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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美-罗伯特·拉德勒姆 当前章节:116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第十五章

在贝尔格莱夫广场一所房子的楼下休息室里,罗杰·布鲁斯特和安吉拉·布鲁斯特从扶手椅上同时站了起来。旭日从大大的凸窗射进来,照着古色古香的家具和墙上精致的绘画。房子的宽大丝毫没有影响舒适的感觉;相反,它好像在呼唤:请休息,放松,这是个温馨的地方——椅子是好椅子,沙发是好沙发。

杰夫里·沃特斯带着莱斯莉和卡梅伦从开着的门走进这个房间。他一出现,马上就影响了两个孩子。

“杰夫里爵士!”女孩开心地叫了一声,向他走过来。

“早,杰夫里爵士,”男孩也叫了一声,站在妹妹旁边,手伸了出来。

“哼,到现在还这样,我还没教会你们啊?……不行,罗杰,你要是不改称呼,我就不和你握手!”

“对不起,杰夫里,”布鲁斯特家的这位摔跤手说着,握了握手。

“还有你,孩子?”沃特斯看着小女孩。“亲我一下,愿意的话。”

“好吧……杰夫里。”她亲了沃特斯一下,对两个陌生人说。“他好不好玩?”

“亲爱的,人不可能不变老,但不能卖老。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两位新伙伴吧?美国陆军蒙特罗斯中校,和中央情报局特工普莱斯。”

他们犹豫着简单握了握手。“我不明白,”罗杰·布鲁斯特说。“我妈妈的死,被杀,和美国陆军有什么关系?”

“准确地说,是没什么关系,”莱斯莉回答。“可我得找到你们俩,即便我的上司给我降职或把我开除。应该为你们母亲的死负责的那些人,也绑架了我的儿子。

他们威胁说,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会杀了他。”

“天!”安吉拉·布鲁斯特叫了起来。

“可怕!”她哥哥也说。“那他们怎么跟您联络?”

“现在他们已经有三个星期没有找我了。我都是通过第三者得到指令,我表面上怎么也得完成。基本上,他们只是在考我:我们在哪儿?有什么安全措施?有多少火力?……诸如此类。因为我们知道他们在中情局有一个或几个鼹鼠,我发出的情报都是准确但无关紧要的。”

“您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和您联系?”女孩问。

“任何时候……现在随时都可能,”莱斯莉回答,她的眼睛让人感觉很遥远,很深沉。“说不准马上就会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口信——从公用电话打过来——不管何时何地,都是录好的声音在向我发出命令。过去五天他们没办法找到我。我们整个保密系统都变了,连鼹鼠也无从得知,我们相信,可今天上午我们在朗利放出风去。他们知道我在伦敦。”

“您害怕吗?”安吉拉·布鲁斯特问。

“他们要是不来找我,才更让我害怕呢。”

“我们该怎么办?”男孩问。

“把你们知道的所有关于杰拉德·亨肖的事情全告诉我们,”普莱斯说。“而且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们已经把我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和军情五处了——所有的一切。”

“告诉我们,亲爱的安吉拉,”蒙特罗斯说。

“就这样吧,孩子们,”沃特斯也说。“我们都是人,所以不是完美的。可能我们的新朋友能发现我们漏过的东西。”

故事从亨肖的短处说起:三天两头烂醉如泥,玩弄女性,尽人皆知的花钱如流水,不管是别人给的还是偷的,阿莉西娅夫人不在家时对仆人的傲慢无礼,别人找不到他时对自己所去之处编不完的谎话——单子列起来没完没了。

“真奇怪你母亲受得了他。”卡梅伦说。

“您得了解亨肖,才能明白,”安吉拉回答,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在找词。

“妈妈不是傻瓜,她只是没有发现别人看到的地方。他把自己这一面藏得很好,不让她发现。”

“在这上面,他可真是个该死的天才,”罗杰插话。“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可爱迷人。事实上,我自己还喜欢过那个杂种好几年呢。安吉拉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可我是。”

“我们女人在这方面总要聪明点,你说呢?”

“可真是个谜,小妹妹,早先他对她是挺好的。”

“他只是转移了她的痛苦,仅此而已。”

“可你们俩是不是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不在家?”普莱斯问。

“对,”哥哥说,“怎么也得有六年时间,但是夏天、假期,有时还有周末我们都在家。不一定都在一块,可我们在家的时间足以看清所发生的事儿了。”

“足以改变你的想法,罗杰?”卡梅伦紧盯住他。

“绝对够了,先生。”

“是什么事开始让你转变的呢?”莱斯莉问。“转变到和你妹妹同样的看法。”

“我们已经告诉你们的一切。”

“我想,你们总该是逐渐了解的。我的意思是,这一切不会是突然一下子让你们明白的,是不是?总有什么事开始让你们思考。”

兄妹俩互相瞅了瞅。安占拉说话了。“是圣奥尔本斯的汽车修理厂,对吧,罗杰?他们打电话来说那辆美洲豹修好了,记起来了吗?”

“对了,”哥哥说。“那老板以为他是在跟格里(杰拉德的昵称)说话。他说他只收现金,否则不给车,不要支票,不要汇票,简简单单,只要钞票。”

“为什么要那样?”普莱斯看着杰夫里·沃特斯,沃特斯也是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格里在一年半内第十一次送美洲豹去修。他和妈妈都在布鲁塞尔为野生动植物协会办事,所以我就开着她的本特利车去了圣奥尔本斯,和那家伙谈了谈。他告诉我说,亨肖让他把最早的几张账单都送到妈妈的会计那儿,可他们没有马上付账。另外,他们还要讨价还价。”

“那很难说是要现金的理由,”蒙特罗斯说。“平常保险公司也总要查问汽车修理情况的。”

“对,是这样。格里从不用我们的保险,有事故他也不用报告。”

“有些人是这样,”卡梅伦解释,“因为他们的保险费涨了。”

“我也听说过,先生,可还有其他事。为什么他总是到第一次修车的圣奥尔本斯的修理厂去修呢?为什么不到就在伦敦的美洲豹汽车公司修呢?我们已经跟他们打了好多年交道了。”

“可能是不想让你妈妈知道发生了事故吧。”

“我也这样想,普莱斯先生,可妈妈眼睛并不瞎,车子不见了,可是很明显的。

特别是一辆红色的美洲豹,平常都停在门前——杰拉德都懒得把它停到车库里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这个‘别的东西’,你发现了吗?”

“我可能已经发现了,先生。那天的修车账单是两千六百七十英镑——”

“两千六百英镑……将近三千英镑?”军情五处的沃特斯也大吃一惊。“他肯定把整个车都修了吧!”

“恐怕没有,至少账单上没有显示。上面有挡泥板撞碎重新油漆的费用,还有‘细述’,说是进行了全部清洗,又用真空吸尘器打扫。”

“还有什么?”军情五处的主任追问。“那狗东西怎么会算出两千六百多英镑的账来的?”

“剩下的都列在‘杂费’名下——”

“什么?”普莱斯也吃一惊,说,“他以为这样可以蒙混过关?”

“我想他就没有想过这个,”罗杰·布鲁斯特答。“我还得说清楚,我到那儿的时候,他很吃惊,我不是格里。我想电话里他要知道是我,他就不会把那数目告诉我了。”

“那他对‘杂费’做了说明吗?”卡梅伦继续问。

“他说应该去问我的‘老先生’。”

“你带钱——现金——了吗?”莱斯莉问。

“带了,我想把车弄回来。因为妈妈经常要为协会的事到处跑,她给我和安吉拉开了紧急账户。我在银行停了一下,取了钱,就去圣奥尔本斯了,还想启个人把本特利开回来。”

“你准备告诉你妈妈吗?”蒙特罗斯接着问。

“没有,我考虑先问问格里,看他能不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你问他了吗?”普莱斯问。

“那当然,可他差点就把我给骗过去了。一开始,他掏出三千英镑一一他从来没有这么些现金——说剩下的是我的辛苦费。然后他又让我不要告诉妈妈,因为她得付美洲豹的修理费,而他不想让她不快。”

“怎么说得由她来付账?”杰夫里·沃特斯问。

“他说妈妈开着它去我们乡下的房子,可曲轴箱里没带油,然后加错了汽油。

说他只好把整个发动机也检查一遍。”

“你接受了这种说法?”

“鬼才信呢,没有!妈妈讨厌那辆车;是买给格里做礼物的,他喜欢。事实上,不是因为它是辆美洲豹,是因为颜色。她说那颜色太招人,搁着像流血的大拇指。

不符合她的风格。”

“我们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提这事?”

“没谈到这儿,杰夫里。没有人问我们是怎么认清杰拉德·亨肖的真实面目的。”

“那你怎么认清的呢?”卡梅伦问。“一张汽车修理账单,不管有多么不正常,也说明不了那么多,是吗?”

“罗杰很生气,”安吉拉插进来回答。“他跟我说了,他不怎么跟我说这说那的,他说有点不对劲,真的不太对劲。我说就是有问题,我早就知道!然后我们俩都想了起来,我们有个堂兄,在丽品街当律师。我们就去找他,让他查一下格里,找找能发现什么。”

“这个时候,整个可怕的故事开始展现出来,”哥哥补充道。“他的那些女朋友,都有姓名有地址,喝酒,结清了的车祸,被餐馆和私人夜总会撵出来的事——整个是乱七八糟,都得到了证实。”

“你们跟妈妈说了吗?”普莱斯在两个孩子中间东瞅瞅西看看。

“刚开始时没有说,”罗杰说,“只想弄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格里是个流氓无赖,是个吹牛大王,可他有办法让妈妈高兴。爸爸去世的时候,她精神都崩溃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和安吉拉都担心她会不会想不开,去自杀。”

“然后,这个高明的演员就出现了,”安吉拉说。“身材魁梧,风度翩翩,还有各种证明——后来证明没有一件是真的——但他就是合她的口味。我们怎么可能摧毁这一切呢?”

“如果我能,那又怎么样,伙计们?”杰夫里·沃特斯问,自己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我们去哪儿?”

“找那个‘杂费’,”卡梅伦答。“一个小车祸就能花两千六百英镑?我想我们应该去圣奥尔本斯。”

“给中校们加两分,”军情五处来的人说。

圣奥尔本斯汽车修理厂是个小厂子,在这个城市的工业区。锤子的敲打声、多重电钻的尖叫声,夹杂着起重机不断喷出的。让人无法喘息的气流,昭示着它的职业工种。老板是个粗壮的家伙,身着油迹斑斑的工作服,长着一张辛苦谋生的脸,眼角和额头的皱纹,说明是劳动造成的,而不是玩乐的结果。他四十来岁,名字也很好,阿尔弗雷德——阿尔菲·诺伊斯。

“噢,对,我记起那个小伙子来了,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我记得。有点让人奇怪,他不是那个老伙计。”

“当时你以为是亨肖先生,他的继父?”沃特斯问,他已经出示了唬人的军情五处证件。

“就是,我以为是这样,先生。我们的约定是其他人禁止入内,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普莱斯说,他被模模糊糊地介绍成英国情报机关的美国顾问。

“告诉我,诺伊斯先生。”

“我不想给自己带来任何麻烦,我不想。我没有做错什么事。”

“那就告诉我吧。那约定是怎么回事?”

“嗯,大概是两三年前,在这之间,是这时候,这个伙计来找我,说给我找了个新客户,一个有钱的家伙,家里有点麻烦。好多有名的家伙都有这样的问题,您也知道——”

“请谈谈约定的事。”

“没有什么非法的,我不能容忍非法的事,不能容忍!我只不过对一个上流家庭来的伙计表现一种职业的礼貌。就是这样,我以我妈妈的坟墓担保,事情就是这样。”

“职业礼貌,诺伊斯先生?”

“对,就跟一二三一样简单,就这么简单。您看,他那红色的美洲豹一有问题,他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就开辆卡车到他在的地方,把车拉回来。”

“全都是车祸,我说的对吗?”

“有一些是,不全都是。”

“哦?”杰夫里·沃特斯眉毛都竖直了。“一些?”

“没错,先生。他驾车很紧张,他像,像一个……多疑症患者——你打个喷嚏,他就以为是感冒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还没明白,”军情五处的人说。“说得明白一点,愿意的话?”

“好吧,比如,他可能说发动机里有碰撞的声音,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或者他听着车窗有吱吱的杂音,我们拉回来后又没有声音——可能是有点雨水进了橡皮圈。告诉你们,先生们,他可能感觉屁股疼,但还让我们派了卡车去,他还得付账。”

“那我们还是说说账单的事吧,”莱斯莉·蒙特罗斯说,老实地站在卡梅伦左边。“我估计你和亨肖——布鲁斯特家——的会计公司有些麻烦。”

“喔,那是威斯敏斯特事务所,但我不能说有什么麻烦,太太。他们有他们的任务,我们也有我们的任务。他们结账不太快,可我能克服,我的生意不错,不错。

最后他们也勉强给了,所以您也不能太埋怨他们,不能和亨肖先生这样的会计公司计较这些。”

“两三年前来找你的那个人叫什么?”沃特斯问。

“就是他说过,也说得太轻,我没听清楚。他说他代表一家管理亨肖业务的私人商业银行。”

“哪家银行?”

“他从没说过。”

“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你不能把账单送给他,既然他是亨肖的银行业务代理?”

“哦,他说得很清楚,先生。在他、那家银行和亨肖先生之间没有公开的联系。”

“那你不觉得怪吗,老伙计?”

“是这样,怪,怪。但他解释说,事实上很清楚,富人家总有他们的怪事,丈夫、太太、孩子都有关……您知道,他们全都只相信资金和遗产继承规定,这种事我们这样的人是摸不着门的。”

“那你该怎么办呢?”

“亨肖告诉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在那个部门是独立的……对,我也替他垫过一些钱,帮他,但只是付卡车和司机的钱,我保证!整个事是有点怪兮兮的,可像亨肖和布鲁斯特家这样的客户我们并不多。我的意思是,哎呀,您在报上也总能见到他们的消息——他们可是有身份受尊敬的人。”

“我们还是说说账单的事吧,诺伊斯先生,”莱斯莉咬住他。“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罗杰·布鲁斯特用现金结的那份账单上的‘杂费’是怎么回事?大概有一千四百多英镑,我想。”

“全能的上帝呀,我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的!我坦率地告诉您吧,我的肺都给气炸了!原谅我说话不雅,小姐。那笔钱在我账本上压了他妈的将近一年半!亨肖说他会付的,可如果我把单子送到威斯敏斯特去,弄不好我就再也见不着他和他这样的生意了。最后,我他妈的都疯了——请原谅——”

“没事,说吧。”

“我很生气,我在电话里告诉亨肖——我以为是亨肖——他要么付清这笔账,要么就别想要他的红色美洲豹了!”

“那笔钱是干吗用的呢?”蒙特罗斯步步紧逼。

“您小心,我发过誓,绝对不把任何事告诉任何人。”

杰夫里·沃特斯第二次从他口袋里掏出军情五处的证件;他把证件打开,说:“我想你现在必须说,老伙计,否则你将被控犯有违抗皇家警察的罪行。”

“罪,不是我!我还是个民兵呢!”

“民兵十年前就解散了。”

“说,”普莱斯接着上。

“好吧,我不想跟你们这样的人惹麻烦……大概两年前,亨肖告诉我说,他需要一个最好的保险箱,小保险箱,事实上,要藏在美洲豹行李箱的钢板底下,看起来像是车盘的一部分。这活最快也得一个礼拜,可他说两天就要。我们只好把其他所有的活都停下——我可没多收吧,没有!特别是,他还让另一家修理厂给他装行李箱钢板的开关。真搞不明白有了它能干什么用!”

“你后来见过那家商业银行的那个人吗?”卡梅伦问。

“不是他,是他的好多同事。”

“怎么会这样?”

“每次把美洲豹拉过来修,总会来一个伙计,检查我们修得怎么样。告诉你们,为这事我还很恼火,就好像我会对行李箱钢板怎么着似的。我他妈名声是很好的,值得信赖的。”

“那些人单独在车上吗?”

“不知道,我一般都很忙。”

“谢谢你,诺伊斯先生,”军情五处的杰夫里·沃特斯说。“你真合作。皇家警察最喜欢这样。”

“谢天谢地!”

红色美洲豹停在贝尔格莱夫广场那座房子后面的车库里,车库可停三辆车。罗杰·布鲁斯特把他已故父亲的大工具箱拖了出来,从车库另一个地方找出一个气割机。普莱斯举着从阿尔弗雷德·诺伊斯的资料里拿来的机械平面图,布鲁斯特家的儿子把红色美洲豹的行李箱打开。

“我爸爸在修车的时候,我一般都坐在椅子上看,能看几个钟头,”罗杰说。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个好修理工,但平常他只要想干就什么都能干好……看,”他叫了一声,把行李箱垫毯撕开,露出钢板,伸手取了气割机和护目镜。“请把地方画出来,普莱斯先生。”

“你有把握不用我来干?”卡梅伦说。他拿着一支白粉笔和从圣奥尔本斯来的平面图。

“不用,有两个理由,”罗杰回答。“如果这里头有些什么玩意,那我就想亲手把这狗日的整出来,还有,能用我父亲的工具来完成,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罗杰·布鲁斯特去干活了,蓝白色的火焰慢慢在行李箱钢板上切出一个漂亮的长方形。这道工序完了以后,小伙子往那上面泼了点凉水。然后,拿起锤子梆梆敲了几下,钢板块掉进底下的黑洞里。罗杰又从工具箱拿来钳子,从缺口探进去,把钢板块夹出来,扔在地上。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厚厚的小保险箱,中间是个脏乎乎的黑白拨号盘。

普莱斯又仔细研究了从圣奥尔本斯汽车厂带来的图纸,看看杰拉德·亨肖从未曾预料到的:密码锁的一串数字,也被曼彻斯特保险柜公司印在上头了。

他们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排成一排放在工作台上。有一小叠无记名债券,可兑换日期有先有后,最早的在七个礼拜之前,阿莉西娅夫人是那天早上被杀的;四把不同房门的钥匙,估计是亨肖不同的情人家的;大量过期旅行支票;编了密码的、发皱的笔记,什么也看不懂,只有一个消失得无影无踪、估计已经死亡了的人能够解读。

“真他妈是个大杂烩!”沃特斯喊道。“这些玩意能说明什么呢?”

“首先,”普莱斯回答,“这是他们给他付款的方式——那些藏在绑架和暗杀阿莉西娅夫人后面的人。一个灰暗奇妙的汽车修理厂,远离伦敦,老板是个脑袋瓜不太聪明但还兢兢业业的家伙,还对所谓的好人非常上心。”

“对,很明显,老伙计,可诺伊斯对我们也很坦白,事实上也很合作。我想他不会隐瞒什么了吧。”

“你让他没别的办法,杰夫里,”蒙特罗斯说。

“所以我们已经发现了一种与人打交道的极聪明的办法,可我们没人可查了。

没有姓名,没有介绍,什么线索也没有。他们全都跑天上去了!”

“我同意你的看法,”莱斯莉插话,“诺伊斯先生没有故意隐瞒什么,可我还是觉得什么事有点怪。”

“什么事?”卡梅伦问。

“他说了好多次,他的生意有多好,他的名声有多高,基本上,他也不怎么缺钱——”

“我听着感觉不是这么回事,”罗杰抢话。“他老是抱怨他有多困难,都付不起账,发不出工资了。当我拿出两千六百英镑时,他都快跪下了。”

“听起来这更像是事实,”蒙特罗斯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像他所说的那样成功的话,为什么不把修理厂搞得更大,空间更大,车子更多?而且我只看到两个修理工在里头;很难说什么发不出工资。”

“所以他可能是在欺骗我们,”普莱斯说。“杰夫里的证件是怎么回事,挺管用的。”

“发的,但是这儿还有个矛盾的地方。他在提到布鲁斯特家的威斯敏斯特会计时,用的词还是蛮不错的。他们有他们的职责,他有他的职责,那他还胡扯什么?”

“还不是为了保住亨肖的生意,”沃特斯字斟句酌。“矛盾在哪儿?”

“因为事情不是这样的,杰夫里。自从我丈夫去世以后,我自己去修过几次车。

那些人都是很好斗的,我不相信这儿会有什么不同。”

“没有故意装的大男子主义,”普莱斯说,“但是你说的那些人,以为你们对他们的工作了解有限,就对女人要粗一点。”

“那就是我的意思,或者其中的一部分。吉姆不回来的时候,我们有个朋友——是个持证公共会计,有自己的会计公司——替我们管理财务,直到我自己全部接手。因为转手好几次,这个事拖了将近一年——”

“你到底想说什么,莱斯莉?”卡梅伦耐心地问。

“我碰到几次车祸,一次是我的过错,注意力不集中,另外两次是在停车时蹭了一下。乔·冈伯尔——我们的会计,他自己都承认这就是个会计的名字——告诉我说,他的工作中最麻烦的是修车费。不只是保险公司的调查员难缠,而且还有修理厂老板,收费本来就不合理,还老催账,经常像海盗一样咒骂他。”

“我亲爱的小姑娘,”杰夫里·沃特斯插话,“这么简单的巧合,你还想从此推断出什么相似之处吗?”

“没有什么相似,只有矛盾。”

“什么矛盾?”

“阿尔弗雷德·诺伊斯对布鲁斯特家会计说的好话。他们常拖着不及时付账,老为费用的事跟他争吵,而他只轻松地说一句‘他们有他们的职责’?”

“我重申我的观点,那个直率的老伙计不敢冒险失去亨肖这个客户。”

“阿尔菲可能是直率的,杰夫,可他不至于傻到那个地步,”普莱斯说。“他在提供一种价格不菲的秘密服务,又是由一个陌生人安排的。只要他遵守规矩,他就不会失去亨肖。我想他对此也有把握。”

“你们都在说什么?”安吉拉·布鲁斯特插嘴。“‘我听不明白。”

“我也听不懂,”她哥哥说。

“你们对威斯敏斯特那些会计了解多少?”莱斯莉问。“你们跟谁打交道?”

布鲁斯特家的两个孩子还是你看我,我看你,皱着眉头。

“几年前我们跟妈妈去过一次,签了几份文件,”妹妹说。“我们见到了公司的头儿,一个叫佩提夫洛格先生的人——我记得这个名字,因为我觉得挺怪的——每个人都很好,彬彬有礼,可那时候我妈妈身边的人都这样。”

“亨肖跟你们一块去了吗?”沃特斯问。

“没有,他没去,”哥哥回答,“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记起来了吗,安吉拉?妈妈说不能告诉格里我们都去过那儿。”

“当然记得。那些文件都是很机密的。”

“是些什么文件?”卡梅伦问。“如果不是太机密的话。”

“关于财产分配的事——在……等等等等的情况下,”罗杰不很确定。“我没有仔细读。”

“嘿,我读得可仔细了,不只是‘等等等等’,”安吉拉肯定地说。“光财产清单就有好几页——画呀,织锦呀,家具呀——都要留在布鲁斯特家,没有罗杰和我的同意,在妈妈律师的监督下,是不可以动的。”

普莱斯轻轻吹了下口哨。“哇,那个杰拉德·亨肖就这么被排除在外了。”

“还不止,先生,”小妹妹反对。“清单给锁了起来。还有一句话——实际上是个命令——一旦妈妈的下落在找了四十八小时后都不能得到确证,那么这所房子就会被保护起来,不得动任何东西。”

“父母的谨慎刚刚又有了新的注释。”卡梅伦说。

“当然她已开始对魅力先生产生了怀疑,至少是这样,”安吉拉说。

“不过,”杰夫里·沃特斯接话,“公司里没有一个特别的人,一旦需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去找?”

“没有,可妈妈死了以后,有好多人来过,”罗杰回答。“老佩提夫洛格来过一次,除了吊唁没有别的;他老态龙钟,你都可以拿羽毛笔给他画一幅像了。那个看着像是负责的人,老在核对财产清单,是个名叫查德威克的家伙。他自我介绍说是总裁助理,主要任务是有关妈妈的账务,还有野生动植物协会的账务。”

“我觉得咱们的下一站该是威斯敏斯特金融事务所了,你们说呢,伙计们?”军情五处的人说。

威斯敏斯特事务所,和它的名字一模一样。是一座庄严的18世纪褐砂石城市建筑,窄窄的,六层高,装修得很不错,位于卡莱尔广场。入口的厚玻璃大门上方,是雅致的黄铜贴片,证明着它的身价。

威斯敏斯特事务所

1902年成立

私人金融服务

建筑本身,就散发着一种朴素的力量,显示出几代、甚至几个朝代的达官显贵都是它的客户。在伦敦金融界,威斯敏斯特事务所以其敏锐和无可置疑的正直,拥有将近一个世纪的赫赫声名。人对它的尊敬,已经筑起了一座几乎穿不透的保护墙。

军情五处的车子拉着沃特斯、普莱斯和蒙特罗斯,朝卡莱尔广场飞驶,那保护墙将出现一个裂缝,裂缝之大,让它无法抵御阴险的猜疑。

杰夫里·沃特斯在维多利亚大街右转进入卡莱尔广场;看到眼前的一切,他和同事们都惊呆了。在威斯敏斯特事务所门前,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红灯闪着。两个情报官员和美军中校不约而同地跳下车,朝楼前的人群冲过去。军情五处的安全主任,举着证件,在这些旁观者中间往前挤,莱斯莉和卡梅伦紧随其后。

“注意——军情五处的!”沃特斯嚷嚷着。“我们是皇家警察,让我和两个同事进去!”

里面,更是一片混乱,所有的人都吓呆了。经理、秘书、档案管理员、维修人员全都变歇斯底里了。最后,从人群中挤出来,杰夫里·沃特斯迎面碰见一个穿黑西服的人,看样子像是个头。“我叫沃特斯,军情五处的,皇家警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全都糟糟的——”

“发生了什么事?”卡梅伦吼了一声。

“太可怕了,真是可怕!”

“什么事?”蒙特罗斯嚷道。

“布莱恩·查德威克,我们的第一副总裁,我们都知道他有一天会接管公司的,刚才自杀了!”

“所有警察注意!”杰夫里·沃特斯爵士喊道。“封锁死者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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