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吃力地又一次张开嘴,用一种湿漉漉的声音紧张地说:“你走吧,孩子。离开这儿。她想让我害你,把你永远关在这下面。这样你就没法继续和她赌赛了,她就赢了。她逼我害你,我只能听她的。”
“你可以反抗的,”卡萝兰说,“勇敢点。”
她四下一看:从前是她另一个爸爸的东西堵在她和梯子之间,她没办法逃出这个地窖。她开始沿着墙边,一点儿一点儿朝梯子蹭。那东西脑袋一拧,像脖子上没有骨头似的,重新把它的独眼冲着她。这东西好像变得更大了,也更清醒了。“唉,”它说,“我做不到。”
它向她猛扑过来,没牙的嘴张得老大。
卡萝兰只有一眨眼的时间决定应该怎么做。她只想到两个办法。她可以放声尖叫,在这个昏暗的地窖里被这只大肉虫撵得团团转,最后被逮住;或者,她可以用另一个办法。
她用了另一个办法。
那东西刚靠近,卡萝兰伸出手,抓住那东西剩下的惟一一只纽扣眼睛。她使出全身力气,使劲一扯。
一开始,纽扣纹风不动。接着,它被扯了下来,从她手里飞出去,撞上墙壁,再掉到地下。
那东西呆了一会儿,灰白色的脑袋不知所措地转来转去。它张开大嘴,气愤地一声大吼。接着,它猛地一扑,冲向卡萝兰刚刚站着的地方。
可卡萝兰已经不在那儿了。她早就踮着脚尖,溜上梯子,慢慢向上爬,准备逃出这个四壁乱涂乱画的地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下面那个乱扑乱打的灰白色东西。就在这时,好像有谁告诉它应该怎么做,那东西不动了,脑袋也朝一边侧过来。
它在听我的声音,卡萝兰想,我一定得安静。她又上了一级梯子,脚下一打滑。那东西听见她了。
它的脑袋朝她偏过来。它的身体轻轻摇晃着,好像在盘算应该怎么做。接着,快得像一条毒蛇,它哧溜一下爬上梯子,砰砰叭叭向上爬,朝她冲。卡萝兰一扭头,撒腿就跑,以最快速度冲上最后几级梯子。
她蹦进那间满是灰尘的卧室,没有半点停顿,翻下那扇沉甸甸的暗门。砰的一声,门重重砸下去。下面一阵猛撞,撞得暗门轰轰直响,摇摇晃晃。可它到底还是没被撞开。
她没有跑,但以最快速度走出这个套间,在身后锁上门。她把钥匙放在门垫下,走到外面的车道上。
她还以为另一个妈妈会等在那儿,可这个世界空空荡荡,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卡萝兰想回家。
她紧紧抱着胳膊,不断提醒自己:她很勇敢。最后,她几乎相信自己的话了,这才走在不是雾气的雾气中,绕过宅子,走向楼梯,向上爬。
十
卡萝兰走在宅子外面的楼梯上,向阁楼套间爬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那是疯老头儿住的地方。她和自己真正的妈妈上去过一次,陪她去做慈善募捐。
当时,她们站在敞开的房门前,闻见房子里一大股奇特的食物味儿、烟草味儿,还有一种卡萝兰说不出名字的气味,很怪,很冲,有点像奶酪。那一次,她说什么也不肯进屋去。
“我是个探险家。”卡萝兰大声说,可在这一片雾气里,她的声音像蒙上了一层东西,一下子就没声儿了。不过,那个地窖她都逃出来了,对不对?当然对。可卡萝兰敢肯定,楼顶这套房间一准更吓人。
她到了顶楼。这套房间原本是宅子的阁楼,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敲敲刷着绿漆的房门。门开了,她走进去。
我们有眼睛,我们有脑筋。
我们有尾巴,我们有牙齿。
我们以后会翻身,到时候看你们倒大霉。
小小的声音,悄声唱着。听声音有十多个,可能还要多。里面黑乎乎的,屋顶很低,靠墙的地方,卡萝兰差不多可以伸手够到。
一双双红眼睛瞪着她,许多粉红色的小爪子从她身边跑开。屋里的家具是一个个暗影,许多更暗的影子悄没声儿地溜进家具的影子里。
这儿真臭,比真正的疯老头儿的房间还臭。真正的世界里,这套房子里一股食物气味(而且是难吃得要命的食物。但卡萝兰也知道,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她不喜欢香料、香草,或者别的稀奇古怪的食物).可在这儿,好像全世界所有稀奇古怪的食物都堆在这套屋子里,放了很久,全都
腐烂了。
“小姑娘。”最里头一间屋子里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
“哎。”卡萝兰说。我不害怕,她告诉自己。刚刚想完,她便知道这是真的。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倒她。这些东西全是假的,是幻象,就连地窖里那些东西也是。都是另一个妈妈比着通道另一头的真正世界里的人和东西做出来的,而且做得很差劲。卡萝兰明白了,她其
实做不出任何真正的东西,只能把本来就有的东西复制一遍。
就在这时,卡萝兰想起一件事:另一个妈妈为什么要在客厅壁炉架上放一个雪花球。在卡萝兰的世界里,壁炉架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卡萝兰明白了,这里面肯定有鬼。
就在这时,里屋的声音又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上这儿来,小姑娘。我知道你想找什么,小姑娘。”声音粗拉拉的,又干又哑,让卡萝兰想起个头很大的死昆虫。她知道这是犯傻。死东西怎么会说话?更别说死昆虫了。
她穿过几间屋顶低矮的房间,最后走进最里头那间。这是一间卧室,另一个楼上的疯老头儿坐在房间另一头,裹着大衣,扣着帽子。光线太暗,简直看不见。卡萝兰刚进门,他就说起话来。“什么都不会变,小姑娘。”他说。声音就像干树叶子,沙沙响着飘过人行道,“就算你把所
有发誓要做到的事儿都做到了,又怎么样?什么都不会变。你会回家,你会厌烦。人家不会理你。没人听你说什么,就算听也是做做样子。你太聪明,又太不起眼了,他们是不会理解的。他们连你的名字都叫错了。
“留下吧,跟我们在一起。”屋里那个声音说,“我们会听你说话,和你玩,和你笑。你的另一个妈妈会给你造出一个世界,让你在里面探险。等你探完,再毁了重新造一个。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记得那个玩具盒子吗?想想,整整一个玩具世界,全是你一个人的。多好啊。”
“会不会有那种提不起精神的时候?你知道,什么都是灰蒙蒙湿漉漉的,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没东西读,也没东西看,没地方去。这种时候会不会一直拖下去,一天又一天?”
暗影里的人说:“绝不会有那种时候。”
“会不会有那种难吃的饭菜,按照菜谱做出来的,还加上大蒜、香蒿、扁豆什么的?”卡萝兰问。
“每顿饭都包你吃得心满意足。”老头子的帽子下面传来轻悄悄的声音,“保证不会让你吃一丁点儿你不喜欢的东西。”
“还有,我能戴那种绿色的荧光手套吗?再穿上做成青蛙样子的雨靴?”卡萝兰问。
“青蛙、鸭子、犀牛、章鱼,只要你喜欢,什么样儿的雨靴都行。每天早晨,你一睁眼,就会看到一个新世界。只要留在这儿,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卡萝兰叹了口气,“看样子,你真是不懂,对不对?”她说,“我不愿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人愿意。嘴上说说可以,心里都是不愿意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还有什么乐趣?真要那样的话,什么都没意思了。”
“我不明白。”那个轻悄悄的声音嘶嘶地说。
“你当然不明白。”她说,从石头洞眼里望着那个人影,“你只是一份做得很差劲的拷贝,是她比着楼上那个疯老头儿的模样造出来的一件东西。”
“现在,连拷贝都算不上了。”那个低沉、嘶哑、呆板的声音说。那个人裹在身上的大衣里透出一点光,就在胸口那个位置。从洞眼望过去,光点一闪一闪的,蓝白色,像星星发出的光。她真希望自己手里有根棍子,可以捅捅那个人影。她不愿意靠近那个缩在房间暗角里的人影。
卡萝兰向那个人迈了一步,他忽然塌了。袖筒里、帽子下、大衣里,大群老鼠直往外窜,红红的眼睛在黑乎乎的房间里闪闪发亮。吱吱喳喳,老鼠四下乱跑。大衣忽扇忽扇,重重倒在地板上。帽子滚进屋角。
卡萝兰伸出一只手,掀开大衣。摸上去油腻腻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找不着最后那颗大理石弹子。
她眯缝着眼睛,从石头洞眼里扫视这间屋子,发现一个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东西,就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它被一只个头最大的老鼠用两只前爪抱在怀里。
她刚刚朝那个方向一看,大老鼠撒腿就跑。
卡萝兰追上去。其他老鼠躲在屋角里,盯着她。
没错儿,老鼠比人跑得快。距离短的话,人别想赶上老鼠。可如果一只大黑老鼠前爪抱着一颗弹子,它就不是一个下定决心赶上它的小姑娘的对手了。大群个头小些的老鼠在她前头乱窜,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卡萝兰不理睬它们,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抱着弹子的大老鼠。大老鼠想逃出这
套房子,朝前门跑去。
他们奔到宅子外的楼梯上。
卡萝兰冲下楼梯,同时注意到,这幢宅子好像在不断变化,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扁。就在她冲下楼梯这一小会儿,它就又扁了不少。现在,她觉得它更像一张宅子的照片,不像宅子本身。她来不及多想,她正连滚带爬冲下楼梯追击老鼠,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她快追上了,她
跑得很快——太快了,快到楼梯脚时,脚滑了一下,一拧,她一头摔在楼梯下面的水泥地上。
左边膝盖破了,擦掉一大块皮。撑地的一只巴掌.也擦破了,满手泥。有点疼。她知道,过一阵子会疼得更厉害。她搓掉巴掌上的泥,以最快速度站起来。
她心里知道,太晚了,老鼠肯定逃掉了。
她四周张望,可哪儿也找不到那只老鼠。老鼠逃了,带着那颗弹子。
手上擦破的地方针扎似的疼,睡裤膝盖撕破了,里面滴答滴答淌血。感觉好像上个夏天,妈妈去掉了她的儿童自行车的辅助轮一样。那时卡萝兰也摔得浑身是伤(膝盖上的伤多得数都数不清),可当时的她有一种成就感,觉得自己学到了本事,能做到从前做不到的事了。可现在,她什
么成就感都没有,心里感到的只有冷飕飕的失败。她把那几个幽灵小孩输掉了,她把自个儿的爸爸妈妈输掉了,她把自己也输掉了。什么都输掉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恨不得地面张开一道口子,把她吞下去。
响起一声咳嗽。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那只老鼠。它躺在楼梯背后的角落里,脸上是大吃一惊的表情。那张脸,现在和它的身子分开了,隔着好几英寸。它的胡子硬邦邦地撅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张着,露出黄黄的尖牙。脖子上湿漉漉的,一圈血印子。
断了脑袋的老鼠旁边是那只猫,得意洋洋的样子。猫爪子搭在那颗灰色的大理石弹子上。
“我记得我以前说过,”猫说,“我其实不太喜欢抓老鼠。不过,你好像特别想抓住这一只。我插了一手,希望你不介意。”
“我记得,”卡萝兰乐得连气儿都喘不上了,“你好像——这么说过。”
猫抬起爪子,大理石弹子朝她滚过来。她拾起来。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很轻,语气却很紧急。
“那恶妇使诈。休想她放过你我。要她放时,除非变了本性。须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卡萝兰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知道幽灵女孩说的是实话。她把这颗弹子放进睡袍口袋,和另外两颗弹子放在一起。
现在,三颗弹子都在她这里了。
只要再找到爸爸妈妈就行了。
卡萝兰有点吃惊地发现,最后这件任务其实再简单不过。爸爸妈妈在哪儿,她知道得一清二楚。要是她早一点好好想想,说不定早就发现他们在哪儿了。
另一个妈妈其实造不出真东西。她只会变形、歪曲、改变。
客厅壁炉架上一直什么都没有。知道这个,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另一个妈妈。她想耍赖。她不会放咱们走的。”卡萝兰说。
“我才不相信她呢。”猫赞同地说,“我早就说过,不敢保证她会公平。”它突然抬起头,“哟……
看见没有?”
“什么?”
“你后面。”猫说。
宅子更扁了。现在,它连照片都算不上——更像一幅铅笔画。粗糙、简单,用铅笔画在一张灰纸上的宅子。
“不知出了什么事。”卡萝兰说, “但还是谢谢你。我猜,我差不多算赢了,对不对?嗯,你回雾里去吧,回你来的地方去。我会,嗯,我希望,今后还能在我家里见到你,如果她肯放我回家的话。”
猫的毛竖起来,尾巴上面的毛全爹开了,像扫烟囱的人用的大刷子。
“怎么了?”卡萝兰问。
“不见了。”猫说,“全都不见了。进出这个地方的路,全都变扁了,缩得没有了。”
“很糟吗?”
猫放低尾巴,气愤地扫来扫去,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咆哮。它转了个圈子,脸背对着卡萝兰。接着,它又退回来,步子很僵硬,蹭着卡萝兰的腿。她伸出手抚摸着它,觉得它的心跳得非常厉害。它在打哆嗦,像大风里的树叶。
“你会没事的,”卡萝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带你回家。”
猫什么都没说。
“别怕,猫。”卡萝兰说。她朝楼梯上迈了一步,可猫留在后头没动。它的模样瞧上去很可怜,还有,连个子都奇怪地小了一圈。
“要是咱们只能通过她才能回家,”卡萝兰说,“咱们就要通过她,一定得这么办。”她走到猫身旁,蹲下,抱起它。猫没有反抗,只是不停地打哆嗦。她一只手托着它,让它把前爪搭在她肩膀上。猫挺沉,但也不算太沉,她抱得动。它舔了舔她直冒血珠的手掌心。
卡萝兰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向她的卧室。她能感觉到大理石弹子在口袋里碰得叮叮响,感觉到那块带洞眼的石头的重量,感觉到猫紧紧偎着她。
她走到自己的卧室门边。现在,它像小孩子乱涂乱画出来的一扇门。她伸出手,一推。以为手会直接穿过门,发现门后面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星星,东一颗西一颗。
可是,门开了。卡萝兰走进去。
十一
进了自己的卧室。或者说,进了这间不是自己的卧室。卡萝兰高兴地看到,这间屋子并没有像宅子的其他部分一样,变成一幅铅笔画。它有景深,有阴影,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等着卡萝兰。
“这么说,你回来了。”另一个妈妈说。她的声音很不高兴,“还带回来一只害虫。”
“才不是呢,”卡萝兰说, “我带回来的是我的朋友。”她感觉到猫全身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准备逃掉。卡萝兰很想紧紧搂着它,像她搂小毛熊玩具那样。可她知道,猫讨厌被人家抱得紧紧的。她还担心,如果紧紧搂这只本来就很紧张的猫,它会带咬带抓,哪怕她和它是一边的。
“你知道我爱你。”另一个妈妈平平板板地说。
“你爱得太奇怪了。”卡萝兰说。她走下过道,一拐弯,进了客厅。她步子迈得很稳,另一个妈妈的两只黑纽扣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后背,但卡萝兰假装没感觉到。奶奶以前的家具还在那儿,墙上还是挂着那幅奇怪的水果画。但画里的水果已经被人吃掉了,水果碗里只剩下一个发黑的
苹果核,几个李子核,桃核。那串葡萄只留下一根干干的葡萄枝。那张矮木桌把它的狮子脚爪抓进地毯里,好像等得不耐烦,一心想朝谁扑过去一样。客厅尽头的角落里,是那扇木头门。从前,在另一个世界,这扇木头门后面只有一堵平平常常的砖墙。卡萝兰尽量不朝它看。窗户外面什
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蒙蒙的雾。
最后关头。卡萝兰知道,最关键的一刻到了。马上就会分出胜负。
另一个妈妈跟着她走进客厅。她站在房间正中,在卡萝兰和壁炉架之间,那双黑纽扣眼睛从上往下看着她。真奇怪,卡萝兰想。这会儿,另一个妈妈的样子完全不像她真正的妈妈。不知以前是怎么想的,竟会觉得她跟自己的妈妈挺像。另一个妈妈的个子大极了,脑袋都快顶上了天花
板。还有,她全身惨白,是蜘蛛肚皮那种白色。她的头发绕着脑袋翻来卷去,她的牙齿好尖,像刀子……
“好了,”另一个妈妈厉声说,“找到了没有?拿出来看看。”
卡萝兰靠在一把扶手椅上,左手把猫抱得舒服些,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三颗弹子。弹子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霜,在她手里撞得格格响。另一个妈妈伸出苍白的手指头,可卡萝兰已经把它们重新放回口袋。她知道了,幽灵小姑娘说得对,另一个妈妈根本没想过放她走,也没想过说话
算话。她只想玩一场游戏,找点乐子,没别的。“先等等,”她说,“游戏还没完呢,对不对?”
另一个妈妈的眼睛像两把刀子,脸上却甜甜地笑起来,“对,”她说,“还没完。你还得找到你的爸爸妈妈才行。”
“对。”卡萝兰说。别朝壁炉架上看,她想,连想都不能想。
“怎么了?”另一个妈妈说,“拿出来呀。想再去地窖找找看?告诉你,那下面,我还藏着好几件挺有意思的东西哩。”
“用不着。”卡萝兰说,“我知道我爸爸妈妈在哪儿。”怀里的猫真沉呀。她把它朝前挪了挪,从肩膀上摘下它抓得紧紧的爪子。
“在哪儿?”
“动动脑筋就知道了。”卡萝兰说,“能藏的地方我都找过。他们没在宅子里。”
另一个妈妈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嘴唇闭得紧紧的,什么都瞧不出来。看她的样子,真像一座蜡像,连头发都不动了。
“所以,”卡萝兰继续说,两手稳稳地抱着黑猫,“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你把他们藏在我家的宅子和这儿之间的那条通道里了,对不对?就在那扇门里面。”她脑袋冲着角落里那扇门点了点。
另一个妈妈还是像蜡像一样,没有半点动静。但脸上却慢慢现出一丝笑意。“你这么想?是吗?”
“你敢不敢打开门?”卡萝兰说,“他们就在那儿,错不了。”
她知道,她只能从这条路回家去。但进不进得去,全看另一个妈妈想不想显示显示她有多高明。要是她不仅想赢,还想炫耀一番,那就好了。
另一个妈妈的手慢慢伸进她的围谖口袋,掏出那把黑色的铸铁钥匙。猫不安地在卡萝兰怀里动起来,好像想跳下地。再安静一小会儿,她心里对它说,一小会儿就好。她心里一个劲儿劝说着,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见。我会让咱们全都回家去,我说过的,我保证。她感到,怀里的猫不
动了,安静了。
另一个妈妈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她转了一下钥匙。
卡萝兰只听门锁重重地发出一声响,“喀嚓”。
她已经动起来了,尽量轻手轻脚,一步步蹭向壁炉。
另一个妈妈的手落到门把手上,向下一压,拉开门,露出后面的过道。里面黑洞洞的,空空荡荡。
“看见没有?”她的手朝过道一挥,脸上那副得意的样子,难看死了,“你错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爸爸妈妈在哪儿,对不对?不在这儿。”她转过身,盯着卡萝兰,“现在,”她说,“你得永远留在这儿,再也走不了了。”
“不会,”卡萝兰说,“根本不会。”说完,她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把猫朝另一个妈妈狠狠一扔。猫一声嚎叫,落在另一个妈妈脑袋上,爪子乱抓,露出尖牙,样子凶极了。它的毛全部立起来,比它在真正的世界里大了足足一半。
卡萝兰没有傻站着看,她跑向壁炉架,一把抓起上面那个雪花球,深深揣进睡袍口袋。
猫一声大叫,牙齿咬进另一个妈妈的脸。她扑打着它,血从白乎乎的脸上直往下淌。不,不是真正的血,是一种黑黑黏黏的东西。卡萝兰朝那扇门奔去。
她一把拔下锁孔上的钥匙。
“甩掉她,快过来!”她向猫喊。猫嘶嘶地叫了一声,锋利得像手术刀一样的猫爪一挥,在另一个妈妈脸上狠狠地又抓了一把。黑黑黏黏的东西马上从她鼻子上的几道伤口涌出来,慢慢向下流。接着,猫使劲一跳,跳下地。“快!”她叫着。猫朝她跑来,他们一块儿踏进黑漆漆的过
道。
过道里比外面冷,像大热天走进地窖似的。猫本来还有点犹豫,但看见另一个妈妈追上来,它赶紧跑来,站在卡萝兰腿边。
卡萝兰开始使劲拉,想把门关上。
门怎么会这么沉?这扇门比她原来想的沉得多。
关上它很费劲,像顶着大风关门。就在这时,她感到门另一面有东西在向那边拉。
快关呀!她想,接着说出了声:“快关上,求你了。”她感到门打开了,被那股看不见的风慢慢拉开。
突然间,她感到过道里还有其他人,和她在一起。她不能转过头去看他们,但用不着转身,她也知道他们是谁。“快帮帮我,”她说,“大家一起来。”
过道里的人——三个孩子,两个大人——都是影子,拉不住门。但他们的手放在她手上,和她拼命向里拉的手放在一起。卡萝兰突然觉得全身是劲儿。
“永不言败,女士!努力!努力!”脑海里,一个声音悄声说。
“拉,小姐,拉!”另一个轻轻的声音说。
接着,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像妈妈,她自己的妈妈,真正的妈妈,经常发火、经常责骂她的好妈妈。“干得好,卡萝兰。”有这一声,就够了。
门开始合拢,很轻松。
“不!”门后传来一声尖叫,已经不再像人发出的声音了,一点都不像。
有什么东西从正在合拢的门缝伸进来,朝卡萝兰抓来。卡萝兰头一偏,差点没躲开。门又打开了一点。
“我们要回家,”卡萝兰说,“我们一定能回家。快帮帮我。”她一面说,一面躲闪着抓来抓去的手指。
他们使出了力气,把力气送进力气已经用完的卡萝兰身体里。门最后顶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门缝里。然后,咔的一声,木头门猛地关上了。
有什么东西从卡萝兰脑袋的高度掉到地下,砰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猫说,“这个地方邪得很,不能久留。快点。”
卡萝兰转身就跑,在这个黑洞洞的过道里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两手扶着墙,怕不小心摔倒,或者在一片漆黑中走转了向。
感觉是在向上跑。真长啊。卡萝兰觉得,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么长的路。现在,手摸着的墙暖乎乎的,还在向后缩。她这才发现,它摸上去像蒙了一层细细的绒毛。墙动了,像吸了一口气。卡萝兰猛地缩回手。
黑暗中,风号叫着。
她生怕一头碰上什么东西,所以重新伸手扶着墙壁。这一次,扶着的地方又热又湿,好像她把手放在什么人嘴巴里似的。她轻轻叫了一声,缩回手。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可以艨朦胧胧看见了。就在她前头,两个大人,三个孩子,微微放光。她还听见了猫的脚步声,在前面叭嗒叭嗒响着。
还有别的东西,突然在她脚旁窜来窜去,绊得卡萝兰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她借着向前的劲儿,猛跑两步,这才稳住身子。她知道,只要在这条过道里摔倒,说不定就再也别想站起来了。不管这条过道是什么,它一定非常非常老,比另一个妈妈还老。它很深,动作很慢。它知道
她在这儿……
这时,前头露出了白天的亮光。她呼哧呼哧喘着气,拼命朝前跑去。“快到了。”她喊着,给大伙儿鼓劲儿。可她发现,走在前面的影子在亮光里消失了,过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来不及捉摸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只顾喘着粗气,跑出门,使劲关上。砰的一声。你怎么都想像不出这
么响亮、这么让人高兴的关门声。
卡萝兰用钥匙锁上门,再把钥匙放进口袋。
猫缩在客厅最外面的角落里,粉红色的舌头尖露在外面,瞪着圆圆的眼睛。卡萝兰走过去,蹲在它身旁。
“对不起。”她说,“我把你朝她扔过去,真对不起。可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分她的心,让咱们逃出来。你知道的,她一定不会说话算话。”
猫望着她,然后,它把头靠在她手上,沙拉拉的舌头舔着她的手指头。它喵喵叫起来。
“这么说,咱们还是好朋友?”卡萝兰说。
她在奶奶的一把坐着很不舒服的扶手椅上坐下,猫跳上她的膝盖,舒舒服服坐好。描着花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外面是白天,真正的快傍晚的白天,不是白蒙蒙的雾。天蓝得像知更鸟的蛋,卡萝兰能看见树,树那边是小山,映在紫色的晚霞里。天空从来没有这么“天空”,世界也从
来没有这么“世界”。
卡萝兰望着窗外的山毛榉,望着它的树叶,望着它被阳光照得斑斑驳驳的树干。然后,她低下头,望着膝盖上的猫。明亮的阳光照在猫头上,它的每一根毛都亮晶晶的,每一根白色的猫胡子都被染成了金色。
真美呀。她想,从来没有什么比现在更美。
正欣赏着美景呢,卡萝兰不知不觉,身体一歪,像猫一样缩在奶奶那把让人不舒服的椅子里,睡熟了,一个梦都没做。
十二
妈妈轻轻摇着她,把她摇醒了。
“卡萝兰?”她说,“亲爱的,怎么上这儿睡来了?再说,没什么大事,平常别上这儿玩。我们到处找你,整幢宅子都找遍了。”
卡萝兰伸了个懒腰,眨着眼睛。“对不起,”她说,“我一下子就睡着了。”
“瞧得出来。”妈妈说,“那只猫是哪儿来的?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门口等着。我一开门它就跑出去了,快得像子弹。”
“可能它有急事吧。”卡萝兰说。说完,她紧紧抱着妈妈,抱得紧极了,连她自己的胳膊都疼起来。
妈妈也搂了搂她。
“十五分钟以后吃晚饭。”妈妈说,“别忘了饭前洗手。瞧瞧你的睡裤,屁股后头多脏。你可怜的膝盖又是怎么回事?”
“我绊了一跤。”卡萝兰说。她走进浴室,洗了手,把凝着血块的膝盖也洗干净,在划伤擦破的地方涂上油膏。
她走进她的卧室——真正的自己的卧室。她双手插进睡袍口袋,掏出三颗大理石弹子、一块上面有个洞眼的石头,还有一个里面空空的雪花球。
她摇摇雪花球,里面那个空空的世界里马上飘起亮晶晶的小雪花。她放下雪花球,看着雪花飘呀飘,飘过原来那两个小人待的地方。
卡萝兰从她的玩具盒子里取出一根线,系好那把黑钥匙,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
“好啦。”她换了身衣服,把钥匙藏在T恤下面。
贴着皮肤,冰凉。她又把石头放进口袋。
卡萝兰从过道走进爸爸的书房。他背冲着她,但她一看背影就知道,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一定是爸爸那双和气的灰色眼睛。她蹑手蹑脚溜过去,在爸爸正在谢项的后脑上亲了一下。
“好吗,卡萝兰?”他说。说完才扭过头,笑着说,“亲这一下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卡萝兰说,“就是有时候有点想你,就这个。”
“哦,好吧。”他说。他让电脑进入休眠状态,站起来。接着,也没有什么原因,他把卡萝兰抱起来。爸爸已经好久没这么做过了。他告诉过卡萝兰,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该老要人抱着走。这会儿,他抱着卡萝兰,走进厨房。
这天晚上的晚饭是披萨。是爸爸做的。爸爸做的披萨不是太厚、半生不熟,就是薄薄的、烤煳了。这一次,他还在上头洒绿胡椒粉,放上小肉丸子,甚至还放了不少凤梨块儿。可是,卡萝兰还是把切给她的一大片披萨全部吃完了。
嗯,基本上全部吃完了,只剩下凤梨块儿。
好像没过一会儿,上床睡觉的时间就到了。
卡萝兰还是把钥匙挂在脖子上,但把那些灰色弹子塞在枕头下面。那天晚上,上床睡觉以后,卡萝兰做了一个梦。
草地上铺着一块白色亚麻布,上面放着好多碗,碗里满满地盛着好吃的。有沙拉和三明治,硬壳果和水果,一壶又一壶柠檬汽水、水、稠稠的巧克力牛奶。卡萝兰坐在餐布一边,其他三边坐着另外三个小孩。他们穿的衣服怪极了。
最小的一个是个男孩,坐在卡萝兰左边。他穿着红色天鹅绒齐膝短裤,一件镶褶边的衬衣。他脸上脏兮兮的,盘子里高高地堆着烤土豆,居然还有一整条冷鲑鱼,是烤出来的。“野餐之美,莫过于此了,女士。”他对她说。
“对,”卡萝兰说,“说得对。就是不知道是谁安排的。”
“这个,今日欢聚,皆应归功于你,女士。”坐在卡萝兰对面的高个子女孩说。她穿着一件褐色裙子,卡萝兰实在说不清样式。头上还戴着一顶兜帽,在下巴底下系好,“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她在吃果酱面包片。用一把很大的刀子,从烤得黄黄的大面包上灵巧地切下一片,再用
木勺舀出一勺紫色果酱。
她嘴巴四周沾满了果酱。
“此言极是。数百年来,惟这一顿可称至善至美。”卡萝兰右手的女孩说。她长得很白净,穿一件像蛛网一样薄的丝裙,金色头发上扎着一根亮闪闪的银带。卡萝兰百分之百地肯定,这女孩背后长着两只翅膀。淡淡的银色,不是鸟翅膀,很像蝴蝶翅膀。她冲卡萝兰笑着,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快忘了应该怎么笑。卡萝兰觉得自己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女孩。
和平时做梦一样,不知怎么的,野餐一下子就完了。大家在草地上玩,跑来跑去,喊着,闹着,扔一个亮晶晶的球。这时,卡萝兰明白了,这是一个梦,因为没有谁累,也没有谁喘不上气。她连汗都没出。
大家笑啊,跑啊。那个游戏有点像官兵抓强盗,又有点像扔手帕,反正就是跑来跑去,玩得高兴极了。
三个人在地上跑。那个白净女孩扑打着翅膀,飞在他们头顶上一点儿,不时一个猛子扎下来抢球,再飞上天,把球传给别的孩子。
然后,没说一句话,游戏就这么结束了。大家回到餐布旁。午餐的碗碟已经收走了,只有四个碗等着他们。三碗冰激凌,一碗堆得高高的金银花。
他们吃起来,胃口好极了。
“谢谢你们来参加我办的野餐,”卡萝兰说,“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办的。”
“不胜荣幸之至,卡萝兰?琼斯。”长翅膀的女孩一边说,一边小口吃着金银花,“再造之恩,不敢言谢。绵薄之礼,不成敬意。”
“说得是。”穿红色天鹅绒短裤、脸上脏兮兮的男孩说。他伸出手,握住卡萝兰的手。他的手现在不凉了,暖乎乎的。
“深恩厚意,我等铭记在心。”高个子女孩说。
这会儿,她嘴唇周围沾了一圈儿巧克力冰激凌。
“我真高兴,这件事总算完了。”卡萝兰说。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想像,其他三个孩子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长翅膀的女孩头上那根发带亮得像星星,她把手放在卡萝兰手背上。“对我三人,此事已了。”她说,“这里是我等的驿站,不久便将从此地前往乐土。对你却不然。此后的事,唉,本来,天机不可泄露……”她不说话了。
“下面的话呢,你下面肯定还有一个‘可是’,对不对?”卡萝兰说,“我听得出来,它就躲在你的话后面,像躲在雨云里一样。”
站在她左手的男孩本来想鼓起勇气笑一笑,可下嘴唇却哆嗦起来。他用牙齿咬住嘴唇,什么都没说。
戴兜帽的女孩不安地扭动着,说:“是的,女士。”
“可我已经把你们三个救出来了。”卡萝兰说,“我把妈妈爸爸救出来了,那扇门也关上了。我亲手锁上的。还有什么我没做的?”
男孩紧紧捏了捏卡萝兰的手。她想起来了,当时,他还只是黑暗中一段冷冷的记忆的时候,是她握住他的手,是她安慰他。
“嗯,你们能给我一点提示吗?”卡萝兰说,“你们总可以多少给我透露一点点吧?”
“那恶妇以其右手为誓,”高个子女孩说,“但后来,她却破了誓。”
“我的家庭女教师时常说起,”男孩说,“天将降重任,必先权衡,不使负担过重,致人无力承担。”说完,他耸耸肩,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这话到底对不对。
“祝你幸运长在。”长翅膀的女孩说,“智慧与勇气常伴左右。视君之作为,三者俱在,决无匮乏。
故必能逢凶化吉。”
“那恶妇恨你入骨。”男孩脱口而出,“此人从未失手。万勿懈怠,须得小心在意,鼓余勇,以智计为辅,方可保平安。”
“可是,这不公平。”在梦中,卡萝兰生气地叫起来,“太不公平了。这件事应该已经完了。”
脸上脏兮兮的男孩站起来,紧紧抱了抱卡萝兰。
“你还活着,”他悄声说,“仍将活下去。振作些。”
在梦里,卡萝兰看见太阳落山了,星星在变黑的天空中闪闪烁烁。
卡萝兰在草地上站起来,望着三个孩子(两个走,一个飞)在被月光染成银色的草地上渐渐远去。
三人来到一条小溪边的一座木桥旁。他们停下来,转过身,向她挥手。卡萝兰也向他们挥手。
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天蒙蒙亮时,卡萝兰醒了。她觉得听到什么动静,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她等着。
卧室门外,有东西窸窣作响。她想,会不会是老鼠。门吱吱嘎嘎响起来。卡萝兰爬下床。
“走开。”卡萝兰大声说,“走开,不然你会后悔的。”
外面的声音一顿,然后,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慌慌张张从过道逃走了。它的脚步声乱糟糟的,很奇怪(如果真是脚步声的话).卡萝兰心想,可能是一只多长了一条腿的老鼠……
“这件事还没完。”她告诉自己。
她打开卧室门。灰蒙蒙的黎明天光照在过道里。
整条过道里,什么都没有。
她走出门,瞧了一眼过道另一头挂着的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的脸向外张望,那张脸看上去既瞌睡、又紧张。爸爸妈妈房间里传出让人安心的轻轻的鼾声,他们的门关着。过道里所有门都是关着的。不管那个窸窸窣窣的东西是什么,它一定在别的地方。
卡萝兰打开大门,看看灰色的天空。她不知道太阳什么时候才会出来,也不知道那个梦究竟是不是真的(在她心里,她知道是真的).过道沙发底下有东西,刚才她还以为那是沙发的影子。现在,那个影子从沙发下钻出来。沙沙沙,几条惨白色的长腿一阵乱爬,拼命朝大门逃去。
卡萝兰的嘴惊恐地张得老大。她吓得一跳,生怕那个咔嗒咔嗒从身旁窜过去的东西碰到自己。它逃出大门,像只螃蟹,几条咔嗒咔嗒响的腿乱爬乱挠。
她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它在找什么。过去几天里,她见过它好多次,抓、掐,听话地把蟑螂扔进另一个妈妈嘴里。五条腿,红指甲,颜色像骨头。
它是另一个妈妈的右手。
它想要那把黑钥匙。
十三
卡萝兰的爸爸妈妈好像一点儿也想不起他们被关在雪花球里的事了。至少,他们一句话都没提起。卡萝兰也没提过。
有时候,她心想:不知他们会不会注意到,他们在这个真实世界的日子少了两天。卡萝兰最后得出了结论:他们没注意到。有些人做什么都有记录,每天、每小时,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些人不是这样。卡萝兰的爸爸妈妈显然是第二种人。
回自己房间睡觉的头一晚,卡萝兰把那些大理石弹子压在枕头底下。看见另一个妈妈的手以后,虽然已经没多少时间再睡一觉了,她还是重新上床,脑袋枕在那个枕头上。
一枕上去,枕头下面一阵咯吱咯吱响。
她坐起来,掀起枕头。下面是弹子的碎片,像春天的时候,树下常常能发现的鸟蛋蛋壳。小鸟孵化出来以后剩下的空蛋壳。
以前在弹子里的东西已经走了。卡萝兰想起那三个在月光下向她招手再见的小孩,就在他们跨过那道银色小溪之前。
她小心地把这些碎片收拾起来,放在一只蓝色小盒子里。盒子是奶奶以前送给她的,里面装着一只手镯。手镯早就不见了,但盒子还在。
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从斯平克小姐的侄女那儿回来了。卡萝兰去她们的套间喝茶。今天是星期一。到星期三,卡萝兰就要回学校了:新学年马上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