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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尼尔·盖曼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25

“晤。”猫说。它放开老鼠。

老鼠被打晕了头,跌跌撞撞几步,这才拔腿便逃。

爪子一挥,猫把老鼠打飞起来,一张嘴,准准地叼住它。

“别这样!”卡萝兰说。

猫嘴巴一松,两只前爪捉住老鼠。“有人曾经这么说过,”它叹了口气,油腔滑调地说, “猫玩老鼠其实是一种仁慈——毕竟,时不时的,总会有个把会跑会跳的小点心逃掉。你看,你自己的晚饭哪有逃跑的机会?”

说完,它重新衔起老鼠,溜进树丛。

卡萝兰走进宅子。

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连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都响得让人受不了。斜斜的阳光里飘着星星点点的灰尘。

过道尽头挂着那面镜子。从镜子里,她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镜子里的她样子很勇敢,其实,她心里没有那么勇敢。镜子里只有她、过道,其他什么都没有。

一只手一碰她的肩膀,她抬头一看。另一个妈妈正向下看着卡萝兰,两只纽扣眼睛又大又黑。

“卡萝兰,亲爱的。”她说,“既然你散步回来了,咱们玩几个游戏好吗?跳房子?欢乐家庭?独角戏?”

“你不在镜子里。”卡萝兰说。

另一个妈妈笑了,“镜子这种东西,”她说,“信不得。对了,想玩哪种游戏?”

卡萝兰摇摇头。“我不想跟你玩。”她说,“我想回家,和我真正的妈妈爸爸在一起。请你放了他们,放了我们大家。”

另一个妈妈很慢很慢地摇着头,“忘恩负义的女儿,”她说, “比毒蛇的牙更毒①。但是,最桀骜不驯的灵魂也可以被爱所征服。”她长长的指头不住蠕动着。

“我才不想爱你呢。”卡萝兰说,“不管你怎么样,我绝对不爱你。你不能硬逼着我爱你。”

“咱们好好聊聊。”另一个妈妈说。她转过身去,走进客厅。卡萝兰跟在她身后。

另一个妈妈在大沙发上坐下,从沙发旁拿起一个购物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沙沙直响的白色纸袋。

她拿着纸袋,伸手递给卡萝兰。“想来一只吗?”

她很有礼貌地问。

卡萝兰以为里面是太妃糖,或者咸味奶油糖。她低头一看,纸袋里是半口袋蟑螂,个子老大,油亮油亮的,推推挤挤,拼命想逃出口袋。

“不。”卡萝兰说,“我不想。”

“随你的便好了。”另一个妈妈说。她仔细挑选出一只个子特别大的,扯掉蟑螂腿(她细心地把扯下来的蟑螂腿放进一旁小桌上的一只玻璃大烟缸里),把蟑螂扔进嘴里,高兴地嚼起来。

“真好吃。”她说,然后又吃了一只。

“你真恶心。”卡萝兰说,“恶心、坏、怪物。”

“你就这么跟自个儿的妈妈说话?”另一个妈妈说,嘴里塞满蟑螂。

“你不是我妈妈。”卡萝兰说。

另一个妈妈没理这句话。“我觉得,你可能是兴奋过头了,卡萝兰。也许,到下午的时候,咱们一块儿做点刺绣活儿,要不画水彩画也行。然后吃晚饭。再以后,如果你乖乖的,你还可以在睡觉前跟老鼠们玩一会儿。我还会念故事给你听,替你掖好被子,亲亲你。”

长长的手指头不停地动来动去,像飞得慢吞吞的蝴蝶。

卡萝兰打了个哆嗦。

“不。”卡萝兰说。

另一个妈妈在沙发上坐直了,嘴巴闭成一道线,嘴唇绷得紧紧的。她又往嘴里扔了一只蟑螂,接着又是一

①出自莎士比亚戏剧《李尔王》。

只,像别人吃巧克力葡萄干。又大又黑的纽扣眼睛瞪着卡萝兰的淡褐色眼睛。她亮闪闪的黑头发在脖子和肩膀周围动来动去,像有风吹着似的。可卡萝兰没觉得有风。

两人瞪着对方,瞪了一分钟。最后,另一个妈妈说:“没礼貌!”她小心地折起白纸口袋,让蟑螂逃不出来,再把它放进购物袋。然后,她站起身,身子向上,向上,比卡萝兰记得的更高。她的手伸进围裙兜里,向外掏东西。先掏出来的是那把黑钥匙。她皱着眉头瞧了瞧它,把它扔

进那只购物袋。接着又掏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她高兴地举起钥匙,“找到了。”她说,“这是给你准备的,卡萝兰。为你好。因为我爱你,所以才要教你懂礼貌。一个人怎么样,一看他有没有礼貌就知道。”

她领着卡萝兰走进过道,一直走到过道尽头的镜子前。她把小钥匙往镜子里一插,再一拧。

镜子像一扇门一样打开了,露出后面的一个小黑窟窿。“等你学会了礼貌以后再放你出来。”另一个妈妈说,“等你打算做一个乖女儿的时候。”

她抱进卡萝兰,把她朝镜子后面的黑窟窿里塞。她的下嘴唇上还沾着一小片蟑螂渣子,黑纽扣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接着,她关上镜子门,把卡萝兰留在黑窟窿里。

卡萝兰觉得,胸口里面什么地方,一团哽哽的东西直往上挤。她硬把那团东西压下去,不让它跑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卡萝兰伸出手,四周摸索这个小监狱。大小跟放扫帚的卫生柜差不多,高度够她站起来,坐下也行,就是不能躺下。不够长,也不够宽。

一面墙是玻璃。一摸,冰冷。

她又摸了一次,手能够着的地方都摸了一遍,看有没有门把手、开关,或者暗门什么的(有的监狱有这种暗门).没找到。 .一只蜘蛛爬上手背。她差点叫起来,好不容易才忍住。除了这只蜘蛛,这个黑漆漆的地方只有她一个,别的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碰到一样东西。像人的脸蛋和嘴唇。又小,又冷。有人悄悄在她耳朵边上说:“噤声,噤声!噤声勿言,隔墙有耳,须提防那恶妇!”

卡萝兰没有说话。

一只凉凉的手摸着她的脸,手指轻轻动着,轻得像飞蛾的翅膀。

又响起一个声音。犹犹豫豫的,轻极了。卡萝兰还以为是自个儿脑子里想出来的。“敢问你是何人?是死是活?”

“活的。”卡萝兰悄悄说。

“可怜,可怜。”第一个声音说。

“你们是谁?”卡萝兰压低嗓门问。

“名字,唉,名字,名字。”又传来第三个声音,远远的,飘飘荡荡的,“生气一去,心脏不复跳动,姓名随之而逝。所幸我等尚有记忆,名虽亡,记忆犹在。

犹记五月天,艳阳高照,女教师提篮倚杖,携我等漫步花田。微风起处,郁金香俯仰摇曳。吁,女教师姓甚名谁,我却不记得了,郁金香的名字更是忘却了。”

“照我看,郁金香好像没有自个儿的名字吧。”卡萝兰说,“郁金香就是郁金香。”

“也说得是。”那个声音伤心地说,“我却总当彼等各有嘉名。红的,橘红带红,橘红带红夹黄色,如冬夜儿童室之壁炉余烬。我还没忘哩。”

声音难过极了,卡萝兰忍不住朝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她摸到一只冰冷的手,使劲捏了捏。

再过一会儿,她的眼睛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了。卡萝兰看见三个人影,也说不定是她想像出来的。每个影子都淡淡的,像大白天见到的月亮。瞧影子的模样,都是孩子,个头跟她差不多。那只冰冷的手也捏了捏她的手,“谢过了。”那个声音说。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卡萝兰问。

顿了顿。“垂髫时,我记得仿佛是着裙的,蓄了头发。”声音很没有把握,“问起时我方才想起,似乎过些时日,我又剪了头发,换裙着裤了。”

“裙裤细事,我等是不在意的。”第一个声音说。

“那么,必是男孩无疑了。”跟她拉着手的那个影子接着说,“想来必是男孩。”镜子后面的这个黑窟窿里,这个影子好像亮了一点。

“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卡萝兰问, “怎么会关在这儿?”

“是那恶妇干的好事。”一个声音说,“此人盗走我等的心,窃取我等的灵魂。二般既去,自然命不久长。她便将我等羁押在此,弃置如敝屣。”

“真可怜。”卡萝兰说,“你们关在这儿多久了。”

“久啊。”一个声音说。

“唉,时日漫漫,早已不记得了。”另一个声音说。

“我自杂物室门内过来,”那个觉得自个儿是男孩的声音说,“却见又回到自家厅堂。那恶妇正等着,说她乃是我另一个妈妈。自那日起,我便再也未曾见着我真正的妈妈了。”

“逃命去吧!”第一个声音说,卡萝兰觉得是个女孩,“逃吧,只要胸中尚存一息之气,体尚温热。逃吧,否则灵魂与意识一去,那便大势去矣。”

“我不能逃。”卡萝兰说,“她抓住了我的爸爸妈妈。我是来救他们的。”

“罢了,罢了。她必陷你于此,此后永日如灰,岁月如流。再想逃时已为时太晚,待逃到哪里去?”

“不,”卡萝兰说,“她不会的。”

镜子后面的小黑屋里静悄悄的,三个影子谁都没有说话。

“也未必不能。”黑暗中,一个声音说,“果能救令尊令堂离虎口,亦必能救我等出此苦海。”

“你是说,我爸爸妈妈真的被她抓走了?”卡萝兰吃惊地问。

“是。令尊令堂被那恶妇藏过了。”

“一如我等三人。我三人亡故时,那恶妇将我三人的灵魂监押于此,以我等为食,直至再无甚可食之物,仅余一具如蛇蜕也似的残壳。务请小姐觅得我三人被那恶妇藏过的心脏。”

“找到以后,你们会怎么样?”卡萝兰问。

没有声音。

“她会怎么待我?”她说。

淡淡的影子们轻轻地一起一伏。她觉得这里既像真有这三个影子,又像没有。好像一道亮光照在眼睛里,熄灭以后,眼睛里还觉得有亮光似的。

“倒是不痛。”一个轻轻的声音,悄悄说。

“她会取你的性命,你的全部,尽取你之为你。待她得手后,你便一无可取了,只余一个影子。你的幸福亦将入她的掌握。总有一日,清晨梦醒,发觉心与灵魂已不复存在。那时你便是一个壳,一道轻风,如醒后之梦,似有若无的片断记忆。”

“只余下一场空。”第三个声音悄声说,“空,空,空。”

“还是逃命去吧。”又一个声音叹了口气。

“我不逃。”卡萝兰说,“我逃过,可逃不掉。她抓走了我的爸爸妈妈。怎么逃出这间小黑屋,你们能告诉我吗?”

“我们若知道,自然告诉你了。”

、“可怜。”卡萝兰自言自语。

她坐下来,脱下套头衫,卷成一团,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她不会老把我关在这儿。”卡萝兰说,“她把我引到这儿来,是想跟我玩游戏。游戏和挑战,猫就是这么说来着。关在这儿,我还算什么挑战。”她想尽量坐舒服点儿,可镜子后面这间小黑屋太小了,她扭来扭去,怎么都

舒服不了。

肚子咕噜咕噜直响。她掏出最后一个苹果,小口小口咬着,想吃得更久一点。可苹果吃完了,她还是饿。

忽然间,她想到一个好主意。卡萝兰悄声说: “等她来放我出去的时候,你们三个跟我一块儿出去,好吗?”

“果能如此,自然再好不过。”他们叹着气,用那种简直听不见的声音告诉她,“她那里押着我们的心哩。如此一来,我等见光即焚,只得藏在暗处。”

“噢。”卡萝兰说。

她闭上眼睛。眼睛一闭,觉得更黑了。她把头靠在卷成一团的套头衫上,睡了。快睡着的时候,她觉得有个鬼魂轻轻亲着她的脸,用非常非常小的声音凑在她耳朵边说着什么。声音真是太小了,她以为是自己瞎想出来的。“穿过石头的洞眼看。”那个声音告诉她。

然后,她睡着了。

另一个妈妈的样子精神极了,气色比平时好得多,脸上还有一抹红,头发扭来扭去,像晒暖的蛇。两只黑纽扣眼睛亮晶晶的,像刚刚擦过。

她探头穿过镜子,好像前面根本没东西,就那么一探,把脑袋伸进来,低头看着卡萝兰。然后,她用那把银色的小钥匙打开镜子,抱起卡萝兰。卡萝兰很小的时候,她真正的妈妈也这么抱她,把她搂在怀里摇来摇去,好像她还是个小婴儿似的。

另一个妈妈抱着卡萝兰,把她抱到厨房,轻轻放在备餐台上。

卡萝兰使劲想清醒过来,可只醒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被抱着,哄着,有人爱她。她想多享受一会儿,可就在这时,她清醒了,想起自己是谁,和她在一起的人又是谁。

“好了,亲爱的卡萝兰,”另一个妈妈说,“我把你从碗橱里抱出来了。应该给你一点点教训,但我们都是心肠特别好的好人。我们讨厌犯错误,但不讨厌犯错误的孩子。如果你肯当一个爱妈妈的好孩子,听话,懂礼貌,咱们一定会处得非常好,我们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卡萝兰揉了揉眼睛。

“那儿还有几个小孩。”她说,“从前的小孩,很久很久以前。”

“是吗?”另一个妈妈说。她在煎锅和冰箱之间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拿出鸡蛋、奶酪、黄油,还有一片粉红色的火腿。

“是。”卡萝兰说,“没错,就是有。我猜,你想把我变成他们那样,一个死了的壳。”

另一个妈妈和气地笑起来。她一只手把鸡蛋打进一只碗里,另一只手不停地搅打着鸡蛋。然后,她把一块黄油放进煎锅,黄油咝咝啦啦响着,她趁这工夫把奶酪切成薄片。最后,另一个妈妈把融化的黄油和奶酪一起放进鸡蛋碗里,重新搅打起来。

“听着,亲爱的,我觉得你真是个傻孩子。”另一个妈妈说,“我爱你呀。我会一直爱你。再说,只要是有一点点头脑的人,谁都不会相信鬼魂说的话。他们统统是骗子。闻闻,妈妈给你做的早饭多香。”她把蛋汁倒进煎锅,“奶酪蛋卷,你最喜欢了。”

卡萝兰的嘴里口水直冒。“你喜欢玩游戏,”她说,“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另一个妈妈的黑纽扣眼睛闪了一下, “每个人都喜欢玩游戏。”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对。”卡萝兰说。她从备餐台上爬下来,在餐桌边坐好。

火腿也烤得了,在烤架上嘶嘶响,火腿油往下滴答着。真香啊。

“如果你赢了我,公公道道地赢了我,你会不会很高兴?”卡萝兰问。

“可能吧。”另一个妈妈说。她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可她的手指不住动弹,敲打着台面,还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玩游戏要有赌注,你想拿什么当赌注?”

“我。”卡萝兰说,两手伸到餐桌下面,紧紧抓住膝盖,让它们别哆嗦,“要是我输了,我就永远留在这儿,还会让你爱我,当一个最听话的女儿。我会吃你吃的东西,玩幸福家庭。还有,我会让你在我眼睛上缝纽扣。”

另一个妈妈盯着她,黑纽扣眼睛一眨不眨。“听上去挺不错。”她说,“要是你没输呢?”

“那,你就要让我走。让所有人走:我真正的爸爸妈妈,那些死了的小孩。你关在这儿的每个人。”

另一个妈妈把火腿从烤架上拿下来,盛进一只盘子里,然后把煎锅里的鸡蛋饼翻了个面儿,扣在盘子上,再卷成一个漂漂亮亮的蛋卷。

她把盛着这份早餐的盘子放在卡萝兰面前,加上一杯新榨的橙汁,还有一大杯直冒泡的热巧克力。

“好吧,”她说,“我觉得,我挺喜欢这个游戏。

但咱们怎么个玩法?猜谜?知识问答?”

“探险游戏。”卡萝兰说,“比赛找东西。”

“比赛找东西。你打算找什么,卡萝兰?琼斯?”

卡萝兰迟疑了一下,“找我的爸爸妈妈。”她说,“还有镜子后面那几个小孩的灵魂。”

听了这句话,另一个妈妈得意地笑了。卡萝兰心想,自己可能犯了个大错误。现在改主意已经来不及了。

“说定了。”另一个妈妈说,“现在,宝贝儿,吃完早饭。别担心,吃顿好饭没坏处的。”

卡萝兰盯着盘子,心里很不情愿向另一个妈妈屈服。可她真是太饿了。

“我怎么知道你会说话算话?”卡萝兰问。

“我发誓。”另一个妈妈说,“我向我自己妈妈的坟墓发誓。”

“她真有坟墓吗?”卡萝兰问。

“哦,当然有。”另一个妈妈说,“还是我亲手埋的呢。当时她还一个劲儿地想爬出来,我把她塞回去了。”

“还是拿别的东西发誓吧。要不,我不相信你会说话算话。” .“我的右手,怎么样?”另一个妈妈说,举起右手,慢慢动着那几根长长的手指头,露出像爪子一样的指甲。“我拿它发誓。”

卡萝兰耸耸肩,“好吧。”她说,“说定了。”她开始吃早饭,尽量别大口大口往下吞。吃上东西以后才知道,原来她比想像的饿得更厉害。

她吃饭的时候,另一个妈妈盯着她。很难看出那双纽扣眼睛里是什么表情,但卡萝兰觉得,另一个妈妈的样子也挺饿的。

她喝了橙汁,很想再尝尝那杯热巧克力,到底还是忍住了。

“我应该从哪儿找起?”卡萝兰问。

“想从哪儿就从哪儿。”另一个妈妈说,一脸满不在乎。

卡萝兰望着她,暗暗动脑筋。她断定,肯定不在园子里。远处更不会,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远处,本来在远处的东西全都没有了。在另一个妈妈的世界里,没有那个废弃的旧网球场,也没有那口井。只有宅子是真实的。

她从厨房开始。打开烤箱,朝冰箱里张望,在冰箱的沙拉格子里东翻西找。另一个妈妈跟在她身后,看着卡萝兰找,嘴角还挂着一丝嘲笑。

“对了,灵魂有多大个儿?”卡萝兰问。

另一个妈妈在橱柜边坐下,向后一仰,靠在墙上,什么都没说。她用一根长长的红指甲剔着牙,剔完以后,又用这根指头一下一下轻轻敲打擦得亮铮铮的黑纽扣眼睛:嗒,嗒,嗒。

“不说就不说,”卡萝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不说都一样。谁都知道,灵魂跟水球大小差不多。”

她一心指望另一个妈妈落进这个圈套,接过她的话头说,“胡说,灵魂只有熟透了的洋葱那么大”,或者手提箱那么大,或者老爷爷的座钟那么大。可另一个妈妈只是笑,继续用指甲敲打纽扣眼睛。嗒,嗒,嗒,不紧不慢,一直不停敲打下去,像水龙头朝水池里滴水似的。接着,卡萝兰发现,真的是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卡萝兰打了个哆嗦。她希望另一个妈妈能实实在在地在什么地方。如果什么地方都找不着她,她就可能在任何地方。还有,看不见的东西总是更吓人。她双手插进口袋,握住那块上面带洞眼、让人觉得踏实的石头。

她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像端枪瞄准一样凑到眼睛跟前,走进过道。

静悄悄的,只有水滴在金属水池里的嗒嗒声。

她望着走道尽头那面镜子。有一会儿工夫,它上面蒙了一层雾,镜子里好像有几张模模糊糊、没形没状的脸,动来动去。接着,脸不见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个子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件发着淡淡绿光的东西,像一块绿莹莹的煤。

卡萝兰吓了一跳,低头看着手里。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褐色卵石,中间有个洞眼。她又朝镜子里看。镜子里的石头亮晶晶的,像一块绿宝石。一线绿火从镜子里的卵石上飘出来,朝卡萝兰的卧室飘去。

“哟。”卡萝兰说。

她走进卧室。玩具们高兴地扑腾着,好像很高兴看到她。一辆小坦克的履带从其他玩具身上滚过,想从玩具盒子里翻出来欢迎她。它从玩具盒子翻到地板上,结果翻了个个儿,履带朝天哼哼着。卡萝兰替它翻了个身。坦克害臊了,飞快钻进床底。

卡萝兰四处找。

她在柜子里找,在抽屉里找。又抓住玩具盒子一边,把玩具全部倒在地毯上。玩具们吵吵嚷嚷,笨手笨脚地四下乱爬。一颗灰色大理石弹子一直滚到房间另一头,撞在墙上。卡萝兰心想,没有哪件玩具看上去特别像灵魂呀。她拾起一只魔法银手镯,手镯里关着中了魔法的小动物,不

停地绕着手镯追来追去。狐狸追兔子,狗熊追狐狸,可谁也追不上谁。

卡萝兰摊开巴掌,望着那块带洞眼的石头,想找到什么线索。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以前待在玩具盒子里的玩具大多数躲到床下去了,只有很少几件留在外面:一个绿色的塑料兵,那颗灰色大理石弹子,一个粉红色的溜溜球,等等。这些都是压在玩具盒子最底下的玩具,被抛弃了,

没人理,没人爱。

她正想离开卧室,忽然想起以前在一片黑暗中听过的一个声音,一句悄悄话。她想起那个声音是怎么说的。卡萝兰举起带洞眼的石头,凑在右眼上。她闭上左眼,从洞眼里看着这个房间。

透过洞眼望出去,这个世界变成了灰扑扑的一片,像铅笔画的颜色。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不,不是所有东西:地板上有个发亮的东西,像儿童室壁炉里没有燃尽的火头,又像五月里冲太阳直点头的郁金香,橘黄带红。卡萝兰伸出左手。她不敢让右手的石头离开眼睛,生怕

一拿开石头,那个亮东西就会不见了。

她的左手到处摸,寻找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手指碰上了什么,凉凉的,很光滑。她一把抓住,这才把石头从眼睛前面挪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粉红色的手掌心里,是那颗从前压在玩具盒子最底下的灰色大理石弹子。她重新把带洞眼的石头凑到眼前。大理石又一次发出亮闪闪的红光,红得像火。

脑海里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确然无疑了,女士,从前之我委实是个男孩。你须得快些。我等尚余二人。觅得我后,那恶妇已大怒了。”

我不能穿着她的衣服做这些事,卡萝兰想。她换上自己的睡裤、睡袍、拖鞋,把灰色套头衫和黑色牛仔裤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上,把橘红色靴子放在地下的玩具盒旁边。

她把大理石弹子放进睡袍口袋,重新走进过道。

什么东西狠狠扑打在她脸上,手上。她好像走在大风天的海滩上。她伸手捂住眼睛,迎着风沙向前走。

风沙似的东西来得更猛了,越走越费劲儿,好像顶着狂风前进。这股风很毒,冰冷。

她向来的方向退了一步。

“退不得,须逆风而行。”耳边响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那恶妇当真大怒了。”

她向前跨了一步,又一步,在过道里前进。又一阵怪风,看不见的沙子扑打在脸上,尖得像针,尖得像玻璃。

“玩游戏要公平。”卡萝兰冲着大风嚷道。

没有回答。但怪风闹脾气一样又抽打了她一次,然后慢慢小下去,最后没有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走过厨房时,卡萝兰又一次听到水龙头漏水的嗒嗒声,也许是另一个妈妈的长指甲不耐烦地敲打桌子发出的声音。卡萝兰忍住没朝厨房里看。

她跨了几大步,来到前门。她走出屋子。

卡萝兰走下台阶,绕着宅子走,最后来到另一个斯平克小姐和另一个福斯波尔小姐的套房。门上的小灯泡还在闪个不停。可现在,它们是乱闪一气,拼出的字眼卡萝兰一个都不认识。门关着。卡萝兰担心上了锁,所以使出全身力气使劲推门。开始推不动,可推着推着,它吱嘎一声,

突然开了。卡萝兰脚下跌跌绊绊,走进门后面的黑房间。

卡萝兰一只手握住有洞眼的石头,走进黑暗中。她本来以为会发现一个挂着帘子的前厅,可那儿没有帘子。房间好黑,戏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小心地向前走。头顶上沙沙一声响,她抬头向上看。上面更黑。仰声脑袋时,她脚下碰上了什么。她伸手捡起来,原来是个手电筒。卡萝兰

打开手电筒,用电筒光柱在戏院里来回扫着。

戏院破破烂烂,荒凉极了。椅子都坏掉了。墙上、朽坏的木头上、腐烂的天鹅绒帷幕上,到处悬着一片片陈旧的蜘蛛网,上面积满了灰尘。

沙沙沙,又响了几声。卡萝兰抬起手电筒,朝天花板上照。上面有东西。没有毛,浑身黏糊糊的。她觉得,这些东西从前说不定有自个儿的脸,说不定从前是狗。可没有哪只狗能像这样,长着蝙蝠翅膀,像蜘蛛或者蝙蝠一样头下脚上倒挂着。

电筒光惊动了这些东西。其中一只飞起来,呼呼呼,翅膀沉重地扇着,扇起一团团灰尘。它朝她旁边扎下来。卡萝兰赶紧闪开。那东西停在远处一堵墙上,然后开始向上爬,倒退着爬,重新爬回天花板上的狗一蝙蝠窝。

卡萝兰把石头凑到眼前,透过洞眼搜查,看有没有发亮的东西,或者有什么线索,只要能告诉她这个戏院里哪个地方藏着灵魂就好。她一边搜查,一边用手电四下照。空中到处是灰尘,手电光照上去,简直像照在什么厚厚的、硬硬的东西上。

快塌的戏台背后的墙上有东西。灰白色,有两个卡萝兰那么大,像条大个儿鼻涕虫,一动不动趴在墙上。

卡萝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害怕。”她告诉自己,“不怕。”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但她还是爬上戏台。

两手攀着向上爬的时候,手指头陷进了木头。原来木头全都朽了。

走近以后,她发现那东西是个大泡囊,像蜘蛛的蛋囊。手电光一照上去,它抽动了一下。蛋囊里还有东西,看形状像个人,却长着两颗脑袋,胳膊和腿也比正常人多一倍。

蛋囊里的东西简直是个能吓死人的大怪物,而且是个还没长全的大怪物。像两个橡皮泥做的人,快融化的时候粘在一起,然后压扁,捏成一个。

卡萝兰犹豫了。她不想靠近那个怪物。那些狗-蝙蝠一个接一个从天花板跳下来,开始绕着房间跑。绕呀绕的,离她越来越近,但并不碰她。

也许没有灵魂藏在这儿,她想。也许我应该上别的地方找找去。她最后一次透过石头上的洞眼往外看:这个荒废的戏院还是一片阴森森的灰色,可现在,眼前出现了一团暗褐色的闪光。颜色很深,又很亮,像擦得锃亮的樱桃木。亮光就在那个蛋囊里。不管闪亮的东西是什么,它被牢牢攥在里面的怪物手里。

卡萝兰慢慢走过潮乎乎的戏台,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她很害怕,怕弄出声音以后,惊动蛋囊里的怪物,它会睁开它的眼睛,发现她,然后……

她想不下去了,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怪物睁开眼睛更可怕。她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卡萝兰又向前迈了一步。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害怕过,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向前走,一直走到能够着蛋囊的地方。她伸出手,推着那个紧紧贴在墙上、黏糊糊、白乎乎的东西。它轻轻响了起来,噼噼叭叭,像很小的一堆火发出的声音。她推着推着,皮肤上、衣服上沾了不少蜘蛛丝一样的东西,一小团一小团,

又有点像棉花糖。她的手插进了蛋囊,一直向上伸,最后碰到一只冰冷的手。

她能感觉到,这只手攥着拳头,握着另一颗大理石弹子。怪物的皮肤滑溜溜的,好像上面有一层果子冻。

卡萝兰开始从怪物手里向外扯那颗弹子。

一开始,弹子动都不动一下。怪物攥得非常紧。

接着,怪物的手指头一根接一根松开,弹子滑进她的手里。卡萝兰把胳膊从那一大团黏糊糊的东西里抽回来。怪物没睁开眼睛,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用手电照了照它的两张脸,觉得很像年轻时候的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问题是,这两张脸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像两团融化

后压成一块的蜡,成了一个让人吓破胆子的可怕东西。

事先一点动静没有,可突然间,怪物的一只手向前一伸,抓住卡萝兰的胳膊。指甲划在她的皮肤上,嚓嚓响。幸好它又黏又滑,抓不住,卡萝兰这才抽回胳膊。就在这时,它的眼睛睁开了,四只黑黑的纽扣眼睛,从上往下瞪着她。它还会说话,声音混合着两个嗓门。一个尖尖的,很

嘶哑;另一个瓮声瓮气,嗡嗡嗡的很单调,像爬在窗户玻璃上的大苍蝇。卡萝兰一辈子都没听过这种声音。这两个嗓门开口了,像一个人。“小偷!东西还来!还来!小偷!”

那些既像狗又像蝙蝠的东西也大喊大叫起来。卡萝兰赶紧向后退。她差点连魂儿都吓掉了,但也发现,过去是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的怪物被关在那个茧里,紧紧粘在墙上。它不可能跑下来追赶她。

狗-蝙蝠拍打着翅膀,来来回回绕着她飞,但并没有伤害卡萝兰。她爬下戏台,手电筒四下乱晃,拼命寻找离开这个老旧戏院的出口。

“逃吧,小姐。”脑海里响起一个小姑娘轻轻的声音,“逃吧。三人已得其二,趁血尚温热,逃吧。”

卡萝兰把大理石弹子放进口袋,和另一颗弹子放在一起。她找到了门,赶紧飞跑过去,拼命拉开大门。

外面,世界成了一片没有形状的迷雾。雾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连影子都没有。回头一看,连宅子本身都拧歪了,拉长了。卡萝兰觉得,这幢宅子好像低低蹲伏下来,瞪着她。宅子已经不是宅子了,只是宅子的概念。卡萝兰看得出来,脑袋里装着这么吓人的概念的人,准不是个

好人。一扇扇灰色窗户斜着,角度很怪。她的胳膊上还沾着蜘蛛网似的东西,她尽量擦擦干净。

另一个妈妈等着她,站在草地上,抱着胳膊。黑纽扣眼睛里没有表情,嘴唇却冷冰冰地紧紧闭着。她在发火。

看见卡萝兰以后,她伸出一只又长又白的手,钩起一根手指头。卡萝兰朝她走去。另一个妈妈什么都没说。

“我找到两个,”卡萝兰说,“只剩下一个灵魂了。”

另一个妈妈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好像压根儿没听见她的话似的。

“嗯,我以为你想知道。”卡萝兰说。

“谢谢你,卡萝兰。”另一个妈妈冷冷地说。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来自那片雾,来自那幢宅子,来自天空。她说,“你知道,我是很爱你的。”

卡萝兰虽然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这是真的:另一个妈妈确实爱她。可那种爱不是妈妈对女儿的爱。是守财奴爱钱那种爱,或者龙爱金子那种爱。看着那双纽扣眼睛,卡萝兰知道,另一个妈妈只把她当成自个儿的一件东西。一只宠物。但现在,这只宠物有点不招人喜欢了。

“我不想要你的爱。”卡萝兰说,“你的什么东西我都不想要。”

“连找我帮你一把都不想?”另一个妈妈问,“不过,你干得挺不坏。我还以为你会找我要点提示,在下面的探险里帮你一把呢。”

“我自己做得挺好。”卡萝兰说。

“对。”另一个妈妈说,“可是,如果你想进前面那个套间找东西,就是那套空房间。你会发现门锁着。你该怎么办?”

“哦。”卡萝兰想了想,说,“有钥匙吗?”

在这个变扁了的世界里,另一个妈妈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大雾中。她脑后的黑头发摆来摆去,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似的。忽然,她喉咙里咳了一声,张开嘴。

另一个妈妈伸出手,从舌头上取下一枚很小的铜钥匙。

“这儿,”她说,“有这把钥匙才进得去。”

她随随便便把钥匙朝卡萝兰一抛。卡萝兰手一伸,单手接住,连想想自己究竟愿不愿要这把钥匙都没来得及。钥匙还有点湿嗒嗒的。

身边刮起一阵寒风。卡萝兰打了个哆嗦,转过脸去避风。脸再转过来时,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此事绝非善意。”一个幽灵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必然有诈。”

卡萝兰说:“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完,她把钥匙插进锁里,一转。

门悄没声儿地开了,卡萝兰悄没声儿地走进去。

房间墙壁的颜色像放馊了的牛奶,木头地板上没铺地毯,净是灰。地板上还留着几块印子,说明以前铺过地毯。

没有家具,只有从前家具留下的印子。墙上也没有装饰,只有一块块长方形的印迹,说明以前挂过画或者照片。房间里安静极了,卡萝兰觉得自己能听到灰尘在空中飘动的声音。

她很怕会有吓人的东西从什么地方跳出来,扑向她。卡萝兰开始吹口哨。她觉得,只要自己在吹口哨,想跳出来的东西就会被吓回去。

她走进空空的厨房,然后走进空空的浴室,里面只有一个铸铁浴缸,浴缸里还有一只小猫那么大的死蜘蛛。她搜查的最后一个房间过去是卧室。这是她猜的,觉得地板上那一大片长方形从前肯定是一张床。

最后,她发现了一件东西,笑了。地板上嵌着一个大铁环。卡萝兰跪下来,双手抓住铁环,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上拉。

一块沉甸甸的翻板慢慢抬起来,慢得让人恼火。

这是个暗门。从打开的暗门望下去,下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下去,摸到一个凉凉的开关。

卡萝兰一拨开关,心里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可出乎她的意料,下面亮起一盏灯,洞口射出微弱的黄色灯光。她看见了一段向下的梯子,但除了梯子以外,其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卡萝兰掏出那块带洞眼的石块,透过洞眼向下看。没什么发现。她把石头放回衣兜。

洞里一股湿泥巴味儿。还有点别的,酸酸的,像放坏的醋。

卡萝兰开始向下走,又回过头,紧张地看了看那扇暗门。它太沉了,如果扣下来,她肯定会永远关在这下头。她伸手晃了晃门,门纹风不动。卡萝兰这才转过身,一级级踏着梯子,朝黑洞洞的下面走。梯子最下面旁边的墙上还有一个开关,是金属做的,已经生锈了。她用力拨下开关。亮了。原来,低矮的天花板上有~根电线,电线下面悬着一个没有灯罩的灯泡。灯光昏暗,卡萝兰辨不清这个地窖墙壁上的画,只觉得画得很粗糙。她看得出上面画着眼睛,还有一些像葡萄的东西。葡萄下面还有其他东西。卡萝兰心想,不知这些画是不是人画的。

一个角落里堆着一堆垃圾:纸板箱里装满发霉的纸,旁边是一堆腐烂的帘子。

卡萝兰的拖鞋踏拉踏拉走过水泥地板。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人受不了。她正想转身离开这儿,忽然瞧见那堆帘子底下伸出一只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吸了一鼻子放馊的酒味儿、发霉的面包味儿),然后拉开那堆潮乎乎的布,露出下面的东西。瞧外形,看个头儿,这东西多多少少有几分像人。

灯光太暗,她过了好一阵子才认出它:这东西全身惨白,肿得不成样子,像只肉虫,只有胳膊腿干瘦干瘦的,支棱出来。脸肿得像发面,瞧不出五官。

这东西没有眼睛。长眼睛的地方只有两枚又大又黑的纽扣。

卡萝兰又害怕,又恶心,不由自主惊叫一声。那东西好像被她的叫声惊醒了,竟然慢慢坐了起来。卡萝兰吓得腿都软了,跑不动,只能僵在那儿。那东西转动脑袋,最后,两只黑黑的纽扣眼睛正正对着卡萝兰。没有嘴的脸上张开了一张嘴,上下嘴唇还牵牵连连粘着几缕灰白色的东西

。它说话了,声音很轻很轻,再也不像她的爸爸了,一点也不像。“卡萝兰。”

“嗯,”卡萝兰望着这个从前是她另一个爸爸的东西,“还好你没有跳出来吓唬我。”

那双像枯树枝的手伸到脸上,在那一团灰白黏土似的东西上东捏捏、西按按,总算弄出了个像鼻子的东西。

“我在找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卡萝兰说,“还有一个小孩的灵魂。他们在这下面吗?”

“这下面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东西声音很低,听不清,“只有灰尘、潮湿和遗忘。”这东西一片惨白,肿得好大。大得真吓人,卡萝兰想,可是,它又挺可怜的。她举起石头,透过洞眼四下看。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东西说的是实话。

“真可怜,”她说,“我猜是她逼你下来的,因为你对我说了太多话,所以她要惩罚你。”

那东西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卡萝兰心想:真奇怪,她从前怎么会觉得这个像大肉虫一样的东西像自个儿的爸爸。

“我真替你难过。”她说。

“她不大高兴,”从前是她另一个爸爸的东西说,“一点儿也不高兴。你让她生气了。她生气的时候就会拿其他人撒气儿。她就是这种人。”

卡萝兰拍拍它没有头发的头。它的皮肤有点黏手,像热乎乎的发面团。“可怜,”她说,“原来你只是她造出来的一件东西,不喜欢了就扔到一边。”

这东西用力点头,震得左边的纽扣眼睛掉了下来,在水泥地板上滚不见了。它用剩下的那只独眼努力张望,好像看不见她了似的。最后,它看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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