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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美-罗伯特·拉德勒姆 当前章节:12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弗吉尼亚的朗利。在中央情报局门上贴有“禁止入内”的战略研究室里,一张会议桌前,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年纪大的是中情局第一副局长,年纪轻的是一个名叫卡梅伦·普莱斯的有着丰富情报工作经验的干事,他是新的“冷和平”时期的老特工,在他的工作履历里有在莫斯科、罗马、伦敦任职的记录。普莱斯通晓多国语言,法语、意大利语、俄语都说得很流利,英语自不待言。他今年三十六岁,乔治敦大学的学士,西拉库斯的麦克斯威驻外人员培训学院的硕士;本来目标是拿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只可惜上到第二年便被驻在朗利的中情局招去,未能完成学业,当博士的打算只好作罢。中情局为何要招募他呢?因为卡梅伦就在上博士之前写了一篇得优的论文,这篇论文提前四个月预报了苏联的垮台;虽然写得并不严谨,结论也显得仓促,但具有这般远见的大脑自然是不可多得。

“你读过那份绝密材料了吧?”副局长弗兰克·希尔兹问。他曾经是一名情报分析员,个头不高,体态肥硕,前额高耸,看东西似乎总有点斜着眼睛。

“是的,我看了,弗兰克,老实说,我没有作笔记。”普莱斯说。他高高的个子,身体瘦削,五官分明,还有些动人之处。他脸上带着微笑继续说:“不过你是知道的,墙壁上挂的那些拙劣的复制品后面有几个精灵在监视我,你想我会写本书吗?”

“已经另有人写了,卡姆。”

“斯耐普、阿齐、波施坦,还其他几位壮士早对我们的办事程序看不惯,你说的是他们?……这儿我说了不算,弗兰克,你把我当学生时借的债一还,我不就等于和魔鬼签定了合同嘛。”

“我们靠的就是这个。”

“现在希望就别太高了,我自已本来是可以按时还债的。”

“指什么还?当助教的那点工资吗?那就别养活老婆孩子了,恐怕在学校也混不上一幢带小院子的房子吧。”

“嘿,你连这个都算计到了,我和女人向来是说了就了,呆不长,好像还没有弄出孩子来。”

“好了,先不说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轶事。这份材料你看出点名堂没有?”

“事件之间要么没有什么联系,要么是联系太复杂。要么这样,要么那样,看不出中间有什么联系。”

“读这么多年书,猜猜看嘛。”

“猜不出来。有四个国际知名的富佬被杀了,和那些不怎么罪恶的人一样被人害了,没有留下线索,杀手不见了踪影,跑了。我看不出来这几起谋杀有什么联系,被杀者之间也没有什么利益联系,投资放贷呀什么的,甚至他们好像根本就没打过交道,当然如果打过交道就怪了。死的人一位是带爵位的英国妇人,慈善家,一位是出身马德里一个富家的西班牙学者,一位是米兰的花花公子,还有一位是有几个行官却把一只豪华游艇当成家的法国金融家。唯一可以把这几起谋杀申在一起的是它们都一个特点:没有线索,但只是杀人而已,没有其他事。还有一点就是这四起谋杀是在四十八小时内连续发生的。确切地说是在28号、29号两天。”

“如果说有联系,这就是联系,是吗?”

“我刚才已经说了,但也仅此而已吧。”

“不,还有。”副局长说。

“什么?”

“有些东西我们从这份材料里删了。”

“我的天,怎么会这样?你刚才不是说过这是绝密材料吗?”

“但有时装机密的档案袋也会落到不该落到的人手里,不是吗?”

“如果小心一点,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的天,你不是开玩笑吧?这可是很严肃的事啊。”

“非常严肃。”

“所以,弗兰克,你刚才也是在难为我,你让我看看这份材料的眉目,可你的资料就不全嘛。”

“但你的回答还不错,没有线索啦,谋杀发生的时间段啦。”

“这谁想不到!”

“我也是很快就想到了这些,不过别人我们不打算找了,卡姆,我们就要你去调查这件事。”

“你多说些好听话,多发些奖金,多增加点办事经费,我就听你调遣。那丢失的材料呢?”

“只能跟你口说了,书面的没有了。”

“这真的很严重啊。”

“我也是这么想。我们先说说在离莫斯科一千英里的地方一位老太太去世时的情况。当时,有位牧师就在她旁边。这位牧师经过几个星期的思想斗争,向俄国当局发了一封信,信上说,这个老妇的丈夫原是苏联杰出的核物理学家,据报在一次外出打猎时被一头受惊的熊给打死了。老妇称实际上杀他丈夫的是几个不明身份的男子。那几个人开枪打伤熊,把它赶到物理学家打猎经过的路上。后来这几个人不见了。”

“等等,”普莱斯插话道,“我那时还小,不过这条新闻还记得清楚,要么是读过,要么是在电视里听过,那人叫什么‘尤里’。这种消息最能逗引小孩子们胡乱想象,一个著名的人被一头大狗熊撕烂了。不错,这事我记得。”

“同我年龄差不多的人对这件事记忆犹新。”希尔兹说,“我那时刚来情报局。

不过,朗利的同事们有个共同的看法,就是尤里耶维奇是想阻止核武器扩散。于是,我们都悼念他。有几个人对报道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有人提出尤里耶维奇是被枪杀的,而不是被熊打死的。但接下来就有问题了:莫斯科为何下令除掉这位最优秀的物理学家呢?”

“答案是?”普莱斯问。

“我们找不出理由,想象也想象不到,于是也只得接受了塔斯社的那个说明。”

“现在呢?”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个老太太在咽气之前说,他丈夫是被谋害的,是一个叫作马塔利斯的人或者组织干的。老妇说这个马塔利斯是‘万恶之首’。怎么样,有没有点启发?”

“没有,看不出来你讲的这些与现在这几起谋杀有什么联系。”

“好,我要听的就这个。再来说说那个法国金融家,勒内·彼埃尔·穆奇斯汀,他是被人枪杀在自己的游艇上的。”

“同时遇害的还有四个国家去的四名律师,”普莱斯插言道,“现场没有指纹,想必杀手都带着外科用的手套;所用的弹夹也无法排查,因为那种弹夹很普通,到处都有;现场也没有目击者,因为开会之前,船员都奉命离船了。”

“没有目击者,没线索,无从查起。”

“不错。”

“对不起,错了。”

“你让我又吃一惊啊,弗兰克。”

“穆奇斯汀有位密友,后来决意给穆奇斯汀当贴身侍从,三十来年,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与我们国家驻马德里的大使接上了头。大使安排与他见了面。此人叫安托瓦内·拉瓦尔,讲了一番话。他们把这番话作为密件提交给华盛顿的情报总部。所幸的是,虽然有参议院从中作梗,这番话还是传到了我们这里。”

“正合我意。”普莱斯说。

“要是在华盛顿这就没什么指望了。”希尔兹说,“多亏有联网的计算机,我们运气不错。马塔利斯这个名字又出现在他的那番话里。穆奇斯汀中弹快死的时候告诉拉瓦尔说:‘马塔利斯又回来了。’拉瓦尔说,他的主人很肯定,因为马塔利斯知道那一天要开会,想阻止会议。”

“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开会呢?”

“表面上看,穆奇斯汀是把他的金融王国给整个拆散了,他交代把所有的钱财交给影响较大的慈善机构。他有意捐出这笔财产,放弃他对全球所属各大集团的权力,这些集团实际上是在他个人的严格监管下由董事会和法定代理人经营的。照拉瓦尔的说法,马塔利斯不容他这个举动,于是就出来阻挠他,并杀了他。”

“现在穆奇斯汀死了,那些跨国大企业由谁掌管?”

“这个很隐秘,恐怕不用几年,也得几个月才能查出真相。”

“但可能马塔利斯是在那几个金融中心的某个角落,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我们猜想是这样。这个马塔利斯来无影去无踪,看不见,摸不着,我们也不知道。”

“那你让我怎么下手呢?”

“穆奇斯汀最后说去找‘勃伍尔夫·阿格特’。”

“找谁?”

“勃伍尔夫·阿格特,是前克格勃和东德的施塔奇给布兰登·斯科菲尔德取的代号。斯科菲尔德是我们在冷战年代渗透到苏联阵营里渗透得最深的情报人员。斯科菲尔德有个对头,恨他恨得要命。后来他们都侦察到马塔利斯在科西嘉活动,两人居然联手行动,真是让人觉得有点无言以对。”

“马塔利斯在科西嘉?不可思议!”

“斯科尔菲尔德的对头真名叫瓦西里·塔列尼耶科夫,代号蛇,是一个名声很坏的克格勃特工,是他一手策划杀死了斯科菲尔德的妻子;而斯科菲尔德呢,杀了他弟弟。他们原来是死敌,后来他们碰到了一个远比他们俩任何一人都厉害的敌人。”

“是马塔利斯?”

“对。后来,塔列尼耶科夫牺牲了性命,救了阿格特和他的相好,这个相好现在是阿格特的妻子。”

“壮烈,听来很像是一场古希腊式的悲剧嘛。”

“是的,很有希腊悲剧的味道。”

“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勃伍尔夫·阿格特,彻底了解真相,阿格特最清楚,就从他开始。”

“我们没有向他打探过情况?”

“斯科菲尔德的态度不是很合作。他说过,他早该退出不干了,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好讲的。有关的人都死光了,他只想洗手不干,彻彻底底地放松。”

“他这种举动很有些奇怪。”

“而他认为他这样做是情理中的事,你知道吧,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被划成‘不可挽救’的人员。”

“让自己人定成了除掉的对象吗?”普莱斯吃惊地问。

“当时觉得他对我们派到各地的人员构成了很大威胁,所有的秘密他都很清楚,总统本人也不得不把他从‘可挽救’人员名单里划去。”

“那为何一开始要下令‘挽救’呢?”

“我刚才说了,斯科菲尔德是一个会动的定时炸弹。后来他与敌人携手,和塔列尼耶科夫弄到了一起。”

“可他们是在调查这个马塔利斯啊!”普莱斯不平地说。

“我们后来才知道这个情况,但为时已晚。”

“也许我应该了解一下总统……好吧,我从哪儿找起?”

“斯科菲尔德现在住在加勒比的一个岛上,我们已派出暗探,四处寻找,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具体消息,现有的材料你可以都拿去。”

“多谢。这片地方可不小哇,岛太多了。”

“听好,如果此人还活着,应该是六十多岁了,面貌比身份证上的照片要有很大变化。”

“勃伍尔夫·阿格特,这名字起得真蠢。”

“不见得吧,比塔列尼耶科夫的蛇还是好听些,你的代号要是在塔什干就要译成‘卡姆沙夫特·普西卡特’——那不成了‘轮轴·猫咪’了。”

“行了,弗兰克,闭嘴吧!”

美属维尔京群岛。在圣托马斯的夏洛特·阿马利港湾,一架海上飞机落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上,然后被牵引到海湾左岸的海岸警备队巡逻站、普莱斯沿着摇晃的梯子爬下飞机,上了码头。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的巡逻站站长上前迎接,与他握手道:“欢迎您来夏洛特·阿一马一利,您若不想引起别人注意,本地的地名就是这样叫的。”

“我听您的,上尉。下边怎么办?”

“首先,您在1869饭店订有一个房间,就在山上。那里饭菜真他妈不错。开饭店的那家伙以前也是干你这行的,但他嘴严得很,一定不会乱讲。”

“您说他以前如何如何,这可让我有些——”

“尽管放心吧,先生,他曾在万象做过副官,中情局有许多重要的活儿都交给他办。他买了那家饭店,您怎么看?”

“他一定发了。您有什么情况要向我介绍的吗?”

“斯科菲尔德几年前就从这里收摊,不再办理租船业务了。他把业务挪到了英属托托拉。后来又不做了。但在那里还保留着一个邮箱。”

“就是说他还常回来取信件什么的。”

“有时也派人拿了钥匙代取,每个月都来拿养老金支票,也可能是来取别人咨询船只租赁业务的信件之类。”

“就是说他还在海上跑?”

“他用了个新名字,托托拉·加勒比。让我看,他这是逃税的招数,他都二十七年没交过税了。”

“有些做卧底的家伙自始至终都这么变。他现在在哪儿?”

“谁知道!”

“没有见过他吗?”

“从我们记录上看,没有,我们打探一圈了。当然是极小心的秘密打探。”

“有人要帮他取邮件——”

“是这样,先生,八天前才了解到这一情况。我们在托托拉有熟人,但他们还没有什么线索。托托拉岛大概二十平方英里,有一万居民,大部分是当地土著,还有英国人。中心邮局在海德镇。邮件不是定时定期送到,所以邮局职员大部分时间是在睡大觉。我算改变了这种亚热带环境的生活习惯了。”

“不要动气,我也只是一问。”

“我没动气,我是泄气。要是真能帮你,我的工作成绩不也能好些么,或许能调离这个鬼地方。我是无能为力呀。”

“上尉,他不是有邮箱吗?不会一点影踪没有,只是要认真监视一下。”

“对不起,普莱斯先生,这儿的纪律可不允许我离开巡逻站到托托拉岛上晒屁股。”

“小伙子,话说得文雅些,也像个当官的。你可以雇人嘛。”

“怎么雇?开支扣得那么紧,我现在遇到驳船太多靠不了岸,常常靠别人自愿帮忙的。”

“对不起,这个我忽略了。这都是那帮官僚作的好决定。他们可能是觉得圣托马斯在太平洋上,又是天主教占优势……上尉,你不要急,我和那帮官僚还有些关系,咱们互相都帮个忙吧。”

“怎么个帮法?”

“你用巡逻这片岛的飞机把我送到托托拉去,而且绝对不暴露。”

“那太容易了。”

“我还没讲完。再派一艘巡逻艇到路德镇的港口,听我调用。”

“这个难了点。”

“我来负责说明这件事,这样你的工作成绩可以大书一笔了。”

“我是要挨批的。”

“你要是不照我说的办,那就挨定了。行动吧,上尉,我们现在就开始干,及时联络,你把那家伙的其他情况也讲给我听听。”

“你当真要干?”

“年轻人,我这人本来就很现实,别忘了这一点,特别是现在。”

“什么目的?”

“有件事头绪很多,有个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你就知道这么多就够了。”

“你这么说,我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也知道的不多,上尉。等找着斯科菲尔德就明白了。帮我一把。”

“那好,我用第二艘快艇送你到托托拉。你看怎样?”

“这个不行。小艇停靠区一般都有人看守,而且移民审查那类手续也很复杂,你刚才说要逃税什么的。我想你能给找一片不在航线上的飞机降落点。”

“可以,我们还经常在那片降落点阻截毒品走私船。”

“那就借用一下这块地方。”

夕阳西下。今天是展开侦察的第三天。普莱斯躺在吊在沙滩上两棵粗壮的棕榈树之间的吊床上。他一身热带地区的装束——下穿短裤,上着轻便的短上衣,傍晚时分混迹于沙滩上漫步的十几个男性游客中问,竟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但是普莱斯带的那只沙滩包里放的物件可与游客包里的大大不同:游客们包里通常装着一管防晒膏,几本揉皱的杂志,几本看也不看的平装本的书,而普莱斯的包里装了一部已调谐好频率的便携式电话,他可以随时用它与停泊在托托拉港湾的海岸警备队的快艇取得联系,并且能通过卫星收发密级较低的信息;除了这件联络工具外,还有一件带着皮套的武器——一只45口径“星”型自动手枪,五梭子子弹,一把带鞘的猎刀,一只手电筒,一只夜视望远镜,几张托托拉和附近几座岛屿的地图,一个急救包,一瓶消炎粉,两只水瓶——一只装着矿泉水,另一只装着麦基那出产的酸麦芽威士忌酒。普莱斯深知,包里的每样东西在以后不可逆料的事情中都可能派上用场。

他刚要在令人乏力的炎热里打吨,忽然从那只包里透出了电话的蜂鸣声。他伸手拉开细密的尼龙拉链,取出那部最先进的机器,轻声道:“喂?”

“先生,到底还是有戏了。”这是托托拉岛上的一个黑人。那个上尉在圣托马斯招了几个托托拉岛的土著黑人,成立了一个打探小组。这个黑人就是从罗德镇邮局打来的电话。

“邮箱吗?”

“邮箱里没多少东西,不过,她都取走了。”

“她?”

“是个中年白人妇女,先生,看起来四五十岁吧,说不准,因为她的脸晒得和我们也差不多了。”

“头发呢?多高?”

“头发棕灰色,个子很高,大概有五英尺往上再平着叠四个手掌那么高。”

“那是他老婆。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她上了一辆吉普车,没有挂牌照,我想现在是往那个‘点儿’去了。”

“什么那个‘点儿’?”

“这个地方有好几个名字,只有一条路。我现在骑摩托跟上她,你要快点了,先生。”

“可得跟上啊!”

“您快到快艇停的地方,告诉他们向东巡逻到黑威罗克,他们知道那地方。”

普莱斯忙用电话对海岸警备队的快艇的艇长说:“快开进码头,我要上艇,你知道一个叫‘点儿’的地方?”

“是不是‘乱石’,‘大石头’,或叫‘黑石天使’的地方?对了,你在托托拉岛的哪个地方住就有一个不同叫法。那地方晚上是走私者落脚的好地方。当地上了年纪的人都说那地方有巫术罩着,好像是巫毒术。”

“我们就去那儿。”

快艇缓缓绕着海岸边航行,即将隐没到海平面下面的桔红色的太阳照着快艇,在加勒比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到了,先生。这就是‘大石母’。”掌船的海军中尉说着指了指斜着凸出海面的一块巨大礁石。这个海军中尉看上去比圣托马斯的那个站的负责人还要年轻些。

“中尉,这个‘大石母’是另一个叫法吗?”

“我想是我们起的名吧。我们不愿意来这儿,暗礁太多了。”

“那就离岸边远点,船只要一出现,我们定能瞄上它。”

“船头左弦西北方向发现香烟。”

“妈的!”年轻的艇长骂道。

“怎么回事?香烟是什么意思?”普莱斯问。

“就是运烟的船,先生。我们的船跑得够快了,可根本不是运烟船的个儿。”

“把船速提上去嘛。”

“我们正讨论这事哩,就是个速度问题。运烟船是烟民的心尖,在海上跑得快极了。我们知道有人开烟船,就调飞机,但是天黑以后,不管什么机器设备,是在海面上还是在天上,我们都拿它们没办法。那些船个头小,又跑得贼快。”

“我原想提速就像提高嗓门那么容易。”

“你真会开玩笑,伙计……先生,如果被追赶的目标开足马力全速前进,我们根本追不上,更不用说能截住,更不用说登船稽查了。”

“我来这儿一不想上前阻截,二不想登船稽查,中尉。”

“是啊,先生,如果我可以去检查,我们还能待在这儿?”

“我只想弄清那个目标去向哪里。这个你能办到吧?”

“可能吧,侦察一片地方,一个岛还可以。可是这儿的岛礁太多了,如果他停靠到一个岛,我们可以用雷达把他定住,但他会钻出来跑到另一个岛上去,这种情况我们不是没有遇到过。”

“这人是个女的,中尉,女的。”

“噢,天啊,没想到。”

“用您的雷达把她定住,我去碰碰运气。”

在地图上,那座可疑的小岛只标作“奥特布拉斯26号”,上面并没有居民,到处是神秘而茂密的树林。这是一个凸出海面仅有四平方英里的火山岩岛。岛上有几处小山丘,由于热带充足的光照,已经是绿色浓重。看来没有人长期在此居住的房舍。这个岛曾经被当作西班牙占领的加勒比海群岛中的一个,但在近一个时期,西班牙从未声称对它拥有主权。大海之上,它就像一个无依无助的孤儿一般没有人照管。

普莱斯穿着海岸警备队提供给他的一套潜水衣,站上快艇中间的位置,脚下搭有一架梯子,直通一条橡皮舟。他要驾驶这条装有三匹马力静音马达的小舟到岛上去。他左手拎着装有那些必需物品的防水飞行包。

“把您一个人丢在这儿,不好意思呀。”年轻的艇长说。

“不必不好意思,中尉,我的任务就是这个。再说,我们不是可以随时联系吗?”

“那当然,遵照您的命令,我们就待在离岛大概五英里的地方,太阳光线正对的话,从这里正好看不见我们。”

“如果是白天跟着太阳,正好在太阳光线正中,讲西部牛仔和印第安人的老片子说得不错。”

“是的,先生,我们的战术训练里就有这一节。祝您好运,普莱斯先生,祝您如愿以偿吧。”

“好运和如愿以偿各取一点就行了。”普莱斯说着顺着梯子下到水面上摇晃着的橡皮舟上。

马达咯咯咯地发动起来,普莱斯一转舵,橡皮舟驶向海岸。他选了一个在月光下看似一处海湾的地方靠岸,那里长满树木,四周为棕榈的枝叶遮盖。普莱斯跳下橡皮舟,穿过礁石,把船拖到沙滩上,在一棵棕榈树的树干上系牢,然后取出防水包往右肩一挎。现在该是捕猎的时候了,普莱斯期待着好运气。

他知道得先找灯光。一堆火或者由电池供电发出的光亮,两者一定得有一样。

两个人生活在黑漆漆的荒岛上,不仅很不好受,而且很危险。普莱斯开始沿着右侧岩石嶙峋的海岸线小心行进,不时向左侧茂密的树木深处观察:没有灯光,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在这儿。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走了二十分钟,眼前还是黑暗一片。忽然,他看到了一点光亮,不是灯光,也不是动物发出的光,而是金属反射月光的光亮。

这里的地面上有好多矮小的柱子,柱子上面是若干张镜片,呈一定角度对着天空。

他摸到跟前,迅速从包里取出手电筒一照,看到许多根金属线左连右牵,形成了一个半圆:原来是光电电池?这些电池看来可以接收到从早晨一直到正午(或者更长)时间的阳光。普莱斯继续查看,最终发现了一根很粗的电缆通向密林深处。他正要顺着电缆找,突然背后有人用英语厉声问道:

“您找人吗?如果是找人,您可不太老练了。”问话者的嗓音很低沉。

“我想您就是斯科菲尔德先生吧。”

“这里不是非洲,你也不是亨利·施坦利,你可能是说对了。手举起来往前走。

这是电缆线,你打开手电走,如果把电缆碰断,让你脑袋搬家。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它装好。”

“斯科菲尔德先生,我来并无恶意,不会把您这儿弄得一团糟的。我们要了解一些情况,觉得只有您能提供。”普莱斯边说边小心地在前边走。

“卡梅伦·普莱斯先生,留着您的话进屋再说吧。”

“您知道我?”

“当然。他们说您很优秀,比我当年还优秀……放下手吧,别让棕榈叶刮伤脸。”

“谢谢。”

“不用谢。”然后斯科菲尔德突然提高嗓门:“好了,安东尼娅,开灯吧。他很聪明,还是找到我们了。开一瓶酒来。”

林中这片空地忽然被两只水银灯照得通明,前边是很大一幢用热带木材搭建的平房,右边是一个天然的泻湖。

“我的天,这地方真漂亮啊。”普莱斯惊叹道。

“找到这块地方费了好长时间,建好花的时间更长。”

咱己建的?”

“不不,是我夫人设计,然后我从圣基茨和其他几个岛上招募工人,用船把他们弄到这里。我预付了他们一半工资,从托托拉出来时把他们的眼睛都蒙上了,也没人反对。我也小心,年轻人。”

“年轻也不年轻。”普莱斯有些敬畏地说。

“看从何说起了,伙计。”斯科菲尔德走到灯光下。他瘦长的脸上蓄着一圈短茬的白胡子,满头是长长的花白头发,钢架眼镜后面的目光炯炯有神,充满了朝气。

“我们喜欢这里。”

“你们很孤独吧?”

“也不怎么孤独。我和托妮经常坐小汽艇去托托拉,或者搭一艘在这几座加勒比岛间航行的船去波多黎各,要么坐飞机去纽约。如果您有心眼的话,我和您差不多,有五六份护照,保证我哪儿都能去。”

“我还没有那个心眼。”

“那就长个心眼吧。将来您会知道这是您所能得到的一切。就是您拿急紧事件处置金拿了几十万之后。当然要把钱投到海外去。”

“您干过这事?”

“我们那点养老金够干什么您是知道的,可能够在纽约的近郊买一处公寓式的住宅吧。我哪能甘心就此罢了,我得到的应当更多一些。”

“马塔利斯又回来了。”普莱斯轻声说。

“普莱斯,别把话题扯远了,华盛顿特区的一个老伙计打来电话称他听说您在找我——是的,您听到的那些电话我也听到了,谁在肇事的问题,安全问题,我都听到了。但你们别想把我再拉下水。”

“我们不想再拉你下水,我们只想从您这儿了解真相。”

斯科菲尔德不回答,等到他们走到通向平房门的几级低矮的台阶时,斯科菲尔德说:“进去把您这套东西脱了,您简直像个‘蜘蛛人’。”

“我包里有衣服。”

“我过去也常背着这样的包,带几件换的短裤,一条勒杀绳,一件轻便夹克,几件武器,再带上内衣裤和一把猎刀。还有威士忌酒,这东西不能少。”

“我有麦芽威士忌。”

“看来华盛顿的那帮家伙的眼力还行,您有前途。”

这座房屋比一般的平房要大些,是一幢应该说面积中等的房子。里面几乎全刷成白色,几盏台灯发出的灯光使它显得白亮亮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家具。通向其他几间屋子的拱廊也刷成白色,这是为了把太阳光带来的一部分辐射反射出去。一张白色的摇椅边站着斯科菲尔德的妻子;那个在罗德镇邮局盯梢的托托拉人讲得不错,她个子很高,身体丰满,丝毫不显臃肿,头发黑灰相间,看来已有些年纪;脸庞纤细而有一股刚毅之气,漂亮的脑袋里满是心计。她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道:

“普莱斯先生,祝贺您呀。我们一直提防着您,虽然我不大相信您能找得到我们。布莱,那一美元我先欠着。”

“钱你是不会给我的,为此我可以和你再赌上一美元。”

“找到你们也不是那么费劲嘛,斯科菲尔德夫人。”

“当然了,有邮箱嘛。”斯科菲尔德说,“邮箱是个漏洞,但也只能有这个漏洞。我们还做航海事务,船只的租凭业务于得也很来劲。不仅可以赚些钱贴济一下,还能和人交往交往……我们可不是孤家寡人,一般人我们都是乐于与他们交往的。”

“我看,这孤零零的屋子,不大能证明您的这个说法,先生。”

“从表面看,我也会觉得是这样,但表面的东西有时是靠不住的,不是吗,年轻人?我们不是隐士,之所以住在这里,是有特殊原因。您就是原因之一。”

“您说什么?”

“您知道,普莱斯先生,”安东尼娅插言道,“有很多人想让我丈夫重新干他以前干的行当,除了华盛顿,还有英国的MI5和MI6,法国的二部,意大利的安全部,还有北约的联合情报机构,嘴都磨破了,我丈夫一再拒绝,但是他们就像你们美国人常说的,从不‘松懈’。”

“大家都认为他英勇无畏。”

“过去是,过去可能是的……”斯科菲尔德高声说,“但我现在是无可作为了。

我的老天,想想已经快二十五年了,整个世界都变了。而我呢,已经厌世了。您可以找到我,这没有问题,如果我们换一下位置,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您,不会比您找到我所花的时间长。但是,您可能会很惊讶,一座在许多地图上都不标的小岛,一个名字怪怪的信箱怎么可以唬住那些好事者,您想知道为什么吗?”

“是的。”

“因为那些好事者还有很多别的令他们头痛的问题,不想再找麻烦,就这么简单。向上司说斯科菲尔德行踪不定找不到,简单又简单。进而您可以想一想,坐飞机的票钱,还要派许多有些工作经验的人员,所有这些麻烦摆到一起,他们自然不干了。”

“刚才您说有人告诉您说我来找您了。您本可以设些障碍,不用那个信箱,但您却没有那样做,没有自我保护。”

“年轻人,你的观察很敏锐嘛。”

“这个很敏锐听来很滑稽,我对圣托马斯的那个中尉就是这样说的。”

“他的年龄比你小一半,我又比你大一半,怎么?”

“没什么,但是您为什么不进行自我保护,保护您的这种孤家寡人的清静呢?”

“这个是我们两人商定的,”斯科菲尔德回头看了看妻子,“坦白地讲,基本上是她的主意。我们想看看你有没有耐性,看看你行动之前能不能耐得住那种等待,度时如月,度日如年,我们都经过这个。你呢,服过兵役,还在海滩上睡过觉,素质挺棒。”

一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是,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你来的目的,只为一件事,你刚才也提到了那个名字,马塔利斯。”

“布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安东尼娅说,“你不能辜负了塔列尼耶科夫,把它讲出来,我们不能辜负了瓦里西。”

“我知道,亲爱的。我们先喝杯酒如何?其实我很想来点葡萄酒,但今天却只得喝些白兰地了。”

“两样酒你都可以喝点,达令。”

“这些年我不让她离我左右,你知道为什么?叫了你二十五年‘达令’的女人就是你要的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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