘烘的东西哽住,哭不出来。
马车开动了以后,车里那个大家庭的孩子们,热烈地谈笑起来。
十五岁的大姐说:"弟弟,你怎么把钱给那个女孩子呢?我看她并不是乞丐呀!"
"而且她也没有向你行乞。我一直都在担心,怕她会生气。因为无论是谁,如果被人误认成是乞丐的话,都会不高兴的。"二姐也说。
"可是,我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那男孩子很认真地说,"而且她没有生气,她还对我说:'小弟弟,你真是一位仁慈的人。'哩!"
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然后说道:"如果她是个乞丐的话,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她一定会说,谢谢小主人,谢谢您。而且还会不断地向你点头致谢哩!"
经过这一次的事情以后,"大家庭"的孩子们,都对撒拉产生了特别浓厚的兴趣。
以后每当撒拉路过他们的房子时,那个靠马路边的窗口,总会有几双眼睛在那里关切地注视。
然后,几个孩子便围着火炉,谈论有关撒拉的事情。不久他们便知道,撒拉是附近那所学校的小女佣。
后来,他们共同替撒拉取了一个很长的名字,叫做"不是乞丐的小女孩"。
那一枚五毛钱的银币撒拉并没有用掉,她在中间凿了一个小窟窿,穿上一条线,挂在脖子上,用以纪念那位可爱而富于同情心的小男孩。
从那以后,她更喜欢那个大家庭的孩子们了。
神秘的印度绅士
有一天夜里,已经很晚了,撒拉还在厨房里工作,蓓琪偷偷在她耳边说:"小姐,隔壁的那幢房子,现在好像有人搬进去住了。"
"真的吗?"
"今天我看见那屋子里有好几个像女佣的人,在打扫和整理呢!"
"是吗?这太令人高兴了!"
撒拉早就希望隔壁的那幢房子有人住进去,因为那幢房子的阁楼,正好与撒拉的房间相对着,而且距离很近。如果有人打开那个四四方方的窗子往外张望,她就可以与她认识和交谈了。
现在,她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撒拉心中充满喜悦,一边工作,一边想着:搬进来的会是怎样的人家呢?又会是什么样的女佣将住在那个阁楼上?我希望她能够和我谈得来就好了。
两天之后的一个早晨,撒拉从市场买菜回来,她看到一辆运货的马车,停在隔壁那栋房子的大门口。
撒拉看了,不知怎的,竟觉得心跳得厉害。她觉得凭那些家具,便可以推断房屋主人是个怎样的人物。她心想:当我刚到此地的时候,觉得学校的建筑和所有家具装饰的风格,冰冷而固板。就很像明贞校长,后来证明,我的想法果然不错。还有那个"大家庭"里,我想一定有许多即温暖又柔软的安乐椅和长沙发。透过窗户看见他们家墙壁上贴着红色的壁纸,就不一禁令联想到"大家庭"的人们都有那种亲切仁慈的心肠。工人们正忙碌着从车上搬下做工精细有着美丽花纹修饰的大木桌,以及带着浓郁的东方色彩的屏风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家具,撒拉看了,不禁惹起了一阵浓厚的乡愁。
在印度的时候,她经常看见这一类的东西。在被明贞校长收回的东西当中,也有她的一套精细雕刻的小桌椅。
多么豪华漂亮的家具啊!它们的主人,也一定非常了不起,而且看这豪华的排场,他可能是一位富翁哩!
所有的家具多少都带点东方味道,之后,他们又搬下了一尊漂亮而庄严的佛像。撒拉见了,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原来,曾经撒拉的爸爸也有过这样一尊精巧的佛象。
虽然撒拉还没有看见那即将成为邻居的人,但是她已经对这一家人产生了亲切的好感。
当天傍晚,撒拉出去搬运牛奶箱子的时候,发生了使她更为高兴的事情:她看见大家庭"的主人,走进隔壁的房屋去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出来了,指挥着工人和女佣们安放桌椅和布置家具。
撒拉心想,这位"大家庭"的主人,一定是和将要住进隔壁房子的人家,有着密切的关系。
如果住在隔壁的人家也有小孩的话,那么"大家庭"的孩子们,一定会经常上这里来,说不定他们还会因为好奇,爬到阁楼上去玩呢!
撒拉越想越高兴。
这天晚上,蓓琪溜到撒拉的房间来聊天。她说:"小姐,我听说要住在隔壁那幢房子的人家,是从印度搬来的哩!不知道他们的皮肤会不会是黑的,不过,听说这家人很富有呢!小姐,你常说起的那位'大家庭'的主人,据说就是隔壁人家的顾问律师。我还听说,隔壁的主人近来发生了非常烦恼的事情,结果忧虑成疾,身体非常虚弱,整天都在躺着。这些事情都是他的女佣告诉的。"
撒拉听了,忽然想起自己的爸爸,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她心中替隔壁的主人默默地祈祷:上帝呀!希望你保佑他,不要让他像爸爸一样的发生不幸,希望他能够早日恢复健康。四、五天之后的一边,一辆大马车停在隔壁的大门口。
马车夫开了车门,那位"大家庭"的主人和两个护士走下车来。
接着,从房屋时跑出来两个男佣人,他们把一位印度绅士模样的人从车上搀了下来。这位绅士的身体十分瘦削,几乎只剩下一身皮包骨,身上披着一块大毛毯。
大家都很担心地围着他,小心谨慎地把他搀进房子里去。不久,便有一辆医生的马车停在他们家的门口那一天,撒拉正在教低年级的学生作法语功课,突然乐蒂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撒拉小姐,我看见隔壁有一个黑黑的男佣人哩!他的头上缠着一块白布。我想,他大概是个印度人。"
"是的。"
"撒拉小姐,你在印度的时候,是不是也有那样的佣人呢?"
"有啊!..不过,现在不要提那些了,赶快去做练习题吧!"撒拉不想再勾起伤心往事,便把话题叉开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这天的黄昏时分。
这一天的天气在冬季的伦敦来说,实在是非常难得的好天气。这个时候,西方天空的云彩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一片美丽的粉红色。
在天气好的时候,撒拉最喜欢透过明亮的天窗,欣赏那壮丽无比的落日和黄昏的天空,所以这时她又偷了一点空闲的时间,匆匆忙忙跑到阁楼上来。
她站到一张旧桌子上,把头尽量探出去,望着西方的天空。此刻,这片美丽的天空,似乎只是属于撒拉一个人的,因为所有的屋顶和窗口,除了她之外都看不见第二个人也来欣赏这黄昏的天色。
西边的天空镶上了一层灿烂耀目的金黄线,又宛如一股黄金潮,要冲到地球上来。成群的乌鸦正赶着归巢,它们的黑影浮现在明亮的天空中,这一切景物构成了一幅名画。
美极了,真是美丽极了!今天的落日真是壮观,好像预示着就要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大事件哩!
撒拉正是得出神,忽然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到原隔壁楼上的窗子开了,一个包着白色头巾,穿着白衣的人出现在窗口。
撒拉立刻想到:他也许就是乐蒂所说的那个男佣人吧?
一只可爱的小猴子吊在他的胸前,刚才撒拉听见的奇异的声音,原来就是这只小猴子的叫声。
撒拉看着这位印度人,这时印度人也发现了撒拉,于是也回过头来看着撒拉。在他的脸上,却笼罩着一股阴郁的乡愁。在这经常是浓雾笼罩的伦敦,非常难得见到太阳,也许这壮观的落日,使这个印度人想起他的家乡了吧?
撒拉凝视着那个人的脸,然后微笑着向他点头打招呼。这几年苦难的生活当中,撒拉深切地体验到,一个人在孤独难受的时候,如果有人用笑脸向他打招呼,那是多么愉快的事呀!果然,撒拉的微笑使他高兴起来,他那阴郁的面孔逐渐现出光采来,然后他也愉快地向撒拉点头还礼。
这时不知为什么,那只小猴子突然离开他的胸前,跃过房顶,跳到撒拉这边来。瞬间它就以撒拉的肩膀作跳板,一跃便跳进房间里面来了。
撒拉觉得非常有趣,不禁开心地笑了。但是她立刻想到必须把这只小猴子送还给它的主人,可是,却又不知怎样才能捉住这只顽皮而机灵的小猴子。于是她便用多年以前学会的印度语,向那个人问道:"请问,我能不能捉住这只猴子?"突然听撒拉说出印度语来,这位印度人感觉非常惊讶,他作梦也没有想到,能在远离故土的千里之外又听见自己家乡的语言。他的表情,由惊奇变成欢喜,像是遇见几十年的老朋友似的,用印度语滔滔不绝地与撒拉谈了起来。
他向撒拉介绍说自己叫做"兰达斯"。他说:"这只猴子很顽皮,恐怕不会听小姐的话。如果您允许我过去,我就可以到您那边去逮它。"
"可是两个屋顶之间有那么宽的一段距离,你跳得过来吗?"
"这并不难。"
"那么就请你跳过来吧!否则让它跑到别处去可就糟了。"兰达斯从天窗爬到屋顶上,又从屋顶跳到撒拉这边来了。他身手敏捷,动作灵活,好像身怀飞檐走壁的绝技似的。撒拉往后退一步,他就从天窗滑落到地板上,轻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站稳了脚步以后,向撒拉做了个印度式的敬手礼。原先还在室内到处蹦跳玩耍的小猴了,看见兰达斯来了,便立刻淘气地尖叫起来。
于是兰达斯关上天窗,开始捉它。它像在和他开玩笑似地四处躲闪一阵,随后便跳上兰达斯的肩膀。
"小姐,打扰您了。"
兰达斯向撒拉郑重地道了歉。虽然一看室内的凄惨情况,他便了解了这个女孩的处境,但是他假装不知道似的,以如同向女王讲话一样的语气,恭恭敬敬地对撒拉说:"现在在病中的主人,如果丢了这只猴子,不知将要怎样难过呢!谢谢您了。"
他又一再地向撒拉道谢,然后轻轻跳上天窗,迅速地沿着刚才的路,回到他自己的屋里去了。
从这以后,撒拉和兰达斯经常隔着屋顶,互相亲切地打招呼。
是乞丐的小女孩
撒拉自从认识了兰达斯之后,更关心隔壁人家的事了。经常她一边工作,一边却在幻想着印度绅士生活的情形。
学校的舞蹈恰巧和绅士的房间仅仅隔着一道墙壁,她时常担心学生们上舞蹈课的时候,音乐和学生们嘈杂的声音会搅扰病中的绅士。她希望这道墙壁能够再厚些,厚得能有隔音的性能才好。撒拉不断地幻想着,逐渐地她在自己的心中,竟不知不觉地和邻居绅士亲密起来。
她喜欢"大家庭"的人们,是因为他们看来是那么地幸福;而她喜欢印度绅士,却是因为他看来很不幸的缘故。
那位绅士的病似乎很严重,一直没有什么起色的样子。
据厨房里的佣人们说,他甚实并不是印度人,而是住在印度的英国人。据说他因为事业上失意的关系,忧郁成疾,曾经连性命都差点送掉了。
而且据说他的事业是开采矿山。
"听说,他是开采金刚钻的矿山哩!"
厨房的大师傅这样说,还斜着眼睛瞄了瞄撒拉。
"开矿的事业成败是最靠不住的了,尤其是开采钻石的矿山。这种基本的常识是谁都知道的。"
"真是的,如果随便哪儿都能开出钻石矿的话,世界上就没有穷人了。"
女佣们嘲笑着说。她们都有意在讽刺撒拉的遭遇。
撒拉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埋头洗着盘子。她想:那人真可怜。原来,他的遭遇竟和爸爸一样,而且也是和爸爸一样的患了病。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不过他总比爸爸幸运,他总算没有因此而丧失性命,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从此以后,撒拉更加关注有关邻居绅士的一切了。
她每次出去办事或买东西时,总要向隔壁的大门口和窗口看一看,希望能够看见她心灵的朋友。
然而无论什么时候,撒拉看见那位绅士时,他总是躺在安乐椅上,忧郁地沉思着,看来非常消沉。不管多好的天气,他也从不到窗口来望望外面。看他虚弱的样子,恐怕连书都不能看了。看起来他非但身体不好,而且在他的心中,可能有非常烦恼的事情。
多么不幸!上帝啊,请保佑他,让他早日恢复健康吧!
撒拉常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有时她会想:为什么他总是显得这样忧愁呢?看样子他所损失的财产,好像已经赚回来了,而且病也会渐渐好转的,他为什么还是显得那样心事重重的呢,我想他一定有相当沉重的心事吧。
有时在晚上,撒拉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如果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她便停下脚步,小声向窗子里面说:"伯伯,晚安。祝您睡得好。"
她相信,虽然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但这种诚意,总会传达到绅士的心里。撒拉在心里说:伯伯,您最近感觉有没有好些?心里是不是温暖了些?我每天都在外面为您祈祷。我很同情您的处境,因为我们同样都是孤独的人。
看来,这位绅士可能也是没有一个亲人。他家里的人,全是些佣人,至今也只有"大家庭"的人来访问探望过他而已。"大家庭"的人们,时常过来探访。有时候,他的太太会代表他来。圣诞夜时撒拉看见的那些女孩子,也时常到他这里来玩。
撒拉喜欢"大家庭"的人们,这位绅士也很喜欢他们,每次见了他们,他好像就得到一点安慰似的。
"伯伯,从前我爸爸生病的时候,我总是在他身边照顾他。现在如果我也能够照顾伯伯的病,那该多好..请好好地睡吧,安安静静地睡到明天。"
撒拉在心中这样说着,她自己也得到了安慰。
她觉得被人安慰,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但是自己安慰和爱护别人,却更令她感到喜悦。
撒拉默默地关心着隔壁绅士的起居,这样使她觉得每天的生活,变得有趣味多了。
这是非常寒冷的一天,天空下着雨。
"啊,姐姐!你们快来看,那个'不是乞丐的小女孩'来啦!"
今天,那个"大家庭"的男孩子,和两位姐姐一块儿到印度绅士家里来玩,他似乎难得来一次,这时他正急急忙忙跑到窗边大声叫喊着说:"你看,就在那儿!手上还提着大篮子哩!"两位少女也离开了火炉走到窗前来。
她们沿着男孩手指着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撒拉。她大概是刚从市场买东西回来,手上提着大篮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篮子青菜。她撑着一把破伞,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了过来。
"啊,她好可怜哪!而且她看来好像很冷的样子。"
"下着这么大的雨,她没有外套,也没有围巾,真是太可怜了!"
少女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
小弟弟得意地说:"所以我才给她零用钱嘛!下次,我们大家都帮帮她好不好?"
"恐怕不太好吧。?因为她不是乞丐呀,她是'不是乞丐的小女孩'。"
"你们在说谁呀?她怎么会有这样长的名字呢?"绅士坐在火炉旁边,微笑着向孩子问道。
这位绅士的名字,叫做加里斯福特。
"伯伯。"小弟弟立刻像兔子似的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身边说:"隔壁的学校里,有一个'不是乞丐的小女孩',她实在可怜极了。伯伯,您不知道吗?"
"噢,我一点也不知道。你们把有关她的事情告诉我好不好?你为什么那样称呼她呢?"
加里斯福特先生似乎很喜欢这些孩子,更喜欢听他们那些天真可爱的话。
"事情是这样的。"大姐说,"那个孩子并不是个乞丐,也许是学校里的工友或女佣,可是她的样子,却可怜得像个小乞丐。因为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就给她取了一个那样长的名字。"
妹妹也插嘴说:"每天她都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而且身体又那样瘦弱。"
大姐又说:"我想,她可能连饭都吃不饱,看来真是像个乞丐。可是她说话时,很有风度,而且她所说的话都十分文雅,所以她真是个'不是乞丐的小女孩'哩!"
"原来如此。"加里斯福特先生微笑着点点头。
"有一次,我把我的零用钱给了那个女孩子。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并不是乞丐。"
于是,这位可爱的小弟弟,便用天真烂漫的语调,把圣诞节前一晚发生的事情,讲给加里斯福特先生听。
渐渐的,加里斯福特先生的脸上,浮现出感动和同情的神色。
"噢,真是个不幸的孩子。有这么一个孩子住在隔壁,而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可是,伯伯,你搬到这儿来,还没有几天嘛!"
"是啊!而且伯伯几乎不出去,当然不会知道啊!"
"是的。我也希望我的病能够早日康复,能够到外面走走。我还希望将来能够和你们的爸爸一起到各处去旅行哩!"提到旅行,加里斯福特先生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变成平日那种忧郁的样子。
"伯伯,我听爸爸说过,你正在寻找一位女孩子,是不是?"
"是呀!"
"爸爸正是因为要找那个女孩子,才到巴黎去的,是吗?""是的,我希望他能尽快地找到那个女孩子,给我带来好消息。"
加里斯福特先生越说越感到心情沉重,最后便开始无力地自言自语了。
大姐看见这种情形,心想:伯伯大概需要休息了,我们也应该告辞回去了。
她站了起来,轻轻地对弟弟妹妹说:"我们该回去了。"加里斯福特先生愣了一下,抬起头说:"没关系,你们多玩一会儿,跟我谈些有趣的事情好不好?"
"天快黑了,我们明天再来。伯伯,您要注意多休息呀!""伯伯,请您保重。"
"伯伯,再见。"
孩子们一一向他告别以后,快活地回去了。
加里斯福特先生微笑着,看着他们可爱的背景离去,但是当他们的影子消失以后,他又低下了头,眼中充满了无限的苦恼。到底是什么忧愁和烦闷的事情使他这样地愁眉不展呢?不久,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所寻找的女孩子,变得和那个小女孩一样可怜,该多么不幸!不!不!绝对不会的。那孩子一定还在巴黎读书。啊..希望是这样。希望早日找到那孩子。"
加里斯福特先生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当天晚上,加里斯福特先生向兰达斯说,从孩子们的口中,知道了关于隔壁那个小女佣的事情。
兰达斯不觉挺起身子恭敬地说:"是那个小女佣吗?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想奉告的.."
接着,他便将上次小猴子跑到隔壁去的情形述说了一遍。"先生,那个女孩子处境十分凄惨,她住的房间简陋得简直不像话。最初我感觉奇怪,她怎么住在那种地方。墙壁的灰皮脱落了,到处斑斑驳驳,这么冷的天气,火炉里却连一点火星都没有,床铺像是石头般的硬。而且衣服永远是那一件,没有得换.."
"嗯.."
加里斯福特先生听了之后,心情变得很沉重,他说:"她难道是个孤儿吗?尽管她的处境那样凄凉,可是跟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子,都过着幸福愉快的生活,一定很羡慕吧?这可真是一种罪恶。"
"可是,先生,那孩子却一点儿也不羡慕别人,而且似乎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更奇怪的是,她虽然住在那样凄凉的地方,穿着破烂的衣服,但是她的动作和说话的风度,却非常高雅,简直使人怀疑她是位没落的贵族公主哩!"
"噢,刚才那些孩子也是这样说。"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简直像个谜,真使人费解。您知道,我的英语说得不太好,所以经常觉得孤独难受。当我感到寂寞的时候,便偷偷地爬到屋顶上,从天窗外朝她的房间里看,所以我知道了她的许多事情。那个房间里,时常有一个胖胖的学生去找她,还有一个小女孩也常去。那个女孩子常说些历史故事或童话给她们听,她讲的故事实在好极了,那些孩子都听得全神贯注,经常完全地陶醉在故事里面。有时她还教她们做功课呢!"
"这个女孩子看来很聪明。"
"我看她似乎根本就不像是个女佣。在同一个阁楼的另一个房间里,住着另一个小女佣,这个女佣每次都称呼她为'小姐'。从这点看起来,那个女孩也许从前并不是这样的,我想她一定曾经是位相当有身份的小姐。"
"也许是的。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更可怜了。"加里斯福特先生忧郁地闭起了眼睛,大概是这些话又引起了他一直积在心中的烦恼。
但是,兰达斯却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继续说:"我时常去看望那个女孩子,希望能使她快乐。那个女孩子经常编织许多美丽的幻想,并且把它们说给来找她玩的孩子们听。虽然我没有听清楚她们说些什么,但是我知道她的意思大概是说:房间里面,如果如此如此该有多好。我想,如果能够实现她的幻想,房间变得漂亮些,那女孩子不知会怎样欢喜呢!"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有人来访,兰达斯便匆匆地走去开门。
绅士的烦恼
进来的是"大家庭"的主人--卡麦克先生。
他刚刚从法国巴黎回到伦敦。加里斯福特先生看见他,便起身迫切地问道:
"卡麦克先生,有什么消息吗?"
"这个.."
"大家庭"的主人那疲倦的脸上,勉强浮现出无力的微笑,接着他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说:"非常遗憾,我们弄错了。我在巴黎千方百计打听,到处寻找,最后在郊外找到了那所学校,但是调查的结果,原来不是她。她父亲的名字不同,而且境遇也完全不一样。"
加里斯福特先生的脸上立刻显出极端失望的神情。
卡麦克先生安慰他说:"我不会轻易放弃的;请你振作起来,不要失望。况且我们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寻找,这次我想到莫斯科去看看。我上次和你谈过的那个曾经在巴黎柏士加儿夫人开办的学校上学的女孩子,或许就是我们所要寻找的小姐。"听到这里,加里斯福特先生这才又抬起头来说:"是不是那个被有钱的俄国人收养的女孩子?记得你说起过因为她曾和俄国人死去的女儿很要好,所以才被收养。"
"是的。据柏士加儿夫人说,她的名字叫'卡尔',我想也有可能是发音弄错了也说不定。因为她的境遇与我们要找的那个女孩的境遇十分相似。听说她的父亲也是位驻印度的英国军官,没有了母亲后,被寄养在学校里接受教育,而且那位军官后来也是因为破产而死去的。"
转瞬间,加里斯福特先生的脸上,显出非常痛苦的神情。他那握着椅子扶手的双手,颤抖个不停。
"大家庭"的主人看了这种情形,立刻停住了说话,关切地看着他。
兰达斯也焦虑地望着他的主人。
过了一会儿,加里斯福特先生的脸色才逐渐恢复了正常,"大家庭"的主人又接着说道:"我以前就觉得,那个女孩子很有可能就是我们要寻找的孩子。所以我想到莫斯科去一趟。但是一件事我必须预先证实一下,那位小姐是不是真的在巴黎的学校读过书?能确定是在巴黎的学校吗?"
加里斯福特先生无力地抬起头来说:"这个我不敢确定,我对她的情况知道得实在太少了。
我没见过她,也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库尔上尉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一直是最亲密的朋友,自从离开学校后,便各奔前程。由于工作的关系,隔了十几年之后我们才在印度相遇。那时,我正把全副精力用于开采那个矿山计划的事业上,而他也热衷于这件事情,于是我们便分工合作,忙碌着自己的工作,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偶尔也在一起谈谈,但我们所谈的总是离不开有关事业上的事情。所以我所知道的,只有他的女儿寄养在一所学校,而且也只是在一次谈话中,偶然提到的事。如果那时我问明那个学校的名称就好了,但是谁会料想到,后来竟发生那样意外的不幸.."
"那么,你为什么认为是巴黎的学校呢?"
"因为我知道,她已故的母亲是个法国人,而且库尔上尉本人也十分喜爱法国。我还听他说过,这女孩子的母亲,也是希望女儿在巴黎接受教育。"
"这样看起来,她在巴黎上学的可能性比较大。"
"是的。但是现在,我也只有这么一个线索而已。"
"也许刚才所说的那位女孩子,极有可能正是我们所要寻找的人呢。"
"大家庭"的主人很有自信地说。
加里斯福特先生忽然精神一振,挺起身子来,兴奋地说:"无论如何,我必须找到那个女孩子。不管花费多大代价,一定要找到她,使她幸福。如果那孩子现在变得孤独穷苦的话,这都是我的责任。我的事业已经成功,也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财富,可是也许孩子正流落街头,在马路上乞讨哩!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请你不要想得太多,事情也许不是那么糟。"
"大家庭"的主人安慰着他说:"只要我们能够找到她,你就把财产分一半给她。那时,我想你就可以放下心上的重担了。这事情并不是不可能的,请你安心静养吧!"
"是啊!"只要我还留着一口气儿,我就相信一定能找到她。即使找遍全世界,我也要找到那个可怜的孩子,然后我要尽我的全力,使她重新获得幸福的生活。不然的话,我的心中会永远感到愧疚不安的。卡麦克先生,这事就拜托你了。""好的,请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去办这件事。再过两、三天,我便到莫斯科去,去找柏士加儿夫人所说的那位俄国人。""你就尽快去办吧!我多么希望能同你一起去,但是我的身体太虚弱了,每天只能披着毛毯,坐在火炉边望着火焰发呆。我常常好像看见库尔上尉那年轻快活的脸庞,老是在火焰里面向我打招呼。看他的表情,似乎要向我说些什么。啊!我还时常梦见他呢!在梦里,他总是问我同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噢,那我怎么会知道?"
"他每次都这样说:喂,我的"小公主"到底在哪里?
他在生前,每次谈起他的女儿,便快活地称呼她'小公主'。卡麦克先生.."
说到这里,加里斯福特先生突然握紧"大家庭"主人的手,"我必须回答他这个问题,所以请你一定得帮我找到那孩子,一切都拜托你了。"
就在这时,在隔壁的阁楼上,撒拉正抱着心爱的艾美宝宝,悲伤地自言自语说:"艾美宝宝,今天我实在太难受了。天空下着这么大的雨,而且还呼呼地刮着寒冷刺骨的北风,我全身几乎都要冻僵了。今天我差一点就失去了公主的风度,因为我正在冷得难以忍受的时候,拉比亚却跑来嘲笑我。当时我非常生气,差一点忍不住就要回口骂她几句。不过还好,最后我还是忍耐住了,可是我实在太难过了。今天晚上天气真的好冷,你能忍受得了吗?"
然而,艾美只是默默地望着她,不过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似乎含有无限的悲寂。
撒拉忍受不了这悲伤和孤独,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艾美宝宝。"啊,爸爸,那是多么遥远的事!那时我正是爸爸的'小公主',然而现在.."外面的雨点儿,轻轻敲在屋顶上、门窗上,发出一阵一阵凄凉的声音,仿佛是在替撒拉的悲哀叹息。寒风冷雨的天气一连持续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