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布兰登·斯科菲尔德穿着萨沃伊的睡衣,在窗前生气地走来走去,这扇窗子俯瞰泰晤士河。安东尼娅坐在房间服务的餐桌旁,在一个早餐盘里挑来挑去,说吃得会让她撑一个礼拜。在小套房唯一的中央房间外面,一个有三位全副武装士兵组成的军情五处小分队在走廊里巡逻,武器藏在身上穿的楼层服务员白色上衣里。萨沃伊的实际雇员组成的额外小分队准时到来,减轻了他们的负担,因此跟他们也不易区别。
“猪屁股先生像图动物或者莫洛凯区的麻风病人那样把我们关起来!”勃伍尔夫·阿格特啐了一口,“连一间大套房都不是。”
“大套房的入口多,杰夫已经解释了。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消遣娱乐一下?”
“我也解释说更多的入口意味着更多的出口,”斯科菲尔德反驳说,“为什么消除它们?”
“是杰夫里的要求,我们由他负责。”
“还有他能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不能给他打电话这种废话?”
“饭店交换台把所有打到外面的电话都记录下来,收取费用,他不再用电池电话冒险了,因为有扫描器。至少是在不涉及到你的地方。”
“我再说一遍,我们给关了起来,不妨说给关在监狱里了!”
“我怀疑房间服务能有和这里相比的,更甭提膳宿了,布莱。”
“我不喜欢这儿。我二十多年前就比猪屁股强,现在仍比他强。”
“不过,我相信你承认他特别擅长他做的事儿——”
“我比他更善于掩盖马屁多了,”斯科菲尔德活像一个噘着嘴的老少年,“有把地下行动的安全过分复杂化这样的事儿。他以为真正的楼层服务员又瞎又哑,是低能儿吗?”
敲门声响,布莱穿过房间。“啊,谁呀?”
“唐尼夫人……先生,”回答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整理房间。”
“哦,当然了。”
斯科菲尔德打开房门,有点吃惊地看着门外站着一位年长的妇女,她个子很高,身材苗条,直直地站在那儿,面孔轮廓清晰,显得很高贵,几乎很难把她与萨沃伊女服务员的淡蓝色的工作服以及真空吸尘器和抹布联系在一起。
“请进,”布莱又说。
“请不要起来,”唐尼夫人对安东尼娅说,说着走了进来,后者正要从房间服务的餐桌旁站起身来。
“没关系,”托妮应道,“我一点也吃不下了,你可以清理了。”
“我可以清理,但我不会的。服务员会来收拾的。……不过,我应先作一下自我介绍。我现在的名字是唐尼,多萝西·唐尼夫人,这名字很好听,很棒,是我自己选的。我正式在萨沃伊雇员名册中登记,有出色的证书,在客房整理部。这恐怕很荒唐,我要是靠这谋生的话,按饭店的标准我连床都铺不好。事实上,我是译电员。目前,我充当你们和杰夫里·沃特斯的主要联系人。”
“我会讨厌——”
“布莱,不要这样。……我们怎么跟你联系,唐尼夫人?”
“这是号码,”军情五处的译电员说,走向安东尼娅,递给她一张小纸条,“请记在心里,然后烧掉。”
“你讲清那个号码的安全之后,我们再记住烧掉,”斯科菲尔德暴躁地反驳道。
“很棒的要求。……这是一条直接保密线,绕过交换台,到萨沃伊为我提供的小办公室里。我也有一条直接保密线接通杰夫里·沃特斯。这回答你的问题了吗,先生?”
“我认为我的名字跟你的线路一样保密。”
“布莱!……”
后来证明,这位效率特别高的“房间管理部的多萝西·唐尼夫人”对斯科菲尔德是个永远的烦恼,但她工作干得棒极了。消息在沃特斯、布兰登和安东尼娅、普莱斯和莱斯莉·蒙特罗斯之间来回流动,普莱斯和莱斯莉隐匿姓名,安顿在罗兰花园的布莱克斯饭店。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把谜的各部分置在其位,下一阶段的战略轮廓开始显现。
他们的注意力要集中在阿姆斯特丹,先从在迈拉·西蒙房间里发现的极少消息开始,对这些内容要重新进行检查,彻底研究。然后,就是从维乞塔的麦克道威尔办公室里偷拿出来,以货物名义空运到阿姆斯特丹的设备。多亏了大西洋王冠集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行政人员,他们才知道了KLM飞机的型号。当时这人觉得,要是没有装货清单他就允许这么昂贵的东西运走,那出了事他得负责。此外,还要审问飞行人员以及地面工作人员和装货员。肯定会有人知道点什么东西,看到点什么情景,譬如迎接设备的人,把设备运走的车辆等。
猎人一路奔向石头和卵石,因为阿姆斯特丹是斯科菲尔德打开象征性迷宫第一道门的钥匙。该是打开这扇门看看后面有什么的时候了。把材料集中到一起,输入到军情五处的电脑里。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也不是毫无用处。相互关系引起联系和关联,运输方式缩小了使用这种方式的人的范围,因为雇用一架国际货机,得到政府的一切许可、检察和限制,连一般有几百万的富翁也难做到。他们还把带有字母“基”的每条运河包含在内,不管其地理位置。有几十个地方,名字里“基”的发音很重。
“给我一份每条运河上的每个居民的名单,”杰夫里爵士对一个助手说。
“那得有上千个,先生!”
“是的,我想会有的。对了,把能包括的基本事实都包括在内,比如收入啦、职业啦、婚姻状况啦,对开始的人这足够了。”
“上帝,杰夫里爵士,弄出这样一份名单得花好几个礼拜的时间!”
“不应该这么久。坦白地说,连我都不太肯定我们还有几个礼拜的时间。我们对荷兰情报局的联络官是谁?”
“阿兰·普尔,荷兰分部。”
“让他进入黑色局势,跟在荷兰他的人联系上。向他解释一下我们需要的东西,利用毒品或钻石走私——他觉得什么最方便就用什么——作掩护。电话公司记住账单,把城市分成几个区。我们的荷兰同行很容易就能找到切入口,我们派架飞机送信使过去取材料。我说,这个地方正是开始之处。”
“很好,先生,”助手说着向门口走去,“我这就跟普尔说去。”
荷兰情报局来的消息量非常大。军情五处一小队的六位分析家花了三十八个小时研究这些材料,中间没有休息,把显然不可能的候选人排除掉,而那些即使看起来可能性很小的也都留下了。这样从几千人减少至几百人,又从头开始这一过程。
有档案和警察记录的地方都给收集了起来,银行业务经过仔细检查,公司、企业和其它雇用部门令人疑窦丛生的交易被分析,阿姆斯特丹的斯希普霍尔机场的飞行乘务员及地面工作人员都接受了讲荷兰语的军情五处军官的提问,问题是有关从美国堪萨斯州维乞塔飞来的货机的情况。最后一位提供了令人好奇的消息,根据特工的笔记,以下是军情五处军官和货物职员地面部主任之间的对话。
军情五处军官:“你能记起那架飞机?”
地面部主任:“当然记得。我们卸下的是没有标明规格的技术设备,上面没有标签,没有拆散……海关也没人露面。看在上帝的份上,有可能是各种禁运材料,甚至是核材料,但官方没人愿意来检查一下运输的东西。”
“你能记起来是谁要求运输的?谁签的字?”
“那是在放行口的货物库里面办的手续。”
电脑里没有从维乞塔飞来的飞机的记录,似乎飞机及其到来根本不存在。军事五处军官的笔记在他提问海关人员时得以接续。
军情五处军官:“那天晚上谁值班?”
电脑处的女人:“我查一下,那天晚上货物运得很慢,所以大部分工作人员很早就走了。”
“谁留了下来?”
“根据这儿的记录,一个叫阿诺德·策尔费特的代替人。”
“代替人?”
“我们有大量的代替人,通常是退休的职员。”
“我怎么找到这位策尔费特?”
“我查查备用名单……真怪,名单里没有他。”
荷兰公布或没公布的电话系统里没有阿诺德·策尔费特这个人。他也不存在。
上述所有数据把几百个人的名单降至六十三位可能的人选。把这些人排除掉,主要是根据档案、警察记录、公司和法人审查,还有深入的金融揭露以及从邻居、朋友和敌人手里偶然收集来的消息。军情五处的分析家不停地探究,实际上是根据使其不合格的因素排除掉可能的人选。姓名和住址现在降至十六人,对于个人的全天候监视在上升。
四十八小时之内,监视小队的军官报告了许多希奇古怪的事情。基运河上有六对夫妇飞往巴黎,分别住在不同的饭店里。根据交换台的报告,他们相互之间有联系。三位丈夫外出办事了,两位丈夫由女人陪同过夜,一个喝得太多了,聚会后已神智不清,显然是不认识他的几个人把他扶起来,扔在车里,飞驰而去的车载着他驶向乡村。他是喝醉了呢,或是演的一幕戏?
剩下的备选人是四对夫妇、一个老寡妇,还有两个未婚男子。像其他人一样,他们非常富有,很有势力,能接触到高、中、低级的政府人员,他们巨大收入的来源非常复杂,难以界定。这一点对两位未婚男子尤为真实,一个叫炎·范·德梅尔,这人住在基泽斯格拉奇特的一幢古老高雅的小楼里。记载上说,他是一个国际金融家,有不公开的全球股份,相当于荷兰的世界企业资本家。
突破!然后又一个突破!
第一个突破是军情五处一位讲荷兰语的特工搞出来的,他扮成一家化妆品公司的调研员,在与炎·范·德梅尔关系最亲密的邻居的随便聊天中,了解到某公司的轿车经常在炎·范·德梅尔的住处停留。审问轿车服务中心时,后者否认认识一个叫炎·范·德梅尔的人,也没有此人租车的记录。安全公司的搜查表明一个叫阿尔居斯地产的股份公司掌管这家出租车机构,这是范德梅尔巨大生意利益的一支。这种欺骗虽然也许可以解释,但确实令人不安。要求作进一步的调查,调查会引向何方呢?
第二个突破的获得一部分出于侥幸,一部分是由于层层传递技术。这是深深埋藏在过去的一件事,这一突破非常重要,因此就没有必要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他们已经找到基运河上的房子。基泽斯格拉奇特310号,——“暴君的运河”。
荷兰情报局的计算机发现一个符号,在过去的条目中这个符号往往表示删除。
这件事里的过去指的是二十四年前。计算机开始进行搜索,一直追溯到发现删除时的政府和法庭的所有记录。二十四年。结果是阿姆斯特丹民事法庭,头衔和名称处。
在法庭档案里展开了第二次确确实实的搜索。结果发现了文件,用摄谱仪X光拍照下来。找到了这一符号,恢复了信息。
乌得勒支大学的一位十九岁的法律学生合法地换了个名字,更确切说改变了姓名,他的真姓给消掉了。从那个日子起,他就是炎·范·德梅尔,而不是炎·范·德梅尔·马塔莱森了。
马塔菜森。
荷兰语里,马塔莱森就是马塔利斯。令人发疯之谜的最后一块已在其位。
在公园饭店的伦敦酒吧登记处,尤里安·纪德罗纳使用的是帕拉瓦齐尼这个名字。较好的机构都知道帕拉瓦齐尼是意大利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值得他们付出最大的努力。尤里安为了达到他来伦敦的目的——简言之,就是弄死布兰登·阿兰·斯科菲尔德,即勃伍尔夫·阿格特——就必须找到在伦敦的马塔利斯的人的下落,这人叫伦纳德·弗雷德里克斯。显然,正如他们在朗利的鼹鼠所描述的那样,“好像他已消失了。”
不过,像弗雷德里克斯这样的人不会只是消失。他有可能编个让人无法反驳的借口解释暂时不在的原因,但他不会永远消失。撇开较为严酷的现实,像他干的事儿,付给他的服务费非常高,他像许多地下工作的同事一样,私下里过着一种可能令沙特王子羡慕的生活方式。但是,纪德罗纳没有完全局限在马塔利斯的暗线上,他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和资金。其中一个就是伦纳德·弗雷德里克斯的妻子,她陷在一场可怕的婚姻里,无处可逃。为了防止有人监视她,两人决定在维多利亚和阿伯特博物馆的伊斯兰展览室会面,这儿的确是她兴趣所在。
“你很清楚,伦纳德很少对我详说他旅行的情况,”马西娅·弗雷德里克斯说。
他们坐在博物馆的大理石凳上。展览室里散落着一些学生和游客,尤里安的眼睛盯着入口处的拱廊,他盘算着,一旦发现有人监视他们,就马上起身疏远这个女人。
“我猜测他飞到巴黎寻欢作乐去了,当然,编造出什么研究经济的借口。”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哦,他说得很具体,确切说明天回来。跟往常一样,我是随叫随到,这就是他这么具体的原因。我正在为外交部里的一对夫妇做烤肉。”
“想到你们婚姻的不幸状态,我得说你非常善良。”
“我很好奇。他最近两年一直跟那个妻子住在一起。”
“他确实很有胆量,不是吗?”
“他确实有胆量,亲爱的。如果一个女人的呼吸能够在镜子上形成雾霭,他就会留住她。”
“听我说,马西娅,”纪德罗纳说,“我必须见到伦纳德。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见过面,也不能让他知道我在伦敦呆过。”
“我不会对他讲。”
“很好。我住在公园饭店的酒吧里。登记的名字是帕拉瓦齐尼——”
“是的,你从前用过这个名字,”弗雷德里克斯夫人打断他的活。
“这名字方便。家族很显赫,他们又是朋友。伦纳德回来时,回家前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给我下命令。”
“他一打电话,你就跟我联系。他还是从办公室或机场开车回家吗?”
“当然是。他可能还要绕道,这个好色的狗杂种。”
“接到你的电话,我截住他。他可能会晚点回来吃饭。”
马西娅·弗雷德里克斯稍稍转过身来,满脸哀怨地看着尤里安。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纪先生?我没有生活,我处在预先设想的地狱里。”
“你知道规定,从来没有。……我会修正它——当然不会是现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规定,是因为伦纳德说有,但我不知道是什么规定,为什么要有这些规定。”
“你当然明白这些规定跟你丈夫带回家的大量金钱有关——”
“他一件该死的事也没为我做过!”这位妻子打断他的话,“我一点也不清楚他的钱是怎么挣回来的。”
纪德罗纳回视着马西娅的目光,两人目光凝视在一起。
“是的,我肯定你不知道,亲爱的,”他温和地说,“再过段时间吧。事情往往有它调整自身的办法。照我说的办,好吗?”
“公园饭店的酒吧。帕拉瓦齐尼。”
伦敦市郊,黄昏时分。居民区的街道华灯初上,鳞次栉比、整洁舒适的中产阶级的房子里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灯,灯光从窗子里透了出来,显出他们与别处的不一般。像这样的半城郊地区,天黑得很快,因为太阳消失得非常迅速,而且房屋挨得太近,渐渐消褪的光线照不到街道上。
就在这条街上,一辆不好描述的灰色轿车停在伦纳德·弗雷德里克斯家对面的马路边。车里面,尤里安·纪德罗纳坐在驾驶座上抽烟,左臂搭在乘客座k,眼睛盯着反光镜。他们来了。一辆汽车慢慢驶来,前灯向右边倾斜,滑向对面的路边。伦纳德·弗雷德里克斯。
人们经常说震惊的人在言语上疏忽大意,因此尤里安发动汽车,把行动的时间精确地推算好,车轮转动,灰色轿车直驶向越来越近的那辆车。在离车前盖几英尺的地方,纪德罗纳猛地一下刹住了车,轮胎咯吱咯吱地响。纪德罗纳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等着对方的反应。反应很快就来了,弗雷德里克斯大声喊叫着从司机身旁跳下车来。
“你瞧你干的该死的什么事?”他咆哮着。
“我想该我来问你这个问题,伦纳德,”尤里安平静地回答,从灰色汽车里下来,盯着马塔利斯在伦敦的人。“你干了该死的什么事?”
“纪德罗纳先生?……尤里安?……我的上帝,你在这儿干什么?”
“再说一遍,伦纳德,你到什么地方干了什么?谁也找不到你,保密电话或密码信息你也不回应。如鹰所说,你好像消失了,这一切对我们非常有害。”
“我的天,当然没必要告诉你!”
“告诉什么?”
“我短暂休假的原因……直到情况搞清楚了。”
“告诉什么,伦纳德?”纪德罗纳尖锐地追问。
“阿姆斯特丹禁止入内!乔丹把消息传给了我——从你那儿。”
“从我那儿?
“当然。他说你特别欣赏我的洞察力。他差不多承认了他是你的信使。”
“他承认了?”
“当然。他一切都一清二楚。基一格拉奇特,大西王冠集团,斯旺森和施瓦茨公司,甚至那位喋喋不休的律师斯图尔特,福勒。他一切都一清二楚!”
“放松点,伦纳德。……现在,这个乔丹——”
“美国银行家,尤里安,”近乎恐慌的弗雷德里克斯打断他的话,“安德鲁·乔丹。很自然,我看出来了他的伪装。这是确确实实的,尽管——如你所知——他对我们办公室的指控不是真的。我照你说的——通过乔丹——做了,对美国人解释说他们得远离阿姆斯特丹。”
“你的消息来源?”
“无可奉告——遵照你的指示。”
“这个安德鲁·乔丹,你能给我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伦纳德?”
“给你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弗雷德里克斯显得十分震惊,后退到马路边上。
“别担心,”纪德罗纳安慰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按我说的办了,就是说乔装打扮。毕竟,我是把他派往敌营里的。”
“哦,我想,他年纪比我大,跟你差不多。对了,他有点怪。对一位赫赫有名的银行家来说,他的穿着显得有点太随便,你要是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不过,如你所言,他在敌营里——”
“世上的猪猡警察!”牧羊人之子哗了一口。他屏住气,自己的怀疑已经证实,他的恼羞成怒是绝对无疑的。
“什么?”
“没什么。……好了,在阿姆斯特丹‘禁止入内’之前要你做的事,也就是说,杀死布兰登·斯科菲尔德这个美国人,你有什么进展吗?”
“几乎没有,”伦纳德·弗雷德里克斯回答说,“接触不上他。消息说他和老婆住在一家高级饭店里,和军情五处合作的那种饭店,警卫保护。恐怕根本接触不上。”
“接触不上?”尤里安说,声音十分冰冷,“你这个白痴,你跟他呆在一起足足有一个小时!你以为安德鲁·乔丹是谁?”
“不可能,纪德罗纳先生!他知道烟火信号弹,地中海的烟火信号弹。”
“是他知道呢,还是你告诉他的呢?”
“哦,大家都明白——”
“上车,伦纳德,我们还有别的事要谈。”
“我真的不行,尤里安。我和马西娅有客人来。她正烤肉——”
“吃饭可以等等,我们的事儿等不了。”
伦纳德·弗雷德里克斯还没回家吃饭,弗雷德里克斯夫人决定不等他了,于是她和客人坐下来享用美味烤肉。而且,更合马西娅口味的是,她接到一个电话。她是在客厅里接的电话,听到了以下内容。
“恐怕你丈夫必须留下来,亲爱的。他的任务显然极为机密,因此没法决定他去哪儿,去多长时间。同时,你获准使用他的账户。命令很快会来。……你自由了,马西娅。”
“我永远忘不了你。”
“你说错了,亲爱的,你必须忘掉我。彻底忘掉。”
听到布莱克斯饭店刺耳的电话铃声,卡梅伦·普莱斯从床上一跃而起,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他还没够着,莱斯莉·蒙特罗斯已经坐起身来。
“凌晨两点钟,”她打着阿欠,嘴里嘟哝着,“最好是重要的事儿。”
“我来看看。……喂?”
“很抱歉打搅你,卡姆,不过我想让你跟上步伐,”杰夫里·沃特斯说。
“快说,出什么事了?”普莱斯着急地问。
“你知道,我们把那个弗雷德里克斯家伙置于完全的监视之下——”
“伦纳德·弗雷德里克斯,”卡梅伦打断他的话,“马塔利斯的联系人。”
“一点不错。我们的小伙子跟着他去了巴黎,他在那儿从事的活动最好留给爱神箴言集去评说,不过其它方面没有进展。”
“你打电话就是告诉我这些?”
“几乎不是。巴黎小分队给我们希思罗的人打电话说他今天晚上乘坐返程飞机回来。这个小伙子看见他朝他的车走去,在机场该死的车流中很快看不见他了。他先开车到各个出口看了看,最后驱车去了弗雷德里克斯家,结果发现车在那儿,人不见了。”
“他肯定吗?”
“确定无疑。首先,弗雷德里克斯夫人看到丈夫的车,一下子目瞪口呆,后来她请我们的人进屋。他见到外交部的一对夫妇,说弗雷德里克斯根本没露面,空着的座位证实了他的话。”
“外交部的人是不是一个圈套、误导?”
“根本不可能,我们已经做了调查。他们年纪轻轻,雄心勃勃,不是开这样玩笑的那种人,尤其我们在场的时候更不会如此。我们觉得妻子有点儿爱调情,但现在这也算不上什么冒犯。”
“从来也不是。……你可以跟我们的联系人吻别了,杰夫,又一个杰拉德·亨肖。他十分危险地消磨时光,像滚动的岩石一样,马塔利斯玩的是硬球。”
“这跟我得出的结论差不多。我正在封锁他的办公室,我们得把它拆碎。”
“祝你玩得快乐,让我跟上步伐。”
“莱斯莉怎么样?”
“她是个野兽,我还能告诉你什么?”
“噢,闭嘴,”莱斯莉说着,歪倒在枕头上。
尤里安·纪德罗纳走进远离海滩的萨沃伊球场,朝饭店的死胡同入口走去,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分。伦敦宽宽的街道上,到处是行人和争先恐后的车辆,球场里也塞满了出租车、轿车、豹牌车,还有两辆劳斯莱斯。吉尔伯特和沙利文的多伊利卡特公司的发祥地——萨沃伊剧院的大门罩闪着灯光,表明它最新上演的节目马上就要闭幕。看戏的人用烟管敲打鞋子,掐灭香烟,一个接一个地走过钢架大门。这是繁华的伦敦闹市典型的夜生活。
尤里安一直在跟他的消息来源协商,这是一帮异类老人。这些人生活在艰难时世,是尤里安在英国时的朋友。他把这些人称作观察家小分队,没人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按他要求的那样去寻找他要的东西,不过他们去做的时候都心存感激,因为他发给他们奖金时慷慨大方,还常送新衣服给他们替换破衣褴衫。服装对这个群体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这是对过去事情的记念,比如说体面的工作和自我价值——尊严。
牧羊人之子仔细研究了和英国官方曾经合作过的那些显赫饭店的名单,哪一个也不好真正被排除掉。所以尤里安让他的观察家小分队到各个饭店转转,寻找经常在某个固定时间出没。但看起来既不像客人、游客,又不像职员的人。这些观察家非常急于取悦他们的神秘恩人,因此向他传递了“观察”来的大量消息。有一个消息特别引起了纪德罗纳的注意。
有人注意到,萨沃伊饭店有一位中年靠上的妇女,身穿高级职员制服,每天晚上六点四十五至八点之间离开饭店,这时间不像一位职业妇女确切的日程安排。而且,她每次出现时,总是带着全套用品,准有一辆等在外面的出租车迎上她,而不是公共汽车,也不是她丈夫的普通车。这不是职业妇女的方式,倒很像是军情五处警探的方式。
制定计划时,尤里安煞费苦心,颇费时间。这倒没关系,他在追踪世上的这个猪猡警察。他会坚决地一层一层寻找非同寻常的事情,它总会以这种或那种形式表现出来,肯定会这样。
他在泰晤士河岸边的三楼发现了怪事儿。楼层服务员端着盘碟,推着房间服务餐车,急急忙忙走向不同的房间,但却有更多的服务员在楼道里走来走去,手里既没有盘碟,也没有推餐车,这些人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一个房间。纪德罗纳明白了。
世上的猪猡警察和他的母猪老婆!
他的焦虑令他走路稍瘸显得更加明显。牧羊人之于很快理清了思路,想出了一个策略。他必须孤立那扇门,孤立住在里面的人。他经常住在萨沃伊,知道房间服务的例行做法。除了那个能下降到楼下巨大厨房的服务电梯外,每层楼还有一个很大的食品室,里面备好茶水、咖啡、餐前的小吃和三明治,很快可以给客人送去。
这时候,尤里安对自己一瘸一拐很显眼自然感到十分恼怒,但他还是尽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跟着一位端盘子的服务员,找到了泰晤士河岸边三层食品室的位置。
然后,他在铺着地毯的宽敞大厅走来走去,那神情似乎是迷路了,心里却盘算着判断一下哪些是真正的服务员,哪些不是。
真假服务员数量对等:三比三。三个送东西,三个只是在走来走去——更确切地说是在踱步。尤里安的策略正在一步一步形成,最好从食品室开始。于是,他又转口食品室,在旁边等着,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从里面出来,尤里安溜了进去。这个三层厨房空无一人,不过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他检查了几间贮存各种干鲜食品的小门,最后进入洗手间,从里面锁住,打开灯,从背心口袋里抽出一只32口径手枪,从裤子里掏出一个消音器,然后推上弹膛,在那儿等着。听到大厅的门开了又关上,他迈出洗手间,看到的是一位惊惶不已的服务员,后者手中的银盘掉到柜台上。纪德罗纳手里的武器开火了,他悄无声息地把那人杀死,然后很快把尸体拖到洗手间,结结实实地关上门。
几分钟后,又一个服务员过来了,这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一看到尤里安手里的枪,他便向马塔利斯冲去,拿起一个冰桶朝纪德罗纳的脑袋上扔去。太迟了。
两颗无声子弹射进服务员的上胸和喉咙,牧羊人之子又把第二具尸体拖到小洗手间里。
可怜的第三位受害者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瘦削的老服务员把一张房间服务餐桌推回食品室。尤里安开枪了,老人倒在桌上死了。三具尸体很快给摞在了洗手间地板上,鲜红的血流淌在白色瓷砖上。纪德罗纳准备好了下面的遭遇战,还有通向那个猪猡警察的最后三步,正是后者把他的梦想变成了一辈子的梦魇。
他一瘸一拐走出来,来到走廊里,转过拐角,看到在离猪猡警察的门很近的电梯旁,站着军情五处的第一个卫兵。尤里安装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走近那人,先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钮,然后才开口说话。
“恐怕我完全迷糊了,”他说,带着一半乞求的口气,“我找不到807套房了。”
“不在这层,先生。这是三楼。”
“真的吗?年纪大了,眼睛不行,其它的也不行了。我还发誓说按了八层呢。”
“没事,先生,这种事谁都可能遇到。”
电梯门开了。
“年轻人,替我按一下‘8’好吗?”
“没问题,先生,”卫兵走进电梯,摁了一下按钮。这时,纪德罗纳举起无声手枪,扣动扳机。电梯的门关上了,电梯上到了八层。
这时候,又一个卫兵从大厅拐角处出现了!他显然在找什么人,因为他没看到这人。尤里安一瘸一拐朝他走去。
“劳驾,年轻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刚才这儿发生了一场撕打。我正跟站在电梯旁的一个人说话,那人跟你年纪相仿,这时,突然电梯门一下子打开了,另外两人抓住他往里面拉。他喊叫着奋力挣脱,但毫无用处——他们是野人,把他带到楼下——”
“雷夫!”军情五处的第二位巡逻兵大叫,又一个卫兵从断断续续隔开走廊的玻璃门后闪出。
“和唐尼联系,红色密码。封锁!控制住这儿,我去追约瑟夫。我从电梯下!派候补队来,包围饭店!”
军情五处的第三个军官伸手往腰带里抽内部通讯对讲机。他不太及时。纪德罗纳向前一步,从上衣里面抽出隐藏的武器,身子猛地朝惊愕万分的卫兵撞去,同时开枪射击,无声手枪又让这人鸦雀无声。这个特工又倒下了。牧羊人之子立刻弯下腰,搜卫兵的口袋,他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世上这个猪猡警察套房的钥匙!
尤里安感到双腿疼痛难忍,把他杀死的第五个人拖到楼梯边上——很少有人走楼梯——然后把尸体推下台阶,回身来到了猪猡警察的门口,他的大脑里怒火燃烧。
二十五年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了,报复最终是他的,几十分钟之后,一切就会结束,梦魇的结束。他本可能成为美国总统的!有个人挡住了他的路。这个猪秒必须在钟敲响十点之前死去,现在差三分就十点了。轻轻地,牧羊人之子把钥匙插进了门孔里。
接下来是一场古代巨人的搏斗,一点不差。斯科菲尔德坐在椅子里,面向泰晤士河,安东尼娅坐在他对面,在看伦敦《时报》。布兰登正在一个便笺簿上写东西,这是他的习惯,分析他们所作的选择。门上传来一阵轻轻的金属碰擦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安东尼娅依旧毫不在意。从前,勃伍尔夫·阿格特一直生活在这样不太确切的声音中,这种声音低沉细微,几乎听不见,但它往往造成了隐蔽和发现——生命和死亡——的区别。他朝四下看了看,门把手正在悄悄地、慢慢地扭动。
“托妮!”他低声说,“去卧室,把门锁上!”
“怎么了,布莱?……”
“快点!”
安东尼娅显然十分不解,但她还是照斯科菲尔德的话办了。后者抓住一个很重的地灯架,猛地扯掉墙上的插头,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攥着灯的中部,一边轻手轻脚向受进犯的门走去,站在门的左边。这样门打开时,门板会挡住他的身影。
门开了,一瘸一拐的身影冲了进来,手里握着武器。布莱用尽全身力量把灯座朝来犯者的脑袋砸去。无声手枪冲地板打了两枪,这位准凶手脑壳满是血,身子转了一圈,朝右退了几步,脚步踉跄,试图站稳。斯科菲尔德惊诧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尤里安·纪德罗纳!他还活着。老多了,脸上的肌肉已有老年斑,面部扭曲,眼中怒火狂燃。牧羊人之子。
在纪德罗纳站稳身子、举起武器的一刹那,布兰登醒了过来。他用地板灯座猛击马塔利斯首领“啊!”纪德罗纳尖叫着,扑向脚步踉跄的布莱,猛抓斯科菲尔德的脸。布兰登手里紧紧握着武器。两人在地上翻来翻去,撞到家具上,后来又站起身来。两个老动物正处于一场殊死搏斗,为生命而搏斗,玻璃墙上的版画摔到地上碎了,水晶花瓶掉了下来,摔成碎片。行动,反行动,这是一场史诗般战斗的最后较量时刻。布兰登迎接着残忍的打击,最后他抓住纪德罗纳的肋骨,把武器挪到一边去。纪德罗纳旋转起来,布兰登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大的力量,用力把他猛地掷向萨沃伊的窗子,力量如此之大,重玻璃撞裂成厚厚的碎片,刺穿了纪德罗纳的脑袋,割断了他的喉咙。
勃伍尔夫·阿格特一下子跪在地上,全身抖动,大口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