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这架40年代晚期的布里斯托尔双擎运输机起飞后,越过北海往东南方向飞去。
这时,飞行员路德·康西戴恩看了一眼手表,转向坐在他身旁副驾驶位置的普莱斯。
“你坐在这椅子上,我不太舒服。时间到了,卡姆。”他递给普莱斯一个密封的棕色马尼拉纸信封,红色塑料袋子没有打开,也没有损害。
“怎么不舒服?”卡梅伦问他,一边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两个小信封,“我今天早上洗了澡。”
“假如我肚子很痛,或者说,痛得非常厉害,你是要驾驶这架母一一请原谅,这架祖母机吗?”
“你向上抛时,我捧住你的脑袋,你可以告诉杰米怎么做。这儿——”他递过去一个信封说,“这是给你的。”
两人都打开各自的指示。康西戴恩先开口了,他的指令较短。“唉呀,喔唷!”他嘴里咕哝着,一边检查飞机的标度盘,尤其是空速、测高计和格林威治平时钟表。
然后,他扫了一眼复杂仪表板上方的塑料框架表。“大约两分三十秒后我们要做快速下降,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说,回头转向莱斯莉和她儿子,两人坐在舱壁的座位上,透过引擎声音能听到他说话。“一点不用担心。但要是捏住鼻子,让空气从耳朵里出来,也许是个好主意。再说一遍,没什么可担心的,小菜一碟。”
“怎么回事?”莱斯莉问道,“我执行过很多飞行任务,除了敌方的炮火,我从没听说过要这样。为什么这个行动搞得躲躲闪闪,含糊其辞?”
“妈,别说了!路德知道他在干什么。”
“是命令,中校,我刚看过命令……系紧安全带——紧些。”
“我以后再作解释,”普莱斯喊道,这时康西戴恩正在做弧形下降,引擎发出轰鸣的响声。卡梅伦还在读给他的那份指示。无疑,这是布兰登·阿兰·斯科菲尔德——勃伍尔夫·阿格特传来的消息。
亲爱的年轻大猩猩,我是你的指挥官,我们现在正进行狼窝行动,请原谅我在姓名上玩的小把戏。
你的飞行员要降落至雷达不能直接观察到的高度,在他的示波器上航向指示是22号。你的飞行计划是把德国曼海姆作为目的地,但飞行员会改变航向,转飞意大利的米兰。你们一下飞机,我从前的几位老朋友会迎接你们一行人。他们都是很棒的人,虽然他们不一定穿着《绅士》半月刊流行的服装。他们精明老练,了解马塔利斯在贝拉焦和科莫湖内部及四周的活动方式。关键是帕拉瓦齐尼这一名字,这是一个早已让人忘记的斯科齐一特里蒙特公司的名称。
利用我的老朋友及他们提供的消息,开始渗透进帕拉瓦齐尼家族。那些狗杂种还在那儿——他们必须在那儿,衰败的家族总是硬撑着一一一你应找到通往马塔利斯的另一条大街。建议你按我正在做的方式去做,你充当阿姆斯特丹的代言人,军情五处沃特斯的人员很快就会让人怀疑。
飞机已经完成俯冲下降,飞行员和乘客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实际上他们刚才是在水面上掠过的。
“现在做什么?”普莱斯问道。
“我在海拔三至四百英尺高的地方飞行,到阿尔卑斯山脉之后,飞最低航线,直到通心粉的故乡。制定这个飞行计划的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应该受雇于毒枭。”
“然后干什么?”
康西戴恩看着卡姆。
“难道你不知道?给你的指令里没说吗?”
“没说。再说一遍,没说。”
“我暂时得离开这架飞机,这委派给你。”
“为什么?”
“为了你需要的东西,我想。我驾驶飞机,也许这正是高层官员脑瓜里想的。”
“欢迎登机,飞行员,”普莱斯说。“你很受年轻人的欢迎。”
“这让我十分麻烦。”路德轻声说,认真地看着仪表盘。
“我们费了老劲把这个孩子从巴林带出来,摆脱危害,而现在我们又要把他带回一个危险区。我感到某种责任,他是个好孩子。”
“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上尉。我还没有真正考虑这个问题,这话让我心头猛地一动,你说得对,这样做很愚蠢。着陆后,我很快得跟希尔兹和沃特斯联系。”
卡梅没必要往伦敦或纽约打电话,因为对飞机的一套单独指令正在米兰等待着他们,上面指名要送给莱斯莉·蒙特罗斯中校。后者十分震惊,她谢过传送指令的那位身着军装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然后拆开密封的信封,信封的左上角有美国驻罗马大使馆的标志。
“半个小时之前,我带着指令飞行,中校,”士兵解释道,“我叫奥尔森,是大使馆值日卫兵上尉,信一直没离身。”
“明白了,上尉,再次感谢。”
“不用谢。”上尉敬礼,转身走了。
“是汤姆·克兰斯通的来信,”莱斯莉一边说,一边和普莱斯及儿子一起走过嘈杂的柏油碎石路。这时,康西戴恩正在安排飞机事宜。
“这就解释了驻罗马大使馆的情况,”卡姆说,“最大的安全,白宫和国家背后的通道。你击中了靶心,夫人。”
“我印象很深,妈妈。”
“你这样不会太长时间的,杰米,你还得再回到飞机上。已经安排好了你去法国,和布鲁斯特家的孩子们呆在一起。汤姆说你们都会十分安全,你的下落对外界保密。”
“喔,妈妈,得啦!”儿子大叫道,停下了脚步,“我不想给扔在法国。”
“嘿,放松点,杰米,”普莱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但坚定的威严。“这是为你好,你肯定能明白这一点。我想你不会太高兴给拉回巴林或类似的某个地方吧!”
“该死的,不。但过了大海有五十个州,为什么不在国内的某个地方呢?为什么让我和不认识的孩子呆在一起?”
“说起来你不会相信,”卡梅说,“这样的旅行——无论是你单独一人或跟妈妈在一起——要比你在欧洲某个地方处于监护之下更易遭受武力袭击。”
“这也是考虑到布鲁斯特家孩子们的情况,”莱斯莉插言道,“快捷、秘密的飞机,短途,完全在控制之下。没有机场的观察,五角大楼、中央情报局、英国情报部门没人报告隐匿飞机或高层密令。”
“你们这么害怕的是什么人?”小蒙特罗斯问道。“看你们的样子,似乎他们是某种力大无比的犯罪分子!”
“你说的并不太离谱,”普莱斯说,“只是他们是相当聪明的分子,而且非常、非常有力量。但并非力大无比,他们还没达到。”
“好了,好了,”郁郁不乐的杰米咕哝着说,“布鲁斯特家伙是什么人?”
“不是家伙,儿子。他们是一对有可能成为目标的兄妹。英国情报局想排除掉任何将来扣作人质的可能。你会喜欢他们的,杰米。我就很喜欢他们。”
“是的,得了,有时候,英国孩子可能表现得有点高人一等。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个在焊接和喷灯班上是一号人物的英国孩子不是这样,”卡梅伦回答说。
“什么班?”
“焊接。你是说在康涅狄格昂贵的预科学校没学这门课吗?”
“没有,为什么该有呢?”
“罗杰·布鲁斯特说他应该学一行,像那些没有他那样优势的人一样。”
“喔,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杰米,”母亲证实说,“他还和你一样是个摔跤手呢。”
“我需要的就是这些,被一个英国人牵制住。”
路德·康面戴恩正穿过柏油碎石路,朝这边快步走来。“五分钟后我们准备登机,小伙子。”他走近三个人说,“我想你现在知道内幕消息了吧。”
“这一切你都知道,路德?”杰米问他。
“我必须知道,孩子。别忘了,我是驾驶员。已经加了油,得到了神秘的飞行计划,这会非常有趣的。我在通心粉的货摊上给你买了一台旧相机,你可以拍照。
以后你再不会有这样的旅行的!”
“飞行很安全,是吗,上尉?”莱斯莉眼睛睁得很大,充满焦虑。
“容易极了的飞行,中校。即便两个螺旋桨不转了,我们飞得那么低,也能把这个老祖宗滑行到田地里或高速公路上。”
“你要飞到哪儿?”普莱斯问道。
“不让告诉你,卡姆,你信吗?”
“谁说的?”
“白宫。想争论吗?”
“我想我不会赢的。”
“你赢不了,鬼家伙。对了,你的小提箱在行李里。快点,小伙子,我们得穿过去到七号跑道,我们甚至不是在经过允许的机场飞行,可以这么说,我们是不存在的。”
母子二人很快拥抱了一下,满怀感情。然后,小詹姆斯·蒙特罗斯跑着去追海军飞行员,穿过机场来到飞机旁。
布兰登·斯科菲尔德“从前的几位朋友”结果却只有一位七十四五岁的老人,跟他联络的旅途相当迂回曲折。普莱斯和蒙特罗斯接近终点米兰站时,这一旅途实际就已经开始了。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大喊起来。
“先生,夫人!”在进货口的阴影处,一个衣着邋遢的年轻人,约有十八九岁摸样,朝他们走来,他的举止流露出焦急的神色,还带点狡猾的样子。
“什么?”卡梅伦用意大利语问道。
“当然是意大利语了,先生?”
“不太好,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讲过。”
“我讲点英语——足够。”
“‘足够’?那太好了。是什么?”
“我带你们去见西尔维奥绅士。快点!”
“见谁?”
“托加齐先生。快点!跟我来!”
“我们的行李,卡姆。”
“行车等一下。……你能,小伙子。等一下!”
“什么?”
“这位托加齐是什么人,这位西尔维奥绅士?我们为什么要跟你走?”
“你们去见他。”
“什么样的消息?”
“我要说——倍倍……奥—胡尔波?……”
“胡尔波,‘狼。’……奥—狼?你要说勃伍尔夫?”
“是的,的确如此!”
“我们走吧,中校。”
机场停车处的尽头,年轻人打开一辆小菲亚特的车门,打手势让普莱斯和蒙特罗斯快点进去坐在后座上。进去之后,两人才发现里面很狭促。
“你还行吧?”卡梅伦问道。刚才,穿过拥挤的停车场,一路走得很快,他觉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要避开几辆似乎已膨胀的汽车,他们的谈话被打断了。
“意大利人怎么能造出这么小的车呢?我的妈呀,他们难道没见过跳塔兰台拉舞的图片吗?回答你的问题,你把我挤得要命。”
“我觉得很舒服。我想,我们在这儿时买辆这种车,雇个司机开车带我们四处转转。”
“我们现在就要那样——开车转转。”突然,这位衣着寒酸的司机穿过米兰城里塞满车辆的街道,一下子拐了好几个弯。
“我觉得刚才弄断了两根肋骨。”
“想让我检查一下?”
“不,想让你对那个白痴说开慢些。”
“慢点,小伙子,希望慢点!”
“不可能,先生。西尔维奥绅士很急躁。……你们很快要换车。”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能减速,因为这位西尔维奥绅士很急躁。再说,我们还要换车。”
“那可真是件幸事,”莱斯莉特别提到这句话。
这是幸事,也不是幸事。他们换了一辆体积大点的车,后座空间也大些,不过新司机戴着深色眼镜,黑色长发披肩,开车比刚才的小伙子野多了。换车之后,他们没有互相打招呼,也没有提及名字,司机只是歪歪斜斜地急驰在大街上,开到城里主要高速公路的第二个入口处,然后朝北驶去,道路标牌上箭头指向莱尼亚诺、卡斯特兰扎和加拉拉泰。卡梅伦认出了路线,这条路通向位于拉库斯一拉里斯——世界著名的科莫湖——岸边的贝拉焦。
三十八分钟后,他们到达一个古色古香的村庄。几百年过去了,乡村己成为城镇,但依旧保留其中古时代后期的风格。街道狭窄,蜿蜒曲折,上下坡路很陡,令人想起在那遥远的古代,这里曾是很脏的通衢,商人农夫在此通过,驴子拉着车穿过田野和俯瞰庄严大湖的小山。这些狭窄街道两旁,是一排一排的住舍,一半用石头、一半用木材建成,即便并非全部如此,大多数房子都有三、四层高,挨得那么近,也有可能过去本来就连成一体。这些房屋就像微型城堡,一个矗立在另一个的顶端,与印第安人洞穴、或许最早期的公寓房极为相似。不过,产生的效果却跟前二者极其不同,因为这儿没给光留下空间,只有很宽的阴影小径,石头和木料遮蔽了阳光。
“至少这稍微舒服些,可怕的程度倒一点不见少。”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时,蒙特罗斯靠在普莱斯肩上,“这车很怪,不是吗?”
“是的,”卡姆回应说,同时往四周看了看,“好像车的外部在抵御里面。”
普莱斯的评论简言概之。刚开始看,这是一辆难以形容的灰色旧车,上面的油漆有各种刮痕,而且从挡泥板到车尾部的行李箱还有许多凹痕。看到这车的人肯定会认为这是一辆被人乱开剩下的破车,起码在进车里之前他会这么认为。但在车里,车座上是最柔软、最昂贵的深红色皮套,正对着座位的后面是装配讲究的红木杆栏,边上放着一部电话,话机的嵌板也是红木的,窗子也涂上颜色。显然,车主所看重的是愉快和舒适,并不希望人们注意车辆本身。
让人感到同样很怪、沉默不语的司机加速驶上了一条斜街,车从下面黑暗、隧道般的城郊钻出来,进入到下午明亮的阳光中。路的一边是连绵的牧场,牛羊在吃草;另一边是散落的房屋和谷仓,零零散散,甚至相互隔离开来。车往右拐,沿着与巨大的科莫湖平行的道路急驰,这引起莱斯莉恰如其分的评论。
“绝对动人心弦!”她看看全景说,“这儿是可配上明信片的为数极少的地方之一。”
“观察力很强,”卡梅伦表示赞同,“的确如此。”
然后,事情就这样开始了。令人头昏目眩的意大利太阳再次被撕裂成飘忽不定的一道道光线和阴影。汽车已离开风景优美的道路,拐到出森林的一条捷径上,路很宽却很脏,两边高树耸立,剩下可见的只是大树干、攀爬的藤本植物以及浓密的叶子,还有一簇看似密不透风的矮树丛。车开始减速,原因显而易见,前面出现一个小混凝土建筑物,一道很重的钢丝屏障横立在原始入口处。一个块头很大的人从里面踱出来,这人肩上挂着一挺机关枪。西西里风格,普莱斯心想。
哨兵冲司机点点头,屏障升起,这辆难以形容的灰色轿车沿路向前驶去。突然,前面现出一幢很大的平房的轮廓,几乎与森林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房子似乎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所以根本无法估计它的尽头,更甭说看清楚了。用的也是贝拉焦传统建筑材料——沉重木材和深色石头。它们驱散阳光,偏爱阴影。
莱斯莉和卡梅伦走下汽车,结果又看到一位肩上晃着机关枪的哨兵。“跟我来,”他说的英语几乎听不懂,敬礼显然是有人教过的。两人跟着全副武装的哨兵走向一条砾石路,他们向上看,不禁惊奇万分:深绿色屋顶不仅庇护了西尔维奥·托加齐绅士的老巢,实际是把它隐蔽起来了。
第二个哨兵晃了一下脑袋,示意美国人走上很短的几级楼梯,楼梯通向两扇硕大的门。这时,哨兵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器物,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他只消动一下,右边控制板就开了,出现了第三个人。这个哨兵肩上没挎机关枪,但在右边臀部挂着一个巨大的手枪皮套,扎在一条很宽的皮带上,皮带弄皱了他身上穿的山区服装。这是个大块头,个子比普莱斯高,短粗的脖子下面是宽宽的胸膛,硕大的脑袋中间,一张黑黝黝的面孔毫无表情。卡梅伦仔细观察这个哨兵,断定他就是绅士的头号保护者。但是保护他什么的保护者呢?
为什么这一系列步骤,错综复杂,神神秘秘,而且显然是为了隐藏托加齐和客人之间的关系?出于谨慎,没错;一点秘密,当然啦,然而却费这么大劲——托加齐是什么人?斯科菲尔德让人传来的指示上说“从前的几位老朋友”,显然认为他们可能是一堆没有洗过的古玩,在残酷年代幸存下来,了解马塔利斯。但是,似乎只有一个人,而且从目前情况看,这个人的行为,与其说像那些发誓要毁灭马塔利斯的人,不如说他就是其中的一员。
那人领着卡姆和莱斯莉走过那间又大又黑、没有窗子的房间,里面摆放着简单的家具,还有一个大火炉,镶嵌的墙壁,右边是两个拱廊,通向其它地方。这是山里基本的拉长小木屋的内部,没有虚饰,只有必需品。第三个哨兵指着屋子后部的一个纱门,说:“请进。”
普莱斯替蒙特罗斯拉开纱门,他们走进屋去,两人都目瞪口呆。使他们敬畏的第一幅景象是开阔的走廊本身,宽不过七英尺,却有二十倍那么长。框架通道从齐腰高的栏杆一直到顶篷镶满了绿色软百叶帘板,许多是画出来的,再次形成变幻不定的阴影。从开阔的空地可以看到科莫湖的美景,蓝色湖水的远处,山脉高耸,森林的树顶已被截去以便欣赏风景。而且,似乎与慑人心魄的自然美景相融合,二十英尺外间隔摆放着一排红色望远镜,都是高科技研制出的最现代化的广角望远镜。
这一切都在令人透不过气的几分钟内尽收眼底,接下来就是第二个震惊。这是一位老人的身影,坐在两道拉开的软百叶帘前面的半明半暗之中。他身下是带坐垫的白色柳条扶手椅一一所有门廊上的家饰都是白柳的——身着盛装,一下子抹去了卡梅伦心目中斯科菲尔德的朋友不修边幅的形象。
西尔维奥·托加齐绅士身穿淡黄色亚麻西服,脚蹬一双白色漆皮鞋子,佩戴一条蓝色佩兹利涡旋纹花呢领带,这套装饰无疑是在康多蒂路最昂贵的商场定做的。
这位绅士可能达不到《绅士》半月刊目前的理想标准,但是这份杂志要是在20年代末或是30年代初出版的话,那他肯定符合标准。
“请原谅,年轻人,”这位仍旧朴实迷人的老人开口了,飞扬的白发下那张黝黑、坚韧的脸上荡漾起一丝笑容。“很早以前脊柱受伤,我这把老骨头就这样了。
顺便说说,伤是倍奥胡尔波——我们都这么叫他,倍奥胡尔波——给弄的,我越过阳台逃跑时他没有抓好我。”
“倍奥胡尔波……勃伍尔夫,我说的对吗,先生?”普莱斯问道。
“一点不错。英语的‘勃伍尔夫’对我们绝对没什么意义。我是受过教育的人,但是……它甚至连英语都不是。”
莱斯莉走上前去,握住这位意大利人的手,后者却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你能见我们,真是太好了,托加齐先生,”她说。
“谢谢你没说西尔维奥绅士。这个名字我讨厌极了。你们美国人的电影和电视那么诋毁‘绅士’这个词,因此任何人,只要同伴们认为该这样称呼他,那他一定是黑手党成员,或者,在下令行刑时胡说八道。神经错乱!”
“我想我们会适应的。”卡梅伦向前侧身,握住老人的手,“可以坐下吗?”
“这还用问,坐下吧。”
他们放好白柳条椅,坐在托加齐对面的狭窄走廊上。这个走廊十分狭窄,又很封闭,满是斑驳的阴影和光线。贝拉焦的阴影和光线。“布兰登·斯科菲尔德怎么对您说的,先生?他预先给我一个口信,说您能帮我们。”
“我能帮忙,先生。我飞到罗马,到了你们的大使馆。布兰登对我详细讲了其中一个没有窃听的渠道——”
“我们希望如此,”卡梅枪打断他的话。
“我和斯科菲尔德先生都不是傻瓜,年轻人。正如你们美国人所说的,我们一直在断头台旁边。我们讲话省略,像很久以前一样用符号和隐喻来代替,但相互之间都能十分清楚地理解对方,别的人很少能做到这一点。”
“普莱斯军官告诉我,还有几个人,先生,”蒙特罗斯说。“我们是在等他们吗?”
“那没什么意义,中校夫人,他们不会来了。说几个人,其实就是两个男人,他们年纪都很大了,已经对我讲了他们所知道的一切,但不会跟你们面对面的。”
“为什么不见我们呢?”莱斯莉问道。
“我刚才说过,夫人,他们很老了,年纪比我大,不愿意再卷入给他们带来那么多痛苦的从前的战争。不过,情况都给你们写下来了。”
“但是您愿意帮我们,”卡梅伦说。
“我拥有他们的记忆,而且,我帮你们还有其它原因。”
“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吗?”莱斯莉问道。
“没必要。倍奥胡尔波知道。”
“他不在这儿,”卡姆说,“我们在。”
“明白了。我以最非同寻常和最不方便的方式接待你们。你们肯定在想,我们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面,譬如说在米兰的公园里或旅店的房间里。”
“是的,也许见过。”
“你们不认识我,所以我可以说这样的话。而且,因为我用了斯科菲尔德的名字,你们认为我相信你们会接受我说的话。”
“差不多,”普莱斯表示赞同。
“但是,现在问问自己……这个人是谁?”
“已经问过了。”
“的确如此。现在你认为我可能不象我表面看起来的样子,而是一个有接近具体消息、某些名称办法的假信使。”
“我忍不住要想自己在想的事情,不管这个想法多么不协调。”
“你当然忍不住了,你不能否认自己多年来受过的训练。正如布兰登说的那样,你非常优秀,也许是情报局里最优秀的人选。”
“您能肯定那是我认识的斯科菲尔德吗?”卡梅他问道。他憋住笑,接着说,“您明白我从什么地方来。告诉我们您帮我们的原因,说些能让我们相信的话。”
“我只能告诉你真相,”这位意大利老人回答说,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慢慢从阴影处走到一片空地上,来到一台望远镜前。这台望远镜跟别的不大一样,它那很粗的红管上套有一个黑色圆形装置。他停下脚步拍拍这台望远镜,然后转向卡梅伦和蒙特罗斯。“你们听说过斯科齐和帕拉瓦齐尼这两个家族吗?”
“听说过,”卡梅伦回答说,“他们共同拥有斯科齐一帕拉瓦齐尼企业,直到后来产生仇恨,他们分开了。”
“不仅仅是‘仇恨’,普莱斯先生,而是真正的流血,是杀气腾腾地溅洒出来的血,为的是把斯科齐赶出去。把斯科齐赶出去,他们就能在不共戴天的马塔利斯里地位升高。兄弟儿子被残杀,行政官员被买卖勒索,董事们被操纵向夺去了其董事职位的事件妥协。斯科齐一帕拉瓦齐尼企业是从从内部发病、败坏的,而且最终这场病害胜利了。”
“我想我明白了您想说什么,”莱斯莉轻声说,“您跟斯科齐一家十分亲密,斯科齐家族。”
老人笑了,笑得很平静,也很悲哀。
“感觉相当灵敏,中校,尽管我不会用‘亲密’这个词。我就是一个斯科齐,斯科齐家族活着的最后一个人。”
“但你叫托加齐,”卡梅伦提出质疑。
“像这位夫人所言,‘名字有什么?’你可以把玫瑰叫做郁金香,但它依旧是玫瑰。……我们得退回到几十年——屠杀真正开始之前。自然,凶手是永远找不着的,因为帕拉瓦齐尼家族在米兰、罗马及梵蒂冈势力都很大。我母亲瞧不起他们,害怕他们,为了保护我,就把我送到西西里她一个表兄家里。早年,有家庭教师教我读书,后来送我去罗马接受高等教育,使用表兄家的姓‘托加齐’,这样做又是为了保护我。”
“您是在那儿遇到斯科菲尔德先生的吗?”蒙特罗斯问道。
“亲爱的中校,你暴露了你的年轻!”西尔维奥绅士一边漫不经心地放下望远镜,一边抿着嘴轻声笑。“那是在许多年之后,我读完大学之后。”
“那时,你在意大利情报局?”普莱斯问道。
“是的,在情报局。我刚完成学业,他们就接受了我,这是巴勒莫一些关系不错的朋友的好意。除了正常职责外,我还加入情报局,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种永远摆脱不掉的情感。钻进帕拉瓦齐尼的利益,整个肮脏的风景,自然引向马塔利斯。就在这时,我遇到了斯科菲尔德和塔列尼耶科夫。我们关注同样的事情,为了赢得他们的信任,我向他们讲述了我的经历,就像我现在对你们讲一样。当然,你可以向布兰登证实所有这一切,但得在别处才行,这里没有保密设施。”
“这没必要,”卡梅伦说。
“我同意,”豪特罗斯补充说。
“贝拉焦这儿没人知道您是谁吗?”
“我的上帝,没有。我是一位极其富有的西西里人,曾经拥有的满头金发和财富在北部各省赢得了社会地位。”老人又触摸——抚摩——那台红色望远镜。“这儿,我想给你们看样东西。过来,过来,你们俩从这儿看。”
莱斯莉和卡姆照办了,对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放大的景色惊叹不已:科莫湖岸上的一幢大楼,设施十分完善,有修剪的草坪和码头,一艘巨艇停泊在水中,到处是喷泉。男人和女人的身影在地面上晃动,在镜头里给放大了许多倍,这些景色可能有三十码那么远,而不是几英里。
“很美的一大片水域,”普莱斯说,退后转向托加齐,“是谁的?”
“帕拉瓦齐尼家的地产,这台望远镜栓在固定的地方,甚至最强烈的山风也动不了它。我可以看见——如果有必要的话,拍摄——来来往往的每个人。”
“您是一件特殊的作品,西尔维奥绅士。”卡梅伦又说道,“顺便问问,您的新名字能追溯吗?”
“西尔维奥·托加齐正式登记在——或者说插人到——巴勒莫专门出生记录簿里,就像在神圣救世主教堂——卡法拉南面的一座乡村教堂——里的正式洗礼登记一样。非常漂亮地让这些文件合法化,正如分类账里的文件一样‘真实’。”
“谁赠与您‘绅士’名号的?”茫然的普莱斯问道。
“当雇佣几十人开垦土地进行建设时,对当地家族便十分慷慨大方,支付好几个节日的开销,资助一个或两三个新教堂,自然就产生了‘绅士’。但是,对我来说足够了。请进来,我把凑在一起的东西转交给你们,我想你们会满意的。”
“请原谅我的好奇,”蒙特罗斯中校说,“您提到脊柱受伤是因为你从阳台上摔下来时,阿格特·斯科菲尔德未能挡住。这件事跟你们联合搜寻马塔利斯有关系吗?”
“基本上没有,亲爱的中校,尽管我是按照命令逃跑的。有争议的女人嫁给了一个狂热的人,这么一位工作的奴隶很少注意到自己妻子的存在。我只不过在试图填补一个空缺。……现在去看看为你们编辑好的信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