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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

作者:英-伊夫林·沃/译者:赵隆勷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39

“我们的女主人也留在家里;还有一位正在养病的多明我派的教士,他谈马利丹太多,读黑格尔又太少;还有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当然啰,还有两位颇令人生畏的匈牙利表兄弟——我曾经用德语和法语试着跟他们说话,可是他们对哪种语言都没有兴趣。现在这些人都坐车去邻居家做客去了。我就在炉火前,拿着这本绝妙的《查勒斯》消磨一个舒适的下午。你的到来使我增添了打铃要茶的勇气。我怎样使你为这次聚会做好思想准备呢?哎呀,聚会明天就要散啦。朱丽娅小姐到别的地方去庆祝新年,还把时髦的社交人物带走了。我会见不到住在附近的美人们——特别是那个西莉娅;她是我们那个倒霉的老伙计博伊·马尔卡斯特的妹妹,可完全不像他。她说起话来就像小鸟一样,喜欢吹毛求疵,那样子我觉得十分可爱,她的衣着像是学校班长的样式,这种样式我只能说‘帅’啦。我会想念她的,因为明天我不去。明天我就得认真开始搞我们的女主人那本书了——那本书,请你相信,乃是是嗲珍宝的历史宝库;同时也是真实的一九一四年的历史。”

茶送上来了,喝完了茶不久,塞巴斯蒂安就回来了;他说他早就找不到猎狐队的人了,所以就悠悠荡荡地回来了。别的人在他回来后不久,在黄昏时给汽车接回来了。没有布赖兹赫德;他在养狗场有事要办,跟他去的还有科迪莉娅。回来的人挤满了大厅,随后就吃起了炒鸡蛋和烤饼;而那位在家里吃过午饭在炉火前打了一下午盹的桑格拉斯先生,也和他们一起吃着鸡蛋和烤饼。过了一会儿,马奇梅因夫人一行人回来了,还没有等我们上楼梯换晚餐礼服,她就问大家,“谁去教堂念玫瑰经呀?”塞巴斯蒂安和朱丽娅都说他们得马上去洗澡,桑格拉斯先生跟她和那位男修士一起去了。

“我希望桑格拉斯先生去,”塞巴斯蒂安洗澡的时候说,“我厌烦再向他表示感谢了。”

在以后的半个月时间里,对桑格拉斯先生的厌烦已经在整个宅第里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只要他在场,艾德里安·波森爵士那双漂亮的暗褐色眼睛就仿佛在察看远处的地平线,他的嘴巴就带着典型的悲观主义神气。只有那两个匈牙利表兄弟,他们误解了这位大学教师的身份,把他当成一个享有特殊权得的高级用人,所以没有因为他在场而受到影响。

圣诞节聚会的人中留下来的有桑格拉斯先生、艾德里安·波森爵士,两个匈牙利人、男修士、布赖兹赫德、塞巴斯蒂安和科迪莉娅。

在这所宅第里,宗教居于统治地位。这倒不仅仅表现在这个家庭的种种习惯上——每天早晚都要在小教堂做弥撒和念玫瑰经——而且表现在家庭内人们的交往上。“我们得把查尔斯变成一个天主教徒。”马奇梅因夫人说。在我作客期间,我们在一起闲聊过许多次,每次她都要把话题巧妙地引到这个神圣的问题上来。谈过第一次后,塞巴斯蒂安就说,“妈妈是不是和你闲聊了?她经常这样做。我真希望她可别再这么做了。”

其实谁也没有被叫去聊聊,或者有意识地给引到这种谈话上去;当她希望要亲切地谈谈的时候,人就会发现自己偶然地和她单独在一起了,如果是在夏天,那他就会发现他们正在僻静的水塘岸边散步,或者发现他们在四面有围墙的玫瑰园的一个角落里;倘若是冬天,那就是在二楼她的起居室里了。

这间起居室是完全属于她的;她把这个房间据为己有后,就把它改造了,所以一走进这间房子,你就恍如置身于另一所宅第里。她放低了天花板,因而以各种不同的样式为每一间屋子增光的门楣不见了;四壁,一面装有花缎护墙,却被刮除干净,刷上一层蓝色的底色,上面散布着很多小小的水彩画;房间里的空气甜丝丝的,鲜花的清新芳香和百花香的陈腐气息混杂在一起;她的图书室是软皮护墙,一个黑檀木的小书架上摆满了广博精深的诗集和神学著作;壁炉架上摆满了私人收藏的小珍品——一个象牙圣母像,一尊圣约瑟的石膏像,还有三个当兵的弟弟的几帧遗像。那年光辉灿烂的八月里,我和塞巴斯蒂安两人独自住在布赖兹赫德的时候,她母亲的这个房间是不让我们进去的。

由于回忆起她这间屋子,使我们当时谈话的一些片断重新浮现脑际。我还记得她说:“当我还是女孩子时,我们比较贫困,当然比起大多数人来还是阔气多了,我结了婚的时候,就很富有了。我常常忧虑,自己拥有那么多珍宝,而他人却一无所有,我认为这是错误的。现在我认识到,由于羡慕穷人的特权,富人也可能犯罪。穷人总是上帝和圣徒的宠儿,不过我相信洗净整个生灵——其中包括富人在内——的罪孽乃是神的特殊恩宠。异教徒的罗马帝国的财富必然是残酷得来的;不可能是另外的情况。”

我谈了一下骆驼和针眼的典故,她听到这话就高兴地说到要点。

“不过当然啰,”她说,“骆驼穿过针眼确实是意想不到的事,可是福音书只是种种意想不到的事情的汇编罢了。一头牛和一头驴子竟在畜圈里做起礼拜来,这是意想不到的。在圣徒的生活中,牧畜总是干许多奇怪的事情。这完全是宗教的诗的一面,阿丽丝漫游奇境的一面。”

但是,正如我对她的魅力并不动心一样,对她的信仰我同样也无动于衷;或者毋宁说,这两方面对我的触动都是一个样儿。那时我一心想的只是塞巴斯蒂安,我看到他已经受到威胁,尽管我还不知道这种威胁有多么凶恶。他那经常的、丧失信心的祈祷是单独进行的。在他心中的蔚蓝色海水边和飒飒作响的棕榈树下,他像中太平洋波利尼西亚群岛的土人一样,是快乐的、与世无争的;只是当大船在珊瑚礁石那边抛了锚,小汽艇冲上环礁湖的时候,商人,官吏,传教士和旅游客这群凶恶的入侵者踏上了从来不曾印上过长统靴足迹的斜坡上——这时才发掘出民族的武器,在山中响起了鼓声;或者更容易做到的是离开那阳光照耀的门口,然后躺在黑暗中,在那里,无用的、画出来的神像仿佛在墙上徒然游行,他在酒瓶中间咳嗽得声嘶力竭。

自从塞巴斯蒂安在这群入侵者中间考虑他自己良心和人类感情的一切要求以来,他在阿卡迪亚的淳朴宁静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因为在这段对我来说是平静的日子里,塞巴斯蒂安却惊恐不安。我对他这种警觉和猜疑的情绪是很熟悉的,他像一头鹿听到远处猎队的声音就突然扬起头来;我看出当他想到他的家庭和他的宗教信仰时,他就变得小心翼翼,而现在我发现我也成了他怀疑的对象。他并不是没有爱,而是他已经没有了爱的欢乐,因为我不再是他寂寞时的伴侣。随着我和他家庭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我就越来越成为他力图逃避的那个社会的一部分了;同时我也愈来愈成为他的一种束缚了。而这也正是他母亲在所有和我闲聊中力图让我起的作用。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偶尔怀疑似乎正在进行什么活动。

从表面上看,桑格拉斯是唯一的敌人。我和塞巴斯蒂安在布赖兹赫德待了半个月光景,过着自己的生活。他哥哥参加运动和地产经营;桑格拉斯先生在图书室里埋头编纂马奇梅因夫人的那本书;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则把马奇梅因夫人的大部分时间都占去了。除了晚上以外,我们很少看到他们;在这个宽大的屋顶下面,过各式各样独立生活的地方是绰绰有余的。

过了半个月,塞巴斯蒂安说:“我再也受不了桑格拉斯先生那一套了。我们去伦敦吧。”这样他就和我一起到伦敦住在我家里,现在开始不回“马奇”家而住在我家。我父亲很喜欢他。“我觉得你的朋友很有意思。叫他常来吧。”

后来,我们回到了牛津,重新过起那种仿佛寒冷得缩成一团的生活。上个学期塞巴斯蒂安身上那种很深重的哀伤被一种愠怒代替了,甚至对我也是这样。他心里难受,可是我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为他难过,可是又无能为力。

现在,当他快活起来时,通常就是他喝醉了的时候,他喝醉了酒,就尽情发挥“嘲弄桑格拉斯先生”的能事。他谱了一支小调,内有这样的迭句,“绿色的屁股,桑格拉斯——桑格拉斯,绿色的屁股”,并且配上圣玛丽教堂的和谐钟声唱起来,他还在他的窗户下对他唱起小夜曲,大概一个星期有那么一次。桑格拉斯先生由于是第一个在自己房间里装了私人电话的教师而著名,塞巴斯蒂安在喝醉的时候常常打电话给他,把这支小曲唱给他听。对这些,桑格拉斯先生丝毫也不见怪,像人们认为的,每逢遇到我们,他表面上总是微笑着,但是,却带着一种与日俱增的信心,好象每一次凌辱都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他对塞巴斯蒂安的控制。

在这个学期里,我开始认识到,塞巴斯蒂安是一个跟我自己完全不同的酒鬼。我常常喝醉,只是由于兴奋过度,并且由于留恋醉酒的时刻,希望延长和增强醉意。而塞巴斯蒂安却是为了逃避现实。随着我们越来越长大,越来越严肃,我喝的越来越少,而他喝的越来越多。我发现有时我回到我的学院以后,他还深夜不睡,兀自狂饮不已。一连串的灾祸那么迅速而又猛烈得意想不到,以致我很难说我究竟什么时候看出来我的朋友正处在极大的苦恼中。到复活节的假期中我才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

朱丽娅常常说:“可怜的塞巴斯蒂安呀。他身上的‘化学’出了些毛病。”

这是当时流行的时髦话,天知道这是由通俗科学的什么误解衍生出来的。像“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化学问题”这句话,就是用来说明随便哪两个人之间极大的仇恨或者爱情的。是用新方式来表达宿命论的旧观念。我决不相信在我的朋友身上会存在什么化学问题。

布赖兹赫德的复活节聚会过得难受极了,最后导致了依次事情虽小然而却令人难以忘怀的事件。当时塞巴斯蒂安在他母亲家里,吃晚饭前喝得酩酊大醉,这标志着他忧郁症病历中一个新时代的开始,继而发展到逃出家庭,导致了他的毁灭。

大批来度复活节假期的人离开布赖兹赫德那天,已经是黄昏时候了。虽说是来度复活节假期,但实际上大家到齐的时候已经是复活节一周间的星期二了,因为弗莱特一家人从濯足节星期四到复活节一直都隐居在一家修道院的客房里。塞巴斯蒂安早就说过今年复活节他不回家,可是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让步了,回家的时候他的心境极为颓唐,我完全无法使他振作起来。

他整整一个星期酒喝得很厉害——只有我知道有多么厉害——喝酒的时候神经紧张,偷偷摸摸,和他过去的习惯完全不一样。在聚会期间,图书室里总放着一托盘的兑了水的烈性酒,塞巴斯蒂安白天一有空就偷偷溜进去,甚至对我都绝口不提。家里白天差不多走空了。这时我则在柱廊那间小小的花园房间里,在画板上画另一幅画。塞巴斯蒂安说自己患了感冒,就留在家里,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就没有十分清醒过;他不声不响以躲避别人的注意。我时常注意到他引起了人们好奇的目光,不过来度假的大多数人对他不甚了解,也就看不出他身上的变化,而他家的人又很忙,每个人都要应酬各自的客人。

每当我规劝他时,他就说:“周围这些人真让人受不了。”可是众人终于走了以后,他在狭隘的住所不得不面对他的家人,这时他支持不住了。

一般的习惯,六点钟把鸡尾酒托盘端到客厅里;然后我们都自己掺兑自己的饮料,当我们去换礼服时,酒瓶就给拿走了。然后,在吃饭前,鸡尾酒又出现了,由男仆递给每个人。

那天吃完了茶点,塞巴斯蒂安就不见了。天渐渐暗下来,我和科迪莉娅玩了一小时麻将牌。到了六点,就剩下我一个人在客厅里,这时塞巴斯蒂安回来了。他皱着眉头,那种样子我非常熟悉,他刚一说话,我就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浓重的醉意来。

“他们还没有把鸡尾酒端来吗?”他笨手笨脚地拉铃绳。

我说:“刚才你去哪儿了?”

“在楼上,和保姆在一起。”

“我不信。你一直在什么地方喝酒。”

“我一直在我的房里看书哩。我的感冒今天更重了。”

托盘端进来后,他歪歪斜斜地把杜松子酒和苦艾酒倒进一只平底大杯里,端着酒走出客厅。我跟着他上了楼,一上了楼他就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拧上了锁。

我万分沮丧地回到客厅,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这时全家人都坐在一起。马奇梅因夫人说:“塞巴斯蒂安现在怎么样了?”

“他已经睡下了。他的感冒更厉害了。”

“嗯,亲爱的,我希望他不要得了流感。最近我有一两次觉得他像在发烧。他想要什么吗?”

“不要什么。他特别要求别打搅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布赖兹赫德说一下,可是他那副冷酷无情的岩石般的面孔打消了我对他的信任。我上楼去换衣服的时候把这话告诉了朱丽娅。

“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不会吧。他连鸡尾酒也没有来喝呀。”

“整个下午他一直在自己房间里喝酒。”

“真奇怪!太讨厌了!到时候他能来吃晚饭吗?”

“不行。”

“嗨,你必须照料他,这不关我的事。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喝?”

“近来常这样喝。”

“太讨厌了。”

我试着开塞巴斯蒂安的房门,发现门已经锁了,我希望他睡觉了,可是当我洗完澡回来,却看到他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他已经穿好了夜礼服,只是没有穿鞋,领带系得歪歪斜斜,头发直竖起来;他满脸通红,眼睛有点歪斜,说话含糊不清。

“查尔斯,你说的十分对。没有在保姆那儿。一直在楼上喝威士忌。现在图书室没人,聚会散了。聚会一散,只有妈妈在。我觉得醉得厉害。看来我还是在楼上用盘子吃些什么好。不和妈妈一起吃饭了。”

“睡觉去吧,”我告诉他,“我就说你的感冒更厉害了。”

“厉害多了。”

我把他带到隔壁他的房间里,想让他躺在床上,可是他坐在梳妆台前面,斜着眼睛照镜子,整理了一下蝴蝶结。在壁炉边那张写字台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我把瓶子拿起来,以为他没看见,可是他立刻从镜子前转过身来说,“把它放下。”

“别傻了,塞巴斯蒂安。你喝的已经够多的了。”

“这到底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只不过是这儿的客人——我的客人。在我家里,我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当时他为此会和我打架的。

“也好,”我说着把细颈瓶放了回去,“看在上帝的面上,别让人看见。”

“得嘞,操心你自己的事吧。你是作为我的朋友到这儿来的;现在你替我母亲暗中监视我,我知道。好了,你可以滚了,你替我告诉她,将来我要挑选我的朋友,她可以挑选她的间谍。”

我就这样离开了他,到楼下去吃饭。

“刚才我去塞巴斯蒂安那儿了,他的感冒相当厉害。他已经睡下来,并且说什么也不要。”

“可怜的塞巴斯蒂安,”马奇梅因夫人说,“他最好喝一杯热威士忌,我要去看看他。”

“妈妈别去,还是我去吧。”朱丽娅说着站起来。

“我去,”科迪莉娅说,她这晚上下来吃饭,为了给一些客人饯行。她正在门口,别人还没有拦住她就已经出门了。

朱丽娅迎住我的目光,悲哀地轻轻耸了耸肩。

过了几分钟科迪莉娅回来了,表情很严峻。“看来他什么也不想要。”她说。

“他怎么样了?”

“噢,这我可不知道。可我觉得他醉得厉害。”她说。

“科迪莉娅。”

突然这孩子咯咯地笑起来。“‘侯爵的儿子不习惯喝葡萄酒’,”她引用报纸上的话说,“‘模范学生的前程受到威胁’。”

“查尔斯,这是真的吗?”马奇梅因夫人说。

“真的。”

接着宣布开饭,我们都去了餐室,在那儿没有再说到这个话题。

当只有我和布赖兹赫德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你是说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是的。”

“怎么单单挑这么个时候,你不能劝他不喝吗?”

“劝不住的。”

“劝不住,”布赖兹赫德说,“我估计你也劝不住。有一次我看见我父亲喝醉了,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那时我大约还不超过十岁。如果有人想要喝醉,那是劝不住的。我母亲就劝不住我父亲,知道吧。”

他古怪地、不带个人感情色彩地讲话。我想,对这个家庭,我看得愈多,就愈觉得他们很特别。“我今天晚上要请母亲给我们朗读。”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惯例,在家庭处在紧张状态的晚上,总是请马奇梅因夫人高声朗读。她的声音很悦耳,表情非常幽默。这一晚上,她念了《布朗神父的智慧》的片断。朱丽娅坐在那儿,旁边长凳子上摆满了修指甲的东西,她在仔细地修饰自己的指甲;科迪莉娅爱抚着朱丽娅的小狮子狗;布赖兹赫德玩着单人纸牌;我坐着无事可干,就研究起由他们组成的这一伙很妙的群像,我同时还为那个躲在楼上的朋友感到哀伤。

可是这一晚上可怕的事还没有过去。

马奇梅因夫人有时有这样的习惯,当只剩下家里的人的时候,她在睡觉以前要去一趟小教堂。她刚合上书,提出要去小教堂的时候,门就开了,塞巴斯蒂安出现了。他穿的衣服和我看到他时穿的一样,不过这时脸不是涨得通红,而是惨白得瘆人。

“我是来道歉的,”他说。

“塞巴斯蒂安,亲爱的,还是回你的房间去吧。”马奇梅因夫人说,“明天早晨我们再来谈这件事好吧?”

“不是向你道歉。是来向查尔斯道歉的。我待他太过分了,他是我的客人。他是我的客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待他太过分了。”

我们大家都感到寒心。我把他领回到他的房间;他全家的人都去作祈祷了。我们上了楼的时候,我注意到那只细颈瓶已经空了。“你该睡觉了。”我说。

塞巴斯蒂安哭泣起来。“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一边来反对我?我知道,如果我让你和他们见面,你就会反对我的。你为什么要监视我呢?”

他说了许多我不忍回忆的事情,即使现在都已隔了二十年。我终于安顿他睡下了,然后自己十分哀伤地去睡了。

第二天早晨,他很早就来到我的房间,这时全家人都还睡着;他拉开窗帘,拉窗帘的声音把我弄醒了,我发现他站在那儿,衣服全穿好了,吸着烟,背冲着我,正眺望窗外横在露水上的长长的一道破晓的曙光,最早醒来的鸟儿在正抽芽的树梢头啁啾鸣叫。我刚一说话,他就转过脸来,他脸上没有了前一天晚上的酒意,而是鲜润又愠怒的,就像一张失望的孩子的脸。

“喂,”我说,“你觉得怎么样了?”

“有点奇怪。我觉得也许我还有点醉意呢。我刚才下楼去马厩那儿,想搞一部车子,可是所有的东西都锁着。我们离开这儿吧。”

他拿起枕头边那只水瓶喝了几口水,不烟卷扔出窗外,接着又点燃了一支,手颤抖得就像老人一样。

“你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想去伦敦吧。我能住你家吗?”

“当然可以。”

“好啦,把衣服穿起来。让他们把我们的行李用火车托运去。”

“我们不能这样就走啊。”

“我们不能住下去了。”

他坐在靠窗户的椅子上,他的眼光从我身上移开,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些烟囱冒烟了。他们大概已经打开马厩门了。走把。”

“我不能走,”我说,“我得跟你母亲道别了再走。”

“真是可爱的哈巴狗。”

“喂,我可不愿偷偷溜走。”

“我可顾不了那么多。我可要偷偷溜走,而且跑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你和我妈妈愿意策划什么阴谋诡计都随你们的便;我不会回来了。”

“昨天晚上你说的不就是这些吗?”

“我知道。对不起,查尔斯。我跟你说过我还醉着呢。如果要叫你舒服的话,我就要说我真恨透了我自己了。”

“这话一点也不叫我舒服。”

“总会有点舒服吧,我原来是这样想的。好啦,如果你不来的话,请代我向保姆问好。”

“你真的要走?”

“当然啦。”

“在伦敦我会见到你吗?”

“会的,我要去和你住在一起。”

他离开我走了,可是我再也睡不着了;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一个男用人端来茶、面包和奶油,还把我新的一天要穿的衣服摆出来。

上午晚些时我找到了马奇梅因夫人;这天风变得强劲了,多仪我们没有出门。我挨着她坐在她房里的壁炉前,这时她俯身做着针线活,正在发芽的爬墙虎在窗玻璃上发出格格的响声。

“我希望我没有看到他就好了,”她说,“这是残酷的。我并不在乎他喝醉了这一点。所有的男人年轻时候都有过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我的兄弟们在他这个年龄喝起酒来也厉害得很呢。昨天晚上让人难受的是他一点都不高兴。”

“我知道,”我说,“以前我也没有看见他喝成这个样子。”

“偏偏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客人都走了,家里就剩了我们这些人——我把你看成我们家里的人一样。塞巴斯蒂安很爱你——在你面前他不需费力假装快乐。他是不快乐的。昨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直想着这件事,他太不幸了。”

我不可能把我自己还不完全了解的事情跟她讲清楚,甚至在那时候我就感到,“那件事她不久就会认识到的。说不定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这是可怕的,”我说,“可是也不要以为他经常这个样子。”

“桑格拉斯先生告诉我,整个上学期他一直喝得很厉害。”

“是很厉害,可是没有像这个样子——以前从来没有喝成这个样子。”

“那么,为什么现在成这个样子?在家里就这样?和我们在一起就这样?一整夜我都在思考,祈祷,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说才好,而现在,今天早晨,他干脆就不在了。他多么伤人的心啊,连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我并不希望他感到羞愧——使他这样反常才是使人羞愧的事。”

“他为自己的不幸而感到很羞愧。”我说。

“桑格拉斯先生说他又吵又闹,兴高采烈。我相信,”她说道,这时她阴霾重重的脸上闪过一丝幽默的笑意,“我知道你和他有点拿桑格拉斯先生开心。你们太淘气了。我很喜欢桑格拉斯先生,他毕竟为你们办了很多事,你们也该喜欢他。不过我想,如果我在你们这个年龄,又是个男人的话,也许我自己也想戏弄桑格拉斯先生的。不,我并不在意这些事,可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的事情却不一样了。你知道,这种事以前都发生过。”

“我只能这么说:我常常看见他喝醉,我也常常和他一起喝醉,但是昨天晚上的情况我可完全没有见过。”

“噢,我指的不是塞巴斯蒂安。我指的是好多年前的事。我曾经同一个我爱过的人经历过这一切。嗯,你谅必知道我指的是谁吧——是他的父亲。他过去常常像那样喝醉。有人告诉我,他现在不像那样了。我恳求上帝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全心全意地感谢上帝啊。可是说到偷偷溜掉——他也是偷偷溜掉的,你知道。正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他为自己的不幸感到羞愧。他们两个人都不幸,都很羞愧,结果都偷偷溜掉了。这太可怜了。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们——”她那双大眼睛从绣花手工上转到壁炉架上那个皮面折叠相框里的三帧小照——“他们就不像这个样子。我简直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你懂得吗?查尔斯?”

“稍稍懂一点。”

“可是塞巴斯蒂安爱你胜过爱我们家任何一个人。你知道。你得帮助他。我没有办法啦。”

我在这里把本来需要用很多话来描述的事情压缩成了很少几句话。马奇梅因夫人说话并不啰唆,但是她以一种女性的、调情的方式来谈论自己的话题,先是兜着圈子迂回,渐渐地靠拢,随后又躲开,声东击西。她就像一只蝴蝶那样,在话题上翩翩起舞;她还耍弄“老太太的步伐”,当别人转过身去的时候,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要害的地方,当你看到她时,她却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不动。不幸,偷偷地溜掉——这两点构成了她的悲哀,她以独特的方式把自己的全部悲哀暴露出来,而且还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把她想要说的话都说了。后来,当我站起来要离开时,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说:“不知道你看过关于我弟弟的书没有?书刚刚出版。”

我告诉她我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间里浏览过。

“我愿意你也有一本。我可以送给你一本吗?他们是三个杰出的男人;内德是他们中最杰出的。他是最后死的一个,我一接到电报,就知道这种事会发生的,我想:‘现在轮到我的儿子去完成内德未完成的事业了。’当时就我一个人。他刚刚去伊顿。如果你读了关于内德的这部书,你就会理解了。”

在她的写字台上就摆好了一本,这时我想到,“好像我还没有进这间屋子,她就计划好了这样告别的。难道这次谈话她也排演过吗?假如事情的发展不像现在这个样子,她会不会把那本书放回抽屉里呢?”

她在扉页上写下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还有日期和地点。

“昨天夜里,我也为你祈祷来着。”她说。

我走出去,随手把门关上,把迷信的用品、低低的天花板、印花棉布、羊羔皮封面的书、佛洛伦萨的风景画、盛有风信子和百花香的碗钵、那快帆布刺绣、那件小小的难题、那个亲切的女性以及时髦上流社会都关在里面,我回到了穹隆状的、有平顶镶板装饰的屋顶下,回到中央大厅的圆柱旁和柱顶盘下面,回到一个更好时代的、威严的男性气氛里。

我决不是傻瓜;我年纪够大的了,完全足以懂得那处心积虑要收买我的企图;而且我还十分年轻,完全能够感到这种经验很令人愉快。

这天早晨我没有看见朱丽娅,可是正当我离开的时候,科迪莉娅跑到汽车门前来说道:“你会见到塞巴斯蒂安吗?请你带给他我对他的特别的爱。你记得住吗——我特别的爱?”

在去伦敦的火车上我读了一遍马奇梅因夫人送给我的那本书。卷首的插图是一帧复制的一位身穿掷弹兵军服的青年的照片,我从这帧照片上清清楚楚地看到它显示出那种冷酷无情的假面具的血统,布赖兹赫德脸上的这种假面具遮盖住他父亲家族的美貌;照片上这位青年是住在森林里或是岩洞里的人,一个猎人,一个部落社会的法官,是一个同周围环境作斗争的民族种种严厉传统的保持者。书中还有其他一些图片,几张三兄弟在假日的快照,我在每个人脸上都探索出同样的古代血统;我想起马奇梅因夫人,她那样明亮、优雅,我在这些阴沉的男人身上根本找不到与她相似的地方。

她在这本书中很少出现;她比他们中最大的还要年长九岁,她结婚离开家庭的时候,他们还是小学生;在她和他们之间还有两个姐妹;生了第三个女孩之后,父母曾经数度朝圣,虔诚施舍,祈求生一个儿子,因为他们家财万贯,而且还是一个古老的名门望族。男性继承人到很晚才出生,在连续生了好几个儿子的时候,似乎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可是在悲剧性的事件中,三个男性继承人先后死亡,这个家族的家系便突然中断了。

这个家族的历史,在英格兰信天主教的乡绅中是很典型的;从伊丽莎白女王统治时期一直到维多利亚女王当政,他们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只和他们的承佃人以及亲属来往,他们都送自己的子弟们去国外读书,常常在本地结婚,如果不是族内通婚,就是同几十个和他们一样的世族联姻,他们不能取得高官厚禄,在那迷惘的时代里,还要受到一些教训,这些教训在这个家族最后的三个男人的一生中依旧可以辨认出来。

桑格拉斯先生的巧妙娴熟的编辑工作把各种文体的文字汇集在一起,编排成浑然天成的一本小书——有诗歌、信件、日记片断、一两篇未发表过的文章,这些文字都喷薄着一样高尚的、严肃的、勇武的、富于精神世界的气息,还收辑了他们同时代人的几封来信,在这三位死后写的,虽然文笔表达的水平各有不同,不过讲叙的都是死者的相同故事,说死者生前在学问上和体育上才华横溢,名声卓著,酬金优渥的前程在望,却与朋友同学分道扬镳,成了备极哀荣的牺牲者,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这些人为了给胡珀创造一个世界必须去死。他们是土著居民,按照法定的权利是害人虫,从从容容地给人击毙,使那些戴着夹鼻眼镜、用潮乎乎的胖手和别人握手、咧开嘴笑露出满口假牙的旅行商人得到安全。火车载着我离开马奇梅因夫人越来越远的时候,我纳闷,难道在她身上就没有那种同样的火焰,标志着不用战争的方式就使她和她的家属都归于毁灭吗?难道她在她舒适的壁炉通红的火焰中心,从窗玻璃上爬墙虎的格格声中,没有看出或听到死亡征兆吗?

车到帕丁顿火车站,回到家里,我发现塞巴斯蒂安已经在这儿了,我还发现那种悲惨感觉也烟消云散了,他轻松又活泼,就像我当年第一次和他相见时的样子。

“科迪莉娅要我转达她对你的特别的爱。”

“你和妈妈‘聊了聊’吗?”

“聊了。”

“你已经转到她那边去了?”

要是在前一天我就会说:“并不存在对立的双方啊。”这一天我说:“没有,我站在你一边,‘不管世俗观念的塞巴斯蒂安’。”

我们关于这个问题只谈了这几句,从此以后就再没有谈起了。

可是阴影逐渐笼罩在塞巴斯蒂安周围。我们回到牛津,窗下的紫罗兰又一次盛开,栗树照亮了街巷,鹅卵石路上撒满温热的石头碎片;可是事过境迁,已经今非昔比了;在塞巴斯蒂安的心里却是数九隆冬的天气。

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们为即将来到的这个学期寻找寄宿的地方,结果在默顿大街找到了一处,那是靠近网球场的一所僻静而又昂贵的小房子。

遇到了近来不大见到的桑格拉斯先生,我就把我们挑选房子的事告诉了他。当时他正站在布莱克韦尔书店的桌子旁,那儿正展览一些最新出版的德文书籍,他把买来的一小堆书放在一边。

“你和塞巴斯蒂安合住吗?”他说,“这么说他下个学期还要上大学啊?”

“我想是这样的。他为什么不上大学呢?”

“我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也许他会不上大学了。在这类事情上我总是猜得不对的。我倒很喜欢默顿大街。”

他给我看他买的书籍,由于我不懂德文,所以我对这些书毫无兴趣。我离开他的时候,他说:“别以为我多管闲事,你知道,当你们真的住下来以后,我才会在默顿大街做出明确的安排的。”

我把这次谈话告诉了塞巴斯蒂安,他说:“那当然,正在搞阴谋呗。妈妈想让我和管理员贝尔主教住在一起。”

“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打算和贝尔主教一块住。”

“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我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呃,这事一直在进行,你知道,妈妈精极了。她看出来在你身上没有成功。我估计就是你看完了关于内德舅舅那本书以后写的那封信起了作用。”

“我几乎什么事也没说啊。”

“就是因为这样。如果你将来能对她有所帮助的话,你就会大说特说了。内德舅舅只是个试验,知道吧。”

不过看来她并没有完全绝望,几天以后我收到她写来的一封便条,上面写着:“我星期二要路过牛津,希望看到你和塞巴斯蒂安。在见到他以前,我想先和你单独见五分钟。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吗?我将在大约十二点的时候去你的寓所。”

她来了;她很欣赏我的住所……“我弟弟西蒙和内德也在这儿上过学,你知道。内德的房子正对着花园。我原来希望塞巴斯蒂安也来这儿上学的,可是我的丈夫当时在基督教会学院任职,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塞巴斯蒂安的教育是由他负责的。”她又称赞起我的画来……“大家都很喜欢你在花园屋子里画的那些画儿。如果你不把那些画都完成了的话,我们可不答应。”最后,她说到了要点。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我来这儿要问你些什么。简单极了,这个学期塞巴斯蒂安喝酒喝得很厉害吗?”

我早就猜到了;我回答说:“如果他喝得很厉害,我就不会回答你。事实上,我可以说不厉害。”

她说:“我相信你,谢天谢地!”随后我们就一块去基督教会学院吃了午饭。

这天晚上塞巴斯蒂安又遭到了第三次灾祸。在一点钟的时候,副院长看到他酩酊大醉,在汤姆学院的四方院子里徘徊。

我是在十二点差几分时离开他的,当时虽然他郁郁不乐,可还是完全清醒的。可是在随后的时间里他闷头喝了半瓶威士忌。第二天早晨他来告诉我,这时他记不大清楚了。

“你是不是常常这么干?”我问,“我走了以后你就自己一个人喝开了?”

“大概有两次吧;也许有四次。只有当他们麻烦我的时候我才喝的。如果他们不管我,我就没事了。”

“他们现在不会麻烦你了。”我说。

“我知道。”

我们两人都知道这是一次危机。我那天上午对塞巴斯蒂安没有什么热情可言;他需要热情,可是我没有什么可给他的。

“真的,”我说,“如果你每次看到你家里的一个人,你都要自己闷着头喝一顿酒的话,那你可就完全不可救药了。”

“嗨,是啊,”塞巴斯蒂安黯然神伤,“我知道。是不可救药了。”

可是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因为这使我看来像个撒谎的人,而我又无法满足他的需要。

“喂,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毫无办法。一切都看他们吧。”

我让他走了,没有给他什么安慰。

随后机器又开始运转起来,我看到十二月经过的事这回又从头至尾演了一遍;桑格拉斯先生和贝尔主教去见了基督教会学院的院长;布赖兹赫德又来这儿住了一夜;大齿轮活动起来;小齿轮飞快旋转。大家都为马奇梅因夫人感到十分遗憾,她弟弟们的名字用金色的字记载在阵亡将士名录上,关于她弟弟们的事,人们记忆犹新。

她又来看我了,我又不得不把一番长谈归纳为几句话,长谈伴着我们从霍利维尔到公园,穿过美索不达米亚街,乘渡船去北牛津,这天晚上她要在北牛津和一屋子修女们度过,她们都是得到她某种方式的保护的。

“你必须相信,”我说,“当我告诉你塞巴斯蒂安不喝酒时,我跟你说的是我所知道的真实情况。”

“我知道你希望做他的好朋友。”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相信过去我告诉你的那些话。现在我在某种程度上还相信那些话。我认为他以前喝醉过两三次,不会再多了。”

“这可不好,查尔斯,”她说,“你所有的话无非是说明,你对他的影响和对他的了解,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大和那样多。我们两人试图相信他是没有用的。过去我对酒鬼还是了解的。他们最可怕的一件事就是欺骗。爱真理是头一件好事。

“在高高兴兴一道吃了那顿午餐之后,当你一走,他对我是那样乖,就像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那样,而我则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你知道,我对他和你住在一起一向不放心。我知道你会理解我这话的意思。你知道,撇开你是塞巴斯蒂安的朋友这一点不谈,我们都很喜欢你。如果你总是不赖我们家住,我们会多么想念你啊。可是我希望塞巴斯蒂安有各种各样的朋友,不要只有你一个朋友。贝尔主教告诉我,他从来不和别的天主教徒在一起,也从来不去纽曼俱乐部,甚至很少去做弥撒。决不是他只该认识天主教徒,不过他应当认识几个。要完全独立自主的话,那就需要有很坚强的信仰,而塞巴斯蒂安的信仰可并不坚强。

“不过,我在星期二吃午饭的时候心情非常愉快,我把一切的反对意见都放弃了。我和他到处转,还看了你们挑选的房子。那套房子很可爱。我们还选定了一些家具,你们可以从伦敦运来,把房子布置得更美些。可是就在我见到他的那天晚上——不,查尔斯,这简直不合逻辑。”

当她说这话时,我一面想:“这种话准是她从她的某位知识分子食客那里俭来的。”

“嗯,”我说,“您有补救的办法吗?”

“这个学院还是非常好的。他们说,假如他和贝尔主教住在一起,他们就不开除他。这种事我自己本来是不会提出来的,但这是主教本人的想法。他特地捎口信给你说,随时都欢迎你去。可实际上旧皇宫那里没有你住的地方,可是我想你自己也不愿去那儿的。”

“马奇梅因夫人,倘若你想把他变成个酒鬼的话,那你就这样办吧。难道你就没有看出来,任何要监视他的想法都会致他于死地吗?”

“哦,亲爱的,解释是没有用的。新教徒一向认为天主教教士都是侦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解释,可是解释得不好。“他必须感到自由。”

“不过他一直是自由的,总是自由的,直到如今,看看结果再说吧。”

我们已经到了渡口;我们的讨论也到了僵局。我送她去修道院的路上几乎没有再说什么话,后来搭了公共汽车回到卡尔法克斯站。

塞巴斯蒂安在我的房间里等我。“我要给爸爸拍海底电报,”他说。“他不会让他们强迫我住进这个神父房间里的。”

“可是如果他们把这个作为你上学的条件又怎么办呢?”

“那我就不上学啦。你怎么不为我想想呢——每周做两次弥撒,伺候那些腼腆的新入学的天主教徒吃茶点,陪着那些来短期讲课的人在纽曼俱乐部吃饭,来了客人才喝一杯葡萄酒,贝尔主教的眼睛会盯住我,让我别喝得太多,我一离开房间,他就会说我是当地使人伤透脑筋的酒鬼,我之所以被收留下来,是因为我的母亲十分迷人,是这么回事吧?”

“我跟她说过这样做不行。”我说。

“今天晚上我们真的喝个醉怎么样?”

“只有这一回不会有什么坏处。”我说。

“不管什么世俗观念?”

“不管什么世俗观念。”

“太好啦,查尔斯。留给我们的晚间不多了。”

这天晚上,也是许多星期来的第一次,我们在一起醉得糊涂了。我把他送到大门口,这时所有的钟都响起了午夜钟声,我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房间,头上满天星斗,在高楼之间旋转得令人头晕,我合衣睡下了,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过这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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