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该谈谈朱莉娅了,在塞巴斯蒂安这出戏中,到现在她一直扮演了一个时隐时现的、有点像迷一样的角色。当时她给我的印象也正是这个样子,而我给她的,也是如此。我们各自追求的目标使我们彼此接近,但是我们依然还是陌生人。她后来跟我说,她在脑子里多少还是注意到我的,这就好比一个人查看书架专门要找某一本书,可是有时另一本书会引起他的注意一样,他把这本书取下来,瞥了一眼封面上的书名说:“有了时间我一定也要读读这本书,”然后又把它放回原处,继续寻找他要找的书。我的兴趣要更浓一些,因为在兄妹之间总是存在着身体上的相似,这种相似在不同的姿势中,在不同的光线下,每次看起来都重新触动我,而且,由于塞巴斯蒂安的形象迅速颓唐,仿佛每天都变得暗淡、模糊,而朱莉娅的形象就显得更加清晰和实在了。
那时她很瘦,胸脯扁平,双腿修长;她的四肢和脖子很显眼,而身体却不引人注意,就像个蜘蛛似的。从这些方面看,她是时髦的,但是那个时代的发式和女帽,那个时代的茫然目光和张嘴凝视的神情,还有颧骨高处涂的两团可笑的胭脂,都不能使她成为时髦的典型。
当我初次遇到她的时候,也就是她在那个车站的车场里接到我,在暮色中开车送我到家的一九二三年那个盛夏的时候,她刚刚十八岁,初次参加伦敦社交季节。
有人说,那是战争爆发以来最为盛大辉煌的一次社交季节了,生活又在大步前进。朱莉娅当时是社交场上令人瞩目的人物。当时大概还遗留着五六家可以称之为“历史上著名的”伦敦世家;圣詹姆斯大街上的马奇梅因公馆就是其中的一个。为朱莉娅举行的舞会,尽管当时的服装简陋粗糙,但据大家说,还是颇为壮观的。塞巴斯蒂安也为此来到伦敦,只是随便提了一句让我和他一起去参加舞会;我拒绝了,可是接着我又后悔不应该拒绝,因为这是那里举行的最后一次舞会了;而且也是一系列辉煌舞会的最后一场了。
我怎么会预见到这些呢?在那些日子里,似乎有的是时间去干任何事情;社交界是开放的,可以从从容容地去细看一番。那个夏天我心里想的差不多都是牛津的事;我想,伦敦还可以等等再说。
另外几处大公馆是属于朱莉娅男性亲属的或她幼年时的朋友们的,除此之外,在五月市街区和贝尔格拉维亚街区还有无数的富裕人家,那里灯火通明,人们摩肩接踵,轮番举行舞会,夜夜不断,那些从荒芜的国土上返任的外国人给他们国内写信说道,在伦敦他们仿佛瞥见了他们原以为永远在泥泞和铁丝网中消失了的那个世界。经过几个平稳幸福的星期,朱莉娅崭露头角,光彩照人,犹如透过树林缝隙的阳光,又如镜子里的烛光,使得那些坐在一边回忆自己当年的上了岁数的男人和女人们看出她就像自己过去一样是一只幸福的青鸟。“那是‘布赖德’·马奇梅因家的长女,”他们说,“可惜他今晚看不到她。”
那一夜,以及接踵而来的几夜,她所到之处,总是一头扎在亲密朋友的小圈子里,引起了一阵欢乐声,如翠鸟倏地掠过水面,引起河岸上的人心里猛地一惊。
就是这个人,已经不是孩子,但还不是妇人,在那个夏日傍晚的薄暮中给我开车,她没有尝过爱情的苦恼,由于她自己的美而吃惊,却在生活的冷漠边缘上犹豫。她猛然发现自己无意中已经武装起来了;这位神话故事中的女主角转动手里那只魔指环;她只消用指尖摸一下这只魔指环,轻声念着咒语,大地就会在她脚下裂开,她那个力大无比的仆人就会冒出来,无论她要求什么,那位谄媚的妖怪都会给她带来,可是带来的东西的形状也许不能令她满意。
那天晚上她对我没有兴趣;那个精灵不请自来,在我们下面低沉地响着;她离群索居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而且不走出这个狭小的世界,住在像精心雕刻的镂空的中国象牙球的最深处。有些问题苦恼着她——照抽象术语和符号来讲在她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她不动感情又远离现实,战略家们就是这样面对地图上一些大头钉和彩色粉笔的线条踌躇不决,他们冥思苦索着大头钉和粉笔线条如何变动,虽说就是几英寸的事,可是在外面,在这些小心谨慎的军官们看不见的地方,却会把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生活毁掉或保存下来。当时对她自己来说,她也无非是个符号,既缺乏孩子的生活,也缺乏妇人的经验;胜利和失败要看大头钉和线条的种种变化;而她对战争却一无所知。
“要是住在国外的话,”她思考着,“这些事情由父母和律师一道安排就好了。”
赶快结婚,而且要仪式隆重,这就是她所有朋友们的目标。如果她的眼光看得远一点的话,她就会把结婚看成是独立生活的开始;看成是一种使人受到鼓励的战斗,是从此探索人生真谛的途径。
她比她同年龄的姑娘们光彩照人得多,不过她知道在她所居住的那个世界里的狭小的地方,她为了某些严重缺陷而苦恼。老人们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计算了分数,存在着于她不利的事情,有她父亲的丑闻,这丑闻留给她污点,那个不大的污点,落在她明朗的性格上,由于她自己的生活方式似乎污点更加深——她任性、固执,比起大多数同年龄人显得较缺乏训练;可是,如果没有这一切,后果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对于坐在靠墙沙发椅上的夫人们,有一个话题使别的一切话题都黯然失色:年轻的王子们会和谁结婚呢?他们不能期待比朱莉娅血统更纯粹,或风度比她更优雅的了;可是她身上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使她无法享受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誉;还有她的宗教信仰问题。
朱莉娅最不敢奢望的事情,就是与皇室攀亲了。她知道,或许她自以为知道,她想望的是什么,反正决不是与皇室结亲。可是无论她向哪里发展,她的宗教信仰似乎是她婚姻方面的一个障碍。
她觉得,这是一件无可挽回的事了。即使她这时背叛原来的宗教信仰,由于从小受的是天主教教育,她也得下地狱,而那些和她认识的信新教的姑娘们受的教育使她们天真快乐,能够和长子结婚,与身边的社会相安无事,而且要在她之前进入天国。对她来说,根本不可能找到长子了,而次子们都是一些鄙俗的家伙,对于她乃是必然的,但是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幼子们无权让自己默默无闻;他们明显的义务是不要出头露面,等着什么意外的灾祸把他们推上长兄的位置,因为这也是他们应起的作用,所以就要求他们完全保持着随时适合接替长兄的状态。也许在一个有三四个男孩的家庭里,一个天主教的女孩可以嫁给最小的儿子而不致引起非议,当然还有一些本人就是天主教徒,但是他们很少进入到朱莉娅给自己创造的小圈子里面;进入这个小圈子里的人都是她母亲那边的男性亲属,她觉得那些人都太冷酷太怪僻了。在当时五六个富有而高贵的天主教家庭中,又没有一个年龄与她相当的男孩子。而外国人呢——在她母亲的家族方面,外国人很多——那些人对于钱财又都诡计多端,习惯很怪僻,一个英国姑娘要嫁给这种外国人,结果必定是失败的。还有什么人可供选择呢。
上面是朱莉娅在伦敦几个星期获得胜利之后所遇到的问题。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不能解决的。她感觉到她的圈子外边肯定还有一些够格的人可以引到她的圈子里面来的。使她感到羞耻的是她得去寻找他们。那种严格的、精挑细选的奢望,在壁炉前地毯上捉迷藏的消遣,可不是她的了。她并不是珀涅罗珀;她必须在森林里去寻猎。
她曾经描画出过一个她认为可以的男人的荒唐可笑的形象,那个人很漂亮但并不是特别具有男性美的英国外交家,此时正在国外,有一所比布赖兹赫德小些的庄园,离伦敦较近;他岁数不小,有三十二三,新近悲惨地丧偶;朱莉娅觉得她更喜欢由于早年的不幸而有些消沉的男人。他本来有着远大前程,可是由于生活寂寞已经变得冷漠了;她无法确定的是,他是不是有可能落入无耻的外国女骗子手中;他需要注入一种新的青春活力,好把他带进驻巴黎的大使馆去。虽然他自己宣称相信一种温和的不可知论,但他还喜欢宗教仪式,并且同意让他的孩子们受到天主教的教育。他还相信他的家庭要谨慎地限制在生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之内,并且要舒适地把这三个孩子分散在十二年里生,而不像一个天主教的丈夫要求的那样,要她年年都怀孕。除了工资,他每年还有一万二千镑的进项,而且没有家庭负担,朱莉娅想,像这样的人是中她意的,那一年夏天她去火车站接我的时候,就在寻找他。我并不是她所要找的人。当她从我的嘴唇上取下香烟的时候,尽管一句话没说,但是其实已经把这些都告诉我了。
我所知道的关于朱莉娅的这一切,都是一点一滴得来的,正如一个人了解一个他所爱恋的女人的早年生活一样——这生活,在当时,仿佛是她生活的准备阶段——这个人就会认为自己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迂回曲折地把她早年生活引向自己。
朱莉娅把我和塞巴斯蒂安留在了布赖兹赫德,自己去了她的舅妈罗斯康芒夫人那里,住在弗拉角她的别墅里。一路上她都在思索她的问题。她已经给她那位丧偶的外交官起了一个名字;她把他叫做“尤斯塔斯”,从那时起,他已经成为她的一个有趣的人物了,稍稍有些内向,不苟言笑,因此当最后这么一个人和她邂逅相遇的时候——虽然他并不是个外交官而是御林军骑兵团的愁闷的少校——他立刻就爱上了朱莉娅,而且送给她的礼物恰恰都是她中意的,可是她把他打发走了,让他比以前更加愁闷;因为这时她已经遇到了雷克斯·莫特拉姆。
雷克斯的年龄对他十分有利,因为在朱莉娅的朋友中有一些过分敬老的势利之徒;而青年人都被认为是不善交际,满脸脓疱。让人家看见单独在利兹餐厅吃午饭,是很时髦不过的事——这种事无论如何当时的女孩子是不允许做的,但朱莉娅的小群密友却可以做,这种事,上了年岁的爱说闲话的人看了表示轻蔑,他们一边靠在舞厅的墙边愉快地闲聊天——在你进门时左边桌上坐着一个古板的满脸皱纹的老浪子,你母亲在做姑娘时人家就曾提醒她要提防着的人,而不是舞厅中央那一伙精力充沛的年轻的子弟。雷克斯的确既不古板又没有皱纹;他的上司认为他是个有进取心的年轻人,但是朱莉娅却在他身上看出明确的潇洒风度——马克斯和弗·伊和皇太子的风度来,还看出狩猎俱乐部大桌子边的人的情调,喝第二瓶两夸脱的大瓶酒,吸第四支雪茄,还有满不在乎地让汽车司机一连等上好几个小时的气派——这些都会让她的朋友们嫉妒。雷克斯的社会地位是很独特的,围绕着这种社会地位有一种神秘的甚至是犯罪的气氛;人家都说雷克斯带着枪到处闯荡过。朱莉娅和她的朋友们非常憎恨所谓的“庞特街”;她们把那些用了要遭天谴的语言都搜集起来,在她们中间——也常常在大庭广众之前令人吃惊地——用这种拼凑起来的语言来说话。戴着图章戒指,看戏的时候送人巧克力糖,这就是所谓“庞特街”的做派;也正是“庞特街”才在跳舞的时候说,“我能为你去抢劫吗?”管他雷克斯是什么人,反正他肯定不是“庞特街”。他曾从下流社会径直步入布伦达·钱皮恩的圈子,而她本身就处在许多镂空象牙球的最深处。也许朱莉娅在布伦达·钱皮恩身上就清楚地看出她和她的朋友十二年内的形象来;在这个姑娘和那种女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对抗情绪,这对抗是很难用别的方式来解释的。确实,单单是雷克斯被布伦达·钱皮恩据为己有这件事本身,就加深了朱莉娅对雷克斯的好感。
雷克斯和布伦达·钱皮恩刚好也在弗拉角,就住在邻近的一家别墅里,那一年这所别墅被一位报界巨头买下了,频繁出入的都是些政客们。通常他们并不经常进入罗斯康芒夫人的领地来;可是他们住得太近了,这两伙人混到了一起,于是雷克斯就立刻小心翼翼地开始献起殷勤来。
整个夏天雷克斯都觉得坐卧不安。事实证明钱皮恩太太是一条没有出路的死胡同;最初这两个人打得火热,而现在种种束缚开始使他恼火了。他发现钱皮恩太太的生活也像英国人习惯的生活一样,也是生活在一个狭小世界的小圈子里,而雷克斯要求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他要巩固他的利益;他要降下黑旗上岸生活,要把水手用的弯刀收起来,盘算起种地的收成。他这时也该结婚了;他也正在寻找一个“尤斯塔斯”,可是,像他过去那样生活,他遇不到姑娘。他听说过朱莉娅,照大家的说法,她乃是初进社交界的少女中的佼佼者,是个很值得追求的对象。
由于钱皮恩太太墨镜后面冷冰冰的眼睛监视着,雷克斯在弗拉角是很难施展得开的,只能建立一种日后能够发展的友谊而已。他从来没有跟朱莉娅单独在一起过,不过他也留意使她参加到他们的一切活动里来;他教她打牌赌博,他们驱车去蒙特卡洛或是去尼斯的时候,他总设法安排让她们坐在他的汽车里;他还一个劲儿地怂恿罗斯康芒夫人给马奇梅因夫人写信,钱皮恩太太还没有等他和罗斯康芒夫人筹划停当,就迫使他去了昂蒂布了。
朱莉娅去萨尔茨堡和她母亲住在一起了。
“范妮舅妈告诉我说,你和莫特拉姆先生来往很密切。我敢肯定他决不会是很体面的人。”
“我也觉得他不是,”朱莉娅说,“可是我知道我自己并不喜欢很体面的人。”
人人都知道,在大部分暴发户的男人中间,有一个如何发第一笔万镑家财的秘密,那就是他们变成恶棍之前所表现出来的品质;那时侯,他们得安抚每一个人,那时侯只有希望支持他们,他们不能依靠世界上任何东西,只能依靠以魅力取来的东西,如果他能在胜利后存活下来,他就会在女人方面获得成功。雷克斯生活在伦敦比较自由的气氛里,他对朱莉娅的手段越来越卑鄙,他故意把自己的生活围绕着她的生活安排,在什么地方会遇见她,他就去什么地方;对于凡是能够向她讲自己好话的人他都讨好巴结;为了接近马奇梅因夫人,他还参加了许多慈善事业委员会;他多次给布赖兹赫德帮忙,要给他弄到一个议会的席位(可是遭到议会拒绝);对天主教他也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直到他发现这并不能使朱莉娅动心才作罢。他随时准备开了他那部小轿车送她去她要去的地方。他还把她和她的朋友们带到职业拳击赛比赛场的最好坐位去看比赛,比赛结束后还把她们引见给拳击家们;可是从始至终他一次也没有向她表露过爱情。对于她,雷克斯从一个合意的人变成一个不可少的人。在公开的场合,她先是以雷克斯为骄傲,后来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到了从圣诞节到复活节中间的那段时间,雷克斯已经变成为不可少的人了。后来,她一点也没有料到,她突然发现自己堕入情网了。
可是五月的一个傍晚,当雷克斯跟她说过他在议院办事,当她偶然开车到查尔斯大街,瞥见雷克斯正从据她所知是布伦达·钱皮恩的家的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那件令人心烦意乱、不期而遇的意外事却临到她身上。她感到那么伤心,那么愤怒,以致在吃晚饭的过程中,她几乎无法装门面。她一吃完饭,就马上回到家里,失声痛哭了十分钟;后来她感到饿了,这才想到要是刚才吃晚饭的时候多吃点就好了,于是又叫人拿来面包牛奶,睡觉的时候吩咐说:“要是莫特拉姆先生早晨打电话来,不管是什么时候,就说我不要人打搅。”
第二天她像往常那样在床上吃了早餐,看了报纸,给朋友们打过电话。最后她还是问道:“是不是凑巧有莫特拉姆先生来的电话呢?”
“有的,小姐,来过四次呢。如果他再来电话,我是不是给接过来呢?”
“接过来。不要接。就说我出去了。”
她到了楼下,大厅的桌子上有她的一封信。莫特拉姆先生希望朱莉娅小姐一点半时到利兹餐厅。“今天我可要在家里吃饭啦。”她说。
下午她和母亲出去买东西;然后她们又和一位姨妈一起喝了茶,六点钟时回到家里。
“莫特拉姆先生正等着呢,小姐。我已经把他带到图书室去了。”
“哎呀,妈妈,我可不能让他给打搅了。叫他回家去吧。”
“朱莉娅,这样做也太不友好了。虽然以前我常常说,你的朋友中我并不特别喜欢他,可是我倒对他越来越习惯了,差不多喜欢他了。你不能对人这样忽冷忽热呢——特别是对像莫特拉姆这样的人。”
“嗯,妈妈,我非得见他吗?恐怕见了面准得吵起来。”
“别胡扯了,朱莉娅,你这是在随意摆布那个可怜的人哩。”
就这样朱莉娅走进了那间图书室,一个小时后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订婚了。
“咳,妈妈,我警告过你,我要是进去的话准会发生这种事。”
“你根本就没有这样说过。你只是说准会吵架的。这样的吵架我可是绝对想象不出来呀。”
“不管怎么着,你是喜欢他的,妈妈,你这样说过啦。”
“他以前在许多方面还是非常不错的。可是他要做你的丈夫,我认为可完全不合适。大家也都会这么想的。”
“什么大家,见鬼去吧。”
“我们对他并不了解嘛。也许他还有黑人的血统呢——实际上他的肤色发黑就很让人犯疑。亲爱的,整个事情都是不可能的。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这么傻呢。”
“噢,如果我不跟他好,那么他跟那个要命的老婆子搞恋爱,我可有什么权利生他的气呢?你把拯救堕落的女人当做一件大好事。嘿,为了改变改变,我来拯救一个堕落的男人。我要把雷克斯从他的罪孽中解救出来。”
“不要这样胡闹,朱莉娅。”
“噢,和布伦达·钱皮恩一块儿睡觉就不算一宗大罪吗?”
“大概算很下流吧。”
“他已经答应了决不再见她了。要是我不承认我爱他,我怎么能够要求他这么做呢,是吧?”
“钱皮恩太太的品行,谢天谢地,跟我没什么关系。你的幸福可就跟我有关系了。如果你一定要了解的话,我认为,莫特拉姆先生是一个很亲切很有用的朋友,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信任他,我肯定他会生一群不招人喜欢的孩子。他们总要出现返祖现象的。我并不怀疑过几天你就会后悔的。在这个期间,千万不要干出什么事来。什么事也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让人猜疑到什么。而且你也不能再同他一起吃午饭了。你可以在家里和他见面,当然啦,凡是公共场合都不要去。你最好还是叫他来见见我,我要跟他稍微谈谈这件事情。”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为期达一年之久的朱莉娅的秘密订婚。就由于雷克斯这天下午第一次向她表露了爱情,因而使得这一年过得十分艰难;求爱对她可不是第一次,这不像她以前和那些多愁善感捉摸不定的男孩有过的一两次瓜葛,这一次他是以激情来表示的,这激情使她也流露出来类似某种激情的隐秘的东西。他们的激情把她吓坏了,一天她忏悔回来,她决心把这件事了结掉。
“要不然我一定不再见你了。”她说。
雷克斯马上就低三下四起来,就像他在冬天那样,当时他每天总是坐在他自己的小轿车里瑟缩地等待她。
“但愿我们马上就能结婚。”她说。
六个星期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距离,见面和分手的时候都吻一下,同时坐着的时候也彼此分开,谈话是要做什么事啦,将来住在什么地方啦,再就是雷克斯是不是可能得到副部长的职位啦。陶醉在爱情里的朱莉娅,心满意足,生活在未来里。后来,正是这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听说雷克斯在森宁代尔的一个证券经纪人那里度周末,可是他说是去他的选区,而且钱皮恩太太也恰恰去了森宁代尔。
就在她听说这个消息的晚上,雷克斯像往常那样来到马奇梅因公馆,于是他们又重演了一次两个月以前那样的争吵。
“你指望些什么呢?”他说,“你给我的这么少,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要求这么多呢?”
她带着她的问题去了法姆大街神父那里,她把问题一般地提了出来,谈话的地方并不是在忏悔室里,而是在专门为这种谈话用的一间黑暗的小客厅里。
“神父,我为了使他不犯更坏的罪恶而自己犯下了一个小小的罪恶,这肯定不是错误吧?”
可是那位温和的老耶稣会会员却偏偏不同意。她几乎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拒绝满足她的要求,她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他说完前面那些话后又接着说:“现在你最好还是忏悔吧。”
“不,谢谢你,”她说,仿佛是在拒绝商店里建议她买的东西似的。“我今天不想做,”随后就怒气冲冲地步行回家了。
从这以后,她开始对她的宗教不理会了。
马奇梅因夫人看出了这种情形,再加上她新近为了塞巴斯蒂安感到非常悲伤,旧日为了丈夫感到非常哀痛,以及她身体上的沉疴,又加上了这一桩伤心事,她天天都要带着这些旧恨新愁去做礼拜;她的心似乎已经被几把忧伤之剑刺穿了,这颗活着的心要敷上膏药和软膏;可是她回家时又带回了什么样的安慰呢?那只有天知道了。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而订婚的秘密却从朱莉娅的知心女友传到她们的知心女友们,到后来就像檐口泥制的滴水瓦上的卷纹花饰终于破裂一样,报纸上终于也有所影射了,而作为公主侍女的罗斯康芒夫人,对这件事穷追不舍,刨根问底,这样不得不做一些事来补救。接着,也就是在朱莉娅拒绝接受圣诞节圣餐礼之后,马奇梅因夫人发现了起初是我,继而是桑格拉斯先生,接着是科迪莉娅都背叛了她,在一九二五年初的头几天阴沉沉的日子里,她决定采取行动了。她禁止大家谈论订婚一事;并且不许朱莉娅和雷克斯再见面;她还打算把马奇梅因公馆关闭六个月,带着朱莉娅去她的那些外国的男亲属那里去走访一圈。这正是伴随着病弱身体的老年返祖现象的一种麻木冷淡的特性,使得她甚至在这场危机中,让雷克斯陪伴塞巴斯蒂安去找什么博尔图斯医生,也不觉得有什么荒谬悖理的地方,而雷克斯在这事上使她失望了,就去了蒙特卡洛,在那儿雷克斯彻底把她打败了。马奇梅因勋爵并不关心雷克斯的人品还有什么更好的优点;这些事情,他认为都是女儿自己的事情。雷克斯看上去是一个粗犷、健康、事业兴旺的人,他的名字马奇梅因勋爵通过阅读那些政治报告早就熟悉了。他赌起来既慷慨大方,又通情达理;他交往的人似乎都很正派体面;他很有前途;可是马奇梅因夫人并不喜欢他。总的说来,马奇梅因勋爵对朱莉娅竟选择得如此之好大感宽慰,并且同意他们马上结婚。
于是雷克斯兴高采烈地着手进行各种准备工作。他给她买了一只戒指,不过并不像她希望的那样从卡尔蒂商店的盘子里买的,而是在哈顿公园的一间密室里一个男人从一个保险柜的几个小袋子里取出来的一些宝石,给她摆在一张写字台上的。后来在另一间密室里又有一个男人用一个铅笔头在一张便条纸上画出几个镶嵌宝石的草图来,其结果引起了她所有朋友们的赞叹。
“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雷克斯?”她问道。
她每天都要因他所知道的事情和他所不知道的事情而大为惊异。这两种情形此时都使他平添了不少吸引力。
他眼下在赫特福德大街的房子很大,他们两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新近又由最豪华的一家公司配置了家具,并且装饰一新。朱莉娅说她还不想在乡下置别墅;要是出去玩一玩,也总能租到带家具的寓所的。
关于妻子的嫁妆问题却遇到麻烦,而这件事朱莉娅又不愿意参与。律师们一筹莫展。雷克斯坚决不同意用股本进行结算。“我拿着信托公债券有什么用呢?”他问。
“我哪知道呀,亲爱的。”
“我要能给我生利的金钱,”他说。“我指望的是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利息,这我才能接受。不能随意变卖的百分之三点五的股本,纯粹是一堆废纸。”
“我相信的确如此,亲爱的。”
“那帮家伙说起来好像我要抢劫你似的。是他们在干着抢劫的勾当。他们是想把我可以给你弄到的三分之二的收入都抢走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雷克斯?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好多了吗?”
雷克斯希望把朱莉娅的嫁妆都弄到手,好让这些嫁妆给他发挥作用。律师们坚持要使嫁妆受到限制,不能随意变卖,不过他们也没有办法从他那里得到他们提出的一笔类似的金额。最后,他勉强同意给自己做了人寿保险,在同意之前,他曾经详细向律师们解释,这种做法不过是把他一部分合法收入交给别人支配。但是他和保险公司有联系,所以这一安排对他还不算太难受,通过安排,他取得了代理人佣金,这佣金本来是律师们希望得到的。
最后碰到的问题,也是最微不足道的问题,是雷克斯的宗教信仰问题。他曾经在马德里参加过一次皇家婚礼,因此他想给自己也举行像那种规模的婚礼。
“这种事情只有你那个教会才能办到,”他说,“办得很排场。你根本找不出什么人能比得上红衣主教。你在英国认识多少个?”
“只认识一个,亲爱的。”
“只一个?我们从国外雇几个来怎么样?”
接着朱莉娅对他好好解释一番,异教通婚办起来是没有什么排场的。
“你说的‘异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个黑鬼什么的。”
“不是的,亲爱的,我是指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间通婚。”
“哦,这么回事?好啦,如果就是这么回事的话,马上就会不是异教通婚了。我要成为一个天主教徒。要成为一个天主教徒必须干些什么?”
马奇梅因夫人被这一新的发展弄得惊愕不已,茫然不知所措;即使她对自己说必须以博爱的精神来接受他的真诚,那也是无济于事的。这反倒使她回想起另一起求婚和改变宗教信仰的事情。
“雷克斯,”她说,“我有时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你在宗教上所要承担的是一件多么重大的事情。如果并非虔诚信仰而采取这一步骤,那将是非常恶劣的。”
在对付她这一点上他可是很高明的。
“我并不假装是个多么虔诚的人,”他说,“更装不出神学家的样子,可是我懂得在一个家里有两种宗教信仰,这种安排可糟糕透了。男人需要有宗教信仰。如果你们的宗教对朱莉娅有利,那对我也是很有利的。”
“那好极了,”她说,“我会留意使你得到指导的。”
“喂喂,马奇梅因夫人,我可没时间啊。宗教指导会浪费我的时间。干脆你把表格给我,我就毫不迟疑地签上名就得了。”
“这通常要用几个月的时间呢——而且常常是一辈子的时间。”
“嗨,我学起来很快。考验我一下吧。”
于是雷克斯就给打发到法姆大街莫布雷神父那里,这个神父是以多次感动过顽冥不化的新入教的教徒而著名。在第三次谈话以后,他来同马奇梅因夫人一起喝茶。
“喂,你觉得我未来的女婿怎么样?”
“他是我所遇见的最难皈依过来的人了。”
“呃,亲爱的,我原来还以为他很容易皈依呢。”
“说的正是这话。我根本不懂他是怎么回事。他似乎没有一点理性方面的求知欲,或者天生的虔诚。
“第一天,我想知道到今日为止,他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宗教生活,我就问他,知道祈祷是什么意思吗?他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吧。’我尽力简单地讲给他听,没讲几句,他就说:‘好啦,关于祈祷就讲这么多吧。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把《教义问答》给他,叫他带走。昨天我问他,上帝是否只有一种本性。他回答:‘你说有多少本性就有多少,神父。’
“接着我又问他:‘假定教皇抬头看到了一朵云彩,说就要下雨了,那么是不是就一定要下雨呢?’‘哦,是的,神父。’‘可是假设没有下雨呢?’他想了一下说:‘我推想大概下的是那种精神的雨吧,只是我们罪孽深重,所以看不见。’
“马奇梅因夫人,就我们传教士所了解的异教信仰的程度来说,他可是哪种也不符合啊。”
“朱莉娅,”马奇梅因夫人说,这时那位神父已经走了,“你敢肯定雷克斯要改教这件事,完全不是想讨我们喜欢?”
“我想这事并没有往他的脑子里去,”朱莉娅说。
“他改教是真的诚心诚意吗?”
“他是完全下定决心要变成天主教徒的,妈妈,”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在天主教的漫长历史中,大概也有一些相当古怪的改教者吧。我估计克洛维的军队里并不是全部具有天主教思想的人。再多一个改教者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第二个星期,那个耶稣会教士又来喝茶。这一天正是复活节假日,科迪莉娅也在那儿。
“马奇梅因夫人,”他说,“你本该挑选一名年轻一些的神父完成这项工作的。等不到雷克斯成为天主教徒,我早就死了。”
“呃,亲爱的,我还以为进行得很顺利呢。”
“在某种意义上说倒是很顺利的。出奇地服帖,他说不管我告诉他什么他都接受,一点一点全记下来,不提任何问题。我可并不喜欢他这样。他显得不理解真正的含义,不过我知道他正处在天主教稳定的影响下,所以我还是愿意收下他。有时候人是不得不怀着侥幸心理的——例如,也许半低能儿会聪明起来的。你根本无从知道他们究竟懂得了多少。你只要知道有人在照看他们,你就能够碰运气了。”
“雷克斯要能听到这话就好啦!”科迪莉娅说。
“不过我也是昨天才开了眼界。现代教育的麻烦在于,你根本不知道人们有多么愚昧。凡是超过五十岁的人,你都可以满有把握知道哪些东西他们学过,哪些是空白。可是那些年轻人表面上才华毕露,似乎学识渊博,哪天脑袋瓜子突然裂开,内瓤可是乱七八糟的一团,你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就拿昨天来说吧,他似乎学得还像个样子。《教义问答》十有八九他都背下来了,还背下了《主祷文》和《福哉马利亚》。随后我就照平常那样问他,是否有什么心烦意乱的事情。他却用一种狡猾的眼光望着我,说道,‘喂,神父,我觉得你跟我不够开诚相见。我想要加入你们的教会,而且我正在加入啦,可是你却什么都要瞒着我。’我问他这话怎么讲,他说:‘我跟一位天主教徒长谈了一次——一个非常虔诚、受过良好教育的天主教徒,我这才略知一二了。例如,睡觉的时候脚要朝着东方,因为那边是上天堂的方向,如果你在夜里死了,那么你就可以走到天堂里去。以后我睡觉的时候脚的方向都要朝着朱莉娅中意的方向。难道你能指望一个成年人会相信走进天堂的说法吗?还有,教皇把他的一匹马变成个红衣主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在教堂入口放一只盒子,如果把一张写着某人名字的一镑钞票放进去,他们就会被打进地狱里去。我并不是说这一切事情没有什么道理,’他说,‘可是你应该告诉我这些,而不要让我自己找出来。’”
“这位可怜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马奇梅因夫人说。
“你知道他距教会可远着呢。”莫布雷神父说。
“可是究竟是谁跟他说这种话的呢?难道这一切都是他梦见的吗?科迪莉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真是一个笨蛋!啊,妈妈,真是一个难得的大笨蛋!”
“科迪莉娅,是你干的。”
“嗨,妈妈,谁能够想到他会当真呢?除了这些,我还跟他说了那么多的事情呢。什么梵蒂冈的神猴啦——各种各样的事情。”
“喏,你这下可给我增添了相当多的工作,”莫布雷神父说。
“可怜的雷克斯哟,”马奇梅因夫人说,“我认为这样倒使他更讨人喜欢了。你只当他是一个傻孩子吧,莫布雷神父。”
就这样,宗教指导依旧继续进行下去,而莫布雷神父也终于同意了在婚礼前一个星期接受雷克斯入教。
“你以为让我入教他们自己就全满意了,”雷克斯发牢骚说,“我对他们在种种方面也会有帮助的;而他们却好像是一些给赌徒发入场券的家伙。再说呢,”他又说道,“科迪莉娅把我都弄糊涂了,我分不清什么是《教义问答》上的,什么是她瞎编的了。”
婚礼前的三个星期情形大体上就是这样;请贴发出去了,礼品迅速源源而来,女傧相们也很喜欢她们的礼服。接着就发生了朱莉娅称之为“布赖德的炸弹”事件。
布赖德以特有的冷酷无情的方式,事先也不警告一声,就把一个炸弹扔进了到那时为止还是快快乐乐的家人当中。此时马奇梅因公馆的图书室正在用来陈放结婚礼品;马奇梅因夫人、朱莉娅、科迪莉娅和雷克斯正在忙着把礼品包解开,登记。这时布赖兹赫德走了进来,观察了他们片刻。
“贝蒂舅妈送的有裂纹的花瓶,”科迪莉娅说,“老掉牙的东西了。我记得这些花瓶是放在他们巴克博恩家中楼梯上的。”
“这都是些什么?”布赖兹赫德问道。
“彭德尔—加思韦特家的先生、太太和小姐送的,一套早茶茶具。古德店里买的,三十先令,也太小气啦。”
“你们最好把这些破烂货再包起来吧。”
“布赖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说婚礼取消了。”
“布赖德。”
“我早就认为对我这位未来妹夫的为人,还是调查调查的好,当时大家对调查似乎都不感兴趣。”布赖兹赫德说,“今天晚上我得到最后的答复。他于一九一五年在蒙特里尔和萨拉·伊万杰琳·卡特勒小姐结过婚了,而她至今还住在那里。”
“雷克斯,这是真的?”
雷克斯站在那里,正用鉴定的眼光打量着手里拿着的一个飞龙玉雕;他小心翼翼地把玉龙放回到那只乌檀木底座上,接着就冲着所有的人坦然而天真地微笑着。
“这倒是真的,”他说,“那又怎么啦?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大惊小怪的?她现在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她不是我要的人。她根本没有怀着什么好意。无论如何,当时我还是孩子哩。像这类错误谁都可能犯的。我早在一九一九年就离婚了。在布赖德告诉我以前,我连她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呢。这有什么可吵闹的呢?”
“你早该告诉我的,”朱莉娅说。
“你从来也没有问过呀。老实说,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想起她来了。”
一望而知他是真诚的,他们也只好坐下来冷静地谈论这件事情。
“你这个可怜的小傻瓜,难道你不明白,”朱莉娅说,“当你的另一个妻子还活着的时候,你作为一个天主教徒是不能再结婚的?”
“可是我没有哇。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我们已经在六年前离婚了。”
“可是作为一个天主教徒,你是不能离婚的。”
“我当时可并不是天主教徒,而且我离婚了。离婚的文件我在什么地方放着呢。”
“难道莫布雷神父没有跟你讲解过结婚的问题吗?”
“他倒是说过我不能和你离婚的。喏,我也不想离呵。我记不住他跟我讲的一切——什么神猴啦,天主教的大赦啦,临终四件大事啦——反正如果把他的话都记住的话,我就没时间干别的事了。不管怎么说,你们的那位意大利表妹弗朗西斯卡又怎么样?她就结过两次婚嘛。”
“她获准取消婚姻。”
“那也行,我也取消婚姻。需要花多少钱?从谁那儿可以取得呢?莫布雷神父受理过吗?我只想做正正当当的事。没有人告诉我呀。”
费了好长时间才算使雷克斯认识到他的婚姻上存在着严重的障碍。他们一直讨论到吃晚饭的时候,仆人们在场的时候就沉默不讲了,到只剩下他们的时候,讨论又重新开始,一直延续到午夜以后很久。争论几起几落,兜着圈子,就像一只海鸥忽而盘旋环绕,忽而急转直下,此时飞临大海,无影无踪,随后又钻入层层阴霾,在枝节琐碎的循环反复中迂回穿行,忽而又正好落在泛起沉渣的地方。
“你们想让我怎么办呢?我该去见谁呢?”雷克斯不住嘴地问,“别说没有人能够决定这件事吧。”
“没有办法啦,雷克斯,”布赖兹赫德说,“这只意味着你们的婚事不能办了,我很抱歉,从任何人的观点来看,这件事都是太突如其来了。你自己应该告诉我们这件事的。”
“喂,”雷克斯说,“你说的也许并不错;严格按照法律,也许我不该在你们的大教堂里结婚。可是大教堂已经预订好了,教堂的人并没有提出什么疑问;而红衣主教对这件事又不知道;莫布雷神父对这件事也是一无所知。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那又何必这么添很多麻烦呢?只要一直不声张,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好像没这么回事一样。这样,不是对谁都没有损失吗?也许我担了将来下地狱的风险。得了,我准备担这个风险吧。这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有?”朱莉娅说,“我不相信教士们无所不知。我不相信为了这种事情就要下地狱。我知道我决不相信什么地狱,尽管如此,这却是我们应当注意的事。我们也并不要求你的灵魂冒什么风险。只是请走开吧。”
“朱莉娅,我恨你。”科迪莉娅说着就走出了房间。
“我们大家都累了,”马奇梅因夫人说,“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说,我提议到早晨再说。”
“可是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了,”布赖兹赫德说,“倒是还要讨论用什么最稳妥的方式来结束这件事。这个由我和妈妈商定。我们必须在《泰晤士报》和《晨邮报》上登一个启事;这些礼品都得退回去。我不知道女傧相的礼服通常该怎么办。”
“请等会儿,”雷克斯说,“请等会儿。也许你是能够不让我们在你们的大教堂结婚。好吧,见鬼去吧,那我们就在一个新教教堂里结婚。”
“这个我也不许可。”马奇梅因夫人说。
“可是我认为你办不到,妈妈。”朱莉娅说,“你知道,我做雷克斯的情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还要继续做下去,不管和他有没有结婚。”
“雷克斯,这是真的吗?”
“不是的,该死,不是的,”雷克斯说,“我倒希望是真的呢。”
“我看我们只好等到早晨再讨论这件事,”马奇梅因夫人有气无力地说,“现在再谈下去我受不了啦。”
现在,她连上楼都得靠儿子搀扶。
“你到底为什么要跟你妈妈说那种话?”过了许多年我问朱莉娅,当时她正跟我讲那场争吵的情形。
“这也正是雷克斯想知道的。我大概是因为我以为真是如此吧。并不是照字面上的意义说——虽然你一定记得我当时只有二十岁,光是听别人讲,谁也不会真正懂得‘实际的生活’是什么——不过,当然啦,我当时的话并不是说确实是真的。当时我不知道另外该如何表达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和雷克斯的关系已经很深,不能说什么‘预定的结婚不能够举行’这类的话,然后就这样算了。我想要做一个诚实的妇女。从那时起我一直想望着——现在我才开始明白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