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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美-罗伯特·拉德勒姆 当前章节:127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我们还得把时间拉回到上个世纪末和本世纪初的时候,确切点说,是在那个事件之前。”斯科菲尔德说。他坐在阳台上的一张椅子里,前后摇晃着身躯。这是在奥特布拉斯26号这座荒凉的小岛上的一幢孤零零的小房子里。“时间记不准了,因为记录时间的材料要么是遗失了,要么是毁掉了,但是我们可以推测到,纪尧姆,也就是马塔利斯男爵是生在1830年前后。按科西嘉当地的情况,男爵家算是富户,土地是主要家产。爵位和土地都是拿破仑所赐,不过这一点有可疑的地方。”

“怎么?应该有财产的文书材料,有财产继承方面的书面资料啊!”普莱斯问。

他下身穿着一条短裤,上身穿了件T恤。面前的这位前情报特工把他弄得有些迷糊。

只见他满头灰发,蓄着胡子,钢架眼镜后的一双眼睛好像闪动着骁勇无羁的光芒。

“我不是说过了嘛,材料原件已经遗失了,新材料已经找到并作过登记。有人说,那些新材料是伪造的,是一位非常年轻的纪尧姆指使人伪造的。上面说马塔利斯根本没见过波拿巴家的人,二世、三世波拿巴都没见过,别说见过波拿巴一世了。

但人们开始怀疑的时候,马塔利斯家族已经是权势熏天,不容得别人怀疑。”

“他们家是怎么发迹的?”

“纪尧姆是搞金融的天才,绝对是个天才。他和那些暴发户走的路差不多,很会把握投机取巧的时机,既能投机成功又善于打合法的擦边球。纪尧姆不满三十岁,就已经是科西嘉的首富,成了那里最有势力的土豪;科西嘉实际上操纵在马塔利斯家族手中,法国政府也奈何不了他们。马塔利斯家族就是法律。他们从当地主要的港口捞取收益,向当地发展得比较好的农业、旅游业开发商的企业索要钱款和贿赂,因为开发商要用他们把持的船坞码头设施和公路。据说,是纪尧姆一手缔造了科索党,科西嘉的科索党相当于意大利黑手党。与纪尧姆一比,后来几个教父可以说是孱弱无能,形同废物,因为娘娘气太盛把子孙们都带歪了。男爵在岛上使用过暴力,可以说非常残酷。但他是能不用就不用;要用就要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他的统治办法是恐怖,而不是滥施刑罚。”

“难道法国政府治不了他,或者不能把他赶出去吗?”普莱斯问。

“法国政府做得更狠,他们把男爵的两个儿子给害了,弄死了。两个儿子死得很惨。这件事之后,男爵就变了。也就是此后不久,纪尧姆就构想出了所谓的‘幻境’。这个幻境就是一个国际大卡特尔,连洛特希尔茨家族都未曾想到过的大卡特尔。洛特希尔茨家族在全欧洲都有银行产业,时间也算比较长了。纪尧姆反其道而行之,他网罗了许多有权势的人,这些人曾经也是家财无数,或是承袭父辈之业,或是靠自己慢慢积累。和纪尧姆一样,他们都有爱报复的癖性。马塔利斯手下的元老们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们也是尽量躲避着各种各样的公共监察。他们希望能幕后遥控自己的产业,于是雇佣了许多前台人物,比如律师。提到波拿巴家族,他们经常运用拿破仑一世曾经宣扬过的一种治军策略。拿破仑说:‘给我挂足奖章,我可以为您打赢任何一场战争。’于是,最初一代的马塔利斯元老抛官弃爵,让出大办公楼,放弃高薪待遇,就像是丢掉洛克菲勒送的硬币。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尽量不显山露水。您瞧,纪尧姆懂得只有关键的几个人物给人以清廉的印象,摆脱贪污腐败的嫌疑,他才能实现全球金融网络的计划。”

“我觉得,您说的和我掌握的材料不一致。”中央情报局地面情报官说,“坦白地说,是有很大抵触。”

“是吗?”

“是的,先生。有两个说法令我们重新注意到这个马塔利斯,这也是我来此地的原因。这两个说法把马塔利斯说得很坏,一个称他为‘万恶之首’,另一个称他为‘邪恶化身’。这两个说法是两个有些名气的老者在快死去的时候说的,想必法院都认为他们的话可靠。而您叙述的却是另一个样子。”

“你说得对,也不对。”斯科菲尔德说,“我刚才是按纪尧姆的思路来描述他的幻境的,可以肯定的是,纪尧姆不是个圣人,他有很强的控制欲,但他的天赋到底让他认识到了一些实际的和哲学的规律——”

“太玄妙了。”普莱斯打断他的话。

“其实就是这样,”斯科菲尔德继续说,“非常恰切。你想想看,马塔利斯比同时代的人超前了一个世纪。他要构建的就是后来叫作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或者是三边贸易委员会这样的机构。为了实现这个想法,他的手下就必须要向外界展现出绝对合法而且十分清廉的形象。”

“而后来,他们出了问题,情况有所变化。看来,我所了解到的情况还是准确的。”

“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这个您说得不错,马塔利斯集团成为一群恶魔。”

“发生了什么事?”

“纪尧姆死了,有人说他是在同一个比他小五十岁的女人做爱的时候死的。那时候他大概有八十五六岁了。有人说不是那样。不论怎么说吧,他的继承人——纪尧姆这样称呼他们——蜂拥而至,真就像是蜜蜂涌到蜜罐一般。马塔利斯的分支机构遍布欧洲和美洲,这个庞大的组织已经准备就绪。金钱,当然还有更为重要的秘密情报往来流动,不说是每天如此,也是每周如此。这个组织就像一只巨大无形的鱼,不动声色地实施着监视,对国内外几十家企业采取卑鄙经营手段和非法获取超额利润形成了非常有效的威慑。”

“是不是一开始它只是一种商业活动的自我保卫机制,不管对国内还是对国外?”

“我曾经听到的解释就是这样说的。但是有谁能比腐败的警察更懂执法犯法呢?那些继承人这下逮住了机会,各个分支机构交流的秘密不再只用来威吓,而是开始买卖。钱是哗哗地来,纪尧姆的后继者都要求开展一次这样的捞钱行动。于是,很快就把欧洲各国闹了一遍,而且成了下层群众心目中的神圣。我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圣。不论是什么社会地位,新成员都要正式宣誓,其中位于高层的人居然都佩有蓝色的纹身图案以显示自已的级别,很像‘我们的事业’这样的组织。”

“听来很是狂热。”

“狂热归狂热,但这一方法还真有效。验明正身之后,马塔利斯家族的新成员们可以获得终身保障,衣食住行无虑,由法律予以保护,一般人生活中那些烦恼忧愁尽可免除,只要他们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

“也就是说,对命令抱有怀疑,这一切马上就完了。”普莱斯归结一句。

“这都已经心领神会了。”

“这样看来,你说的分明就是一个黑手党组织,或者是科索党。”

“那您就又错了,普莱斯先生,是根本的错误。”

“我正在坐在你儿,喝着你的白兰地,但可没有感觉你这人热诚好客周。大家都叫我卡梅伦,或者卡姆,你何不这样称呼我呢?”

“我夫人怎么喊我你也知道,叫我‘布莱’。我的小妹妹可能长到四岁才会叫布兰登,所以她一直叫我布莱。真是巧了。”

“我的小弟弟不会叫卡梅伦,把卡梅伦叫成了‘卡拉姆龙’,有时候叫得更不准,居然叫成了‘卡姆龙德’,成了‘过来过过’了,于是他干脆就喊‘卡姆’,也很巧吧。”

“布莱和卡姆,听起来像个不是很正道的公司名。”

“与您怎么合作,我都会高兴,不,应该说是荣幸。我阅读过您的任职记录。”

“那里面的内容大多有夸张不实之处,是为了让上司和分析家们的面色好看些。

您一定不会把自己的工作做到同我联系在一起的地步吧。好多同事觉得我是个百无一用的家伙,有时说得更糟糕。以后就更不行了。”

“这个我自有判断。我刚才说的真的不对吗?”

“马塔利斯从来不收容刺客,在这个圈子里凭做过几次‘活儿’就想往上层爬是爬不上去的。当然,马塔利斯的手下如果接到杀人令也会去杀人,不过他们不用拳头,不用手枪,也不会用镣铐将人手脚捆了投到河里,一般也不留下尸首。马塔利斯委员明知杀人之后一定会被公之于众,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因素,他们要竭力把大事化小;他们会暗地里付钱给那些即使查也无法查到它自己头上的恐怖分子,让他们干。但是,做这种事马塔利斯从不雇用内部的人,因为他们都是马塔利斯的‘干部’。”

“真是些贪婪成性的混蛋,自己肥得流油。”

“当然有些人,”斯科菲尔德稍稍呷了一口白兰地,咕噜一声下去,“有些人,卡梅伦,比之那些平头部下,他们是高高在上。这些人大都是美国、欧洲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要么就是人们所说的企业和政府部门的骏才干将。他们相信自已早晚会功成名就,马塔利斯是条成功的捷径。但是一旦人了伙,他们便被套住,脱不了身,捷径成了爬不出的深渊。”

“那么责任感呢?是非呢?照您说,这样的俊才精英连道德也没有了吗?”

“可以肯定有些人还有,普莱斯先生……卡梅伦。”安东尼娅·斯科菲尔德搭话道。她已经悄然走到与烛光辉映的阳台相接的白色穹廊下。“还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也提出过异议。但他们和家人的下场都很惨,差不多都遇到了致命的事故。”

“真够残忍的。”

“马塔利斯家族重新兴盛的奥妙就是这个。”布兰登说,“顶替道德的是你无法作出选择。您看,大家都是一拥而上,但没等明白其中的奥妙,脚下已无退路。

他们和妻儿一起过着异常奢华但又令人莫名其妙的正常生活,保持着高消费的嗜好。

你能想象那种情景吗?”

“我很清楚,确实可怕。……你和瓦西里·塔列尼耶科夫一道追踪马塔利斯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你讲得不很完整,你能不能再透露一些?”

“他肯定愿意讲的,”安东尼娅说,“愿意不愿意,达令?”

“她又来了。”斯科菲尔德温柔地看了安东尼娅一眼说,“我那时上报情况根本没人当回事,原因是那个时候冷战的形势严峻,中情局有几个家伙有意把瓦西里定成一个邪恶分子。瓦西里是当时我们在苏联的对手。我没有参与。”

“瓦西里决意用自己的死来换我们俩的命,卡梅伦。”安东尼娅说着,走到丈夫旁边的一张白色的柳条编的椅子边,“他忍着剧痛扑向敌人,让我们逃命。不是瓦西里,我们早就被枪杀了。”

“从死对头到盟友再到生死之交的朋友。”

“我还没达到那个程度,但这个问题让我思考了好几年。我们俩谁也不会忘记彼此对对方做下的事,但我想他是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比我的罪恶更大。他杀了我妻子,我杀了他兄弟……都是往事了,悔之也晚矣。”

“这个我听说了。”普莱斯说,“我还听说您曾经被划到‘无以挽救’那一类人里,这个您能否谈一谈?”

“有什么好谈的?”斯科菲尔德平静地说,“实际就是这样。”

“‘有什么好谈的’?”普莱斯很是惊异地重复一句,“不是你所属的情报局,你的‘上司’命令除掉你吗?”

“可笑,我从来不把那些人看成我的‘上司’,恰恰经常是倒过来。”

“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斯科尔菲德打断卡梅伦的话,“有个人算账,结果总数不对。我知道他是谁了,我决定杀了他。后来我想我这样肯定会被捉住,太不值。这样我也不再恼怒,心里也平静。我行我素,别的不管。后来证明这是有益无害的。”

“还是回到塔列尼耶科夫问题上,”卡梅伦说,“事情怎么会出在你们两人身上呢?”

“你挺精明,卡姆。关键地方是在开始,第一扇门必须打开,第一扇门不开,其他门就无从开启。”

“带门的迷宫吗?”

“门多得不可胜数。开始……头绪很多很乱,但是,塔列尼耶科夫和我被围在里面,当时有两起非常怪的命案,是暗杀,我们这边被杀的是安东尼·布莱克伯恩将军,他是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主席,苏联那边是被杀的是季米特里·尤里耶维奇,是苏方一流的核物理学家。”

“后一件谋杀希尔兹副局长提起过,我还记得,说是有一位俄国名人被一头受惊发怒的狗熊给撕碎了。”

“都是这么传的,不错。实际是有几个人用枪打伤了一头熊,把它赶到尤里耶维奇打猎常走的小路上。熊那东西受了伤,鼻子闻到血腥味,会非常狂暴,非常厉害。要是闻见一帮猎手,会不顾一切,不把他们撕烂不罢休,除非被打死。对了,弗兰克·希尔兹,是不是那个凝着眉撇着嘴,满眼是皱纹看不见眼珠的家伙?他还很活跃吗?”

“他很敬重您——”

“可能回想到过去会有些敬重吧,当年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他可不敬重我。

弗兰克是个非常有板有眼的人,我这种作派他看不惯。但是呢,情报分析员总是会用互相矛盾的解释以备挽回些面子。”

“您是在讲那起谋杀吗?”普莱斯问。

“卡梅伦,说到这里,我得稍微说点题外话,您听说‘恶毒乏味’这个说法吗?”

“听说过。”

“你怎么理解?”

“我想它的意思是一直干着可怕的事,可怕的事成了家常便饭——这就很乏味。”

“说得好。我和塔列尼耶科夫遭遇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们暗杀行动的时间都算计得很聪明,正好我和瓦西里成了那几起谋杀的主角。天方夜谭嘛。其实,除了我们两人之间的争斗之外,二十多年来,我和塔列尼耶科夫只干过十四起暗杀,这十四件案子被媒体炒得纷纷扬扬,具体说塔列尼耶科夫干了八起,我做了六起。那些添油加醋的编造却是有市场,不胫而走,有鼻子有眼。编造出来的故事也真是够厉害的。”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普莱斯说,“双方都称对方是杀人主凶,就是您和塔列尼耶科夫。”

“说到底就是这样,但是我们俩与那几起谋杀毫无关系,但他们把几个案子说得邪乎,好像我们已经在现场留下名片似的。”

“不过,你们俩是怎么弄到一起的?你们一定不会是互相打电话约对方吧。”

“听起来挺可笑的,我说:‘喂,克格勃总机吗?我叫勃伍尔夫·阿格特,麻烦您给接到大名鼎鼎的塔列尼耶科夫上校同志那里,他的代号是蛇,告诉他是我打的电话,我们就该谈谈,他会愿意。您知道吧,由于一些错误理由,我们俩都要被干掉了。是不是很可笑?’”

“这个勃伍尔夫·阿格特,是您临时想出的名字吧?”普莱斯说。

“是的,我觉得这样做颇有想象力。”斯科菲尔德说,“很有点俄国味。你知道,俄国人通常叫人的前两个名字,不叫姓。”

“布兰登·阿兰……勃伍尔夫·阿格特,不错,但是您既然没有给克格勃打电话,你们怎么聚在一起呢?”

“当然是小心翼翼了。我们俩都认为对方会开枪的,我们下的这盘绝命棋还是瓦西里走出了第一步。他先逃出了苏联,因为行刑队把他给圈上了记号,什么原因,反正很复杂很曲折,不便在这儿多谈。然后就是有一位曾经掌握大权的克格勃老局长,在快要去世的时候把马塔利斯的事告诉了塔列尼耶科夫。”

“我还没有明白这里面的关系。”普莱斯插话说。

“您想想看,给你五秒钟时间。”

“我的天,”普莱斯眯起眼睛轻声说,“马塔利斯的人,是他们杀了尤里耶维奇,杀了布莱克伯恩?”

“说得对,普莱斯少校。”

“为什么?”

“因为马塔利斯的触角已经伸进了苏美两国的作战研究室,苏美两方各有一批鲁莽之辈觉得杀人,杀得干净利落,不留下破绽,是个好办法。马塔利斯只让在华盛顿和莫斯科的个别人知道这个情况,着手实施暗杀,同时把罪恶推到我和瓦里西的头上。”

“是这样?不过我还要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他们这样干已经有些年头了。他们为两个军事超级大国提供有关对方毁灭性武器的情报,让他们不停地制造越来越多的杀人武器,军备竞赛越来越厉害;马塔利斯呢,借此赚了几十亿几百亿美元,它那批防御性武器采购商乐于把钱丢给马塔利斯。”

“那样钱可来得快……就是这样,塔列尼耶科夫先采取了行动?”

“他从布鲁赛尔给我发了封信,意思是我们要么互相残杀,要么坐到一起谈谈。

后来他设法来到这儿,我们见了好几次面,有几次差一点就火并了,不过还是谈了下去。我们俩觉得,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已经把两个国家弄得够呛,火冒三丈,只是苏联总理和美国总统出来干预,才把那些鲁莽之辈的火气压了压,总理和总统互相解释,让对方相信那两起谋杀两国没有责任,塔列尼耶科夫和我根本不在现场。”

“对不起,”烛光下普莱斯抬起右手掌,“如我刚才讲的,我记得尤里耶维奇被杀的事,因为这件事听来让人心悸,但是记不得还有位叫布莱克伯恩的将军也被杀了,可能是我那个时候还太小。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心目中,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还不算是个很有分量的人物。”

“即便你到二十一二岁也不会想起这件事的。”斯科菲尔德说,“当时的新闻报道说,安东尼·布莱克伯恩是在家中的书房里读经时突然暴发心脏病死的,这是个加工过的好听些的说法。其实呢,他是在纽约的一家豪华妓院里大搞性倒错时被人杀死的。”

“怎么把他定为目标呢?因为他是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主席吗?”

“布莱克伯恩在参谋长联席会议里并不是有衔无权的人,他是个很精明的战术家,苏联人对他在有些方面的了解胜过我们,因为他们、越南、朝鲜都对他作过研究,知道他的首要目标就是求稳定。”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于是你和塔列尼耶科夫在一起谈了,你们怎么又涉及到马塔利斯问题的呢?”

“有位克格勃老局长,叫个什么克鲁普斯科夫,好像是这个名字,被人用枪打了,伤势很重。他把瓦西里叫去,告诉他说他对尤里耶维奇和布莱克伯恩被杀案的报告作了分析,结论是两起谋杀均系一个名叫马塔利斯的秘密组织所为,组织的老根在科西嘉。他说,这个组织的分于四处渗透,敲诈各国政府的高级官员,逼真就范,已经在西方自由世界和东方集团的许多国家攫取了特殊的权力。”

“这个克鲁普斯科夫与这些人——我是说与这个秘密组织共过事?”普莱斯问。

“照他的说法,我们大家都在和那些人共事打交道,已经有些年了。他们发出信号,在乡野森林里召开会议,避开人们对他们的监视,藏在幕后的人秘密同另一些藏在幕后的人会面,用最肮脏的手段做交易:‘杀了谁谁谁,我们付钱。’”

“他们这样干会逃脱得了?”

“都能逃脱掉,”斯科菲尔德说,“具体实施的是他们的手下的喽罗,是马塔利斯手下的人。这些喽罗很了解马塔利斯这类极端分子需要什么,他们只提供结果,不会让人把雇佣他们的人查出来的。”

“但是付钱的账目总会有的,他们怎么拿到钱的?”

“他们拿的是账外钱,这是可以避开国家安全检查的秘密交易。你可以借助这个买到你合理合法拿不到的东西。当然苏联人在这方面比我们的麻烦少,但我们也不是很落后。说得明白些,我们两国政府表面上是不打仗的,而我们在暗地里打仗。

血腥味很浓啊。我们都是卖命之人,苏联和美国的特工都是一样。”

“听起来您很有点愤世嫉俗的味道啊?”

“是,他就是这样。”安东尼娅在白色的藤椅里欠了欠身,“我的夫君和塔列尼耶科夫这样的男人都属于放浪无羁式的杀手,他们夺取了男男女女的性命,知道那些人会杀了他们。为什么?超级大国一边假惺惺地会谈,阅兵仪仗,宣传什么什么缓和,暗下命令斯科菲尔德和塔列尼耶夫不停地杀人?什么道理,普莱斯先生?”

“我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斯科菲尔德太太——安东尼娅。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

“卡姆,你属于哪个时代呢?”斯科菲尔德问,“你接受的是什么命令?你在追查谁?”

“我想应该是恐怖分子。我想也许恐怖活动中最有威胁的可能就是这个马塔利斯,因为它是一种新型的恐怖活动。”

“说得很对,年青人,”斯科菲尔德说,“此时此刻他们可能不杀人,不炸建筑物,但他们出钱让别人干,或者用一种不容易觉察到的精心设计的心灵感应操纵着那些坏事。但是如果某件事属他们战略计划的一个环节,他们能够而且一定会下手干的。”

“什么战略计划?”

“建立一个邪恶的国际卡特尔,全力垄断金融权力。”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一定要消除竞争,缓和竞争对手之间的关系。”

“您现在明白了。资本主义乌烟瘴气,乱了套,定然要冒出一位意志坚强的沃巴克斯老爹掌握一切权力,规定生活的秩序,制造出不竞争企业竞争的假象。普莱斯少校,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往后会发生什么情况?世界各大金融中心都受制于一个权威,下边怎么样呢?”

“那就该对准政府了。”普莱斯沉吟着,又迷起眼睛,“谁掌握了财权就可以对政治发号施令。”

“干杯,年青人。”斯科菲尔德高声道,一边举了举喝干的白兰地酒杯,然后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安东尼娅,“亲爱的,那个——?”

“我把瓶子拿来,你这几个月表现不错。”安东尼娅站起身。

“表现不错,我很违心呀。这都是迈阿密的那帮大夫害的,酸儒。”

“但是,那个国际卡特尔会不会实现呢?真的能成现实吗?”普莱斯好像在沉思。安东尼娅离开了阳台。

“历史上这方面的例子不可胜数,卡梅伦。一重重兼并,逐一收买,不论是竞争对手还是合作伙伴,然后形成全球性的集团。远的我们可以想想古埃及的法老,凌驾于他们的王储,想想罗马人推选元老院,让凯撒的人掌握大权。现在这个也不新鲜,只不过手段更现代化,用电脑了。想占有一切的家伙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除非有人不让他们得逞。”

“谁?”

“不是我,上帝知道吧,我不在乎。可能有人,我是说有些现在还漠不关心的人会觉醒,他们会发现如果照此下去,自由终将被这股邪恶的超级金融集团蚕食干净。马塔利斯的目的就是这个;其结果只能是遍地警察国家,不然马塔利斯就无法存在下去。”

“你觉得他们的目标有实现的可能?”

“这就要看他们的开局如何,领导班子里究竟都有谁?我坦白地说,国际卡特尔是可以实现的。分析这个现象,要不断研究领导班子内部的恐怖主义问题,国际性阴谋问题,到处宣传反托拉斯法的问题。这种世界性的卡特尔就像是通用啊、福特啊、宝马啊、克莱斯勒啊、丰田啊、保时捷啊,还有两三家汽车制造商一聚首,便能操纵世界汽车工业。这可不是无稽之谈啊。”

“一旦到了那一地步,他们就要争夺政府了。”普莱斯说。

“是的,我怀疑有几个国家的政府已经被他们挟制住了,就像三十年前的情形一样。马塔利斯集团中有一位曾经差点当上了美国总统,差一点就控制了国务院和五角大楼,当时他们对参众两院的影响非常之大。这些人在各个国家都有,是个国际性的问题,不难设想他们掌握了英国外交部,法国外交部,掌握了罗马、渥太华、波恩,那将是怎样可怕的景象。我的天,再过几年,他们把政客们握在手心里,只要召开几次马塔利斯操纵的高峰会,大家都将按他们的鼓点行事,或许还像没有头脑的家伙似地欢欣鼓舞呢;直到有一天大家明白了,鼓点一停我们便会手足无措。

到那时候,马塔利斯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得干什么,让我们信什么我们就得信什么,要么……”

“‘班子内部的恐怖主义’,这个词很妙。”

“和别的手段一样是致命的。因为一旦站稳脚根,马塔利斯就要在各国搞垄断,搞大企业兼并,最后实现各国的巨型集团的结合,所以他们不会容许有反对派存在。”

“显然,他们现在就不容许了。”普莱斯说,他把四起谋杀的事告诉了斯科菲尔德,死者里有一位法国银行家,一位西班牙大夫,一位英国籍妇女,还有一位是长岛上打马球的运动员。

“据我们了解,那个法国银行家与马塔利斯有牵联。”普莱斯继续说,“有记录在案,是他自己的话。据弗兰克·希尔兹最近的分析材料看,其他几个人发迹历史都有不清楚之处,让人起疑。”

“‘斜眼’在获取情报方面一向是做得很精确的,他非常善于分析情报上不清楚的地方。他是先找规律,没有规律,再另找别的。”

“这次这个别的就是马塔利斯。四十八小时之内发生了四起谋杀,杀手跑掉了,无痕无迹,无影无踪。”

“每次都是这样。”斯科菲尔德插话道。

“他们钱财的来源为什么这么复杂呢?”普莱斯说,“弗兰克用‘无定形’这个词来形容,我想他的意思是说‘不好确定’吧。”

“我觉得他是这个意思。”这位退了休的满头灰白头发的情报官又轻声一笑,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认识的几个百万富翁里有谁会乐意你看他们的公文包,尤其收入来源有疑点的人的公文包,不管你们交往多长时间?”

“我并不认识那么多的百万富翁,私交更是没有。”

“你现在认识我了吗?”

“你是——”

“这个话题就说到此吧,不要再多说一个字,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明白。根据您的工作经历,我想那应该是另得的奖金吧……我们从哪儿下手,我怎么开始干?”

“你不是已经说出来了?从查钱的来路开始。”斯科菲尔德说,“弗兰克·希尔兹是个好样的情报分析员,但他也只是个分析员而已。他是专啃数字之类的东西,和文件啊、电脑打出来的表格啊打打交道;也不管呈送那些东西的人负不负责任,不管文字的作者是不是查找得到。你是要和人打交道,而不是和电子机器吐出来的东西打交道。”

“我以前也是干分析员的。”普莱斯说,“我相信作为情报分析员的价值。新技术可以巡视边境,观察侦听,但不会与我必须与之对垒的男男女女谈话。分析员的工作是无可替代的。那么,这个财产来源我从何处查起呢?”

“我想,”勃伍尔夫·阿格特像是在努力想着什么,“既然你们找不到杀手,你可以从被害人开始。他们的家人、律师,替他们管钱的人,也许还可以查一查他们的好友或者邻居。任何对他们的态度知道一些的人,了解一些他们可能谈论过自己的某些人都可以查一查。这个差事很是累人——不过你就是干这个的,也许你会在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

“怎么会有人向我讲这个呢?”

“这个嘛,很容易,局里有很多线人,弗兰克有很多线人。他们会给你证件——上帝,我们给他们的已经够了。你是个能干的人,你现在去查谁杀了那几个死者的亲人,几家情报机构已给了你很大的发挥余地了。”

“‘发挥余地’,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的行话,就是说你有权问任何问题。”

“什么权?”

“谁知道?你不是有委任状吗?”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朴实、单纯是搞渗透的法宝,年轻人,对你说这样的话我感到很内疚。”

“我似懂非懂。”

“那就多动动脑子吧。”

突然,安东尼娅从穹廊上跑了进来,她大声地说:“布莱,我刚才在门廊上把灯全熄了,我觉得海面上有火光和爆炸。”

“把蜡灭了。”斯科菲尔德命令道,“你,普莱斯跟我来。”两个男子就像是在热带丛林里摸爬滚打的步兵战士,迅速钻进一条很难被人发现的小道。临走时,普莱斯不忘提上他的飞行包,他还见斯科菲尔德从桌子上拿起了个方形皮制的东西。

然后他们离开屋子。他们在密密的枝叶围砌的长廊里左抓右援地走了一会儿,来到了礁石遍布的海滩。那里就是安装有光电电池板接收加勒比海上阳光的地方。

“下去!”斯科菲尔德说着打开皮制的盒了,从里面取出一个很大的双筒夜视望远镜。普莱斯拉开提包拉链也取出了望远镜。他们举镜向海面望去。海面上很远的地方有火光一闪一闪的,时不时还伴有闪光。“你看到什么啦?”斯科菲尔德问。

“等一会儿告诉你。”普莱斯说完,从包里取出他的专线电话,“我这会儿胃疼。”

“是不是有一种空腹的感觉?”

“感觉胃里面很空,斯科菲尔德先生。”

“我也有过这种情况,没事。”

“我的老天,”普莱斯叫了一声,“没声啊,没人应答!”

“是你的船?”

“是海岸警备队的快艇,一定是给炸飞了。那些孩子兵,他们还那么年青就都死了。”

“他们可能会往这来吗?”

“谁?他们?”

“炸沉快艇的人。”斯科菲尔德冷冷地说,“我们所在的这个岛是六七座小岛中的一个,不过他们会直扑这座岛的。”

“他们是谁?是走私毒品的海盗要摆脱缉察人员的追击?”

“年青人,那样倒没事了。我真替那帮死去的警备队战士难过。”

“您的意思是说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是冲我来,那才跑又了道了,我是从港口的旁边下的船,船直向西边开,我一直等到阴云遮天之后才行动的,除了这儿的人会看见我,别人根本看不见我呀。这儿的人也就是你们俩了。”

“不,普莱斯,他们不是冲你来的,他们跟踪了你,但不是冲你。你做了我以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你又弄得我不想再人地狱也不行了。他们有地图,有定位。

今日不来,迟早都要来的。”

“对不起,我想尽了办法来掩护你们。”

“你也不要自责了。你虽有经验,但对他们没有防备,换谁也不会有防备的。

但是今天晚上嘛,有人已经给他们预备好了点东西,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什么东西?”

“我过会儿再给你说。待着别动,我去四五分钟就回来。”斯科菲尔德站起身。

“那他们是什么人?”普莱斯问。

“还要我明说吗?是马塔利斯,年青人。”斯科菲尔德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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