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居然有一个可能交谈的人,米宁看见了此行的希望,说:“缘木长老,实不相瞒,我就是纹身师,这位陆先生所拥有的纹身叫作‘辩日童子’,显然具有和您一样长生不老的效力,我们此行就是为了弄明白‘辩日童子’的代价。”
“代价?”缘木长老念叨这个生疏的词语,旋即明白了,“可以让贫僧一观吗?”
“要脱衣服呀!”陆幼平说,“当着男人的面脱衣服有点不好意思。”
“快脱!”米宁喝斥。
陆幼平慢吞吞地脱掉了身上的破衣,露出膀子,转过身跪坐下来,缘木长老看见纹身,淡定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他把纤细的手指覆在上面,好像阅读盲文一样缓缓抚摸着。
“陆先生,为什么要纹这个?”缘木长老问。
“是它选择了我……”
“好吧,看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它的报应远超过我和贤弟,每一年它会生成另一位陆施主,二人相杀,活下来的那个将取代本体!”
“什么!?”米宁大惊。
龙卷风也很吃惊,难怪幻象死活不愿意说出代价,因为一旦说出来,纹身师就会联手宿主消灭它,而不说出来则占着情报上的优势,可以随时随地地暗算陆幼平。
辩日童子?童子辩日?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相互残杀,留下最强者。
“取代之后呢?”米宁问。
“再重复这个过程,年复一年,直到永劫!”
“不……不会吧!”陆幼平沮丧地撑着地面,两眼噙满泪水,“这算什么长生不老呀,不杀就要被杀,我不要被冒牌货取代!米小姐,帮我取掉这个纹身,我不要了!”
米宁蹙眉沉默着,客人哭诉着说不想付出代价,这种要求她是不会答应的。
“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庞娟冷酷地说道。
“可这……这太沉重了,你只不过是一辈子不能吃熟食,我呢,每年都有可能会死!”陆幼平激动地说,试图唤起大家对自已的同情。
龙卷风说:“陆先生,我们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的。”
“如果你们哪天不在了呢?我不想要什么长生不老了,帮我求求米小姐,哪怕再加钱也行,帮我取掉纹身吧!”
“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米宁终于开口,语气中透着严厉,“当初这个纹身治好了你的手脚,也是你亲口说,无论什么样的代价都愿意承受,我们店里并不提供反悔的服务!”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陆幼平捶地恸哭,“为什么要搞成这样,我只是想治好我的手罢了!”
龙卷风暗想,不尊重纹身,不谨慎选择纹身,最后落到这样的境地,实在可怜可叹。
“陆施主!”缘木长老开口道,“生灭皆虚无,不必过于执著,世间万物,谁不是负劫而行,这纹身就是你的劫,躲不了的。”
“迷途童子”突然跳过来,对着缘木长老的脸一通舔,好像一只急着出去玩的狗。
缘木长老慈祥地笑道:“啊啊,说话说得太久,贤弟有些不耐烦,陆施主能否陪他去外面玩耍一会?”说着,他头顶上的树枝伸出藤条,结成一颗球,掉在他的手掌中。
陆幼平哭着接过球,走了出去,“迷途童子”一蹦一跳地追上,和他在寺前的空地上玩起抛接球来,看来他确实很喜欢陆幼平。
“纹身师,贫僧想和你单独谈谈。”缘木长老又说。
于是龙卷风和庞娟先出去了,空地上“迷途童子”和陆幼平玩得不亦乐乎,庞娟随手拾起一块石子,掷向停在附近的一只青鸟,把它吓飞了。
龙卷风坐寺门口,留意听着里面的谈话。
米宁说:“下面的麒麟图,是您让他画的吗?”
缘木长老笑道:“是贤弟自已画的。”
“那是什么呢?”
“是你我!是众生!是天道!”
米宁似懂非懂地蹙眉,“您活了这长久,对于纹身有许多了解吧?这世上是否有其它纹身师?看来是有的,因为‘缘木童子’我从未听说过!”
“施主,世界很大,我们只是井底之蛙!”
米宁苦笑,“您说话可以再直白些么?”
缘木长老伸出一只手,“你可曾想过,为什么童子和童子会相互吸引?”
看来老和尚很喜欢提问,米宁只能说出自已的理解:“因为它们是兄弟啊!”
“兄弟?你觉得它们是有情众生?”
米宁又是一头雾水,“有没有情我不知道,但肯定是生命体吧!”
“你看,人的手指和手指长在一起,眼睛和眼睛长在一起,它们本就属于一个部分,盲人摸到象腿说是柱子,摸到象耳说是蒲扇,可象始终是象,世间所有纹身皆是祂身体的一部分,大象无形,我们皆管中窥豹,仅见一斑。”
“祂是谁?”
缘木长老指指上空,“是神,是佛,是西人所谓之天主,祂有许多名字,许多法象,却是绝对唯一的存在。”
米宁突然感觉像是传教现场,继续问下去,“那么,这么强大的存在,怎么会分散成纹身?”
“不不不!”缘木长老笑了,“祂从未分散过,所有纹身皆是整体,只是我们看不见。”
“那个祂,是高维度生命?”米宁问道。
本以为缘木长老大概不明白什么叫作“高维度”,没想到他居然平静地点头,“这位施主所言极是,正如西人纽登所谓之时空维度,祂存在于天地之间,游历于因果之外,我们看不见祂,却能观想,芥子之中亦能见须弥。”
龙卷风在外面听见他们的对话,他曾设想过纹身是二维生命体,可是缘木长老的理解是它们是某个高维度生命体的一部分,六百年的智慧,果然是有点东西的。
米宁不禁想起曾经和师父手拉着手走在巷子里的一段对话——
“师父,为什么其它纹身店纹龙纹虎,我们这里只有小动物?”
“我们的‘小动物’比那些龙虎厉害多了。”
“为什么不能把它们纹得更威猛些?”
师父微笑说:“因为它们没有资格。”
“谁有资格呢?”
“你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