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黑暗的内嵌式阳台里,只有一只柯尔曼式灯笼发出些光亮,灯芯已经委靡,但还可以照见围在斯科菲尔德的那部便携式电话旁的人。斯科菲尔德按下一组密码,这组密码可以直接把电话接到朗利的秘密专线。“你去听另一部电话。”他命令道。普莱斯摸索着绕过在他座椅边的那张桌子去找另一部话机。
“喂?”又是那个机器人般的嗓子,声音半大不大的。
“还是勃伍尔夫·阿格特。给我接希尔兹。”
“请等一等。”线似乎断掉了。过了一会儿那个死气沉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不起,您不是勃伍尔夫·阿格特,语音记录与您的声音不符。”
“语音记录?来来来,卡姆,赶快,用那部电话,告诉这位管钥匙把门的人,我是勃伍尔夫·阿格特,你不是。”
“我刚找到电话,谁把它放在地板上了。”普莱斯取下话筒接通了电话,“听着,夜班值班员,语音记录不顶狗屁,重要的是密码懂吗?拿到密码的可以不止一人。你赶快接过。”
“卡梅伦吗?”弗兰克·希尔兹的声音,这声音听来让人觉得希尔兹头脑很清醒,一点不困倦。
“喂,是斜眼吧?”斯科菲尔德插话道。
“布兰登,是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看看你的德性,张口就骂人。你好吗,布莱?”
“本来是活得有滋有味的,结果你们这帮地狱出来的小妖魔硬是来搅乱我。”
“老朋友,这也是事出无奈啊。普莱斯已经跟你讲清楚了吧?顺便问一句,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在另外一部话机上听着哩,所以我不好如实说他究竟是哪一类鸟人。”
“我在听另一部电话。”普莱斯语气平和地应了一句,看得出来他很疲乏。
“弗兰克,咱们简段洁说吧。”普莱斯简单把登岛执行搜寻任务的小组和拖船发生的情况,把船员被杀,拖船的船长失踪的情况汇报了一下。“他可能是在附近海上的某个地方遇到自己人了,因为有一架F什么型的喷气战斗机把船打了个稀巴烂。幸好您从前的这位同事听到了飞机的声音,然后救了我一把。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就不能和你讲话了。功劳簿上给他记上一笔。到现在我也搞不明白,他怎么知道来的是架飞机。”
“他了解马塔利斯,卡姆。”
“你说得不错,斜眼,”斯科菲尔德打断他们俩的对话,“但是要杀我们的船长不必要非跑到同伙那里才能联络上他们。那只伪装的拖船从发出了第一条消息开始就被跟踪定位了。方向早就定好了,拖船和船上的船员就是第一个废掉的目标。
马塔利斯做事从来不留下把柄,凡有可能成为别人手中把柄的东西也一概不留。”
“听见了吧,普莱斯,这就是答案。”希尔兹从二千英里外的英属维尔京群岛传过话来。
“那么,飞机又是来自何处?”普莱斯大声问,“那是一架喷气机,是军用飞机。可以肯定是由一个空军基地起飞的。我的老天,他们已经渗透进空军了吗?好像在中情局内部也玩得挺转嘛。”
“我们正在调查这个。”希尔兹有些迟疑地轻声说道。
“卡姆,可能你说得不对。”斯科菲尔德站在阳台的另一边说,“那几次爆炸晃得我们看不见。当时天很黑,我们只顾逃命游泳。对看到的情况没有把握。”
“多亏有骑士精神在,”在斯科菲尔德身边的安东尼娅插言道,“当时我离你们两个很远,那个飞行员在空中作盘旋,来回察看轰炸效果的时候,我在观察,我——”
“我考虑到他会用航炮连射,于是就潜下了水。”
“我也是。”斯科菲尔德说。
“我就没想起来这个——”
“宝贝,你都看到什么了?——弗兰克,能听见她说话吗?”
“很清楚。”
“是架喷气飞机,型号我不熟悉,好像也没有什么标志,但是它的翅膀有些怪,飞机腹部下有两个大大的突出来的东西。”
“是鹞式飞机,能从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地或者屋后的院子里起飞。”普莱斯带着一种厌恶的口气说。
“对他们来说很容易买到这种飞机,估计全世界他们装备有几十架,都布署在有战略意义的地方。”
希尔兹打断他的话说:“还是回到你刚才说的,你说这只拖船先前就被跟踪,被定了位,也就是说那架鹞式飞机已经箭在弦上,随时可以执行轰炸。”
“对此我丝毫不怀疑。你们当头的是什么时候决定派普莱斯搜寻我的?”
“六七天以前,是在圣托马斯的海警站什么也没有找到的。只找到了一个从没人查看过的邮箱之后。”
“这么长时间把一架747搬到岛上也够了,别说是弄一架小小的鹞式飞机了。看来呀,斜眼,我客气点说,我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哩,你说是不是?”
“你是个……算了。”希尔兹欲言又止,电话里可以听到他的呼气声。“我刚从我们驻欧洲和地中海地区的几个情报站几经接力,收到一份最新报告。”
“都说些什么?有没有新东西?”斯科菲尔德问。
“实际嘛,也没有什么新东西,你已经用过多少次了。只不过现在是卫星通信技术控制电脑,无线电,电话通讯,只是名字不同而已。你过去经常叫一个号码,比如从布拉格打到伦敦,而实际上拨的是巴黎的号码,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们把克格勃和东德施塔齐的那帮家伙弄得晕头转向,急得发疯。有一次他们怀疑一个芭蕾舞团是我们这边英国军情六处安下的人,差点把一团人杀了,后来看见姑娘们的小裙子转呀转呀,不忍开枪了。后来我们不得不改变行程,因为带团的芭蕾舞教师,就是我们都觉得他瘦了吧叽的有点那个的那个,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把我们的一个厉害的英国特工打了个屁滚尿流。”
“现在的情形也是一样,不过技术更复杂一些。”
“我现在真的不,不说了。反正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过去把它叫做传话筒,你们现在叫接力棒。”
“因为我们不光是传送,还要收取,不光发,还能通过多个中继站查出谁是接收者。”
“真了不得啊,斜眼。”
“弗兰克,你的课上完了。你的这位朋友好奇心特别强,他想搞清楚的地方,由我以后再补充说明吧。你那儿最新传来的是什么情况?”
“非常奇怪呀,卡姆。第一个电话先是接到了巴黎,而后又转到了罗马,接下去转到开罗,然后又跳到雅典,接着又到了伊斯坦布尔,最后到了意大利的龙巴底省,具体说是在科莫湖,从那儿的站又分叉了。”
“分传给多个目的地!”普莱斯急急地插话,“他们是分路传送。”
“分成三路,信号最强的是到荷兰格罗宁根的那一路,到了格罗宁根就断了。
我方专家认为最后一次分路传送是通过一条秘密专线,或是传到了乌特勒支,阿姆斯特丹,或是传到了埃因霍温。”
“弗兰克,这三个城市相当大呀。”
“是啊,我们知道。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我将指示我方人员给予全面配合。”
“他能从哪儿开始!”斯科菲尔德冲着话筒喊道,“我让他怎么开始他就怎么开始!”
“喂,布莱,”希尔兹声音很平静地说,“如果我这一辈子就是吃外勤这碗饭的,我就不会让你来插手。不然的话,我那跟了我四十年的老婆非和我离了不可。
她现在还很崇拜你哩,你是知道的。”
“那代我问候简妮。她从前就比你聪明,更比你有趣。但是如果你这混蛋要我回头,就要遂我的愿!”
“但不能搞外勤!”
“好吧,斜眼,我接受。我的目标太他妈的明显了,但是我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你还要求什么?”
“我要直接指挥这次行动。”
“什么?”
“打进马塔利斯内部的只有我一人,他们全被送进地狱的时候,我就在他们中间。但是在那个阿玛加登之前,就是塔列尼耶科夫和我挖到了他们的喽罗,知道他们的打算,了解他们的思想变态到何种程度,他们有多大野心。他们所做的事都包在一个美丽的甜蜜的幌子下,目的是让整个世界按照他们的意志办事。……你不能把我排除在外,弗兰克,我也不能让你说扔在一边就扔在一边了。你一定需要我出山。”
“我再说一遍,不是让你打先锋。”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平静地回答。
“让我搞外勤我还不干呢。我知道年纪不饶人。但我不会给你留下‘发挥余地’的。”
“什么‘发挥余地’?”
“这个我已经跟你的这名下级解释过了,我们有我们的黑话,弗兰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如果这小子有了麻烦,我有权取而代之。”
“不行,‘麻烦’对你是一回事,对别人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
“如果他被杀了呢?”
“噢?”希尔兹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想到过这个。”
“这个问题必须考虑到啊,不考虑怎么行?”
“闭嘴!”普莱斯对着另一部电话嚷道,“弗兰克,我会小心行事保护好自己的!”
“别硬充英雄,年青人。”斯科菲尔德在对着他那部话机说,“英雄最终会拿到很多奖章,但一般都是封在棺材里。”
“好了好了,布兰登,你打算怎么干吧?”朗利的希尔兹问。
“我和安东尼娅打算还回到这个地方,如果它不被炸平的话。不过,我想我们也需要到你的地盘上去。”
“你需要什么尽管提好了。我们这个部门经费上还比较宽松。”
“我的天,你的口气很像马塔利斯嘛。他们曾提出来给我几百万美元,外加在南太平洋上划块地方。”
“我们达不到那个水平,但是可以给你几种选择,也够有诱惑力。当然你所有的住所都保证安全。”
“那,斜眼,我们就开始干吧。时间紧得很啊。”
“他妈的!”卡梅伦·普莱斯对着话筒就骂上了,“好你斜眼,我不算是你的老伙计,可这次任务是我的,是我找到他狗日的,怎么,反把我踢到一边去了!”
“哎,年轻人,哪能呢!”布兰登·斯科菲尔德说,“你要做的事我现在是做不了,但还非得做不可。你看嘛,这个关系里有个因素,你们两个还有华盛顿的人都解不了。牧羊人已经从这个世界被抹掉了,但他的衣体却传了下来。牧羊人是关键。”
“牧羊人?你这是在说什么?”
“这个以后等遇到合适的机会我会告诉你。”
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市基泽斯格拉奇特的水面之上,伫立着一幢石砌的四层楼房。
看到它可能无法令人回忆起本世纪初的几年这个港口城市富甲天下的辉煌景象,但它也不啻为那时辉煌的标志。楼内维多利亚式的家具,依然坚固精美,被当作传家之宝传给了家中生而富贵的一辈又一辈。房间的天花板很高,墙壁上挂满了佛莱芒和法兰西的壁挂,高高的窗户四边挂着丝绒帷幔,阳光就从帷慢的细密的花边间透进来。在这幢屋子后墙的正中安装着一部有铜栅栏的小型自动电梯,一次可载五人。
但要上到第四层,也就是最高一层,需要在电梯操作面板上输入一个密码。这个密码一天一变,并且加有一套程序,如遇到密码错误,电梯即刻停止,铜栅栏关闭;想上第四层却没有过密码这一关的人,就会被困在里面,将根据具体情况受到处置。
再细观察,楼房每一层的大部分空间是作普通用途的。第一层实际上是一间很大的起居室,里面摆着一架斯坦威牌大钢琴。喝下午茶,开鸡尾酒会、小型音乐会或者小型报告会就在这里。第二层是一个装饰豪华的餐厅,非常舒适,可供十六个人用餐;另外还有一个图书室,兼做书房;二层的最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厨房。第三层大部分用作卧室,有主人睡的卧室一间,带浴室,另有三间客房,每间客房都很大,设施齐全。第四层是禁地,楼梯到第三层就到头了,楼梯扶手转到第三层的走廊上,前面便是一堵糊了壁纸的墙,不像是另有一层。
但是,如果住在这里的人或者来宾碰巧握有电梯的密码,他就会上到第四层。
他会为眼前看到的一切吃惊。四层简直就是个作战指挥室。对面整个墙上挂着一幅标注详细的世界地图,地图背后装有五颜六色的很小的闪光灯,时不时闪一下,看上去阴森森的。对着这幅世界地图的是六台白色的计算机工作站,一边三台,装在一条过道的左右。过道通向一张放置在高处的大办公桌,看来是工作站的工作站,控制着下面六个工作站。
一楼之内这层高技术的展示区同其下三层的古色古香形成了鲜明对比;除此之外,四层最奇怪的地方恐怕就是没有窗户。从外面看,分明有窗户;从里面看,根本没窗户。楼梯止于第三层,第四层的窗户被封了起来。内部只有那面巨幅地图发出的暗光和电脑工作站上六盏水银灯的光亮。操作电脑的六个人似乎更加重了这里的阴森气氛。这六名男子都不是朝气蓬勃的青年人;人们常把电脑同朝气勃勃,脸上带着一股求知热情的青年人联系在一起。而在这里,操作机器的都应该算是中年人。他们不纤瘦也不肥臃,紧板着面孔,像是那些生意场上好运恒通的高级职员,虽然风头正健,但还不疏于轻怫放纵。
大地图上边有若干只蓝色的时钟,其中一只指示着包括荷兰在内的格林尼治零时区的时间:此时正是阿姆斯特丹的黄昏时分。六台白色的电脑静静地发出极小的嗡嗡声,操作员的手指灵活地敲击着键盘,眼睛不时抬起看看世界地图,看那些小闪光灯泡,从而确定正在发送和接收的信息。
炎·范·德梅尔·马塔莱森从一扇厚实的边门闪出来,他快步走到那张安放在高处的办公桌前坐下,脸对着计算机。他按了几个键,仔细看着屏幕,旋即大声喊道:“五号,加勒比有什么新消息?我怎么什么也调不出来?”他讲的是荷兰话,声音铿锵有力。
“我正要传过去,先生。”坐在五号工作站已渐秃顶的男子紧张地回答,“刚才发来的信息太乱,解码耽误不少时间,因为消息传得很急,而且不完整。”
“什么消息,说嘛!”
“我们的飞行员在关塔那莫外围被预警雷达发现,他采取了规避措施,关闭了所有通信联络,向南飞去。”
“什么目标?”
“还不知道,先生。他的意思像是等他安全后,再作‘非常’联络,但是现在还不太明确。”
“非常联络就是说他可能会到我们的一个分支机构去,再由这个机构和我们联系。”坐在马塔莱森右手,紧挨着他右边的六号操作员说。
“他可能同哪个机构联系?”
“离他最近的是哥伦比亚的巴兰奎拉,”二号回答,他敲了几下键盘,“或者到尼加拉瓜,也可能到巴哈马。不过那比较危险,因为拿骚和华盛顿非常合作,关系密切。”
“等一等,先生。”五号操作员喊道,“又传来一条信息,是从加拉加斯发来的。”
“他的飞行技术真是精湛,头脑也很灵活啊。”这位马塔利斯的领袖说道,“我们在委内瑞拉的势力还比较强大。”怎么能不强大,马塔莱森想,我们的几个人都是大石油公司的董事。
“念念什么内容?”
“我正在解密,先生。”
“快点!”
“有了。‘探索者阿尔戈连同海王神,无继承者。随后报告。’”
“太好了,太好了。”马塔莱森从椅子上站起来,兴奋地大声说,“记住,我们一定要奖励这名飞行员,他击沉了拖船,船上的人无一幸免。我要亲自作汇报。”最后这句话说完,他便走到左墙上的那道沉重的边门。他把手压在装在门内的安全检查板上,只听“喀啦”一声,他伸手抓住门把手,打开了这扇不许外人入内的门,然后迅速关上。
六名操作员一同轻松地舒了一口气。三号操作员脸上笑嘻嘻地小声说:“你看我们能否弄清那个门后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一号操作员同样小声地回答:“他给了我们这么多钱,管他是什么,他说什么就什么吧。他常说那里是他个人待的地方,里面的设备比我们这儿还要先进,可我们这里的已经是最好的了。”
“但他是不向任何人负责的,他已经明确地说过了。”二号说,“他会向谁汇报呢?”
“谁知道?”三号操作员说,“如果那里面是个通讯中心,应该有二三十部机器。地方可能比这里窄,但长度应该差不多。”
“别费心思了,朋友们,”一号操作员怯生生地说道,“我们现在比从前有钱了,我们要诚心诚意地接受对我们所作的规定。我呢,是再也不想回过头去当什么老板法人了,虽然挣钱也不少,但和范·德梅尔先生的大方出手一比,差远了。”
“我也不愿意回头干老本行了。”四号操作员说,“我在几个钻石交易市场跟人有合作,因为我这个人心肠不怎么硬,所以赔得太多。不是加入这个公司根本赔不起。”
“所以我说,咱们都别乱猜了。”一号操作员接着说道,“我们现在有什么就接受什么。我们几位都不算年轻了,再过几年退休时,挣的钱也够当几个百万富翁了。”
“你说的很对。”五号操作员道,“等等,又传来一条消息。这次是在伊斯坦布尔这条线上。”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看着那台显示器。
“念一遍,”四号说,“可能还得去打扰一下范·德梅尔。”
“是鹰发来的。”
“那是从华盛顿了,”六号操作员说,“他是我们在朗利的线人。”
“念嘛。”
“给我几分钟解密,这条信息不算很长。”九十七秒过去了,几位操作员都眼看着五号操作员。终于他开口说道:“我刚才把这条信息的代号转换了一下,把假名删去了。这则消息是这样的:‘勃伍尔夫·阿格特还活着。他和隼——就是卡梅伦·普莱斯与中情局副局长希尔兹有联络。勃伍尔夫和他那位相好将由中情局人员保护飞往美国。那匹狼将担任行动指挥。’”
“快去范·德梅尔那儿找他。”四号操作员命令道。
“他在里面,我们不该进去。”
“赶快!”
“那你怎么不进去?”
“我去……先等一两分钟看他出不出来吧。”
炎·范·德梅尔·马塔莱森关上那个属于他私人天地的房间的厚门,然后走到黄昏最后一道光亮中,光亮是透过没有密封的窗户钻进来的。这个宽敞的套房装饰得非常舒适。这里根本没有那道水泥墙后面复杂的仪器设备,就是一个豪华的起居室;室内设施应有尽有,几张套着锦套的安乐椅,一圈罩着淡黄色洛赫皮亚那驼毛绒的沙发,当然还有价值不菲的帷幔。宽阔的娱乐空间装备了大屏幕电视机和全套音响设备,还有个镶着镜子的玻璃吧台,上面放满了昂贵的威士忌、白兰地洒:一望便知这是一个凡所用之物都要追求最好的人的起居室。
范·德梅尔一动不动地站在一面很大的金框镜子前,“还是我,纪德罗纳先生,我给您带来一个大喜讯。”他讲的是英语。
“是不是您十五分钟前还没收到消息?”随即响起了一个经过放大后有些生脆的人声,讲的也是英语,而且是美音,可以听出来此人是那种有文化的美国人,虽不知是来自美国的哪个地区,但可以听出来他受过很好的教育,出身富贵,出身富贵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是这样讲话的。
“是刚才收到的。”
“什么重要消息?”
“关于勃伍尔夫·阿格特的。”
“是那头勇敢的猪啊。”那个名叫纪德罗纳的人在暗处说,还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很快要出去,但是会一直听着电话。……把纽约贝尔蒙特公园的卫星伺服装置打开,我也很想听听那里传来的好消息,我有几匹马正参加第一组和第三组的比赛。”
马塔莱森照他的吩咐做了。宽大的屏上立即出现了几匹潇洒剽悍的纯种马从起跑门栏出发的场面,骑手们屁股撅得高高的,紧扣缰绳,挥鞭前进。尤里安·纪德罗纳从一扇门里走出来。此人个子中等,身材匀称,看上去差不多有六英尺;上穿一件仿呢面印花的意大利丝织运动衫,下穿一条法兰绒长裤,脚上一双古齐皮鞋。
乍看上去不大好估计他的年纪,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个年轻人。他的灰发里夹杂着几缕淡黄色的头发,说明他原先是一头金发,但是清朗的面孔令有心猜他年龄的人直犯嘀咕。这是一张英俊的面孔,五官的位置恰到好处,十分端正,晒红的皮肤稍稍有些泛白——那些一心去热带享受阳光的北欧人的皮肤常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对面遇见不细看,皮肤的这个特征不大能引起注意,因为晒红皮肤是一种时尚;但是如果他仔细看看这张英俊的线条分明的面庞,就会发现确实有怪异;还有,此人的左腿稍有些跛,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说:“我准备在此地停留三天,三天之后的早晨四点钟离开,和我来的时间一样。我要出去的时候请撤销警报。”
“另有人很快要来吗?”
“只有经你允许才可以来。当然你有你的安排,现在形势也到了紧要关头,是吧?”
“我不允许给您带来不便,纪德罗纳先生。”
“哪里话,范·德梅尔,你是指挥,这是你导演的戏。再有两年我就七十岁了,年轻人应该把事情都接过来。我现在只是个顾问嘛。”
“可您的意见和指导我很珍重。”马塔莱森赶快说,“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您已经开始了这项事业,您的见识我恐怕永远也达不到。”
“但是范·德梅尔,你现在能做的我已经做不了。我听说你虽然在职业上表现平平,身材也不算魁梧,但是你的手和脚却是致命武器,可以在几秒钟之内把比你高大得多的人制服……我过去曾经攀缘过麦特霍恩和艾格尔两座山峰,但是现在恐怕连专为初学者预备的滑雪坡都滑不了了。”
“我体力智力再高也无法同您的阅历包含的智慧相比。”
“我怀疑你的话,但接受你的赞扬——”
“您能否谈一谈斯科菲尔德,就是那个勃伍尔夫·阿格特?”马塔莱森语气礼貌而恳切地说,“我一直是坚决遵从您的命令的,但是可以说冒了一定风险吧。这自然是因为我好奇心太强了。您把勃伍尔夫称做一只勇敢的猪,为什么?”
“因为他和猪们在一起共事,和猪们打交道,就是他的美国同事那样的笨蛋,‘以叛国罪处死’是他们的合法手段。”
“我真的很想了解美国人为何要杀他呢?”
“因为他弄清了真相。但是他没有报复那下追杀令的人,而是来了个以攻为守,结果真的是谁都不能动他。”
“我不明白。”
“他敲诈中央情报局的猪们敲了二十五年。”
“怎么敲诈他们?”
“他告诉他们说,他手中握有文字证据,可以证实我们把美国政府主要部门都拉下了水,并且还准备推举我们的人当美国总统。这是真的,如果不是勃伍尔夫·阿格特和蛇从中作梗,我们早就发动一次文明世界历史上最重大的政变了。”
“蛇是谁?”
“是苏联的情报人员,真名叫塔列尼耶科夫。这些情况你应该了解,范·德梅尔。蛇是死了,死得极惨。现在我们必须把这个勃伍尔夫·阿格特除掉,他的同仁不是下令要除掉他吗?”
“这个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这就是我要讲的好消息。阿尔法拖船已被毁炸,可以证实斯科菲尔德也在船上,他已经完蛋了,纪德罗纳先生。”
“祝贺您啊,范·德梅尔!”马塔利斯的主席顾问高声说,“你确实应该加官进级,我要向巴林的委员会宣布这一消息。斯科菲尔德若是留下什么文件,我们也有所准备对付它们。一个生前遭人贬斥的疯子死了,他的那些鬼话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我们可以从容应对。再一次说,马塔莱森,干得漂亮!现在你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整个计划进展得如何?实际已经到哪一步了?”
“我们准备向欧洲、地中海地区和美国推进,现在已经开始同几个法人董事会密谈,几个董事会里都有我们的人,基本不会有障碍,我们在人数上占优势。”
“这个策略好,”纪德罗纳说,“你需要的是选票。”
“我们有选票。我们将通过转让我们现有的证券来吸收公司企业,也可以通过破产收购这样做,另外,我们可以借助于我们操纵下的银行,造成拖欠贷款的事实,对公司企业加以吸收。当然,还要经过无数次的合并,才能实现对企业公司的吸收。
同时,我们要造成通货膨胀,膨胀之后急剧紧缩货币投放量,从而干扰外汇市场。
另一方面,降低成本,提高劳动生产率,把新公司进一步合并。”
“好得很。”纪德罗纳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小声咕哝一句,然后又轻声说,“那可是大混乱啊!”
“在很短时间造成巨大混乱。”马塔莱森附和着,“一开始只是失去数十万个工作岗位,随后,就是几百万——”
“遍地开花。”纪德罗纳插话,“先是地区性的经济衰退,跟着就是真正的经济萧条,打乱经济和社会格局。下面呢?”
“下面?就是银行。如果把英国另算,我们现在已经控制的或者我们的利益占主导地位的银行,欧洲大陆有三百家,英国有十六家。阿拉伯和以色列我们已经宣布支持他们反对对方,所以在以色列和阿拉伯的金融机构已有一定的影响,但是也只能施加影响而已,控制他们还做不到,尤其是沙特和联合酋长国,他们的金融机构都受家族控制。”
“美国怎么样?”
“在美国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我们有一个人是全美有名的律师,波士顿人,和您是同乡吧,他正在策划纽约和洛杉矶四家最大的银行与一个欧洲大集团合并;两家合并后,加上各自原有的分支机构,我们在欧美两地就能控制八千多个信贷机构。”
“经营的是‘信贷’,对吗?”
“是的。”
“还有呢?”
“那就是把信贷作为核心,纪德罗纳先生。八千个分支机构向主要城市和国家的一多万家大公司大企业发放各种信贷,只此一举就如同最大限度地发挥杠杆作用。”
“是不是拿关闭信贷来辖制它们,马塔莱森?”
“不,这个您没说对。”
“我说的不对吗?”
“不是辖制,而是由我们的董事会独裁,终止所有种类的信贷。在洛杉矶,电影制片公司将关门停业,电影和电视节目将暂停制作;在芝加哥,肉类加工厂、体育运动器材公司和不动产开发商将全部垮掉,因为手中没有资金。纽约受到的打击最为沉重。整个服装工业本来就是靠贷款维持,到时候将彻底被摧垮,同时那些大酒店大饭店的业主因为在新泽西的博彩业有利益,也将遭受重创。他们的企业也是靠信贷维持的,切断了信贷来源,他们就是废物。”
“到那时一切都乱了套!全世界几十个上百个大城市会掀起抗议风潮——大家都急红了眼。”
“我估计不出六个月,各国政府就面临危机,失业全面失控,什么议会、国会、国民大会还有那些松散的联盟,都将面临灾难;全球市场全面崩溃,各地人民群众强烈要求改善社会状况。”
“实际上就是求变,大家很难上升到这个意义上。那么,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我是说我们在各地的人?”
“当然,这既对当地政府是有利的,也对我们在各地的人有利。没有政府,他们就撑不下去。”
“你真是个奇才,范·德梅尔,一切做得迅速而成功。”
“其实这并非很困难,先生。世界上的富人都想获取更多的财富,而下层人民则希望从那些财富里分得一些提供给他们一碗饭吃。古往今来,莫不如此。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要么说服富人或者平民,要么是两者都说服,使他们相信,如美国人所说,他们受骗了。前苏联靠的是没有专门技能的工人,经济保守派靠的是对社会契约毫无意识的大企业主,而我们现要做到两者兼顾。”
“照此,我们就把控制权掌握在手里。”纪德罗纳表示赞许。“在过去是一个梦想,是马塔利斯男爵的幻想,马塔利斯只想到通过国际金融运作来实现这个想法,从未想到还要通过各国政府实现它。”
“他毕竟是那个时代的人嘛,现在时代变了。我们必须控制政府。后一辈马塔利斯懂得了这一点。……我的天,美国总统?您本来是可以做到这一步的吗?”
“他本来可推上台执政的。”纪德罗纳平静地说,他的声音缓缓的,如在梦中语,“事已成定局了,他可是我们的人,我们推举的人啊。”他转过脸面向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道阳光,声音冷峻带着些愤恨地说,“结果让那只猪绊了一跤。”
“将来您方便的时候,我很想听您讲讲这段故事。”
“我年轻的朋友,这事我不能说,即使是对你也不能讲。如果,就按你的说法吧,这是个故事,这个故事一旦讲出去,哪里的百姓还会信任管理他们的政府呢?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范·德梅尔,照你的路线走下去,这是一条正确道路。”
“谨遵您的指示,纪德罗纳先生。”
“你应该遵照我的话做。”这个举止优雅的老者把脸转向马塔莱森,“因为你是马塔利斯男爵的孙子,而我是牧羊人的儿子。”
范·德梅尔似乎是当头遭了雷击一般,眼睛瞪得老大,呼吸也急促起来:“您让我震惊,传说他遇害了——”
“他是被害过,但并没死。”纪德罗纳低声地说,眼里闪着得意的神情,“但是这个秘密你死都不能说啊。”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但委员会,我是说在巴林的委员会,他们一定知道。”
“啊,那个嘛,坦白地说,我是做了些夸张。我常住巴林,但实际上我就是委员会,其他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傀儡,让怎么就怎么。我只给你提个忠告,范·德梅尔,忍一忍。”忽然装在墙壁上的对讲器嗡嗡地响了起来,纪德罗纳一惊,瞪了马塔莱森一眼:“我还以为你在这里没人会来打扰呢!”他的喉音很重,显然有些动怒。
“一定是急事。没人知道您在这里。我敢保证,这是我个人活动的地方,绝对安全。墙壁和地板有八英寸厚,只是我不知道……”
“快去接,你这笨蛋!”
“是,我这就去。”范·德梅尔如梦方醒,跑到装在墙上的对讲前,拿起听筒:“喂,我已经跟你们讲过不要在我——”后面的话显然是被听筒里的声音打断了。
马塔莱森听完,脸色煞白。他挂了听筒,看着纪德罗纳,说道:“华盛顿鹰发来消息。”他的声音小得刚能听清。
“嗯,朗利来的,什么事?”
“斯科菲尔德没有被炸死,他和那个女人还有普莱斯正在去往美国的路上。”
“杀了他,把他们全都杀掉!”牧羊人的儿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斯科菲尔德逃过拖船一劫,肯定会疯狂地寻找我们,那样一切又都和以前的情形一样。必须灭了他的口,赶快命令我们在美国的人员行动起来,一定要在他再次阻挡我之前消灭他!”
“我?……”马塔莱森这时既惊异又恐惧,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尤里安·纪德罗纳:“原来是您,您才是我们的终极武器啊。当年要当上美国总统的原来是您啊!”
“本已成定局,无人可以阻挡,除了斯科菲尔德这头猪。”
“原来您有这么多护照,行动这么隐秘都是为的这个。无论到哪儿都这样。”
“范·德梅尔,我坦白相告吧,这个事业我们两人所承担的责任不同。一个人已经宣告死了将近三十年,谁还会去找寻他。但是那个人,那个神话还活着,到处鼓舞着他的军团。他从坟墓中崛起,催他们奋进。他们能感觉到、触摸到或听到一个活着的人,一个神在召示着他们。”
“也可以免去暴露的危险。”荷兰人插话,重新打量起眼着这位美国人纪德罗纳。
“而你则不同。”牧羊人的儿子继续说,“你是在暗处做事,他们无法感觉到、触摸到或听到。你的战士在哪儿?你不见他们,只是下达命令。”
“原来我主内,不是主外啊。”马塔莱森不满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策划,不是到处炫耀自己。我不是动作影星,但是那些明星的头脑,他们很清楚这个。”
“何以见得?是因为你仗义疏财吗?”
“这就够了,没有我他们算什么!”
“聪明睿智的年轻朋友,我恳请你重新想一想。你把一只动物喂得太饱,他会反目成仇,这是自然法则。你要顺着毛抚摸他,他需要抚摸,需要有人来感觉他的存在,需要倾听一种声音。”
“你自有你的方法,纪德罗纳先生,我也有我的方法。”
“但愿我们俩不要冲突了,范·德梅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