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外交官夫人勇敢地跨过把他们隔开来的鸿沟和主教攀谈起来。
“你到了巴塞罗那,将说哪一种语言呢?”
“说理性和兄弟情谊的语言,夫人。”然后他又转过身来对我说,“下一个世纪,说话将用思想而不是用语言。你不同意吗,赖德先生?”
“同意,”我说,“同意。”
“什么是语言呢?”主教说。
“确实,什么是语言呢?”
“无非是传统的符号罢了,赖德先生,这个时代恰恰是适当地怀疑传统符号的时代。”
我的脑子感到天旋地转;经历了我妻子举办的那个吵吵嚷嚷的酒会,和今天下午那种难以了解的情绪,经历了和我的妻子在纽约的纵情享乐,在充满瘴疠和绿阴的丛林中过了好几个月的孤独生活以后,目前这种状态实在是不堪忍受了。我觉得自己就像荒野里的李尔王,就像那个被疯子逼到绝路的马尔菲公爵夫人一样,我呼唤着狂风暴雨,仿佛依靠巫术,我的召唤就会应验似的。
这时有那么一刻,尽管我当时弄不清楚是不是神经紧张变出来的幻觉,反正我感到有一种周而复始、持续不断的逐渐增长的运动——这间宽大的餐厅猛地膨胀和震颤,就像一个人酣睡时的胸脯一样。这时我的妻子扭过脸对我说:“要么是我有些醉了,要么是暴风雨来了。”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坐在椅子上歪到一边去了;这时靠墙放着的刀叉餐具掉落下来发出一片猛烈的碰撞声和叮叮当当的声音,桌上的酒杯全都打翻了,在桌子上滚动起来,而这时我们每个人都稳住盘子叉子,用各种不同的表情望着别人,从外交官太太明显的恐惧到朱莉娅的怡然自得。
在我们这个封闭隔绝的天地里听不到、看不到也感觉不到的外面的八级大风,在上面高空飕飕地刮了一小时,现在已经变了风向,直向船首猛扑过来。
猛烈的碰撞声过后接着就是一片沉寂,随后又爆发出一阵高声的神经质的咯咯笑声。服务员们把餐巾撂在洒出来的一摊摊葡萄酒上。我们还想继续谈话,可是大家都在等待着,就像那淡褐黄色的小个子男人盯住水滴胀大从天鹅嘴上滴落下来那样,等待着下一次巨大的冲击;冲击来了,比上一次还要猛烈。
“我该向大家告辞了。”外交官太太说着站起来。
她的丈夫带她回自己的舱里去了。整个餐厅霎时间便空了。很快就剩了朱莉娅、我妻子和我还在餐桌旁,好像是心灵感应似的,朱莉娅说道:“就像李尔王似的。”
“只是我们每一个人完完全全就像他们三个人。”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的妻子说道。
“李尔、肯特和弄臣。”
“噢,亲爱的,好像又要谈一遍刚才那场折磨人的福尔纳夫式的谈话了吧。不要再解释了吧。”
“我怀疑我是否能解释得了呢。”我说。
又上升,又猛地跌落。值班的服务员把东西系紧,关上,赶快把放不稳的装饰品拿走。
“好啦,我们已经吃完了晚饭,表现了英国人镇定的好榜样。”我的妻子说,“走吧,去看看情况怎么样啦。”
去休息厅的路上,有一次我们三个人不得不紧紧地抱住一根柱子;当我们到了休息厅的时候,发现那里几乎无人了,乐队奏着曲子,可是没有人跳舞;摆好几张卖汤博拉彩票的桌子,可是没有人买一张彩票,那个船上的高级船员专用下级船员的顺口溜来报数——“漂亮的十六,亲嘴没轮上——房门的钥匙,二十——稀里哗啦,六十六”——这时他正在和他的同事们懒洋洋地聊着天;大厅里稀稀落落还有二十来个看小说的人,还有几桌人在打桥牌,吸烟室里还有几个人在喝白兰地,可是我们的两个小时以前的客人都不见了。
我们三人在空荡荡的舞池旁稍坐片刻;我的妻子一肚子鬼算盘,按照她的主意,我们可以不失礼地挪到餐厅另一张桌子上去。“要去饭馆可就太蠢了,”她说,“完全一样的饭菜,还得付额外的钱。总而言之,饭馆只有电影界的人才去。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非得去那儿不可。”
过了一会儿她说:“使我的脑袋都疼了,我毕竟累了。我要去睡觉啦。”
朱莉娅和她一起走了。我在船上四处转悠,在一片盖着顶蓬的甲板上,狂风呼啸,浪花从昏暗的地方飞溅起来,撞击在大玻璃窗上,碎成白色和褐色的水点。有人把守着,不让旅客们到露天甲板上去。因此我也下到舱里来了。
在我的梳妆室里,一切易碎的物品都已经收藏起来了,通向客舱的门大开着,从外面勾住了,我妻子哀怨地从里面呼喊。
“我觉得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这样大的船会颠簸成这个样子。”她说道,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怨恨,就像一个快分娩的妇女的眼睛一样,她终于明白了,不管小型私人医院多么豪华,不管医生的费用多么昂贵,但她分娩痛苦却是不可避免的;这时轮船的起落就像分娩时的阵痛一样有规律。
我睡在隔壁房间里;或者毋宁说我躺在那儿,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如果睡在狭窄的睡铺里,躺在硬床垫上的话,我可能得到好好的休息,可是这儿的床铺又宽大又松软;我把能找到的垫子都搜集起来,拼命用垫子把自己塞得牢实些,可是一整夜我都随着船一起摇晃,颠簸——这时船不仅上下颠簸,而且还左右摇晃——我的脑袋里回响着吱吱嘎嘎乒乒乓乓的声音。
破晓前一个小时,我的妻子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她用双手扶着门的两侧来支撑住自己,说:“你醒着吧?能不能想点办法?能不能到医生那儿拿点药?”
我按铃叫来夜间的服务员,他那儿有准备好的药,这使她舒服一些。
整夜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我,想的一直是朱莉娅;在我的短暂的梦境里她变幻成上百种奇异、可怕而又模糊不清的形象,可是等我醒来,她在我脑子里的形象又恢复到那种哀伤的、头上宝石闪耀着光芒的样子,就像吃晚饭时我看见她的那副样子。
第一道曙光出现以后,我又睡了一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脑子非常清楚,并且有一种快乐的预感。
服务员告诉我说,风已经减弱了,可是还刮得很猛烈,浪涛还汹涌澎湃;“对旅客的享受而言,再没有比巨浪更糟糕的了,”他说道,“今天早晨要早餐的人可不多。”
我顺便看了看我的妻子,发现她还在睡,我把我们之间的那扇门关好;然后我吃了鲑鱼和鸡蛋葱豆烩饭还有冷火腿,然后打电话叫理发师来给我理发。
“起居室有夫人的一堆东西,”那位服务员说,“是不是暂时把东西留在那儿?”
我走过去看了看。原来是船上商店送来的第二批玻璃纸包装的大小包裹,有些是纽约的朋友拍无线电报订购的,他们的秘书没有及时把我们要离开的消息提醒他们,有些是我们的客人在离开鸡尾酒会时买来送我们的。这种天气不是摆花瓶的时候;我叫服务员把花瓶都挪到地板上,这时我又灵机一动,把克拉姆先生送的玫瑰花上的名片取掉,叫人把花和我的情意一起给朱莉娅送去。
当我刮脸的时候她打来电话。
“查尔斯,你干了多么可叹的事啊!这可不像你的为人啊!”
“你不喜欢吗?”
“这种天气你可让我怎么处置这些玫瑰花呢?”
“闻一闻呗。”
一阵沉默,随后又是一阵拆包的沙沙声。“这些花完全没有香味了。”
“你早饭吃了什么?”
“圆叶葡萄和罗马甜瓜。”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午饭以前吧。吃午饭以前有一位女按摩师忙着给我按摩。”
“女按摩师?”
“是的,不是很奇怪吗?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按摩,除了有一次打猎伤了肩膀。在一条船上使人人都表现得像电影明星的派头,这是怎么回事?”
“我可不像。”
“送这些让人很为难的玫瑰花,又是什么派头呢?”
那位理发师异常敏捷地理着发——确实是很灵活,他站的姿势活像一位芭蕾舞中的剑客,有时用这个脚尖站着,一会儿又用另一个脚尖,他轻巧地把剃刀刃上的泡沫抹下来,当船恢复了平稳的时候,他就又猛地刮我的下巴,我自己连保险剃刀都不敢用的。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是我妻子打来的。
“你好吗,查尔斯?”
“累了。”
“你不来看看我吗?”
“我来了一次了。我这就再来。”
我把起居室里的花带给了她;这些花使得她在这间客舱里创造的产房的气氛完满了;那位女服务员身上就有助产士气派,她站在床边,俨然是一位穿着浆洗过亚麻衣杉的安详的支柱。我的妻子在枕头上转过头来,惨淡地微笑了一下;她伸出一只裸露的胳膊,用手指尖抚弄着那把最大的花束的玻璃罩纸和缎带。“人们多可爱啊,”她软弱无力地说着,就仿佛这场八级大风只是她个人的不幸,世人都要以其眷爱向她表示慰问。
“我还以为你没有起来呢?”
“哦,没有,克拉克太太可好极了。”她总是很快就知道用人们的名字。“别记挂。有时进来跟我讲讲外面的情形吧。”
“喂,喂,亲爱的,”那位女服务员说,“今天越少打扰我们越好。”
甚至晕船,我的妻子似乎都把它搞成一种庄严的女性的仪式。
我知道朱莉娅的客舱就在我们下面一层。我在主甲板扶梯旁边等着她;她来了后我们就围着这块散步场兜了一圈;我扶住栏杆;她挽住我另外的一只胳膊。走起来很不容易;透过流淌着雨水的玻璃,我们看到一个被灰色的天和黑浊的海水扭曲了的世界。船又猛烈地摆动起来,我使她转过身来,使她能用另外一只手抓住栏杆;呼嚎的狂风减弱了,可是船由于张力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我们又兜了一圈,这时朱莉娅说道:“天气可真不好。那个女按摩师真把我折腾得够戗。我总觉得身子软极了。还是坐下来吧。”
休息厅的青铜大门从挂钩上扯开了,这时正随着船的晃动而摇摆着。大门有节奏地然而似乎又势不可挡地张开又合上,先是这扇门,随后又是那扇;每当运动了半周时门就停顿一下,然后又缓慢地开始移动起来,随着一声响亮的碰撞声飞速地往回摆。要通过这两扇大门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危险,只要不滑倒,不被飞速的最后一下冲击碰撞上;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时间是绰绰有余的,不过看到这么个失控的、沉重的金属家伙来回摆动也是很令人害怕的,也许令胆小的人畏缩不前或是太快地跳过去。在感觉到朱莉娅挽住我胳膊的那只手非常镇定,而且知道当我在她身边行走时她完全不害怕,我感到很高兴。
“妙极了,”坐在附近的一个男人看到我们说,“我承认我是从另一条路绕过来的。不知怎么搞的,我很不喜欢这两扇门的样子。他们一上午一直在设法把这两扇门固定住。”
那一天附近的人很少,而这几个人似乎是由于互相尊重的同志友谊才聚到一块的;他们只是愁眉苦脸地坐在扶手椅里,偶尔地喝一两口酒,互相祝贺彼此都没有晕船。
“你是我所见到的第一位不晕船的夫人。”那个男人说。
“我很幸运。”
“我们都很幸运,”他说。当我们之间那块吸墨纸颜色的地板突然呼地往下一沉的时候,他起先像是一鞠躬,结果向前扑倒在膝盖上。这一次摇摆把我们从他旁边甩开了,我们紧紧地互相抓住,不过还是站住了,而且我们马上趁这次摇晃时在我们跳过去的地方坐下,在与人隔离得更远的那一边;休息厅里已经横着拉上了一条救生索,而我们都仿佛是拳击员,用绳子围进拳击场里面了。
服务员们走过来。“还是原样吗,先生?威士忌和温水,我想是这样吧。夫人要什么呢?我可以建议来一点儿香槟酒吗?”
“你知道吧,事情糟就糟在我总是非常喜欢喝香槟酒,”朱莉娅说。“何等的人生享乐呵——玫瑰花,半个小时的按摩,现在又是香槟酒!”
“我希望你不要再提什么玫瑰花了。首先这也并不是我的主意。是人家送给西莉娅的。”
“哟,这可是两回事啦。这可使你完全说出来了。可是却把我的按摩给糟蹋了。”
“那时我正在床上让人刮脸呢。”
“我很喜欢那些玫瑰花,”朱莉娅说,“坦白地说,这些花可让我吃一惊。它使我想到我们一开始就不顺利。”
我懂得她话的意思,而这时我感到仿佛我多少抖落掉了那些冷冰冰的十年来落在我身上的一些尘埃和砂粒;那时侯是,而且总是这样;不管她怎么跟我说话,有时说半句话,有时说几个字,说当代流行的隐语,有时用眼睛、嘴唇、或是手的难以察觉的动作来表达,不管她的思想是多么难以表现,不管她的思想多么迅速而远远地从眼前的事物一瞥而过,不管她的思想怎样直接从表面沉入幽深迷茫之中,像她经常那样,我还是懂得她的意思;甚至在那天,我已经站在爱情最边缘的地方,我还懂得她是什么意思。
我们喝着葡萄酒,不大一会我们那位新朋友就沿着救生绳跌跌撞撞朝我们走过来。
“可以到你们这儿来吗?再没有什么比一场暴风雨更会促使人们聚到一起。这是我第十次渡过海峡,可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天气。年轻的夫人,我看得出你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旅客。”
“不。事实上我除了去纽约以前还从来没有在海上航行过,当然啦,还是渡过英吉利海峡的。我并不觉得晕船,谢谢上帝,可是我觉得很累。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按摩呢,不过我现在断定是这条船的缘故。”
“我妻子的情形可糟极了。而她可是一位老练的旅客。不过只是表面上罢了,是不是?”
他和我们一起吃了午饭,而我倒不太在意他是不是在旁边;很明显他已经喜欢上朱莉娅了,他还以为我们是夫妇呢;这种误解和他的殷勤反倒使我和她更亲密了。“昨天晚上我看到你们俩在船长的餐桌上,”他说道,“和那些名流在一起呵。”
“非常无聊的名流。”
“如果叫我来说,我就会说名流往往是乏味的。一旦碰上了这样的暴风雨,你们就会看出人们真的是什么材料构成的了。”
“你对不晕船的旅客有所偏爱吧?”
“嗯,要是这样说,我倒不知道我有什么偏爱——我的意思是说,暴风雨使得大家聚在一起罢了。”
“不错。”
“比如我们吧。要不是这场暴风雨,也许我们永远遇不见。在我的一生中,我曾经在海上碰到过几起非常浪漫的事情。假如这位夫人不怪罪我的话,我倒很愿意讲讲我在利翁湾碰到的一次小小艳遇,当时我比现在年轻一些。”
我们俩都很疲倦了;由于缺少睡眠,连续不断的噪声,一举一动所需要的过度劳力都使我们疲惫不堪。这天下午我们在各自的客舱里消磨过去。我睡了觉,醒来时海浪还像以往一样猛烈,墨染的乌云席卷而来,玻璃上依然淌着雨水,不过在睡眠中我已经习惯了暴风雨,并且把暴风雨的节奏变成了我的节奏,使自己变成暴风雨的一部分。所以我睡醒的时候,精力旺盛,充满了信心,我发现朱莉娅也已经起来了,和我的情绪一样。
“你看怎么样?”她说道,“那个人今天晚上要为所有不晕船的旅客在吸烟室里举行一次‘聚会’。他请我带我丈夫一起去。”
“我们去吗?”
“当然……我不知道我是否应当像我们那位朋友去巴塞罗那中途遇到的那位夫人那样,我不像她,查尔斯,一点都不像。”
“聚会”上一共有十八个人。除了都不晕船以外,我们这些人毫无共同之处。我们喝着香槟酒,过了一会儿那位东道主说道:“我可要告诉你们啦,我这儿有一个轮盘赌的盘子。麻烦就出在我的妻子身上,我们不能去我的客舱里玩,而在公开的地方又不允许玩轮盘赌。”
于是聚会移到我的起居室里继续进行,我们以小赌注玩开,一直玩到深夜,当朱莉娅离开的时候,那位东道主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对于她和我原来并不在一间屋子里已经不感到惊讶了。大家都散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椅子里睡着了,我也就让他待在那儿。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因为后来——当服务员把轮盘赌具送回到那个人的客舱里对我讲——他已经把股骨摔断了,在走廊里摔的,被抬到船上的医院里去了。
第二天一整天我和朱莉娅都是无人打搅地在一起度过的。我们谈着话,很少走动,由于海浪汹涌一直坐在椅子上。吃过了午饭,最后一批经得住折腾的旅客都去休息了,就剩了我们两人,仿佛这个地方是专为我们清理出来的,好像大家都极其机智,人人都踮着脚尖溜了出去,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休息厅那两扇青铜大门已经被固定住了,不过那是在两个海员受到重伤以后的事。他们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先用绳子捆住,失败以后,就用钢缆缚住,可是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把这两扇大门捆紧;最后,他们把木楔子打进大门底下,趁两扇大门全张开的片刻静止时刻把木楔子打进去,于是两扇大门给固定住了。
吃晚饭以前,她回自己的客舱去做准备(这晚上没有人穿礼服),这时我跟着她,未经邀请,也没有遭到反对,倒是期待着,我随手把门关上,搂住她,第一次吻了她,下午的那种心情一直持续着。后来,我在床上随着轮船的上下颠簸辗转反侧,在这个漫长的、孤独的、睡意蒙胧的黑夜里,我心里反复思量这件事,同时我回忆起过去消逝了十年的求爱;我出去之前,一面打领带,把栀子花插在扣眼里,一面计划着这个晚上,并且考虑在这样那样的时候,利用这样那样的机会,我将冲出起跑线,不计成败地进攻:“这个阶段的战役拖的时间够长了,”我反复地想,“必须作出决定了。”而对朱莉娅来说,却没有阶段,没有起跑线,而且完全没有什么战术。
可是那天晚上夜深时,她回去睡觉,我跟着她到她的门口时,她把我拦住了。
“不,查尔斯,还不。也许永远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需要爱。”
然后,有某种东西,某种从死去的十年残存下来的幽灵使我说(因为一个人死亡,即使是片刻,也不能不招致一些损失):“爱吗?我不是要求爱。”
“是的,查尔斯,你是要求爱。”她说着,抬起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把她的舱门关上了。
我往回走,沿着漫长的、光线柔和而又空荡荡的走廊,先是靠在这边墙壁上,后来又靠在那边。暴风雨似乎采取了一种环形形式;白天一整天我们都是航行在暴风雨的平静中心里;而这时我们又一次处在狂暴的大风中——这一夜比前一夜的风浪更加汹涌了。
长达十个小时的谈话:我们有些什么要说的呢?大部分是明显的事实,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活经历,长时间相隔遥远,而现在又联结为一体,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我整夜都在背诵她跟我说的那些话;这时她不再是那个轮番变幻的魔女和前夜星空灿烂的幻影;她已经把她过去所有可以转移的东西都交给我保存了;她把自己的恋爱和结婚的经过告诉了我,这前面我已经讲过,她仿佛在钟爱地翻阅一本当年保育室记事本似的,给我讲她的童年,于是我伴随她在草地上共同度过了充满阳光的悠长白昼,霍金斯保姆坐在轻便折凳上,科迪莉娅睡在婴儿车里,每天她安睡在圆屋顶下,摇床的四周都是已经褪色的宗教绘画,灯阑夜尽,壁炉里唯余灰烬。她还告诉我她和雷克斯的生活,和这次秘密的、邪恶的、灾难性的出走美国,她也同样有她死去的十年;她告诉我说,为了是否要一个孩子,她和雷克斯曾经长期争执不休;最初她想要一个,可是过了一年以后她知道为了能生孩子需要动手术;而这时她和雷克斯已经没有爱情了,可是他还要孩子,她终于同意了,可是她生下来的是个死婴。
“雷克斯倒从来没有存心对我不好,”她说道,“问题只是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他只不过是人的几种高度发展的本能罢了;其余的一切简直没有。当我们从伦敦度完蜜月回来两个月后,我发现他和布伦达·钱皮恩还藕断丝连,他竟想象不到这会叫我多么伤心。”
“当我发现西莉娅并不忠实的时候我倒很高兴呢,”我说,“我觉得这么一来我讨厌她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她不忠实?你高兴?那我很高兴。我也不喜欢她。那你为什么和她结婚呢?”
“生理上的吸引力吧。还有野心。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画家的理想妻子。因为孤独,失去了塞巴斯蒂安。”
“你爱他,是吗?”
“是的。他是一个序幕。”
朱莉娅理解了。
轮船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颤抖着,忽而升起,忽而跌下,我的妻子从隔壁的门里叫我:“查尔斯,你在那儿吗?”
“在。”
“我睡了好长时间。现在几点了?”
“三点半了。”
“天气还不见好,是吗?”
“更坏了。”
“可是我觉得好些了。你认为如果我打铃的话,他们会给我端来点茶水之类的东西吗?”
我从夜班服务员那里给她弄到茶和饼干。
“你晚上过得有意思吗?”
“大家都晕船了。”
“可怜的查尔斯。将来会是很愉快的旅行的。也许明天天气会好一些吧。”
我把灯关了,然后关上我们之间那扇门。
我一会儿醒来,一会又堕入梦境,漫长的黑夜始终令人极度紧张,海船嘎吱作响,忽起忽落,我大力地伸开胳膊腿控制住摇晃,牢稳地仰卧着,我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地方,想着朱莉娅。
“我原来以为妈妈过世后爸爸也许会回英国,或者再结婚,可是他的生活仍然一如既往。我和雷克斯现在经常去看他。我渐渐喜欢起他来……塞巴斯蒂安完全杳无音信……科迪莉娅跟着一个战地救护队去了西班牙……布赖德还过着他自己那种奇怪的日子。妈妈去世以后,他打算关闭布赖兹赫德,可是爸爸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这样,所以现在我和雷克斯住在那儿,布赖德在上面穹顶里挨着保姆霍金斯占了两间屋子,原来是育婴室的一部分。他很像契诃夫作品中的人物,我们有时在图书室外面或者在楼梯上遇见他——我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家——他有时突如其来地进来吃晚饭,就像一个幽灵,一个不速之客。
“……哦,雷克斯那伙人呀!无非是政治和金钱。除非为了搞钱,他们什么也不干。如果他们沿着池塘散步,那他们就非得打赌他们看到多少只天鹅……一坐就到夜里两点钟,拿雷克斯带来的姑娘们开心逗乐,听着她们闲聊,十五子棋的棋盘嗒嗒地响个不停,那些男人们玩着扑克牌,吸着雪茄烟。那股雪茄烟烟味!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能在我头发里闻到雪茄烟味。晚上换衣服的时候,衣服里也有这种气味。现在我身上还有烟味吗?你觉得给我按摩的那个女人今天会不会闻出我的皮肤里有烟味?
“……最初我常常跟着雷克斯去他那些朋友家里小住。现在他不再要我去了。当他发现我没有显出他希望我显出的样子来,这时他就觉得脸上不光彩,上了当。我可不是他廉价买来的东西呀。他看不出我的优点,可是每当他认定我没有什么长处时,他就觉得很舒服。但是他大吃一惊——他所敬重的那些男人,甚至还有一些女人很喜欢我,他突然看出我和他们理解的东西很多,而他却一无所知……我一出走,他就心烦意乱。要能使我回去他会很快乐。我一直对他很忠实,直至发生最后这件事情。没有什么比得上良好的教养。你知道吗,去年,当我想我要有孩子了的时候,我决定把他教育成一个天主教徒。以前我从没有考虑过宗教信仰问题;打那以后也没有再考虑过;可是恰恰在我等候分娩的时候,我想,这是我可以给她的一种东西。宗教似乎没有给我带来很多好处,但是我的孩子应当有宗教信仰。说来也怪,一个人竟想把自己失掉了的东西送给别人。然而,到头来我甚至连这种东西也无法给了:我甚至不能给她生命。我没有看见过她;我病得太厉害了,以致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过了很长时间,直到现在,我都一直不愿意谈到她——她是个小女孩,所以她死了雷克斯也不大在乎。
“我因为和雷克斯结婚多少受到了些惩罚。你知道,像这类事情我没法从脑子里完全排除掉,尤其是——死亡,最后审判,地狱,保姆霍金斯,还有《教义问答》等等。如果一个人从小就得到这类东西,它就会成为一个人的一部分了。而且我还希望我的孩子也具有这些东西……现在我觉得我终有一天会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受到惩罚的。这也许就是你我像这样在这里聚会的原因吧……这是几分天意。”
这是我要到下面舱里去把她留在舱门口时她说的最后的话——这是几分天意。
第二天风势又减弱了,而我们又在摇摆颠簸中晃来晃去。大家很少谈到晕船的事,更多地谈到摔断骨头的事了;夜晚人们被摔在地上,在洗澡间的地板上就已经发生了多起令人不愉快的事故。
这一天,因为我和朱莉娅前一天已经说了那么多了,又因为我们不得不说的只需要几个字,所以我们很少说话。我们都带着书;这时朱莉娅发现了她喜欢的一种游戏。经过长时间的沉默,我们一说起来就发现我们的思想竟是齐头并进的。
有一次我说道:“你在守卫着你的哀伤。”
“这就是我得到的一切。你昨天说过。我的报酬呵。”
“这是从生活中得到的一张借据。一张见票即付的凭证。”
中午时分雨停了。到了傍晚,浓云消散,太阳从船后突然射进休息厅里我们坐的地方,使所有的灯光都黯然失色了。
“夕阳西下,”朱莉娅说,“也是我们的活动时期的终结。”
她站起身,尽管船的摇晃和颠簸似乎并没有减弱,她却把我带到船甲板上。她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里,揣进我的大衣口袋。甲板上是干的,没有人,只有船快速前进时引起的风吹拂着。我们东倒西歪费力地向前走着,躲开从烟囱里飞出来的黑煤烟末儿,我们俩轮流地冲撞着,然后又紧紧地拥抱住,接着又几乎被扯开,我扶住了栏杆,朱莉娅紧紧地抓住我,我们的手指和胳膊都盘结在一起,又冲撞到一起,又被拉开,在一次更猛烈的颠簸中,我觉得自己被抛到她身上,把她紧紧地压在栏杆上,为了避开她,我用胳膊抱住她的两侧免得碰撞她,当船下沉到了底仿佛是要积蓄着力量再上升而停顿了那样的时刻,我们就这样拥抱着站着,就在露天里,脸颊贴着脸颊,她的头发吹到了我的眼睛上;原来海水翻腾的黑暗的海平线上,这时放出金灿灿的光彩,滞留在我们上面,接着又席卷而下,我透过朱莉娅乌黑的头发凝视着辽阔的金黄色的天空,她被甩过来贴在我的胸口上,也被我的手支撑在栏杆上,她的脸依然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
这时候,她的嘴唇贴在我的耳朵上,她那热乎乎的气息夹在咸腥味的海风中,虽然我一直没有开口,朱莉娅却说:“好吧,现在。”而当船恢复平稳暂时冲入平静的海水上的时候,朱莉娅就带我下到舱里去了。
馥郁华贵的芳香还不是时令,到了时候,芳香自会来临,伴随着燕子和橙花。而这时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就要遵守礼仪,仅此而已。仿佛占有她的纤细腰身的转让契约已经拟定并且盖了章。我作为一笔财产的完全保有者而正在把它记入我的第一笔账目中,这笔财产我要从容地享用和开发。
那个晚上我们在船的最高部分,在餐馆里吃的晚饭,我们从船头的窗户望见星星显现出来,横扫天空,就像我记得的自己也曾看见过星星在牛津大学的塔楼和三角形屋顶上掠过一样。服务员们断言说,第二天晚上乐队将会又演奏,并且这里一定客满。他们说,如果我们要占一张好桌子,最好现在定好座。
“亲爱的,”朱莉娅说,“在好天气里我们能躲藏到哪儿呢?我们是暴风雨的两个孤儿。”
这个晚上我离不开她,不过第二天清晨,当我又一次沿着走廊回去的时候,我发现走起路来毫不费力了;轮船在平静的海面上平稳地航行,我明白我们与世隔绝的生活结束了。
我的妻子从她的客舱里高兴地叫道:“查尔斯,查尔斯,我觉得好极了。你知道我正在吃什么早饭吗?”
我走过去看。她正在吃一块牛排。
“我已经和发型师预约好时间了——你知道他们要到下午四点才能给我做呢,他们突然间这么忙?所以我要到傍晚才能露面,不过今天早晨有很多人来看咱们,我已经请了迈尔斯和珍妮特来我们的起居室一块吃午饭。恐怕这两天我对你已经成了一位毫无用处的妻子了。你一直在做什么?”
“一个快活的晚上,”我说道,“我们玩了轮盘赌,一直玩到两点钟,就在隔壁的起居室里玩的,我们那位东道主昏了过去。”
“天哪。听起来真够不体面的。查尔斯,你过得规矩吗?你没有结识海上迷人的女妖吧?”
“几乎一个女人也没有。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和朱莉娅过的。”
“噢,那好。我一向希望把你们弄到一起。我知道她是我的一个你会喜欢的朋友。我希望你会是天赐给她的朋友。她近来的生活忧闷极了。我估计她不会提这些事的,不过……”这时我的妻子开始讲起关于朱莉娅纽约之行当前的看法。“今天早晨,我要请她来参加鸡尾酒会。”她作出了决定。
朱莉娅和其他的人一起来,现在只要挨近朱莉娅,我就感到十分幸福。
“听说你一直替我照料我丈夫来着。”我的妻子说。
“是啊,我们已经非常友好啦。我和他,还有一个我们不知名字的男人。”
“克拉姆先生,你的胳膊怎么搞的?”
“就怪洗澡间的地板。”克拉姆说道,他详细解释他是怎么摔倒的。
这天晚上船长在他的桌子上吃饭,这一聚会的人就都到齐了,有两个要求参加这个聚会的人坐到主教的右手,这是两个日本人,他们对主教的世界亲善计划表现了浓厚的兴趣。船长一个劲儿地拿朱莉娅在暴风雨中的忍耐力说笑打趣,表示要雇她当一名水手。多年的远洋航行使这位船长在什么场合都能开玩笑。我的妻子从美容室出来时容光焕发,丝毫没有留下三天来倍受折磨的痕迹,在许多人的眼里,似乎比朱莉娅更加光艳照人,而朱莉娅呢,哀伤忧愁的样子已经没有了,却被一种不可言传的满意和宁静所代替了;除了对我,对所有人都是不可言传的。我和她被众人隔开,被人紧紧包围住单独坐在一起,就像前天晚上我们互相搂抱着那样。
这天晚上船上到处是节日的气氛。尽管一到天亮大家就要起身收拾行装,可是所有的人还是打定主意,这一个晚上要好好享受一番被暴风雨剥夺掉的快乐。没有一个清净的地方。船上每个角落都是人头攒动;到处是舞曲和高昂热烈的谈话,服务员们端着放满玻璃杯的托盘四处穿插,还可以听到那个负责发行汤博拉彩票的高级船员的声音——“凯利眼睛,一号;两腿,十一号;我们可要‘摇口袋’啦”——施托伊弗桑特·奥格兰德夫人戴着一顶纸帽子,克拉姆缠着绷带,那两个日本人彬彬有礼地扔着纸飘带,发出像鹅叫一样的声音。
我没有跟朱莉娅说话,整个晚上都是一个人独自待着。
第二天我们在右舷谈了几分钟,这时大家都拥挤在左舷去看一些出现在船上的高级官员们,而且眺望远处德文郡绿色的海岸线。
“你有些什么打算?”
“在伦敦待几天。”
“西莉娅要直接回家去。她想看孩子们。”
“你也回家吗?”
“不。”
“那么就在伦敦。”
“查尔斯,那个红头发的矮个子男人——那就是福尔纳夫。你看见他吗?两个便衣警察把他带走了。”
“我错过了。当时船那边人太多了。”
“我已经看了火车时刻表,并且拍了个电报。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到家了。孩子们会睡着了。也许我们可以叫醒约翰约翰,就这一次。”
“你回去吧,”我说道,“我还得在伦敦耽搁几天呢。”
“唔,可是查尔斯,你非回去不可。你还没见过卡罗琳呢。”
“难道过一两个星期她就会变了很大模样不成?”
“亲爱的,她每天都在变样子呢。”
“为什么非要现在见她不可呢?我很抱歉,亲爱的,可是我必须把这些画解开包,看看经过这一趟旅行这些画怎么样了。我还得立刻把展览的事商定下来。”
“你必须这样吗?”她说道。我知道,当我求助我这个职业的玄妙力量的时候,她的执拗就土崩瓦解了。“这多叫人扫兴啊。再说,我还不知道安德鲁和辛西娅是否会离开那套公寓。他们原来是租到这个月底的。”
“我可以去住旅馆。”
“可是这样也太不讲情分了。第一天晚上回家就让你一个人,我可受不了。我也要去住一晚,明天再回家。”
“你不可以让孩子们失望啊。”
“不可以。”她的孩子们,我的艺术,这是我们之间交易的两桩秘密。
“那你回来过周末吗?”
“如果可能。”
“所有持英国护照的人请到吸烟室去。”一个服务员喊道。
“我已经和那个跟我们一个桌子吃饭的挺可爱的外国官员商量好了,请他带我们早些下船。”我的妻子说。
《旧地重游》(9)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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