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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托尼、佩特拉·奥布莱恩、姬拉、利亚姆和布伦南
第一部
四月
1
阿贝·斯特诺准备耍个花招,从侧门溜进去,把盒子从后面不声不响地搬上楼。这幢房子有两百年的历史了,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吱呀作响,仿佛在痛苦地呻吟。阿贝·斯特诺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蹑手蹑脚地穿过铺着地毯的过道,来到楼梯入口。她听见父亲正在厨房里忙活,收音机里正低声播放着红衫队的比赛。
她抱着盒子,上了一级楼梯,把盒子放在第二级楼梯上,接着上了一级,然后又上了一级。她避开了会像爱尔兰民间传说中女妖一样尖叫的第四级楼梯,把盒子放在第五级、第六级、第七级楼梯上……正当她觉得胜利在望时,脚下的楼梯啪的响了一声,仿佛有人打了一枪,接着传来一声悠长、仿佛是临终前的叹息。
真该死。
“阿贝,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她父亲身穿格子衬衣,站在厨房门口,衬衣上沾了些柴油和龙虾诱饵,脚上仍然穿着胶靴,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疑惑。
“望远镜。”
“望远镜?花了多少钱?”
“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好极了,”他说,声音沙哑、焦急。“要是你不打算回大学继续念书,那就当一辈子服务员,尽管把自己的薪水花在望远镜上。”
“也许我能当个天文学家呢。”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供你上大学?”
她转身继续上楼。“这个嘛,你每天要念叨五次。”
“你为什么不能振作一点?”
她砰的一声关上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自己狭小的卧室里站了片刻。她用一只胳膊扫开被子上的毛绒玩具,把盒子放在床上,噗地倒在盒子旁。她为什么要被缅因州的白人领养呢?这里是白人最多的一个州?在这个镇上,除她之外,所有的人都是白人。有没有一个投资对冲基金的黑人领养孩子呢?“你从哪里来?”人们总是这样问她,好像她刚刚从黑人的聚居地哈莱姆或者非洲肯尼亚来的一样。
她翻了个身,盯着盒子,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是杰姬吗?”她压低声音说。“9点到码头来,我要给你个惊喜。”
十五分钟后,阿贝把望远镜放在架子上,把门打开一条缝,屏住气息听了听。父亲还在厨房里忙活,正在洗盘子。那天早上本来是该她洗盘子的。比赛还在继续,不过声音调大了一点,解说员戴夫·古彻尔让人厌烦的咆哮声从廉价的收音机里传出来。从父亲间或的咒骂声中,她推断一定是场波士顿红衫队对纽约扬基队的比赛。太好了,父亲的注意力在比赛上。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从楼梯上下来,尽量避开那些吱呀作响的旧松木板,从敞开的厨房门里溜出来,不一会就来到了大街上。
她把三脚架扛在肩上,飞一般经过安可酒馆,向码头奔去。海港里很平静,像个贮水池,一块巨大的黑色水域向朦胧不清的劳兹岛延伸而去,排列在港口的船只仿佛白色的幽灵。狭窄入港口的航道上像胡椒罐一样的浮标闪着亮光,一闪,一闪,又一闪。头顶,磷光在苍穹中盘旋。
她呈对角线穿过停车场,经过龙虾合作社,朝码头走去。在码头的一端有一堆捕捞龙虾的工具,已经又破又旧了,在夜晚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青鱼饵和海草的味道。虽然已是夏天,但龙虾合作社还没有开张,野炊用的桌子还折叠着,用铁链拴在栏杆上。在后面的小山上,她看见了小镇的灯光和卫理公会教堂的尖塔,黑色的尖顶直指银河。
“嘿。”杰姬从暗处走出来,大麻烟卷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那是什么?”
“望远镜。”阿贝把烟卷拿过来,猛吸了一口,爆发出一阵像种子烧炸般的爆裂声。她吹出一口气,把烟递回去。
“望远镜?”杰姬问,“干什么用?”
“在这一带,除了看看星星,还能干什么用。”
杰姬咕哝道:“花了多少钱?”
“七百块。在易趣网上买的。星特朗产的卡塞格林折反射望远镜,六英寸口径的折射镜。自动追踪,还可以照相,什么都可以。”
杰姬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你一定在兰定酒吧得了不少小费吧。”
“我在那里很受欢迎,得了很多小费。卖力地给人吹箫都得不了那么多。”
杰姬噗地一笑,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她把大麻递给阿贝。阿贝又深深地吸了一口。
“兰迪不在缅因州了。”杰姬低声说。
“哦,天啊。兰迪能坐在龙虾浮标上打五个转。”
杰姬沉闷地笑了一声。
“好美的夜晚啊,”阿贝望着浩瀚的星空。“我们来照相吧。”
“这么暗也能照相?”
阿贝审视着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唇间没有嘲弄的笑容。阿贝突然对这位可爱、迟钝的朋友充满了怜爱。“信不信由你,”阿贝说。“望远镜在黑暗中的效果更好。”
“是的。我真愚蠢。”杰姬敲着自己的脑袋。“不是吗?”
她们走到码头尽头。阿贝架起三脚架,确信它放在了木地板上。她看见猎户星座低悬在空中,就把望远镜对准它,并用上面的电脑寻星仪对望远镜进行了一番预置。望远镜上的齿轮转起来,对准了猎户宝剑底部的一个区域。
“我们在看什么?”
“仙女座星系。”
阿贝从目镜中窥视,仙女座星系——一个由五千亿颗星星组成的璀璨夺目的大漩涡——立即跃入她的眼帘。这个星系如此浩瀚,而自己如此渺小,她感到喉头发紧。
“让我看看。”杰姬说,将杂乱的长发朝后撩了撩。
阿贝退后,不声不响地把目镜让给她。杰姬眼睛对准目镜。“有多远?”
“二百二十五万光年。”
杰姬静静地盯着看了一会,然后站起来。“你觉得那里存在生命?”
“当然。”
阿贝调整望远镜,把镜头拉远,让视域变广,直到大部分猎户宝剑进入她的视野。仙女座此时缩小到跟烟雾蘑菇①一般大小。她按下快门线,听见快门打开时轻轻响了一声。曝光需要二十分钟。
一阵和风从海上吹来,渔船的帆缆在海风中叮当作响,海港里的船也一齐摇晃起来。尽管仍是死一般的寂静,但感觉暴风雨就要来了。从海面上传来一只潜鸟的叫声,另一只在远处呼应。
“再来一支大麻吧。”杰姬开始卷大麻,舔一舔,放进嘴里。“咔哒”一声,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长满雀斑的苍白的皮肤、爱尔兰人特有的绿色的眼睛以及黑色的头发。
阿贝突然看见一道光,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道光来自教堂后面,整个海港立时亮如白昼,光幽灵般无声地划过夜空,接着,巨大的声爆使码头颤抖起来。它像鼓风炉一样咆哮着,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掠过海面,消失在劳兹岛后面。那道亮光一消失,就响起了滚滚的雷声,雷声滚过海面,在远方归于沉寂。
在她身后的小镇上,狗儿们在歇斯底里地狂吠。
“他妈的那是什么?”杰姬问。
阿贝看见小镇上的人都出来了,聚集在大街上。“把大麻扔掉。”她不满地说。
通往小山的路上挤满了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嗓门很大,因为兴奋,也因为惊慌。人们开始向码头走来,手电筒的光亮闪烁不定,手臂指向空中。这是发生在缅因州朗德庞德的一件大事。在1812年的战争中,一颗炮弹打偏了,打穿了公理会教堂的屋顶。自那以后还没有发生过这么大的事。
阿贝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望远镜。快门还开着,还在拍照。她用颤抖的手摸到快门线,关掉快门。不一会,望远镜上的液晶显示屏上跳出一张照片。
“哦,我的上帝啊。”那个不明物体正好从照片中间划过,在稀疏的星星中留下一道壮观的白色斜线。
“它把你的照片毁了。”杰姬从阿贝的肩头窥视着照片,说道。
“你在开玩笑?正是它,成就了这张照片!”
①一种一碰就冒烟的蘑菇。
2
第二天早上,阿贝腋下夹着一叠报纸,推开咖博德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格子图案的窗帘,大理石的桌子,这是一栋让人心情舒畅的小木屋。咖啡馆里空空荡荡的,她发现杰姬坐在角落里她常坐的那个地方,正在喝咖啡。窗玻璃上全是潮湿的晨雾。
流星照亮了缅因沿岸
缅因州波特兰——昨晚9点44分,一颗巨大的流星划过缅因州夜空,创造了新英格兰几十年来最为壮观的流星奇观。远在波士顿和新斯科舍①的目击者都报告说,见到了这一蔚为壮观的火球。缅因中岸的居民均听到了巨大的声爆。
缅因大学欧洛诺分校流星体跟踪系统资料表明,该流星的亮度为满月的好几倍,进入地球大气层时重达五十吨。目击者报告称,其轨迹为单轨,这表明其为一颗镍铁陨星,而非普通石铁陨星或球粒状陨星,因为只有镍铁陨星在飞行过程中最不易碎裂。据研究跟踪系统的科学家们估计,其速度为每秒四十八公里,大约每小时十万英里——比来复枪射出的子弹快三十倍。
波士顿大学行星地质学教授斯蒂芬·奇克林博士说:“这不是颗寻常的火球。它是几十年来东海岸见过的最亮最大的流星。一条轨迹一直伸进海里它落下的地方。”
他还解释说,流星经过大气层时,其大部分质量已被转化。他说,其最后落入海中时,重量或许还不到一百磅。
阿贝停下来,咧开嘴,冲杰姬笑。“这个你读了吗?它落进了海里。所有的报纸上都这么说。”她朝后坐了坐,交叉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杰姬疑惑的表情。
“哦,”杰姬说,“我看得出来,你脑子里有主意了。”
阿贝压低声音。“我们要发达了。”
杰姬夸张地转着眼珠子。“我以前也听你这么说过。”
“这次可不是开玩笑。”阿贝环顾四周。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桌上打开。
“那是什么?”
“打印的格林威治标准时间4点40分到5点40分的缅因湾海洋观测系统气象浮标44032的资料。浮标上装有仪表,在韦伯桑肯暗礁那边。”
杰姬盯着那张纸,皱起雀斑点点的额头。“我知道这个地方。”
“看看波高。死一般的平静。没起任何变化。”
“那又怎么样?”
“一个一百磅重的流星体以每小时十万英里的速度砰的一声砸进海里,没起任何波浪?”
杰姬耸耸肩。“所以,如果是落进了海里,落在了哪里呢?”
阿贝身体前倾,双手紧握,声音很小,变成了窃窃私语声,因为喜悦,她满脸通红。“落在了岛上。”
“因此?”
“因此,我们可以去借我父亲的船,去那些岛上找,找到那个流星体。”
“借?你是说偷吧。你父亲是绝不会让你借他的船的。”
“借、偷、征用,都行。”
杰姬的脸阴了下来。“别又是白费力气。还记得我们去找迪克西·布尔②藏宝之地的时候吗?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掘开印第安人的古墓而惹上麻烦的吗?”
“我们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在马斯康格斯湾有十几座小岛,几十万英亩。你是绝对不可能都搜一遍的。”
“我们不必都搜一遍。因为我有这个。”她拿出那张流星的照片,放在马斯康格斯湾的航海图上。“这张照片上有流星留下的一直到天边的一条线,你只要画一条从天边的这一点到我们照相的这个地方的线,就能发现那颗陨星的位置。它一定落在了这条线上的某个地方。”
“我相信。”
阿贝把航海图推给她。“这就是那条线。”她指着自己用铅笔在航海图上画的那条线。“你瞧,它只穿过了五座岛屿。”
一名女服务员端着两只胡桃大面包走过来。阿贝立即将航海图和照片遮起来,朝后坐了坐,面带微笑。“嘿,谢谢。”
服务员走后,阿贝揭开航海图。“就是这样,那颗陨星就在其中的一座岛上。”她每念一座岛的名字,手指就在一座岛上敲一下:“劳兹岛、马什岛、里普岛、卵岩岛和鲨鱼岛。我们在一周之内就可以把这些小岛搜一遍。”
“什么时候搜?现在吗?”
“我们得等到5月末,等我父亲出门以后。”
杰姬抄起胳膊。“我们把一颗陨星拿在手里怎么处理?”
“卖掉。”
杰姬眉毛倒竖。“它还值点钱?”
“值二十五万,或者五十万。不少了。”
“你在骗我。”
阿贝摇摇头。“我在易趣网上查过价格,跟一个陨星交易商聊过。”
杰姬朝后靠了靠,咧开嘴,笑容慢慢在长满雀斑的脸上绽开。“我跟你一块干。”
①加拿大一省名。
②著名海盗,据说他把大量财宝埋在了海岛上。
五月
3
多洛丽丝·穆诺兹爬上教授位于加利福尼亚格伦代尔的小别墅前的石阶。她没有立刻插入钥匙,而是在门廊里休息了片刻,硕大的胸脯一起一伏。她知道,钥匙在锁孔里的刮擦声会引发一场爆炸般的狂吠,教授的杰克·拉瑟短腿小猎犬“斯丹普”会在她到来时变得狂暴不已。她只要一打开门,那只绒毛球就会像子弹一样射出来,愤怒地咆哮,在小草坪上打着转,好像要清除掉草地上的野生动物和犯罪分子。然后它会开始巡视,抬起小腿,在每个可怜的灌木丛和凋谢的花上撒上一点尿。这些任务完成了,它会冲过去,躺到她的面前,肚皮朝天,收起爪子,伸出舌头,让她给自己挠痒痒。
多洛丽丝·穆诺兹非常喜欢那只狗。
她满怀憧憬地淡淡一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等待骚动的爆发。
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停下来,听了听,然后又转动钥匙,期待快乐的咆哮声随时响起。可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迷惑不解地走进一个小小的入口,首先看见的是边桌的抽屉打开了,地上散落着一些信封。
“教授?”她大声喊道,声音很空洞,接着她又喊了一声,“斯丹普?”
没有回音。最近教授起来得越来越晚。他常常要在前一天晚餐时喝很多酒,随后还要喝几小杯白兰地,现在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尤其是在他不上班以后。另外一个因素就是女人。多洛丽丝不是个假装正经的女人,她不在意他是不是只有一个女人。但他从来都不止一个,有时候她们比他小十岁,甚至二十岁。教授举止儒雅,身体健康,正值盛年,说一口漂亮的西班牙语,对她也很尊重,对此她很感激。
“斯丹普?”
他们大概出去散步了。她来到前厅,向客厅里窥视,突然倒吸了一口气。满地都是纸和书,一只台灯被打翻了,远处的书架上被扫荡得一干二净,书籍全都杂乱地堆在下面。
“教授!”
她恐惧不已。教授的车还在车道上,说明他一定在家——可为什么他不应声呢?斯丹普又跑到哪里去了呢?她几乎连想都没想,就用胖乎乎的手将手机从绿色的便服中掏出来,准备拨119。她盯着数字键盘,可无法把数字摁出来。难道她必须卷进去?他们会来记下她的名字和地址,对她进行调查,接下来,她知道,就会把她驱逐回萨尔瓦多。即使她不报自己的姓名,他们也会查到她是目击者……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被一阵恐惧和怀疑攫住。教授也许在楼上,大概有人实施抢劫之后,将他毒打了一顿,他可能受伤了,正奄奄一息。而斯丹普,他们把斯丹普怎么样了呢?
她感到一阵惊慌。她狂乱地环顾四周,喘着粗气,硕大的胸脯起伏不平。她感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得做点什么了,得给警察打电话。可她就是付诸不了行动——她在想什么呢?教授或许受伤了,正奄奄一息。她至少得到处找找,看他是否需要帮助,设法搞清楚该怎么办。
她向客厅走去,看见地板上有个东西,像个皱巴巴的枕头。尽管她心里恐惧万分,但她还是朝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非常非常小心地将脚踏在柔软的地毯上。这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是斯丹普,它背对着她,躺在波斯软垫上。它一定是睡着了,粉红色的小舌头耷拉在外面,只是两只眼睛大睁着,眼里阴云密布,身下的软垫上有一个黑色的斑点。
“哦,哦,”从她张大的嘴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这样的声音。小狗的那边是教授,跪着,好像在祈祷,好像还活着,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可又保持着奇怪的平衡,他的头耷拉着,仿佛一个被拧断脑袋的洋娃娃,脖子上悬挂着两颗木钉,木钉上缠着一卷电线。鲜血像是用软管洒到了墙上和天花板上。
多洛丽丝·穆诺兹尖叫了一声,接着又尖叫了一声,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样的尖叫声意味着被驱逐出境,可不知怎么地她就是停不下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4
怀曼·福特走进美国总统的科学顾问斯坦顿·洛克伍德三世位于十七大街优雅的办公室。他记得以前接受任务时来过这里:环幕立体投影显示系统、科学顾问的妻子和长着淡黄色头发的孩子们的照片、华盛顿某个大人物使用过的古色古香的家具。
洛克伍德从桌子那边绕过来,他银色的头发,蓝色眼睛周围皱纹密布,脚步落在苏耳坦拿巴德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他抓起福特的手,像政客似的握了握。“怀曼,再次见到你很高兴。”他让福特想起过去一部电视剧《虎胆妙算》①中那个扮演特务头子、头发花白的彼得·格雷夫斯。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斯坦。”福特说。
“我们去那边可能会更舒服一点。”他说,指了指一张路易十四时期的矮茶几旁的两把高背椅。等福特坐下后,洛克伍德才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拽了拽华达呢裤子上的裤缝。“多久没见了,一年?”
“差不多吧。”
“喝咖啡还是矿泉水?”
“咖啡吧,谢谢。”
洛克伍德给了他秘书一个暗示,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块有些年代的忘忧石又出现在他手里,福特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在拇指和食指间滚着。他赐给福特一个华盛顿政客职业性的微笑。“最近接了什么有趣的案子吗?”
“接了几个吧。”
“有时间接个新的吗?”
“如果还是像上次那个那样的话,就不用了吧。”
“相信我,你会喜欢上这个任务的。”他朝茶几上一只小铁箱点点头。“他们称之为‘蜜蜡石’。听说过吗?”
福特身体前倾,透过箱子上方厚厚的玻璃向里看。里面是许多深橙色的闪着光亮的半宝石。“恐怕没听说。”
“是大约两个星期前从曼谷的批发市场上弄来的。能赚很多钱——雕琢后,每克拉一千美元。”
这时,一个男服务员推着一个小巧漂亮的餐柜走进来,餐柜上放着银色的咖啡壶以及分别装在银色大水罐里的粗糖块、乳酪和牛奶,还有陶瓷杯。餐柜向前移动的时候,小碟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服务员把餐柜停在福特旁边。
“先生?”
“黑咖啡,不加糖,谢谢。”
服务员给他倒了咖啡。福特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啜了一口。
“我把咖啡壶留在这里吧,万一这位先生还想来一杯呢。”
这位先生还想来一杯,福特心想,于是一口把小瓷杯里的咖啡喝完,把杯子重新倒满。
洛克伍德来回滚动着手里的石头。“我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莱蒙特·多哈提地球气象观测台有一支由地球物理学家组成的工作组,他们正在对这些宝石进行研究。这些石头的成分很不一般,折射率比钻石还高,比重为十三点二,硬度为九。这么深的蜜黄色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很漂亮的一种石头——像块柠檬,里面混合着镅241。”
“属于放射性物质。”
“对,半衰期②四百三十三年。不至于立刻把你杀死,但足以造成长期的辐射问题。如果你脖子上戴一串这样的东西,几个星期后你的头发肯定掉光。如果你在身上揣上满满一口袋,只要一两个月,你就可能变成一个黑礁里的怪物。”
“有趣。”
“这些石头虽然很硬,但易碎,极易捣成粉末。你可以把这些宝石带走几磅,磨成粉末,装进自杀式炸弹腰带的C-4炸药里,在刮南风时在炮台公园③引爆,这样,在曼哈顿金融区上空就会出现一片细微的辐射云,半个小时内就会将几万亿美元的资本总市值消灭掉,使曼哈顿旧城区一两个世纪不适合居住。”
“能这样倒是不错。”
“国土安全部门很兴奋。”
“曼谷的商人知道这些宝石这么炙手可热吗?”
“声誉好的批发商是不碰它们的。它们是从珠宝市场的沉渣中淘出来的。”
“知道这些宝石是怎么形成的吗?”
“我们正在研究。镅241不是地球上自然存在的元素。关于它的形成,我们只知道它是生产武器级钚的核反应堆的副产品。这些蜜蜡石是他们进行非法核活动的最好的证据。”
福特喝完第二杯,又倒了一杯。
“所有迹象均表明,这些石头来自东南亚的同一个地方,很可能是柬埔寨。”洛克伍德说。
喝完第三杯,福特朝后靠了靠。“什么任务?”
“我想让你秘密潜入曼谷,沿着这些放射性蜜蜡石的踪迹,追到源头,搞清位置,做好记录,然后撤回。”
“撤回来以后呢?”
“我们去干掉它。”
“为什么找我?为什么不找中情局?”
“这件事很敏感,因为柬埔寨是盟友。你要是被逮住了,我们必须矢口否认。这种工作中情局是干不好的,规模要小,行动要迅速,进去后立即撤回。它是一个人干的活。这次任务,恐怕中情局给不了你什么支持。”
“谢谢你给我这次机会。”福特放下杯子,站起来。
“总统本人是支持这次行动的。”
“咖啡的味道好极了。”他朝门口走去。
“我发誓,我们是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他停下来。
“很简单,进去,搞清矿场在哪里,撤回。绝对不要干任何事。碰都不要碰那个矿场。我们还在对那些宝石进行分析——它们或许非常重要。”
“我对回到柬埔寨没有任何兴趣。”福特说,手在门把手处停住。
“想通过忘记发生在你妻子身上的事情来纪念她,这种方式并不好。”
洛克伍德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让他始料未及和痛苦的话,他大吃一惊。他叹了一口气,抄起胳膊。
“给你的钱也不少,”洛克伍德说。“中情局不会干涉你,你的人全由你掌控,由你全权负责。你有椭圆形办公室的支持——你还需要什么?”
“我以什么身份作掩护?”
“美国骗子,做黑市交易的珠宝批发商。”
福特摇了摇头。“不行。批发商是不关心矿场在哪里的——他只满足于从中间人那里买到东西。我应该是个想一夜暴富的投机商,一心想发横财——就是那种绕开批发商,直接去矿场,觉得自己可以弄到更好价格的家伙。”
“这么说,你同意了?”
“给我搞一份我因走私可卡因被警方逮捕的记录,已经对我立案审查了。”
“你找死吗?”
“还有两项野蛮谋杀的指控,被无罪释放了。这样他们就会仔细衡量一下。”
“如果你想这样,可以。”
“我需要一点金子花花,买点鹰牌之类的服装。”
“可以。”
“我想要几个翻译,随时待命,二十四至二十七岁,能流利使用东南亚普遍使用的语言,尤其是泰语。我还需要一两件高科技设备。”
“没问题。”
“如果我死翘翘了,要把我埋在阿灵顿国家公墓,鸣炮二十一响。”
“这个肯定用不着,”洛克伍德说。他抿起薄嘴唇,沉闷地一笑。“这个意思是不是说你愿意干了?”
“报酬多少?”
“十万。跟上次一样。”
“二十万,这样我就能把秘书的医疗保险付了。”
洛克伍德伸出手。“那就二十万吧。”
他们握了握手。福特离开的时候,注意到那颗忘忧石在洛克伍德修剪过指甲的手中飞快地转动起来。
①美国20世纪60年代经典电视剧。
②放射性物质的原子数从开始存在到衰变掉一半所需的时间。
③位于纽约市曼哈顿南端。
5
马克·科索走进自己寒酸的公寓,关上门。他站了片刻,好像第一次见到这套公寓一样。婴儿的哭声从隔壁传来,陈腐的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煎熏肉的味道。空调机占去了窗户的三分之一,发出沉闷的声响,痉挛般哆嗦着,从中流出一股微弱的气流。一阵微弱的警报声从外面传来。在他面前的落地窗下是个繁忙的十字路口,路口旁有个洗车场,还有个免下车汉堡店和二手车市场。
科索第一次对破烂不堪的公寓有些不满意了:墙壁跟纸一样薄,地毯上污迹斑斑,角落里的榕属植物死气沉沉,视域足以让灵魂变形破碎。一年前,他被一家网站上生动的描述和大量的艺术照吸引,打长途电话租下了这套公寓。从布鲁克林的绿点①来看,它就像一个完美的加利福尼亚梦:一间“浸润”在灯光中的宽敞的卧室,一个私家花园,还有游泳池、棕榈树,更重要的是车库中还有个专门供他使用的车位。
终于,他可以对这个垃圾场说“拜拜”了。
在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几个月时间里,他简直要发疯了,自己年迈的导师詹森·弗里曼教授先是被解雇,随后被闯入他家抢劫的人杀害了。自从他父亲死后,科索还没碰见过这么让他震惊的事。弗里曼一度非常放任自己,上班总是迟到,员工会议也不参加,还与同事争吵。科索曾听说过一些他与女人胡来以及酗酒的传闻。为此科索感到非常消沉,弗里曼是他在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学士学位时的论文指导老师,也是把他介绍进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里参与火星任务的人。
那天早上,科索已经得知自己要晋升到弗里曼的位置。这是他向前迈出的一大步,有了新的头衔,挣的钱比原来多了,而且还享有崇高的名望。他连三十岁还不到,比大多数同事都年轻,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不过,他心爱的导师失败了,他的好运是建立在导师失败的基础之上的,他心里很矛盾。
他从窗户旁转过身,把针刺一般的自责从脑海中挥去。弗里曼很不幸,可也很偶然,就像被雷击一样,而他也尽了自己所能。同事中科索是最支持他的,他也曾对可能发生的事提醒过他。尽管科索竭尽了自己所能,但弗里曼似乎被某种不计后果的成见或某种比生命还强大的力量牢牢控制住了,把他拖了下来。
晋升就意味着他终于有钱了,可以不用要回押金终止这份租约,而另找一个好点的地方。找个好点的地方是没问题的,帕萨迪纳②跟布鲁克林不一样,那里有很多公寓出租。他曾在那里待过一年,对那里非常熟悉,知道应该去哪些地方找。
他正这样想着,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从声音判断,敲门的动作有些犹豫不决。科索转身离开窗户,从门上的猫眼里向外窥视,他看见公寓管理员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站在外面。他打开门,那个胖乎乎的小个子男人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胳膊,递给他一只纸盒子。“你的包裹。”
他接过包裹,谢过那人,把门关上。从亚马逊寄来的,好像……他仔细看了看,突然感到背脊都凉了。这是只使用过的盒子,是詹森·J.弗里曼寄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科索觉得弗里曼或许根本就没有死,那个堕落的老人只是到墨西哥或什么地方去了,但紧接着他注意到了盒子上的注销日期——十天前——和那个“平信”的印章。十天……弗里曼在他被杀的两天前寄出了这个包裹,然后它就一直处于运送过程中。
科索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从厨房里拿出一把削皮刀,打开盒子。他拿开一叠报纸,露出一封信,信下面藏着一个高密度硬盘,硬盘上面有用蜡纸印上去的火星任务的标识。他把硬盘拿出来,发现它属于最高机密,突然有种极度恶心的感觉。
#785A56H6T 160Tb
机密:不许复制
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之财产
加州理工学院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
科索用颤抖的手把硬盘放在矮茶几上,用指甲裁开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书信。
亲爱的马克:
很抱歉要给你添麻烦了,我别无他法。我写这封信的时间并不宽裕,就不转弯抹角了。肖德里和德克威勒是彻头彻尾的白痴,货真价实的政治动物,他们无法明白我的发现的重要性。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我不打算把它给那些杂种了,尤其是在他们那样对待我之后。有那些妄自尊大的卑鄙的家伙在,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简直成了一个毒蛇窝。一切都是政治,跟科学无关。我忍无可忍,无法在那里工作下去了。
长话短说,我预感不妙,所以在被解雇之前把这个硬盘偷了出来。有朝一日我会喝着马提尼酒告诉你这一切的,但这不是我现在需要你帮助的理由。我在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最后一周做了些非常愚蠢的事,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因此我不得不把这个硬盘放在你那里。放你那里只是暂时的,以防万一,等待这阵风头过去。马克,请帮我这个忙。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就是你了。
不要跟我联系,不要打电话,耐心等着。你很快就会收到我的消息的。在这期间,如果你有机会看到里面的伽马射线数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詹森
信纸的底部潦草地写着硬盘的密码,好像是事后补上去的。
有那么一会,科索眼睛盯着信,脑子却停止了转动,直到那封信在他颤抖的手中发出哗哗的响声,他才醒悟过来。
灾难临头了,难以置信的灾难。违反安全规定将使每个与之有关的人身败名裂。一切都将被它毁了。把机密硬盘带出那栋大楼就是严重违法行为,更别说弗里曼成功地把它偷了出来,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从他们进入推进实验室的第一天起,机密信息的安全问题就被反复强调。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他想起上世纪90年代洛斯阿拉莫斯③发生的机密硬盘丢失事件。就因为丢了这么一个硬盘,就上了《纽约时报》的头版,结果主管被迫辞职,十几位科学家被解雇。真是一次“大屠杀”。
他坐下来,双手捧着脑袋,手指攥着头发。弗里曼是怎么把它偷出来的呢?每天晚上这些硬盘都会贴上安全封条,存起来,锁在保险箱里。它们都经过加密,移动时会发出警报。每次使用都要在使用人的永久安全记录上登记。硬盘离开被认可的服务器超过一定的距离就会报警。
弗里曼不知用什么办法躲过了这一切。
科索用两只手掌揉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把硬盘交给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肯定会招来流言蜚语,给整个火星任务蒙上一层阴影,给所有人——尤其是给他带来负面影响。弗里曼和他相交多年。是弗里曼把他介绍到这项任务中来的,还给他提供指导;谁都知道弗里曼是他的保护人。过去几个月中,弗里曼一直在走下坡路,他也竭尽所能地给弗里曼帮助。
当然,他还是得做出正确的选择,报告此事。此外别无选择。他必须这么做。
他真的必须这么做吗?做出正确的选择和做出聪明的选择,哪个更好呢?
他渐渐明白为什么弗里曼寄这个东西时没有采用别的方式而用平信了——为了无迹可循。无需签字,也没有快递号。
如果科索把硬盘销毁,假装没有收到,也没人会知道。他们最终或许会发现这个硬盘丢失了,也发现是弗里曼拿了,可弗里曼已经死了,他们也只能到此止步了,绝对不会追到他身上来。
科索渐渐平静下来。这是个难题,但是是可以处理的。他要做出聪明的选择,毁掉硬盘,假装从没收到过。明天,他要去远行一次,把车开到山里,把硬盘弄碎,烧焦,分散埋起来。
他立即觉得如释重负。很显然,用这个办法可以处理这个难题。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拿出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回到客厅。他盯着矮茶几上的硬盘。弗里曼太冲动了,近乎疯狂,可他也很英明。这是个什么重要的东西呢,伽马射线?科索发现自己的好奇心上来了。
销毁硬盘之前,他要看一眼——看看弗里曼到底说的是什么?
①地名,位于美国东北部的布鲁克林区。
②加利福尼亚州南部一城市。
③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中北部,1942年被选作核研究基地,生产了第一批原子弹。
6
阿贝把着舵,把捕虾船向浮船坞开去,她扔出一根护舷木,护舷木规规矩矩地靠在船侧。看到了吗,爸爸?她心想,我可以熟练地驾驶你的船了。她父亲去加利福尼亚看他守寡的姐姐去了,要一个星期后才会回来,他每年都要去看她一次。她答应会好好看护那条船,每天检查,每天查看舱底。
这正是她计划要做的事情——驾船出海。
她记得自己十三四岁的那些夏天——那时她母亲还在——每天早晨她都和她父亲去捕龙虾。她是他的“尾桨手”,朝网子里投放诱饵,把小的龙虾挑选出来,放回海中。她感到很恼火,她父亲从不让她掌舵——从不。后来,她母亲死了,她也上大学了,他另外雇了个尾桨手杰克,她从大学里回来时他再也不让她当尾桨手了。“这对杰克是不公平的,”他说。“他是靠这个谋生的。你也还要去上学。”
她抛开这些想法。黎明前的大海平静如镜。这天是星期天,捕鱼是违法的,没有捕虾船出海。海港里静悄悄的,小镇也寂静无声。
她给杰姬抛过去一两根锚绳,杰姬正在用楔子加固捕虾船。她们的补给品堆在船坞上:几个冰柜、一个小丙烷罐、几瓶占边威士忌、两只粗呢麻袋、几盒干粮、恶劣天气下使用的用具、睡袋和枕头。她们开始朝船舱里搬。她们在干这些活时,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在水面上投下无数的金光。
阿贝从操舵室出来,听见上面的码头上响起了汽车发动机中未燃的废气的爆炸声和齿轮的摩擦声。过了片刻,斜坡顶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哦,不,瞧瞧那是谁。”杰姬说。
兰德尔·沃斯从斜坡上慢吞吞地溜达下来,尽管此时气温才十几度,他却穿着短袖衬衣,以炫耀他在监狱里刺上的拙劣的文身。“哦,瞧。这不是希尔玛和路易丝①嘛。”
他个头很高,粗壮结实,油腻的头发垂到了肩上,脸上有些疤痕,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虽然他这辈子从没骑过真正的摩托车,却穿着一双厚重、有悬吊链的摩托车皮靴。他咧开嘴笑着,露出两排腐烂的棕色牙齿。
阿贝继续往船上搬东西,理也不理他。自从孩提时代她就认识他了,她简直不相信他做出了那么多错误的决定,他曾经是个快活、木讷、脸上长满雀斑的孩子,虽是“少年棒球联盟”里最差的棒球手,却从未放弃过尝试。他那么失败,大概是因为那个绰号。他姓沃斯,人们在观看棒球赛时给他取了个“饿死”的绰号。饿死,饿死。
“去度假吗?”沃斯问道。
阿贝提起一个帆布袋,摆动着搁在舷缘上,杰姬接过去,把它塞进驾驶舱的一角。
“自我从缅因州监狱出来后你就没来看过我。我的感情受到了伤害。”
阿贝又把一个帆布袋甩上舷缘。补给品差不多装好了。她迫不及待地要从他身边逃开。
“我在跟你说话。”
“杰姬,”阿贝说,“抓住冰柜的把手。”
“好。”
她们把冰柜提起来,准备从船舷上方抬上船,这时,沃斯绕过去,挡在她们前面。“我说我在跟你说话。”他炫耀着自己的肌肉,可实际效果是滑稽、可笑,肌肉长在他那样不中用的躯体上。阿贝放下冰柜,怔怔地看着他。她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
“哦,我挡了你的路吗?”沃斯说道,自得地笑着。
阿贝交叉双臂,别过脸去,等着。
沃斯径直向她走去,弯下身子,脸几乎贴到了她脸上,身上浓烈的恶臭包裹着她。他舒展着有裂痕的嘴唇,狡黠地一笑。“你打算甩掉我?”
“我没有甩掉你,我们之间从来就没什么。”阿贝说。
“哦,是吗?呃,那你叫这个什么?”他猥亵地扭动着自己的臀部,一边前前后后地扭动,一边用假嗓子呻吟,“深一点,再深一点。”
“对。是的。我懒得和你说,对我没什么好处。”
杰姬突然大笑起来。
沉默。“什么意思?”
阿贝转身,她不再同情他。“没什么。让开。”
“一个女孩被我干过后就是我的了。这点你不知道吗,黑鬼?”
“嘿,真他妈的不要脸,你这个卑鄙的种族歧视分子。”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那么愚蠢地跟他扯上关系呢?阿贝抓住把手,提起冰柜。“你是让开还是让我叫警察?如果在假释期间再犯事的话,你又会回到缅因州监狱的。”
沃斯没有动。
“杰姬,去调到甚高频,十六频道。叫警察。”
杰姬跳上船,钻进驾驶舱,取下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