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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尼尔·盖曼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25

斯平克小姐蹬着一辆只有一个轮子的自行车,手里抛着几个小球。福斯波尔小姐蹦蹦跳跳跟在后面,挽着个花篮,一路撒着花。她们来到戏台中间,斯平克小姐利索地跳下独轮自行车,两个老太太弯腰鞠了个大躬。

戏院的狗全都砰砰砰甩着尾巴,兴奋地汪汪叫。卡萝兰有礼貌地拍手鼓掌。

两个老太太裹着毛茸茸的大衣,圆滚滚的。她们解开纽扣,敞开大衣。敞开的不单是大衣,她们的脸也打开了,像两个用胖乎乎的老太婆做成的空壳。空壳里跳出两个年轻女人,瘦瘦的,白白的,挺漂亮。脸上是两双黑黑的纽扣眼睛。

新的斯平克小姐穿了一身绿色紧身衣,高高的褐色靴子,差不多整条腿都套进去了。新的福斯波尔小姐穿着白裙子,长长的黄头发上戴着花儿。

卡萝兰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斯平克小姐退场。哇啦哇啦的喇叭声越来越尖,像留声机的针头在唱片上使劲刮。喇叭声停下来。

“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的节目。”旁边座位上的小狗悄声对她说。

另一个福斯波尔小姐从戏台角落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把刀。“在我眼前的是一把匕首吗?”她问。

“是!”小狗们汪汪大叫,“是!”

福斯波尔小姐行了个屈膝礼,小狗们重新欢呼起来。这一次,卡萝兰不想鼓掌。

斯平克小姐又回来了。她拍打着大腿,下面的汪汪声响成一片。

“现在,”斯平克小姐说,“米里亚姆和我将骄傲地向大家展示我们的新节目。有没有谁自愿登台?,,邻座的小狗用前爪推了推卡萝兰,“说你呢。”它嘶嘶地说。

卡萝兰站起来,踏着木梯子走上戏台。

“请大家为这位年轻的自愿者鼓掌!”斯平克小姐大声说。下面响起一片汪汪汪、咯咯咯,还有尾巴敲打天鹅绒椅垫的噗噗声。

“现在,卡萝兰,”斯平克小姐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卡萝兰。”卡萝兰说。

“咱们从前没见过面,不认识,对吧?”

卡萝兰盯着这个瘦瘦的、脸上一双黑纽扣眼睛的年轻女人,慢慢摇了摇头。

“现在,”另一个斯平克小姐说,“请站过来。”

她领着卡萝兰站到戏台边的一块木板前面,把一个气球放在卡萝兰头顶。

斯平克小姐走到福斯波尔小姐身旁,用一块黑围巾蒙上福斯波尔小姐的纽扣眼睛,再把刀放在她手里。

接着,她把福斯波尔小姐转了三四圈,最后扶着她面对卡萝兰站好。卡萝兰屏住呼吸,两手紧紧握成两个拳头。

福斯波尔小姐嗖的一声,把刀掷向气球。气球砰的炸了,刀子紧贴卡萝兰的头,扎在木板上,晃晃悠悠的。卡萝兰这才吐出一口大气儿。

下面的狗乐得发疯。

斯平克小姐给了卡萝兰很小一盒巧克力,谢谢她,说她表现得真好。卡萝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真棒。”邻座小狗说。

“谢谢。”卡萝兰说。

福斯波尔小姐和斯平克小姐开始把几只木瓶子朝空中扔,一边扔,一边接。卡萝兰打开巧克力盒。小狗望着盒子,满脸渴望。

“来一块?”她对小狗说。

“唷,太好了。”小狗低声说,“只是别要太妃糖。吃了太妃糖,我会淌口水,怎么都止不住。”

“我还以为狗不能吃巧克力呢。”她说。福斯波尔小姐有一次这么告诉她来着。

“你来的地方说不定真的不能吃。”小狗悄声说,“在这儿,我们只吃巧克力。”

没有灯光,卡萝兰看不清盒子里有哪几种巧克力。

她挑出一颗,试着咬一口,结果发现是可可巧克力。

卡萝兰不喜欢吃可可,她把这一颗送给小狗。

“谢谢你。”小狗说。

“不客气。”卡萝兰说。

福斯波尔小姐和斯平克小姐正在戏台上演一出什么戏。福斯波尔小姐坐在一架梯子上,斯平克小姐站在梯子下。

“名字本来是没有意义的;”福斯波尔小姐说,“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①”

“巧克力还有吗?”小狗问。

①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译文出自朱生豪译本。下同。

卡萝兰又给了它一块巧克力。

“我没法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斯平克小姐对福斯波尔小姐说。

“这一节不长,很快就完。”小狗低声说,“接下来她们会跳土风舞。”

“这地方开了多久?”卡萝兰问,“我是说戏院。”

“早就有了,”小狗说,“一直都有。”

“这儿,”卡萝兰说,“一盒都给你。”

“太谢谢了。”小狗说。卡萝兰站起来。

“待会儿见。”小狗说。

“再见。”卡萝兰说。她走出戏院,走进园子。外面好亮,她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的另一个爸爸和妈妈在园子里等她,肩并肩站着,脸上挂着笑。

“玩得开心吗?”她的另一个妈妈问。

“挺有意思的。”卡萝兰说。

三个人一块儿朝卡萝兰的另一个家走去。另一个妈妈用长长的指头抚着卡萝兰的头发。卡萝兰一晃脑袋,“不喜欢。”她说。

另一个妈妈的手拿开了。

“好了,”另一个爸爸说,“你喜欢这儿吗?”

“还行吧。”卡萝兰说,“比家里有趣多了。”

他们进了屋。

“你喜欢这儿,我真高兴。”卡萝兰的妈妈说,“我们喜欢把这儿当成你的家。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待下去,永远不离开。”

“嗯。”卡萝兰说。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好好想了想。她的手碰到了真正的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昨天送给她的那块中间带洞眼的小石头。

“要是你想留在这儿,”她的另一个爸爸说,“咱们只需要办一件小事。办完以后,你就可以一直留在这儿了。”

他们走进厨房。餐桌上摆着一个瓷盘,上面放着一卷黑色棉线,一根长长的银针。这两样东西旁边,是两颗又大又黑的纽扣。

“我不乐意。”

“噢,可我们希望这么做。”她的另一个妈妈说,“我们盼着你留下来。这只是一件很小的小事。”

“不疼。”她的另一个爸爸说。

卡萝兰知道,只要大人告诉你做什么事不疼,一准疼得要命。她摇了摇头。

她的另一个妈妈高兴地笑起来,她的头发晃来晃去,像长在海底、飘来飘去的海草。“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她说。

她伸出手,放在卡萝兰的肩膀上。卡萝兰向后退了一步。

“我要走了。”卡萝兰说,又把手插进口袋,握住那块有洞眼的石头。

另一个妈妈的手一下子从卡萝兰肩膀上拿开,慌里慌张的,像吓了一跳的蜘蛛。

“你真的想走?”她问。

“对。”卡萝兰说。

“那么,再见。用不了多久,咱们还会见面的。”

她的另一个爸爸说,“等你回来的时候。”

“嗯。”卡萝兰说。

“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就是一个开开心心的家。”

她的另一个妈妈说,“开开心心过日子,一直过下去。”

卡萝兰转身走了。拐一个弯,急急忙忙走进客厅,拉开角落里的门。这一次,门后面没有砖墙,只有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像埋在地底下那种黑。卡萝兰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卡萝兰拿不定主意。她转过身。她的另一个妈妈和另一个爸爸正朝她走过来,两个人手拉着手,用他们的黑纽扣眼睛望着她。至少,卡萝兰觉得他们是在看她,她说不准。

她的另一个妈妈伸出那只空着的手,向她打招呼,一根白白的指头轻轻钩着。她白得像纸一样的嘴张开了,“记得不久回来呀。”可又好像没发出声音。

卡萝兰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踏进门去。一片黑暗中,好像有奇怪的声音,不住说着悄悄话,远处还有呜呜的风声。

她越来越肯定,就在她背后,一片漆黑中,有什么东西跟着她。一种非常非常老、动作非常非常慢的东西。她的心脏怦怦直跳,真响,她担心胸口会不会进开。她闭上眼睛,不看四周的黑暗。

最后,她一头碰上了什么。她睁开眼睛,吓了一跳。碰到的原来是一把扶手椅,放在她家的客厅里。

身后的过道刚才还开着,这会儿已经被一堵粗糙的红砖墙堵死了。

她回家了。

卡萝兰用那把冰冰凉的黑钥匙把客厅角落那扇门锁好。

她回到厨房,爬上椅子,想把那串钥匙重新放回门框上。试了四五次都不行,卡萝兰只好承认,她的个子就是不够高。最后,她把钥匙放在门边一张台子上。

去买东西的妈妈还没回来。

卡萝兰走到冰箱前,从底层格子里拿出剩下的一块冻面包。她给自己做了个吐司面包,涂上果酱和花生酱。吃完以后,她喝了一杯水。

她等着爸爸妈妈回来。

等呀等呀,天黑了。卡萝兰用微波炉热了一块冻披萨吃。

然后,卡萝兰看电视。她心想,大人真是的,把所有好节目都留给自己,不让小孩子看。电视里跑跑跳跳,吵吵闹闹,真好看。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打哈欠。卡萝兰脱了衣服,刷牙,上床睡觉。

天亮以后,她走进爸爸妈妈的卧室。床上整整齐齐的,没睡过。到处都找不着他们。卡萝兰的早饭吃的是罐头装的意大利细面条。

午饭吃了一大块巧克力,加上一个苹果。苹果黄了,有点蔫,味道倒是甜甜的,不错。

下午茶是在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那儿喝的。

吃了三块饼干,喝了一杯柠檬汽水,一杯很淡的茶。柠檬汽水真好玩,没有一点儿柠檬昧,只有蔬菜味,还有点儿药味。卡萝兰喜欢极了。家里要是也有柠檬汽水就好了。

“你的爸爸妈妈好吗?”斯平克小姐问。

“不见了。”卡萝兰说,“从昨天起就没见着他们。家里只有我一个。我猜我成了单亲——不,单子家庭了。”

“告诉你妈妈,说《格拉斯哥王国报》的剪报我们已经找到了。米里亚姆上次跟她聊起的时候,她好像挺感兴趣。”

“她神秘失踪了。”卡萝兰说,“我看,爸爸也神秘失踪了。”

“明天我们恐怕一整天不在家,卡罗琳宝贝儿。”

福斯波尔小姐说,“我们住阿普里尔的侄女家,在通布里奇。”

她们给卡萝兰看一本相集,里面有许多斯平克小姐的侄女的照片。看完之后,卡萝兰就回家了。

她打开她的存钱袋,取出钱,去了趟超市。她买了两大瓶柠檬汽水,一块巧克力饼,一袋苹果。回家以后,她拿这些当晚饭吃。

她漱了口,走进爸爸的书房,打开电脑,写了一篇小说。

卡萝兰的小说:从前有个女孩叫阿普里尔。她跳了很多舞。她跳啊跳啊后来脚都跳坏了完毕。

她把小说打印出来,关上电脑。然后,她又在句子下面画了一个跳舞的小女孩。

她放了一浴缸水,洗了个泡泡浴。浴液倒得太多,泡泡从浴缸里流出来,淌了一地。她把自己擦擦干,又试着擦干地板(做得不好,反正她尽力了).然后,卡萝兰上床睡觉。

半夜里,卡萝兰醒了。她走进爸爸妈妈的卧室,可床还是铺得好好的,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夜光数字钟上是几个绿色数字:3:12.深更半夜,又是一个人。卡萝兰哭了起来。除了她的哭声,空空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爬上爸爸妈妈的大床,过了一会儿,卡萝兰睡着了。

凉冰冰的爪子拍打着她的脸,卡萝兰醒了。她睁开眼睛。一双大大的绿眼睛盯着她。是那只猫。

“你好,”卡萝兰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猫不说话。卡萝兰下了床,她穿着一件长T恤,一条睡裤。“你来是想跟我说什么话吗?”

猫打了个哈欠,绿眼睛亮闪闪的。

“你知道我妈妈爸爸在哪儿吗?”

猫冲她眨了一下眼睛,眨得很慢。

“意思是——‘是’,对吧?”

猫又眨了一下眼睛。卡萝兰想,这肯定是个“是”。“你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猫盯着她,然后,它走到过道上。卡萝兰跟着它。

猫一直走到过道尽头,那儿挂着一面一人高的镜子。很久以前,它本来镶在一个大衣柜柜门里面,后来才挪出来挂在墙上。卡萝兰一家搬进来时,这面镜子已经在那儿了。卡萝兰的妈妈常说要换一面新的,可一直没换。

卡萝兰打开过道灯。

镜子里照出她身后的过道。这谁都想得到。想不到的是,镜子里还有她的爸爸妈妈。他们站在镜子中的过道里,样子孤苦伶仃的。卡萝兰看见他们抬起手,无力地朝她慢慢挥着。卡萝兰爸爸的另一只手搂着妈妈的肩膀。

镜子里,卡萝兰的爸爸妈妈望着她。爸爸张开嘴,说了些什么。可她一点也听不见。妈妈在镜子上哈了口气,趁镜子另一面上的雾气没散,用手指写了几个字:救救我们虽然字是反的,但卡萝兰还是认了出来。镜子另一面的雾慢慢淡了,不见了。爸爸妈妈也一样。现在,映在镜子里的只有过道、卡萝兰,还有猫。

“他们上哪儿去了?”卡萝兰问猫。猫没有回答,但卡萝兰想像得出它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一只死苍蝇。这个嘛,你以为他们上哪儿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对不对?”卡萝兰说,“光靠他们自己,他们回不来。”

猫眨了一下眼睛。卡萝兰认定它的意思是“对”。

“好吧,”卡萝兰说,“那么,我认为,只有一个办法。”

她走进爸爸的书房,坐在他的书桌后,然后拿起电话,打开电话簿,给本地的警察局打电话。

“警察局。”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声音。

“你好,”她说,“我的名字叫卡萝兰·琼斯。”

“小姑娘,这么晚了,你上床睡觉的时间该过了吧?”警察说。

“可能吧。”卡萝兰才不会被他岔过去呢,“我打电话是要报案的。”

“你要报哪种案子?”

“绑票,我是说绑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被偷走了,有人把他们绑架到我家过道镜子后面的世界去了。”

“偷爸爸妈妈的人是谁?你知道吗?”警察问。卡萝兰听得出来,警察的声音笑嘻嘻的。所以她格外努力,尽量像大人那样说话,好让警察重视她。

“我认为,抓走他们的是我的另一个妈妈。说不定她想扣住他们不放,给他们缝黑纽扣当眼睛,好把我引过去。我也不太清楚。”

“哦。落进了她那双邪恶的爪子里,对不对?”他说,“嗯,我倒有个主意,琼斯小姐。知道是什么主意吗?”

“不知道。”卡萝兰说,“是什么主意?”

“你去跟你妈妈说,让她给你做大大的一杯热巧克力,再好好抱抱你。热巧克力加抱抱,治噩梦百发百中。如果她让你走开,别这么晚打扰她睡觉,你就告诉她,这是警察说的。”他用一种很庄重的声音安慰她。

可卡萝兰不觉得安慰。

“看到她的时候,”卡萝兰说,“我一定告诉她。”她放下电话。

卡萝兰打电话的时候,那只黑猫一直蹲在地板上舔毛。这时,它站起来,领着她走进过道。

卡萝兰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她的蓝色睡袍,蹬上拖鞋。来到厨房后,她从柜子里找出一枝手电筒,可惜电池老早以前就用光了,只有一点点最淡的黄光。她放下手电筒,重新翻腾,找到一盒应急备用的白蜡烛。她拿出一根,插在蜡烛架上,又往每只衣袋里塞了一只苹果。卡萝兰拿起钥匙串,从钥匙环上解下那把又旧又黑的钥匙。

她来到客厅,望着那扇门。她觉得那扇门好像在瞪着她。她知道这是个傻念头,但在心底里,她知道,这个傻念头是真的。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牛仔裤口袋里一阵乱翻。她找到了中间带洞眼的小石头,把它放进睡袍口袋。她走进客厅。

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着蜡烛,望着火苗摇晃了几下,变亮了。她拿起那把黑钥匙。钥匙握在手里,凉冰冰的。她把钥匙插进门上的钥匙孔。转不动。

“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卡萝兰对猫说,“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们还住在我们的老房子里。有一次,爸爸带我出去散步,去我们家和商店中间的那块荒地。

“其实,荒地算不上散步的好地方。到处是别人扔了不要的东西:旧锅烂碗,缺胳膊少腿的玩具娃娃,空罐子,碎瓶子。妈妈爸爸要我保证不上那儿去探险,因为那儿的尖东西很多,怕得上破伤风什么的。

“可我老是跟他们说,我想去那儿探险。所以,有一天,爸爸穿上他那双褐色大靴子,戴上手套,也给我套上靴子、牛仔裤、厚衣服,然后去那儿走一趟。

“我们肯定走了二十多分钟。有座小山,我们下到山脚一条水沟边,里面有水。爸爸突然向我说,‘卡萝兰——快跑,跑上山。跑啊!’声音紧绷绷的,非常急,所以我撒腿就跑。跑着跑着,胳膊后面扎了一下,好痛,可我还是跑。

“我快跑到山头了,听见后面砰砰砰的,有人朝山头跑。是我爸爸,跑得跟犀牛一样猛。赶上我以后,他一把抱起我,一口气冲上山头。

“然后,我们停下来,呼哧呼哧直喘。我们朝山下那条水沟看。

“空中黄乎乎的,全是大马蜂。我们走的时候,准是踩上了哪段烂木头上的马蜂窝。我朝山上跑的时候,爸爸留在那儿没动,挨马蜂叮,让我有逃跑的时间。后来,他的眼镜都跑丢了。

“我只在胳膊后面被叮了一下。他被叮了三十九下,全身都是。我们挨个儿数过,在浴室数的。”

黑猫开始洗脸抹胡子,表示它不耐烦了。卡萝兰伸手下去,摸它的后脑、脖子。猫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坐下,仰头望着她。

“那天下午,”卡萝兰说,“爸爸又回到那片荒地找他的眼镜。他说,再耽搁一天的话,他就想不起眼镜扔在什么地方了。

“没过多久,他回家了,戴着眼镜。他说,当时他站在那儿,马蜂叮他,疼极了,他看着我向上跑。可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他得给我留出足够的逃跑时间,不然的话,马蜂叮的就是我们两个人。”

卡萝兰一拧门上的钥匙。很响的喀嚓一声,转动了。

门开了。

门后面没有砖墙,只有一片黑。里面的过道吹来一股风,冷飕飕的。

卡萝兰没有向前走。

“他说,他不是勇敢,站在那儿让马蜂叮他。”卡萝兰告诉猫,“不是勇敢,因为他并不害怕。他只能这么做。可第二次,他去取眼镜的时候,知道有马蜂,他很害怕。那一次才是勇敢。”

她朝黑洞洞的门里迈出第一步。

一股灰尘味儿、潮湿味儿、霉味儿。

猫走在她身边。

“为什么?”猫说,但好像并没有多大兴趣。

“因为,”她说,“你害怕一件事,可还是要去做,那才是勇敢。”

蜡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奇奇怪怪的影子,摇来晃去。她听见黑暗中有动静,就在她身边,要不就是在她身后。她说不清。不管是什么东西,它好像一路紧紧跟着她。

“所以你才会去她的世界?”猫说,“因为你爸爸以前救过你?”

“别傻了。”卡萝兰说,“我去救他们,因为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要是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他们准会做同样的事儿。知道吗?你又开始说话了。”

“有这么聪明、这么智慧的一位旅伴,”猫说,“我真是幸运啊。”说话是讽刺的语气,可它的毛都立了起来,蓬蓬松松的大尾巴高高竖着。

卡萝兰正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或者上次来的时候路好像没这么长。就在这时,蜡烛灭了。一下子就灭了,好像被谁用手掐灭了似的。

有声音,脚在地上蹭着走的声音。嚓啦嚓拉,叭嗒叭嗒。卡萝兰的心怦怦直跳。她伸出一只手……摸到什么细细的、黏糊糊的东西,像蜘蛛网,沾在她的手上脸上。

过道尽头,电灯亮了。在黑洞洞的过道里走了这么久,灯光刺得卡萝兰睁不开眼。灯光映出一个女人的剪影,就在卡萝兰前头不远。

“卡萝兰?亲爱的?”她说。

“妈妈!”卡萝兰喊起来,松了一口气,向前跑过去。

“亲爱的,”女人说,“上次你干吗离开这儿呀?”

卡萝兰已经跑近了,收不住脚,感到另一个妈妈冰冷的手抓住了她。她站在那儿,吓得动都不敢动,全身直哆嗦。另一个妈妈紧紧搂住她。

“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卡萝兰问。

“我们都在这儿。”她的另一个妈妈说。声音跟她真正的妈妈像极了,简直分不出来。“我们在这儿。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会爱你,跟你玩,喂你吃好喝好,让你过得开开心心的。”

卡萝兰使劲一挣,另一个妈妈不太情愿地放开她。

另一个爸爸一直坐在过道的一把椅子里,他站起来,笑着说:“来,进厨房。”他说,“我给大家做点消夜。你准想喝点什么,热巧克力?”

卡萝兰走到过道尽头的镜子前。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睡袍拖鞋的小姑娘,一看就知道刚刚哭过,但眼睛是真正的眼睛,不是黑纽扣,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蜡烛架,上面插着一根快点完的蜡烛。

她望着镜子里的小姑娘,镜子里的小姑娘望着她。

我一定要勇敢,卡萝兰想。不,我本来就勇敢。

她把蜡烛架放在地板上,转过身来。另一个妈妈和另一个爸爸盯着她,眼睛里一股馋痨劲儿。

“我不要消夜,”她说,“我有一个苹果。瞧见没?”她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好大的一口,其实她这会儿并不饿。

另一个爸爸好像很失望。另一个妈妈笑了,露出一嘴牙,每一颗牙都稍稍长了点儿。过道的灯光照在她眼睛上,两颗黑纽扣闪闪发亮。

“你们吓唬不了我。”卡萝兰说,其实他们把她吓坏了,“把我的爸爸妈妈还给我。”

这个世界的边边角角好像闪了一下,摇摇晃晃,有点儿模糊。

“我拿你从前的爸爸妈妈干什么?要是他们离开你,卡萝兰,肯定是不喜欢你,烦了,或者累了。可我呢,我永远不会觉得你烦,也永远不会离开你。在这儿,跟我在一起,你永远是安全的。”另一个妈妈的黑头发好像湿漉漉的,在脑袋后面摆来摆去,很像生活在海底的动物的触须。

“他们没觉得我烦。”卡萝兰说,“你撒谎。你把他们偷走了。”

“傻孩子,傻孩子。你从前的爸爸妈妈好好的没事,不管他们现在在哪儿。”

卡萝兰一句话都不说,瞪着另一个妈妈。

“我证明给你看。”另一个妈妈说,长长的、白乎乎的指头抹过镜面。镜面像蒙了一层雾,好像有头龙在上面喷了一口气儿似的。接着,雾气散开了。

镜子里是白天,卡萝兰看到了过道,还能一直看下去,连家里的大门都看得清清楚楚。大门从外面打开了,卡萝兰的爸爸妈妈走进来,手里提着旅行箱。

“这个假期过得真好。”卡萝兰的爸爸说。

“真好啊,再也没有卡萝兰了。”她的妈妈高高兴兴笑着说,“现在,我们一直想做的事儿都可以做了,比如去国外。从前因为有个小女儿,什么事都干不了。”

“还有,”她爸爸说,“我觉得很高兴,她的另一个妈妈会好好照顾她,比我们俩做得更好。”

镜子又蒙上雾气。雾散开以后,镜子里变成了晚上。

“看见了?”另一个妈妈说。

“没有。”卡萝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再说,我压根儿不相信。”

她希望刚才看到的不是真的。她说得很坚决,其实心里没把握。她心里总有一丁点儿怀疑,像苹果心里的一只小虫子。这时,她抬起头来,看见了另一个妈妈脸上的表情:一股怒火,从她脸上一下子闪过,像夏天打的闪电似的。这下子,卡萝兰放心了:刚才看到的根本不是真的,只是假象。

卡萝兰在沙发上坐下,啃苹果。

“求你了,”另一个妈妈说,“别犯倔。”她走进客厅,拍了两下巴掌。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声音,一只黑老鼠跑出来,“把钥匙拿给我。”她说。

老鼠吱吱叫了一声,跑进那扇通向卡萝兰原来的家的门。

老鼠回来了,身后拖着钥匙。

“你们这边怎么没有自个儿的钥匙?”卡萝兰问。

“因为只有一扇门呀,所以只有一把钥匙。”另一个爸爸说。

“住嘴。”另一个妈妈说,“不许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们的宝贝卡萝兰。”她把钥匙插进锁眼,一转。看样子,锁转得不灵光,但总算咔的一声锁上了。

她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围裙口袋。

外面,天快亮了,灰蒙蒙的。

“不吃消夜的话,”另一个妈妈说,“天亮之前正好美美地再睡一觉。我回床上去了,卡萝兰。请你也上床睡觉吧。”

她把她长长的手指头放在另一个爸爸肩膀上,和他一起走出房间。

卡萝兰走到客厅角落的那扇门前,拉了一下,可门锁死了。另一个爸爸和妈妈的卧室门也关上了。

她累坏了,但又不想在卧室睡觉。她不想和她的另一个妈妈睡在一幢房子里。

大门没锁。外面已经有点亮光了,卡萝兰走出门,沿着石头台阶走下去,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真凉啊。

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晃,在她腿上蹭了一下。卡萝兰吓得跳起来,接着才发现是什么。她松了口气。

“噢,原来是你呀。”她对那只黑猫说。

“瞧,”猫说,“认出我并不难嘛,对不对?就算没有名字,一样能认出我。”

“嗯,我想叫你的话,该怎么办?”

猫鼻子一皱,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叫我们猫,这个嘛,是有点麻烦。”它承认说,“你还不如冲着旋风叫唤呢。”

“要是开饭的时候到了呢?”卡萝兰说,“开饭的时候总得叫你一声吧。”

“当然,”猫说,“不过,好办。喊一声‘开饭了’就行。懂了吧?用不着名字。”

“她为什么想要我?”卡萝兰问猫,“为什么想让我留在这儿不走?”

“我想,她希望有一件可以爱的东西。”猫说,“除了她自己以外,别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想找点可以吃的。像她那种东西,很难说清她想干什么。”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卡萝兰问。

瞧猫的样子,它好像又准备说点刺人的话。接着,它抹了抹胡子,说:“向她挑战。她不一定会公公平平地玩,但她那一类东西都喜欢玩游戏,喜欢挑战。”

“哪一类东西?”卡萝兰问。

猫没有回答,只舒舒服服伸了个大懒腰,走开了。

走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说:“我要是你的话,我就进屋去。睡会儿觉。今天一天长着呢。”

说完,猫走了。卡萝兰想呀想呀,觉得它说得挺有道理。她爬起来,回到静悄悄的屋里,走过另一个妈妈和另一个爸爸的卧室……他们在里面干什么?睡觉?等待?她突然明白了:如果推开门,她准会发现里面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儿,这是一个空房间,但就在她开门的那一眨眼工夫,里面就会变出人来。

不知为什么,想明白了这一点以后,卡萝兰反而觉得有了点把握。她走进自己那间颜色怪里怪气、绿中带红的卧室。她关上门,又用玩具盒子把门项上。这么一个盒子,当然谁都挡不住。但如果有人想进来,一碰到盒子,里面的玩具就会哗啦啦直响,把她惊醒。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玩具盒里的玩具大多还在睡觉。她搬动它们的盒子时,玩具们动弹起来,嘟嘟囔囔的,然后又接着睡觉。

卡萝兰看了看床铺底下,看有没有老鼠。床下什么都没有。她脱下睡袍和拖鞋,爬上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想想猫说的“挑战”是什么意思都没来得及。她本来打算好好想想的。

早上十点钟左右的太阳照在她脸上,卡萝兰醒了。

好一会儿工夫,她一点儿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她在哪儿,连她自个儿是谁都想不大起来。睡着以后,我们脑子里想的事儿就扔在床上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常常忘了捡起来。人的脑子可真不管用啊。

其他时候,卡萝兰也会忘记自己是谁,比如做白日梦在北极探险、深入亚马逊雨林或者黑非洲的时候。只有等到别人在她肩膀上拍一下,她才会吓一大跳,从一百万英里以外回来,再过一点点时间以后才能想起自己是谁,名字叫什么,想起还有她这个人。

现在,太阳照在她脸上,她是卡萝兰?琼斯。这个绿色房间,加上在天花板上不住扑腾的一只纸做的花蝴蝶,合在一起,终于让她想起了她醒来的地方是哪儿。

她爬下床。她觉得,今天不能穿睡裤、睡袍和拖鞋。也就是说,只能穿另一个卡萝兰的衣服。管不了那么多了。(世上到底有没有另一个卡萝兰?她想了想,最后认定没有。没有另一个卡萝兰,只有她一个。)衣橱里没有家常衣服,很多是大场合才会穿的正式衣服。

还有一些,如果挂在她自己家的衣橱里,她一准喜欢得要命:一件样式破破烂烂的女巫服;一件稻草人穿的衣服,上面打了许多补丁;还有一件未来战士的衣服,上面还有不少一闪一闪的小灯泡呢。一件漂亮晚装,缀着羽毛和小镜片。最后,她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一条黑色牛仔裤,料

子好像是天鹅绒。还有一件灰色套头衫,那种灰色就像大火冒出的浓烟一样,里面还有许多亮闪闪的小火星。

她穿上牛仔裤、套头衫,又穿上在衣橱最底下找到的一双鲜艳的橘红色靴子。

她从自己的睡袍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苹果,又从同一个口袋掏出那块带洞眼的石头。

她把石头放进牛仔裤口袋,脑袋马上觉得清醒了一点儿,像从什么雾气里钻出来了似的。

她走进厨房,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她敢肯定,这套房子里准有人。她走进过道,来到爸爸的书房,里面有人。

“另一个妈妈上哪儿去了?”她问另一个爸爸。他正坐在书桌后(书桌跟真正的爸爸的书桌一模一样),可他什么都没做,连园艺杂志都不读。她真正的爸爸常常假装工作,躲在书房读园艺杂志。

“出去了,”他告诉她,“有几扇门得修一修。这儿最近有点闹害虫。”有人说说话,看样子他挺高兴。

“你是说有老鼠?”

“不,老鼠是我们的朋友。这种害虫不是老鼠。又大又黑,尾巴翘得高高的。”

“你是说,猫?”

“对,就是猫。”另一个爸爸说。

今天他看上去不那么像她真正的爸爸了,他的脸有点模模糊糊的,像发面团,慢慢涨起来,把脸上的坑坑洼洼、皱纹表情填没了。

“其实,她不在这儿的时候,我不应该和你说话。”他说,“可你别担心,她不常出门。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是为了好好招待你,让你压根儿不想回那边去。”他闭上嘴巴,两手叠着放在膝盖上。

“那,现在我干什么?”卡萝兰问。

另一个爸爸指指他的嘴巴。安静。

“要是你不肯跟我说话,”卡萝兰说,“我出门探险去。”

“没啥可探的。”另一个爸爸说,“外面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有这儿。她只做了这么些:宅子、周围、宅子里的人。做好以后,她就在这儿等着。”说漏了嘴,他一下子慌了,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嘴唇上。

卡萝兰走出书房。她走进客厅,走到那扇旧门前。

她拉了拉门,使劲摇了几下。没用,锁得紧紧的,钥匙在另一个妈妈手里。

她四周看了看。这个房间真是太熟了——所以才觉得这么古怪。每一件东西都和她记得的一模一样:奶奶那些气味难闻的家具;墙上挂着水果画(一串葡萄,两颗李子,一个桃子,一个苹果):那儿是那张矮木桌,桌腿雕成狮子脚爪;还有那个壁炉,好像把房子里的热气儿全吸跑了似

的。

可这儿还有些别的东西,她记得从前没有。一个玻璃球,放在壁炉架上。

她走到壁炉前,踮起脚尖,取下玻璃球。这是一个雪花球,里面有两个小人。卡萝兰摇了一下,马上看到里面雪花飘飘,白色的雪花亮晶晶的。

她把雪花球放回壁炉架,继续寻找她真正的父母,寻找回家的路。

她走出这套房间,走过一扇门,门上围着一圈闪个不停的小灯泡。这扇门后面,另一个斯平克小姐和另一个福斯波尔小姐正一刻不停地表演她们的节目。卡萝兰走进树丛。

在卡萝兰来的地方,走过一丛树以后,你看见的是草坪,还有那个破旧的网球场。可在这里,树丛深得多。越往前走,树的样子越吓人,简直不大像树了。

走不多远,树只是大致有个树模样,像树的概念,不像真正的树:下面一截灰褐色的桩子,这就是树干;上面绿乎乎的一团什么东西,算是树叶。

卡萝兰心想,另一个妈妈可能不喜欢树。也可能她不想在这儿多花心思,因为她没想到会有人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卡萝兰继续朝前走。

前面是一片雾。

跟平常的雾、云不一样,不湿。它既不凉,也不热。卡萝兰觉得身边什么都没有,自己走在一片空空荡荡中间。

我是个探险家,卡萝兰暗暗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好好探险,找出所有可以离开这儿的路。我一定要继续走下去。

她在里面大步走的世界是一片白乎乎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或者一间大得不得了的、空空的白房间。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感觉,没有味道。

肯定不是雾,卡萝兰心想,可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有一会儿工夫,她担心自己会不会已经瞎了。没有,她看得见她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可她脚下连地都没有,只有一片雾蒙蒙的白。

“你在干什么?”身边,一个影子说。

在这片什么都没有当中,她的眼睛好一阵子才对准那个东西。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一头狮子,离她很远;接着又以为是一只老鼠,离她很近。最后她才瞧出究竟是什么。

“我在探险。”卡萝兰告诉那只猫。

它的毛直直地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可尾巴却耷拉下来,夹在后腿间。看样子,它不是一只快乐的猫。

“这地方真不好。”猫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管这儿叫‘地方’,反正我不这么叫。你在干什么?”

“我在探险。”

“没啥可探的。”猫说,“这儿只是外面,她压根儿没在这上头花心思。”

“她?”

“就是那个女人,说是你的另一个妈妈。”猫说。

“她到底是什么?”卡萝兰问。

猫没有回答,只管一声不吭跟在卡萝兰旁边走。

前面出现了一个影子,高高的,黑黑的,要仰着头才能看见。

“你错了!”卡萝兰告诉猫,“这里还是有东西的!”

过了一会儿,慢慢能看清那个雾里的影子了:一幢黑乎乎的宅子,在一片白蒙蒙中,高高耸立在他们面前。

“可那是——”卡萝兰说。

“是你刚刚离开的宅子。”猫说,“一点不错。”

“或许,我在雾里弄错了方向,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卡萝兰说。

猫高高竖起的尾巴尖一弯,折成一个问号,脑袋朝旁边一歪。“你,可能走错。而我呢,绝对不可能。走错路?哼。”

“可是,你怎么能背对着一个东西朝前走,走一阵子以后又走回去了?”

“太简单了。”猫说,“这么想吧:一个人绕着世界走,从一个地方出发,绕一圈以后还会回到那个地方。”

“可是,这个世界也太小了。”

“对她来说已经够大了。”猫说,“蜘蛛用不着织很大的网,只要能逮着苍蝇就行。”

卡萝兰打了个哆嗦。

“他说,她出去修理几扇门,”她告诉猫,“要把你关在外面。”

“让她试试看。”猫满不在乎,“就是这句话,随她怎么试好了。”他们这会儿站在一簇树下,就在宅子旁边。这些树的样子比树林里那些强多了,“像这类地方,进进出出的路可多了,连她都不知道。”

“可这个地方不是她做的吗?”卡萝兰问。

“做的,找到的——都一样。”猫说,“不管怎么说吧,她占了这个地方,已经好长时间了。等等——”

它全身一抖,一跳,卡萝兰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猫爪子下已经摁住了好大一只黑老鼠,“我其实不太喜欢抓老鼠。”猫随随便便地说,好像根本没出什么事一样,“可这个地方的老鼠全是她的间谍。她把它们当成自个儿的手、眼睛……”说完,猫爪一松,把老鼠放了。

老鼠逃了几英尺,猫轻轻一跳,重新摁住它。一只爪子摁住,另一只伸出爪尖的猫爪狠狠扇了它一下。

“我最喜欢这么干了。”猫高兴地说,“想看我再来一遍吗?”

“不想。”卡萝兰说,“你干吗这么做?你在折磨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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