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笼罩着浓厚的雾,马路上到处是泥泞和积水。
可是无论天气有多么恶劣,行走有多么不方便,撒拉和蓓琪照样还是被厨师驱使着,从早到晚得上街去好几趟。
每次她们回来时,总是全身都湿透了,冻得一个劲儿发抖。而且往往还为了一些小事,例如回来得晚了,或者是没有买到厨师想要的东西,而挨厨师和其他人的一顿责骂,甚至连饭都不准吃。越是阴雨的天气,厨师和那些女佣的情绪也越暴躁,于是他们便常常在这两个小女孩的身上发泄。
晚上,蓓琪偷偷地跑到撒拉房间来,哭着向她说:"小姐,如果现在这儿没有你陪着我。没有我们的幻想--什么隔壁牢房的囚犯啦、巴士底啦,以及你给我的种种安慰的话,我简直就会活不下去了。最近这里的情形越来越像巴士底了。明贞校长、厨师和那些女佣,就像是最冷酷无情的看守一样。""可是我们必须还得要忍受。你很冷吧?我来讲些比较温暖的故事给你听好吗?讲那印度绅士的小猴子的家乡--热带森林的故事好不好?"
撒拉虽然这样地安慰着蓓琪,但是自己却也因饥饿和寒冷,全身颤抖不已。
..
又是一个寒冷雨天的傍晚,最后天空竟开始飘落起雪花。马路上十分泥泞,走在上面,皮鞋总是陷进泥水中,寸步难行。
斜着吹来的风雪,把撒拉淋得全身湿透,她几乎连骨头都要冻僵了。她紧抓住破伞的把儿,一步一步困难地往前走。一身如破布片似的衣服,补了又补的袜子,还有前头露着脚趾头、后头露着脚后跟的皮鞋,再加上被冻得苍白的脸,撒拉这种样子,谁看了都会觉得实在太可怜呢?
谁又能想象得到,她就是过去曾经被人称为"公主"的最幸福的少女呢?
身旁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向她投去同情的眼光。
然而,撒拉似乎没有感觉到别人的眼光,她全身颤抖着,但仍然拚命地幻想,为的是要使自己忘掉眼前这难以忍受的痛苦。
撒拉幻想着自己穿的是一身干爽的衣服,脚上穿着好温暖的皮鞋,外面还套着暖和的厚大衣,脚上穿的是毛线袜子,手里撑的是一把崭新而可爱的雨伞。然后,她会发现路上有一枚五角银币,便捡起来,去买几个刚出炉的甜面包,把肚子填得饱饱的。
她一边幻想着,一边走路,忽然她发现马路旁的阴沟里,有个发亮的东西。
她伸手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枚银币。虽然不是五毛钱,可是它的确真的是个一毛钱的银币啊!
"咦,我的幻想果然成真啦!"
撒拉不觉惊奇起来,高兴地想。
可是再仔细一看,她又觉得这一毛钱又像假的似的。对面的房子是一家面包店,一位胖胖的太太正在把一些刚出炉的面包--鼓得大大的,看来又香又甜的一大盘面包,摆进橱窗里。撒拉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一样。她想:这一毛钱一定是神赐给我的,可是我还是必须问个明白,是谁掉的。
撒拉走到面包店的门前,正要走上石阶时,她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原来在石阶的旁边,有个穿得比撒拉还凄惨的少女乞丐,全身紧缩成一团地坐在那儿。
这个女孩子的样子,乍看之下,简直像是一堆破布。她身上穿的衣服像是用五颜六色的破烂布条缝补的,而且全都淋得湿透了,和落汤鸡没什么分别,两只冻得又红又肿的脏乎乎的脚,不停地颤抖着。
她的头发,蓬乱得像一个鸟窝,有几缕披散在前额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流。两只发亮的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啊,撒拉从来没有看过模样如此可怜的人。她心想:真可怜!这个孩子和我一样,还是个小女孩哩!
撒拉不知不觉走近她的身旁,问道:"你是不是饿着肚子呢?"
这个小乞丐抬起可怜的小脑袋,望了望撒拉,她从来没有遇见过对她这样温柔地讲话的人,所以一时竟不知怎样回答。她使劲地咽了一下唾沫后,说道:"不但肚子饿,而且是饿得快要晕过去了。"
"中午没吃饭吗?"
"别说午饭,连早饭也没吃呀!"
"你已经多久没有吃东西了呀?"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不管到哪里,都讨不到吃的,虽然我拚命地哀求.."
这孩子多么可怜!她一定比我还要饿十倍、二十倍,也许都不止哩!撒拉心想。
"你等一下。"
撒拉说着,便走进面包店里。店里面很暖和,充满着面包的香味。
闻到这种香味,撒拉觉得更饿了,几乎就要晕过去。但是她却努力地支撑着,向那位胖太太说:"请问你,知不知道是谁丢了这一毛钱?"
胖太太惊奇地看着撒拉的样子和手上拿着的银币。说:
"噢,这儿并没有人丢钱啊!是捡到的吗?"
"是的,是在那边的阴沟里捡到的。"
"它可能已经掉在那儿很久了,所以根本就没法子知道是谁丢的。既然是你拾到的,没有关系,你可以用它,啊!你真是个好孩子。"
胖太太望着撒拉那楚楚可怜的样子,问道:"你想买什么?""我想买甜面包。"
胖太太立即从橱窗里拿出六个甜面包,把它们一起用纸袋子装了起来。
"给我四个就够了,因为我只有一毛钱。"撒拉说。
胖太太笑着说:"多的两个是我送给你的,你拿去吃吧!是不是饿得很?"
"是的,非常的饿...谢谢您呀!"
撒拉本想说明现在有一个孩子比自己更饥饿,但那时恰巧又进来了几个客人,胖太太忙着去招呼他们,因此她没有说出口。
六个面包
小乞丐仍旧缩在石阶的一边。
撒拉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甜面包,送到小乞丐的手中说:
"请吃吧!这个面包又热又好吃,吃了可以稍微垫一垫肚子。"小乞丐看见塞到手中的这个面包,反倒吃了一惊,她睁大眼睛望着撒拉发愣。转瞬间,她就像怕它会消失似的将面包拼命往嘴巴里塞。
"啊,啊,真好吃,真好吃呀!"
她一边吃,一边说,沙哑的声音,听起来真使人难受。
撒拉看她吃完,又给了她一个,紧接着她又将第三个递给她。
小乞丐简直像只饿狗似的,只顾拼命吃个不停。
当撒拉要拿出第四个的时候,她的手有点颤抖了。
袋子里现在只剩下二个了,而且她自己的肚子也早已饿得很难受,这六个面包就是全由她自己吃了,恐怕也不一定能够饱。
但是撒拉屏住气息,望着那个小乞丐拼命吃面包的情形,她知道这孩子已经饿得太厉害了。她想:这孩子比我饿得厉害得多,如果再得不到吃的,她可能就要饿死了。和她比较起来,我还可以忍受一下。
撒拉把第四个面包又递给了她。
噢,就这样吧!我只要一个便够了。当公主的人,无论自己处境变得怎么惨,只要见到比自己更可怜的人,她一定会帮助那些人的。
想到这儿,撒拉又把第五个面包给了她。然后,她才快活地从这个小乞丐的身边离开了。
小乞丐只顾低着头吃着手里的面包,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
可是当撒拉走到对面的街道上,回过头来看她时,她嘴里还塞着面包,感激地向撒拉点了点头。然后,她手里拿着还剩半块的面包,怅然若失地望着撒拉的背景。
这时,面包店的胖太太,正从窗口往外望,她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小乞丐和她手中的面包,心中一惊:咦?难道那女孩子竟把面包给乞丐吃了?她自己不是也饿得那么可怜吗?胖太太在窗子边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便开门出来了。
她在小乞丐面前站住问道:"喂,你手上的面包是谁给你的?"
小乞丐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指向撒拉的背景。
"果然是这样。是你向她要的吗?"
小乞丐摇了摇头说:"我没有说什么,是那位姐姐走过来问我肚子饿不饿的。"
"唔,你告诉她自己肚子很饿,是不是?"小乞丐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女孩子买了面包出来,便把面包给你吃了,是不是?"
小乞丐又点了点头。
"喂,她给了你几个呢?"
"五个。"
"哎呀!"胖太太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说:"这么好,她只给自己留下一个面包哩!而她自己也已经饿成那种样子..唉!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子。"
胖太太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望了一下小乞丐苍白的脸,问道:"你现在还饿吗?"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过饱的时候,不过今天比平常好多了。"
"你跟我到这边来。"
胖太太带她走进店铺里面,指着火炉旁边的一个椅子说:"你就坐在那儿吧!暖和一下。我再给你拿几个面包来。我告诉你,以后如果你在街上讨不到吃的东西,就到我这里来。看在那个好心肠的女孩子面上,无论何时,我都会给你面包吃的。"然后,胖太太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一想到那个女孩子,心地是那么善良,我至少也该做点好事才行,不然的话,实在对不起上帝。
撒拉用最后一个面包,稍微安慰了自己一下。虽然只有一个这又香又温暖的面包,但总比没有好得多了。
此刻街上已经行人稀少,她一边走路,一边把面包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再一点一点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她希望将这种乐趣尽量地延长。
"如果这是个魔术面包,只要吃一口便能吃饱的话,那该多好。那么如果我一下子就把它全吃下去,恐怕会胀破肚子哩!"
虽然她这样幻想,但是一个小面包,没有多久就吃完了,而她的肚子,却连一点饱的感受也没有。
不过尽管她的肚子仍然很饿,但她的心中却充满了愉快。因为她只要一想起自己帮助了那个可怜的小乞丐,就觉得快乐了。她对自己说:这样就很好。今天我并没有向饥饿与痛苦屈服,始终保持了"公主"的风度。而且牺牲自己,去帮助别人的时候,是多么快乐呀!
寒冷的雨雪依然无情地撒落在她身上,但她的心里却觉得无比快活。
恰巧在这个时候,撒拉的房间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事只有老鼠美儿琪知道而已。
美儿琪从墙根的洞口里爬出来,在地板上到处寻觅,希望能发现一点碎面包。忽然它听见屋顶上传来"卡达、卡达"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一会儿,天窗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黑色的脑袋伸了进来,向室内张望。接着又有一张脸,出现在这个人的背后。原来这两个人,黑脸的是兰达斯,另外那一个是加里斯福特先生的私人秘书。美儿琪当然不认识他们,见他们从窗口爬了进来,便吓得慌慌张张地跑进自己的洞里去了。它趴在洞口,睁大着闪亮的小眼睛,观察这两个不速这客的一举一动,想知道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
年轻的秘书看见美儿琪跑进洞口,便问兰达斯说:"这里还有老鼠吗?"
"是的。墙壁的洞里住着许多老鼠。"
"那孩子不怕它们吗?"
兰达斯笑着说:"这孩子很奇怪,她能和许多小动物做朋友。她又善良,又聪明,连附近的麻雀和老鼠,都很听她的话哩!"
"你对她的事情倒知道得很详细啊!"
"关于她的生活情形,我几乎全部都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甚至她受寒了,或者是挨饿了,我都知道。我还知道她时常读书读到深夜。有时我知道她病倒了,真希望能够照顾她。"
秘书忽然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说:"可是,我们到这儿来,会不会被人发现?那孩子会不会突然回来呢?如果被人察觉,我们主人苦心的计划,便会成了泡影了。"
"请放心吧,绝不会有人这时候闯进这阁楼上来。那孩子刚才提着大篮子到市场去了,估计不会这么快就回来。但是为了预防万一,让我站在门口看着好了。只要有人上楼梯,我立刻告诉你。"
"好吧!你好好地留意。"
秘书说罢,踮着脚,轻轻地在室内走了一圈,很快便把所有的家具,统统记在笔记簿上。
他看了看石头似的硬床铺、破破烂烂的毯子、没有生火的火炉,不禁皱了皱眉头,然后把笔记簿小心地放进衣袋里说:"是谁想到要做这种奇妙的事呢?"
"是我建议的。我很喜欢那女孩子,因为我们有着同样的境遇。她时常给偷偷上来看望她的朋友们讲自己幻想的故事。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幻想如何使这个房间变得美丽舒适些,我想这是她最大的愿望。我把这事告诉我们主人以后,主人便说,那么我们就帮助她实现她的幻想,设法使那个可怜的女孩子过着快乐的生活吧!"
"原来如此。不过你能保证在她睡着的时候,把一切的计划办妥吗?如果把她惊醒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有飞檐走壁的本领,走路时可以一点声音也不会发出来。而且我知道孩子们白天无论怎样不幸,晚上只要睡着了,总是睡得很熟的。只要我想进来,我相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进来,而且绝不会惊醒她。如果有人在窗外替我递东西,那么我可以保证办妥一切。好啦,我们可以回去了。"
两人又轻轻地爬出天窗,越过房顶,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了。他们一走,美儿琪便匆匆地从洞里跑出来,到处寻找,看看他们有没有遗留下能吃的东西。
饥饿
撒拉从市场回来的时候,雨虽然已经停住了,可是天色也暗了。
"大家庭"的门窗仍然开着,所以从外面还能够看见室内的情形。
平常,屋子里总是父亲坐在椅子上,孩子们在他的四周玩耍,但是今天却有些异样。"大家庭"的主人好像是要去旅行,正和大家亲吻道别大门口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候着。
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他要到哪儿去呢?
大门突然开了,撒拉立刻想起上次被人家误认为乞丐的事,所以就急忙从那儿走开。不过她还是听到了他们父子的谈话。"现在,莫斯科正是冰天雪地吧?"
"爸爸,去到那里,您会不会坐露多斯基(俄国的马车)?""这些事情,我会写信告诉你们的,我还会搜集些照片寄回来。好,你们赶快都进去吧!外面天气太冷,当心受寒。其实爸爸也不想去莫斯科,宁可在家里和大家一块儿谈谈笑笑呢!可是我必须去那里办一件事。"
最后,孩子们的父亲坐上了马车。
"爸爸再见!祝您旅途平安!如果找到了那个女孩子,请您代我问好。"
那个可爱的小弟弟站在门槛边,向爸爸大声地喊着说。
撒拉边走边想:原来他们的爸爸是为了要找一个女孩子,才到遥远的莫斯科去的,不知他要找一个什么怎样的女孩子?当撒拉走到学校隔壁那幢房子的门前,正好兰达斯正放下门窗的闸板。
从闸板的隙缝,撒拉往里面看了一下。室内的情形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火炉里的火在熊熊燃烧着,印度绅士依然垂头丧气地坐在安乐椅上。
撒拉心想:这位先生的样子看起来真可怜,不知道他为什么事而一直在烦恼?
这时,绅士心里正在想着:如果这次卡麦克到莫斯科去,发现那个被收养的女孩子并不是我要寻找的人,那又该怎么办呢?
但是,撒拉怎会知道他的心事?
这位绅士,还有那"大家庭"的主人,他们正焦急地寻找着的这位少女,她究竟是谁呢?撒拉当然是一无所知的。"伯伯,请您好好地休息吧!"
撒拉小声地说。然后,从学校的后门走了回去。
见了撒拉,厨师便瞪起眼睛恶狠狠地呵斥道:"你上哪儿闲逛去了!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对不起。因为下雨,路上很泥泞,十分难走。"
撒拉坦诚地向他道歉。
"别摆出一副千金小姐的架子。你知不知道,由这儿到市场到底有多远?"
面对厨师粗暴的刁难,撒拉只是咬着嘴唇,低着头闷声不响。
"叫你出去做点事,你却老是磨磨蹭蹭。咦?篮子里的东西全湿了,看你这不中用的东西!到了这时候才回来,你以为还有东西留着等你回来吃,是不是?"
"可是,今天我连午饭都还没有吃到呢!"
"别罗嗦了,要吃你自己到厨房里去找吧!"
撒拉到厨房打开橱柜一看,里面只剩下一小片硬面包。她用一大杯水把这小片面包咽了下去,那水冷得像冰似的,她觉得肚子似乎都要给冰坏了。
然后撒拉拖着疲倦而被雨淋得湿透的身体,爬上又长又高的楼梯。她觉得此刻这个楼梯,仿佛永远爬不完了似的。她的双腿像铅一样沉重,那双被雨水浸透了的破鞋,简直重得让她抬不起眼来。
撒拉刚爬了几阶楼梯,便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休息。她呼吸又粗又重,心也觉得有些晕眩,几乎要倒了下去。
但是撒拉挣扎着,鼓起精神,用手抓住楼梯的栏杆,喘着气,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她在心里默默地对爸爸说:爸爸,撒拉一定会履行对您的诺言。无论遇到怎样的辛酸和苦难,撒拉都要坚持下去。爸爸,就像现在,我虽然这样的难受,但是我一定会咬紧牙关忍耐。爸爸,您正在天上看着我吧!您看到撒拉是如何的挣扎,是怎样努力去实现诺言的了吗?请您保佑我,让您的撒拉始终是个好孩子。
啊!可怜的撒拉呀!
如果她的父母将在天之灵,看到他们饥寒交迫的女儿将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撒拉呀!一定要坚强!不要输给任何阻碍和苦难。勇敢而正直的人,总会得到上帝的保佑。
他们一定会这样对她说,而且一定会含着眼泪看着他们的女儿。
当撒拉爬到楼梯尽头的时候,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快活的神情。
因为她看见从自己房间的门缝儿,漏出一道灯光。
一定又是亚美来了。撒拉看见胖乎乎的亚美,她用红色的大围巾蒙着头的样子,立即心里便觉得温暖小些。
看见撒拉进来,长嘘了一口气似乎放心地说:"撒拉小姐,你回来得真好!我等你很久了。美儿琪老是跑到我的身边来,还不断用它那鼻子四处乱闻,我怎样赶它,它都不走,我真害怕。"
"是吗?美儿琪是不会伤害人的,你放心好了。"
撒拉无力地坐在板凳上。
"撒拉小姐,你是不是感到很疲倦?你的脸色很不好哩!""是的,我疲倦极了。"
撒拉无精打采地回答,接着又说:"咦,美儿琪还在这儿呢?可怜的小东西,大概又要来寻找晚餐了。可是今天我实在什么也没有了,回去告诉你太太说,我的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今天太累了,所以把你们的晚餐也给忘记了,实在抱歉得很。"美儿琪似乎听懂了撒拉的意思。虽然它好像很乐意的样子,但它至少是明白了,所以只得无精打采地爬回洞里去。
"撒拉小姐,你的衣服全湿透了,赶快脱下来吧!先把毯子披在身上暖和一下好了。"
"好的,我这就把它们脱下来,然后我们再来谈。"
撒拉把毯子披在身上,再和亚美并肩坐在床边儿上。"那么,我们接着上次的法国革命故事讲好不好?"
"好,好极了。你讲的故事,我都记住了,爸爸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感到很吃惊!而且会很高兴呢!"接着,撒拉便开始讲起血腥的法国革命的故事。亚美听得很入迷,有时瞪大了眼,有时屏住了呼吸,有时觉得十分害怕,有时又感到非常有趣。
撒拉一边讲故事,一边忍受着肚里的饥饿,有时感觉几乎要晕了过去。她真担心亚美回去以后,她会不会饿得无法入睡。平时头脑一向不太灵活的亚美,今天都感觉出撒拉的异样来。她说:"以前我常常非常羡慕你,希望能变得像你那样瘦,但是今天看来,你比以往更瘦了,眼睛也比过去大多了许多。"撒拉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说:"我从小就很瘦,而且我本来就有一双绿色的大眼睛。"
"我喜欢你这双奇异的眼睛,你的眼睛,好像总是在注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实在太吸引人了。那碧绿的颜色如绿翡萃一样,真漂亮,而且有时候看来是黑色的哩!"
"是的,这是猫眼睛。"
撒拉无力地笑了笑,接着说:"可是这种眼睛却不能看到黑暗的地方。如果真的像猫的眼睛那样,在漆黑的夜里也能看见东西的话,一定很有趣。"
这时天窗外面响起了一下轻微的声音,一张黑脸,晃了一下便消失了。但是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刚才的声音,不像是美儿琪弄出来的,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擦过去似的。"
她正感觉奇怪,亚美却畏怯地说:"是什么东西?难道会是小偷吗?"
"当然不会,因为我们这儿,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偷的。"
这时忽然又传来一个个巨大的响声,两人都不觉吃了一惊。这次是明贞校长在楼梯底下狂叫哩!
撒拉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迅速地将灯吹熄了。
亚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是明贞校长吗?"
"是的,她好像正在责骂蓓琪。"
"她会不会到这里来?"
"大概不会,她也许以为我睡着了。不过我们不能出声。"两人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明贞校长从来没有到阁楼上来过,但是今天晚上她似乎很生气,说不定会跑上来。
两人注意听着,明贞校长就在楼梯旁边扯着尖利的嗓子责骂蓓琪:"你撒谎,厨师告诉我说,点心确实是少了,这种事到今天已经发生过不只一次了。"
"但那并不是我。我虽然肚子饿,但是我绝不会.."
"闭嘴!你竟然还敢狡辩!你这个厚脸皮的臭丫头,偷吃东西不算,而且是把肉包子偷吃了一半多。真是岂有此理!"原来,那些肉包子,是明贞校长留着晚上当点心吃的。
"我绝对没有吃。我如果要吃的话,一定会把它统统吃掉的,但是我真的连碰都没有碰它一下。"
突然,发出"啪"的一声很响亮的声音,明贞校长在蓓琪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还要撒谎!这次暂且饶过你,赶快滚去睡觉!"
这时又传来"咕呼"的一声,一定是蓓琪被推倒在地板上发出的。
然后,就听见明贞校长怒气冲冲的脚步声,渐渐离去。
撒拉在黑暗的房间里,愤怒地咬紧了牙关,等校长的脚步声消失后,她说:"他们实在太欺负人了。厨师常常自己偷吃了东西,却诬赖是蓓琪干的。蓓琪是个好孩子,我相信她绝不会偷吃。那孩子饿得难受时,便在垃圾箱里捡东西吃.."说到这儿,撒拉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突然抱头痛哭起来。撒拉也会哭呀?亚美愣了愣,她似乎明白了刚才没有注意到的事。
也许..
在亚美迟钝的脑子里,也开始明白了某些事情。
她连忙跳下床,摸索到小烛台,点燃了蜡烛。然后她望着撒拉说:"撒拉小姐,虽然也许你不想告诉我,但我还是想冒昧地问你一句:撒拉小姐,你自己是不是也正饿着肚子呢?""是的,不瞒你说,我现在真是饿极了,饿得几乎没有一点力气。我刚才又想到蓓琪的情况,我就更加感到难过了,那孩子比我更饿呢!这种情况,我本来不愿意让你知道,所以拼命坚持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因为如果让你知道了,我会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乞丐,虽然事实上我已经和乞丐没有什么两样了。"
"没有的事。你只不过衣服破一点罢了,但是你的面貌和仪态,仍然是很高贵的,你怎么能说自己是乞丐呢?"
"可是我曾经被一个小男孩误认为是个乞丐,他非常善良,还对我施舍了五毛钱呢!"
撒拉苦笑着,从脖子上拉出一根细小的红线,说:"你看,就是这五毛钱。就因为我的样子实在太像乞丐,所以那位小弟弟便把他圣诞节的零用钱送给我了。"
"哇!"亚美也笑了,问道:"那个小弟弟是谁呀?"
"就是'大家庭'的孩子。他很小,但却是个非常可爱而仁慈的男孩子。他用那只又白又胖的小手,把这个五毛钱的银币送给了我。"
"啊,对啦!"
亚美突然叫了起来,似乎她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阁楼夜宴
"撒拉小姐,我真糊涂,竟然把那件事情忘了。"
"什么事情?"
"刚才伯母派人送来一大篮子的食物,那时我因为肚子不饿,所以就没有动它们。我看了一下,里面有肉饼、果酱、甜面包、蛋糕,还有葡萄酒,我怎么会想不起来呢!我现在就下去把它拿上来,我们一块儿在这里吃吧!"
撒拉听到那么多好吃的食物,又是饿得一阵晕眩,但是她有些担心,说:"不过,假如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没关系,大家可能都已经睡着了。我会小心地进去,不会让大家发觉的,请你放心。"
两个人高兴地握了握手,然后撒拉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说道:
"亚美,我们可以幻想在这里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还有,我们也招待一下隔壁的囚犯好不好?"
"好。你快去请她过来。"
撒拉走到墙边,用拳头在墙上轻轻地敲了四下。然后回过头向亚美解释说:
"敲四下,意思就是说:'朋友,请你由秘密通道过来,有事要奉告'。"
接着从墙壁的那边,也传来轻敲了五下的声音。
"她马上就过来。"
不一会儿,哭肿了眼睛的蓓琪推门进来了。看见亚美也在房间里,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蓓琪,不要伤心了,这没有什么关系。"
亚美温柔地对她说。
"喂,蓓琪,亚美小姐要拿食物来招待我们哩!她说,马上就去拿一篮子很好的东西来。"
"什么好东西?我也能吃的吗?"
蓓琪也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
"当然能吃的了。我们马上就要开宴会,你也是贵宾之一。""你可以尽量地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那么,我这就去了,请两位稍等片刻。"
亚美因为过于匆忙,把红色的大围巾掉在门边了。因为大家都高兴极了,又有点儿紧张,所以谁也没有留意到。
"小姐,你真好。我想大概是小姐向她要求让我参加的吧?我高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蓓琪的眼睛里,落下大滴的泪水来。
撒拉默默地思索着,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她想,在辛酸的一天过去以后,忽然会发生这样愉快的事情,实在是奇妙极了。她有种预感,似乎一切都要改变了,她觉得好人是不会长久寂寞的。
撒拉轻轻地拍了拍蓓琪的肩膀说:"蓓琪,不要难过。我们一起把这张桌子布置一下好吗?"
"布置桌子?我们拿什么东西来布置呢?"蓓琪莫名其妙地说。
撒拉望了望四周,自己也好笑起来,屋子里根本连一条桌布都没有。但是转眼她发现了掉在门边的红围巾,就把它拾起来,铺在这张桌子上。
深红色能使人产生一种温暖的感觉,是一种安慰心灵的颜色。这张破旧的小桌子,铺上红色的围巾,往屋子中间一放,房间里顿时显得有了生气。
"如果地板上也铺上了红色地毯的话,那是最好不过的了。那么我们就想象,地上是铺有地毯的吧。"
撒拉把眼光转到地板上,似乎那儿真的出现了红色的地毯。"噢,它是多么厚呀,而且摸起来柔软又舒适哩!"
撒拉望着蓓琪笑了笑,像脚底上踩着什么柔软的东西似的,将脚轻轻地放在地板上。
"嗯,这块地毯真的十分柔软。"蓓琪也像煞有其事地说。"现在,我们再做什么呢?只要我们静静地想,就可以想出许多事。魔术之神,将会教我们怎样做。"
过了一会儿,忽然,撒拉快活地站了起来,笑着说:"对啦!我把从前那个小皮箱拿来看看吧!"在小皮箱里,她找到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原来还有一打小手帕。
撒拉把那些手帕叠成餐巾的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她还特意把花边叠在外面。接着她又在小皮箱里找到一顶旧的草帽儿,她将帽子上的几朵假花摘了下来,摆在桌子的中央。"你闻闻,这些花正散发着芳香呢!"
她又找出一些红的白的皱纹纸,把它们叠成盘子,接着又用剩下的花和纸,把小烛台装饰了一番。
转瞬间,桌子被装饰得十分地漂亮。
"哇!真漂亮。"
蓓琪睁大了眼睛,感叹不已。
这时亚美正轻轻地走下楼梯。
果然,寝室里大家都已经睡着了,但她仍然非常小心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同一个房间的少女都睡得很熟,她用手摸索到放在桌子上装着食物的篮子,然后提着篮子,轻轻地走出房间。
她向走廊张望了一下,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她这才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轻轻地爬上楼梯。这时楼梯旁的房门微微地开了,一张白色的脸偷偷地伸出来张望,原来正是拉比亚。
她注意听那上楼梯的轻微脚步声,然后走出来。在走廊里不太明亮的灯光下,她看见了手提篮子的亚美。
可是正小心翼翼地提着大篮子的亚美,一心一意只顾往撒拉那儿去,一点儿都没有察觉被人跟踪了。
"谁都没有看见我。不过这些东西实在太重了,有几次差点就掉下去。"
亚美走进房间,不住地喘着气说。
她看见桌子上的布置,不胜感叹地说:"哇!真漂亮。简直像古代的宴会嘛!撒拉小姐真行呀,什么都行。"
"不错吧?这些东西都是从旧皮箱里找出来的。我向魔术之神请示时,他就告诉我打开那个旧皮箱。"撒拉笑着说,"现在我们就把这些美味的食品摆出来吧!"
大家就从篮子里把精美的糖果、好吃的肉饼和一大瓶葡萄酒等东西统统拿出来,摆在桌子上,顿时这张旧桌子立刻大放光采,屋子也好像真的在开盛大庆祝会似的。
"就好像贵族的夜宴一样!"
亚美高兴地说。
"嗯,简直像女王的餐桌了。"
蓓琪赞叹说。
撒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事情,她将散乱在地上的纸屑收拾起来,丢进火炉里,然后点上了火。
"这样不就觉得明亮和温暖些了吗?大家在火未熄灭以前,赶快就席用餐吧!"
三个人兴高彩烈地围起这张桌子。但是椅子却只有一把,所以撒拉和亚美便不得不坐在床铺的边上。
她们都觉得,从来没有过这么快乐的聚餐。尤其是蓓琪,她作梦也没有想到,能够参加这样豪华的餐会。
"大家请吧!"
亚美说着,就拿起了果酱。
撒拉和蓓琪也分别拿起了肉饼。
这时,突然有一种声音,把三个人吓得差点儿跳起来。
似乎有一个人踏着重重的脚步,从楼梯走上来了。
"一定是明贞校长。"
蓓琪一听,怕得发抖,肉饼都掉在地上了。
"是的,我们被发觉了。"
"怎么办?"
正在她们惊慌失措的时候,脚步声已经很近了,转眼便已走上了楼梯,在门外停住了。
立刻房门被推开了。
明贞校长可怕而愤怒的脸孔,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屏着气,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校长的声音,宛如雷霆万钧轰隆隆地滚落在她们的头上。"拉比亚说得果然一点儿也不错。你们这些丫头,简直是胆大包天!"
原来,告密者正是拉比亚。她看见亚美走上阁楼后,便去报告了明贞校长。
明贞校长气恶狠狠地凑近三个人,冷不丁猛地给了蓓琪一巴掌。
"你这只野猫,刚才骂了你半天,还不知趣,现在又到这里来鬼混,当心我把你赶出去!"
可怜的蓓琪被她一巴掌打得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好几步,她跪在地上哭着说:"请、请您原谅,请您饶了我吧..""闭嘴!赶快回到自己房里去!撒拉,这一定又是你出的鬼主意吧?你这个贪嘴的丫头,自己想吃还不算,教唆亚美把吃的东西也找了来!"
明贞校长一边说,一边用那气得发抖的手,猛地一挥,把桌子上的东西,统统都给扫到地上去了。
"撒拉!我要好好惩罚你,明天一整天都不准你吃东西!"撒拉默默无语,只是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校长的脸。"校长,请您原谅我们吧,都是我不对,是我建议这个开宴会的游戏的,这不关撒拉小姐的事。"亚美说。
"闭嘴!我没有要你说话!"
明贞校长大喝一声,又朝向撒拉接着骂:"撒拉,你瞪着我干什么?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吗?还不赶快认错道歉!"
撒拉还是默默地看着校长,一声不吭。
校长又气又恼,最后她恼羞成怒地说:"好,你真不道歉。那么,等着瞧吧!明天我会严厉地处罚你的。亚美,还不赶快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校长把装满食物的篮子,放在亚美的面前,叫她提着,然后拉着她狠狠地走下楼去。
撒拉像化石般地在那里站了许久,美丽的梦幻已经完全消失了。
火炉里的纸屑,都已经变成黑色的灰烬;桌子上的装饰,全都散落在地上。
宴会被打散了,客人也没有了,有的只是巴士底监狱和囚犯而已。
撒拉有气无力地倒在地板上,她再也支持不住,全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如果,火炉里生着炭火该有多好。如果火炉前面,有一张铺有漂亮桌布的餐桌,桌子上摆满了热气腾腾而且又好吃的食物该有多好。还有,如果这个床铺是柔软的弹簧床,上面放着又厚又软的被子和枕头又该有多好..啊!如果这不是幻想,而是真的,那真不知会有多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