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妈的,”沃斯说着,站到一旁。“别叫警察了。走吧,我不拦你了。我只说一句话:你甩不掉我。”他把一只胳膊高高地举起来,用一根指头居高临下地指着她。“因为你是一块黑橡木。你听说过这句谚语吧,如果你想劈木头,那就去找黑橡木。”
“去做点有益的事吧。”阿贝满脸怒容,从他面前挤过去,把最后一个冰柜举到船舷上,放在驾驶舱里。她把着舵,把手放在变速杆上。
“解开锚绳,杰姬。”
杰姬解开锚绳,扔进船里,然后跳到船上。阿贝把船往前开了一点,移出船尾,倒退。小船后退着离开了码头。
沃斯站在船坞上,瘦小得像个稻草人,可还竭力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知道你们去干什么,”他大声喊道。“谁都知道你们又在找那个海盗藏宝的地方。你们骗不了谁。”
“玛利亚号”捕虾船一驶过港口最前面的像胡椒罐一样的浮标,阿贝就将舵向右打,加大油门,向大海驶去。
“真是个卑鄙的家伙,”杰姬说。“你看见了他那吸过冰毒的口腔吗?”
阿贝没有做声。
“种族歧视分子。我简直无法相信他叫你黑鬼。操他妈的白鬼子,废物、垃圾。”
“我倒希望……我是个黑鬼。”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可我觉得我……很白。”
“呃,在某种程度上你是白人。我是说,你的舞跳得不好,这点也不像黑人。”杰姬尴尬地笑笑。
阿贝翻了翻白眼。
“说真的,你身上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像黑人,你的谈吐,你的背景和你的交友方式都不像……你也不咄咄逼人,但……”她的声音渐渐弱了。
“问题就在这里。”阿贝说。“我身上似乎没有什么地方真正像我。外表上是个黑人,可其他方面都是个白人。”
“谁在乎呢?你就是你自己,其余的都他妈的不重要。”尴尬地沉默了片刻之后,杰姬问道,“你真的跟他睡过?”
“别提这个了。”
“什么时候?”
“两年前在罗勒斯的那次告别聚会上。他那时还没有吸毒。”
“为什么?”
“我喝醉了。”
“哦,可是他呢?”
阿贝耸耸肩。“他是我吻过的第一个男朋友,六年级的时候……”她看着傻笑的杰姬。“确实,我很蠢。”
“不是,你只是对男人的鉴赏力很差。我的意思是,真的很差。”
“谢谢。”阿贝打开操舵室的窗户,海风吹在她脸上。小船把玻璃般的海面劈开。过了一会,她感觉自己恢复了精神。这是一次冒险——她们很快就要发达了。“嗨,大副,”她举起一只手,“击掌!”
她们击了一次掌,阿贝大声喊道。“罗密欧·福克斯特罗特,我们跳个舞吧?”她把iPod插进父亲的博士牌立体声设备中,拨到乐曲《女武神的飞驰》②,调到最大音量。小船咆哮着冲下马斯康格斯桑德,轰隆隆的乐曲响彻周围的海面。
“大副?在航海日志上记录一下。‘玛利亚号’,5月15日早上6点25分,燃料100%,水100%,波旁酒100%,雪茄100%,引擎运行时间9114.4小时,风力忽略不计,海况③1级,一切准备就绪,时速12海里,6度角。行驶方向:劳兹岛。目的:寻找落在马斯康格斯湾的陨星!”
“是,是,船长。我可以先卷一根雪茄吗?”
“好主意,大副!”阿贝欢呼道,把沃斯抛到了九霄云外。“再好不过了。”
①电影《末路狂花》中的两名女主角。
②瓦格纳的著名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最经典的乐曲之一。
③根据海浪波峰形状、峰顶破碎程度和浪花出现的多少,海况分为10级。
7
福特付了出租车费,沿人行道向前溜达。曼谷的珠宝市场位于几条拥挤杂乱的小巷里,离席隆路不远,附近有条小河,批发商那巨大、仓库般的店面和从事珠宝诈骗的难看的小门面混杂在一起。行人、车辆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狭窄的人行道全被小汽车非法占用,街道两旁的楼房虽然便宜,却现代、华丽。曼谷是福特最不喜欢的城市之一。
在邦润墨路的转角处,他看见一幢由深灰色砖块砌成的低矮的楼房。门上的牌子上写着皮亚玛丽有限公司,窗玻璃被烟熏得有些发黑了,反射出他的影子。
福特很快理了一下头发,把头发抚弄平整,又整了整丝质衬衣。他把自己打扮成毒品贩子的模样:丝质衬衫——但一直到胸骨处的纽扣都是解开的,金链子,“葆旎”太阳镜,留了三天的短胡茬。他把手插进裤袋,从开着的门里溜达进去,站下后环顾四周。里面很暗,在这样的环境里要想仔细辨认珠宝是不可能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次氯酸钠的味道。玻璃柜台,微弱的灯光,构成了一个巨大开阔的广场。一对年轻的美国夫妇——他们显然是在度蜜月——正看着陈列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星彩蓝宝石。
两个女店员立即向他冲过来,年纪都不大,可能还不满十六岁。
“您好!欢迎光临,特别的朋友!”其中一个女孩端出一杯芒果汁,上面有一朵花和一把小雨伞。“先生,您是来参加泰国政府特别为珠宝商举办的出口商品展销会的吗?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福特没有理睬她们。
“先生?”
“我想见见这里的老板。”他对着她们头顶上方大约一英尺的空气说道,手仍然插在裤袋里,太阳镜也没取下来。
“先生想喝杯欢迎饮品吗?”
“先生不想喝欢迎饮品。”
两个女孩失望地走了,过了片刻,一个身穿完美无瑕的黑色西服、白色衬衫、灰色领结的男人从里屋出来。他双手紧握,走近时讨好地向福特鞠了几躬。“欢迎,特别的朋友!欢迎!您从哪里来?是美国吗?”
福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找这里的老板。”
“我叫塔克辛,塔克辛,随时听候您的吩咐,先生!”
“妈的。我不跟马屁精说话。”福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先生。”过了几分钟,从里屋出来一个身材矮小、满脸疲惫的男人。他身穿运动服,走路时佝偻着腰,丝毫没有其他人那种慌张的神色,眼睛下方布满眼袋。他走到福特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着他,神情不可思议地平静。“请问您贵姓?”
福特没有答话,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橙色的石头,伸到他面前。
那个人漫不经心地后退了一步。“去我后面的办公室吧。”
办公室很小,墙上的假木镶板因为潮湿有些弯曲剥离了。里面散发着抽烟后留下的恶臭。福特以前在东南亚做过生意,知道从破旧的办公室和做工很差的衣服上是判断不出这个人的底细的;最破的办公室里或许藏着一个亿万富翁。
“我叫阿迪拉克·波米。”那个人伸出一只不大的手,跟福特轻轻地、利落地握了一下。
“我叫科克·曼德雷克。”
“我能再看看那块石头吗,曼德雷克先生?”
福特拿出石头,但那人没接。
“放桌上吧。”
福特把石头放在桌上。波米盯着石头看了好一会,又凑近看了一会,然后抓起石头,举起来,对着从房间的一角射下来的强光端详。
“是假的。”他说。“涂上了一层黄晶。”
福特假装非常疑惑,片刻之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当然知道。”他说。
“你肯定知道。”波米把石头放在桌上的一块毡板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有个大客户,想要很多这样的石头。蜜蜡石。真正的蜜蜡石。他愿意出最好的价钱。用金币支付。”
“你为什么认为我卖这种石头?”
福特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堆美国金币,金币一个接一个地滑落在毡板上,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尽管波米好像连看都没有看,但福特看得出来,他脖子上的脉搏加快了。真是有趣,为什么看到金币脉搏跳动会加快呢。
“这是为我们开始谈话准备的。”
波米笑了笑,笑容中透着天真、好奇,可爱的表情照亮了他小小的脸庞。他抓起金币,放进自己衣袋里。他朝后靠在椅背上。“曼德雷克先生,我觉得我们的谈话效果会很不错。”
“我的客户是美国的一位批发商,他至少要一万克拉未加工的石头,自己加工,自己销售。我不是珠宝商;我连钻石和玻璃都分不清。啊,说到把货物从美国海关运进去的话,我就是你们所说的‘进口服务商’。”福特故意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一些自夸的成分。
“我明白了。但没有一万克拉。至少马上要的话,没有。”
“为什么?”
“这种石头很少。开采的速度也很慢。曼谷的珠宝商也不止我一个人。我可以首先给你几百克拉。我们可以以此作为合作的起点。”
福特在座位上挪了挪,蹙起眉头。“根本没有什么‘首先’,波米先生。这是个一次性的买卖。要么给我一万克拉,要么我走人。”
“你出价多少,曼德雷克先生?”
“比市场价格高百分之二十:一克拉未加工的石头,六百美元。如果数学不是你的强项的话,我告诉你,一共是六百万美元。”福特恰到好处地咧开嘴,迟钝地笑了笑。
“我要打个电话。你有名片吗,曼德雷克先生?”
福特掏出一张非常生动、具有亚洲风格、用重磅纸制成的名片,上面有金色的压纹,正面是英文,背面是泰文。他夸张地把名片递给波米。“波米先生,给你一小时时间。”
波米点点头。
他们又握了握手,福特走出商店,站在转角处等出租车,凡是三轮出租车,他都挥手赶走。两辆非法运营的出租汽车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也挥手将他们赶走。他仿佛受到挫折似的徘徊了十分钟后,掏出钱包,在钱包里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回到商店。
女店员们立即向他冲过去。他理也不理,径直朝商店后面走去。他在门上拍打着。过了一会,那个小个子男人出来了。
“波米先生?”
他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福特羞怯地笑了笑。“我给错名片了。给你的是一张旧的。我可以——”
波米回到桌旁,拿起那张旧名片,递给他。
“很抱歉。”福特给了他一张新的,把旧的放进衬衣口袋,急急忙忙地挤出商店,钻进了骄阳里。
这一次,他立刻上了出租车。
8
像这种地方为什么老是看上去一模一样呢,真是让人吃惊。马克·科索沿着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那闪着光泽的长长的走廊走着时,心里这样想。即使在这块大陆的另一边,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走廊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也跟麻省理工学院走廊里的一模一样——洛斯阿拉莫斯和费米①走廊里的气味也是一样的——混合着地板蜡、过热的电子装置和积满灰尘的教科书的味道。这些走廊看上去也一样:起伏的油地毡,廉价的棕黄色木镶板,吸音板上彼此隔开的嗡嗡叫的荧光板。
科索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发亮的新身份牌,好像它是个护身符一样。自孩提时代起,他就想当个宇航员。登陆月球已经成功,但还有火星。不过火星更有挑战性。如今,在人类史无前例的时刻,他来了,三十岁,在执行火星任务的高级工程师中年纪最小。在未来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五十岁之前——他将成为这项具有探索性的最伟大的工程的一部分:把人类送上另一个星球。如果他用心一点的话,还可能成为这项任务的负责人。
科索在大厅的一个空玻璃橱窗前停下来,端详着自己:一尘不染、随意敞开的白大褂,熨烫过的棉质白衬衫,丝绸领带,华达呢便裤。他在穿着上是相当小心谨慎的,生怕有什么地方让人把他和书呆子联系起来。看着橱窗中的自己,他假装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一样。头发很短(含义:可靠),留着络腮胡(不落俗套),但是修剪得很整齐(又不是那么违反常规),身材瘦长,体格健壮(不娇弱颓废)。他相貌堂堂,脸庞轮廓分明,棕色的大眼睛,意大利人一样的黑皮肤。昂贵的阿玛尼眼镜,剪裁讲究的衣服都在加强这一印象:这里没有讨厌鬼。
科索深吸一口气,非常自信地在办公室的门上敲了敲,门是关着的。
“进来。”只听一个声音说。
科索推开门,走进办公室,由于没地方可坐,只好站在办公桌前。温斯顿·德克威勒是他现在的上司,他的办公室很小,很狭小,即使是小组长都能弄到一间比这大得多的办公室。可德克威勒是一个假装对特权和外表不屑一顾的科学家,他那生硬的举止和邋遢的外表就是他将自己彻底奉献给科学的最好宣传。
德克威勒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松弛臃肿的身体陷在椅子里,正好跟椅子的轮廓一致。“你现在有了新的头衔,新的责任。适应吗,科索?”
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科索,但也只得适应。“很适应。”
“很好。有事吗?”
科索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在研究某些伽马射线数据——”
德克威勒突然皱起眉头。“伽马射线数据?”
“呃,是的。我一直在熟悉自己的新职责,我在仔细检查过去所有的数据时……”他停住了,因为德克威勒一直在卖弄似的皱着眉头。“对不起,德克威勒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你对以前那些伽马射线数据研究了多久?”
“过去的这周都在研究。”科索突然感到不安,大概德克威勒和弗里曼在这些数据上发生过口角。
“每个星期我们这里都有大量的雷达和图像数据,堆积如山,来不及细看。伽马射线数据是最不重要的。”
“我明白,问题是弗里曼博士在他离开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之前正在分析伽马射线数据。我接收了他在这个领域的工作,也接收了对它进行研究的工作。我发现了一些异常的结果……”
德克威勒双手紧扣,身体前倾,伏在桌上。“科索,你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任务是什么吗?”
“任务?你是说……”科索发现自己像忘了功课的学生满脸通红。真是可笑,这样对待一个高级工程师。弗里曼曾多次在他面前抱怨德克威勒。
“我是说——”德克威勒笑容可掬地摊开两只胳膊,看了看办公室四周。“我们在加利福尼亚偏远但美丽的帕萨迪纳市,这里是可爱的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国家推进装置设备中心。我们是在度假吗?不是,我们不是在度假。那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呢,科索?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呢?”
“是研究火星勘测轨道飞行器,或者说统称的国家推进设施吗?”科索试图让自己不动声色。
“是研究火星勘测轨道飞行器!不是在这里养鸡,科索!”德克威勒被自己的妙语逗乐了。
“观察火星表面,寻找地下水,分析矿物,勘测地形——”
“说得好。为将来的登陆做准备。大概你还没有听说我们正在进行新的太空竞赛?——这次是跟中国人。”
科索对他赤裸裸地使用冷战时期的字眼大吃一惊。“中国人还没有站到起跑线上呢。”
“没站到起跑线上?”德克威勒差点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了。“再过几个星期,他们的卫星就要进入火星轨道了!”
“我们的人造卫星已经绕火星飞了几十年了。我们的探测器也登陆了,我们一直在用飞行器在火星表面勘测——”
德克威勒挥手示意他别说了。“我说的是长远规划。中国人打算跳过月球,直接上火星。不要低估了他们的能力——尤其是美国在对自己的太空计划犹豫不决时,更不能低估他们的能力。”
科索欣然点点头。
“而你却将时间浪费在伽马射线上。那些偶然见到的伽马射线跟火星任务有什么关系?”
“火星勘测轨道飞行器上有个伽马射线探测器,”科索说。“对那些数据进行分析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那个探测器是弗里曼博士不顾我的反对,无缘无故地在最后一分钟加上去的。伽马射线是弗里曼博士反复爱讲的话题。喂——我不是要挑剔你。你不知道孰轻孰重,想清理弗里曼留下的那个烂摊子。因此,我可以建议你忠于自己的职守——使用浅地表探地雷达获取火星地图的数据吗?”
科索努力保持着马屁精一样灿烂的笑容,收拾起伽马射线图,装进牛皮纸信封。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和德克威勒和睦相处。“我马上开始浅地表探地雷达绘图数据工作。”他爽快地说。
“很好。一周之后你要以高级职员的身份做第一次演讲——我希望你这次演讲取得成功。第一印象至关重要。明白吗?”
“明白。谢谢。”
“不要谢我。我的工作就是做个让人讨厌的人。”又是一阵吃吃的笑声。
“好吧。”
科索转身离开,德克威勒说,“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
“你可能对这个感兴趣。”他把一叠用订书机订好的文件扔在科索面前的桌上。“这是警察关于弗里曼博士谋杀案的最终报告。是抢劫——看来弗里曼博士回家的时候不巧。很多东西被盗了,有一块劳力士手表,还有珠宝首饰和电脑……我想你可能想看看。我知道你跟他关系很近。”
“谢谢。”科索拿起报告。
他步行回到办公室,坐到桌子旁,把弗里曼的伽马射线图塞进抽屉,砰的一声关上。弗里曼是对的,德克威勒是个非常难对付的上司。而且,他在弗里曼的硬盘上看到的伽马射线异常——他在接着探究的这些异常——让他大吃一惊。不止是大吃一惊。弗里曼是对的:这可能是个重大的发现,很可能是个爆炸性的事件。其蕴含的意义他想得越多就越是感到害怕。他必须保持低调,精心整理这些数据,冷静、客观地把它呈现出来。德克威勒或许会不高兴,但这项任务的负责人查尔斯·肖德里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他跟德克威勒截然不同。
他拿起弗里曼的死亡报告,快速翻阅起来。报告用警察专用术语写成,如:“凶手对受害人实施了侵害,用一根高强度钢丝将其勒杀”,还有“凶手将房内洗劫一空,之后迅速步行逃离杀人现场”。他读着报告,感到既悲痛、惊骇,又因这是一次随机性的犯罪感到宽慰。他们已经抓到了那个家伙——一个吸毒成瘾的家伙,为了弄点钱不惜杀人。很平常的一件事,虽然可悲却缺乏意义。一想到死亡,他就不寒而栗。他合上报告。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只有大约二十个人来参加弗里曼的葬礼,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他这辈子最伤心的一件事。
科索抛开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想法,把注意力转到他的工作上,开始接收浅地表探地雷达的数据,轨道飞行器正用这种雷达来勘测火星地表下的特征。他一口气工作到这天结束,对数据进行加工,对合成的结果进行调整。那个硬盘还保存在他的公寓里,回家后还可以继续研究这些伽马射线。实验室尽管经过了两次安全审计工作,还是没有人发现那个硬盘不见了;弗里曼不知怎么搞的绕过了所有的安全检查和安全程序。如果发现的话,科索已经做好了立即销毁的准备。但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把硬盘保存在家里是非常有用处的,他可以一直研究到深夜。
这个发现,他觉得,会成就他的事业。
①美国国家加速器实验室。
9
怀曼·福特走进皇家兰花酒店的套房里,站在房间中央的空调口下,冷气从天花板上的空调里吹出来,心里感激不已。透过占去一面墙的巨大的落地窗,他可以看见湄南河上来来往往的长尾船①。中午,烈日炎炎,整个城市像着了火一样,笼罩在褐色的帷幕中,在这种颜色的天气里,什么都干不成。即使按泰国人的标准,这也是个大热天。
他上次来泰国是四年前,和他妻子一起,之后不久她就被人杀害了。他们当时住在文华东方酒店一间极其豪华的套房里,镜子也放得很有策略——他强迫自己不再回忆,将思绪转到另一个频道上。他扫视着下面的城市风光,视线落在黎明寺的尖顶上,在沉闷、被污染的空气中,尖顶看上去就像一束从一片褐色的海洋中升起来的镀金牙签。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到酒店的保险柜旁,打开,拿出手提电脑和一个奇特的USB读卡器。电脑启动后,他拿出那张富有创意的名片——他从波米那里拿回来的那张,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上打开一个窗口,他将镶嵌在厚厚的名片里的微型芯片上的内容下载下来,打包成一个音频文件,用电子邮件发到了华盛顿。
十五分钟后,他收到了回信。他将邮件下载下来。
接听手机号:855-0369-67985
接听电话的位置:柬埔寨西北部边境城镇诗梳风
电话的注册拥有人:普拉姆·佛冈
对话录音(由泰语英译)
A:喂?
B:我是波米·阿迪拉克,普拉姆·佛冈,祝愿你身体健康,生意兴隆。
A:波米·阿迪拉克,接到你的电话真是太荣幸了。
B:我有个美国朋友想购买一万克拉的蜜蜡石。
A:你很清楚我弄不到那么多。
B:我解释一下。这家伙拿着一块着了色的黄玉,甚至都没装在铅罐里。他什么都不懂。他的后台老板很有钱,而且这是个一锤子买卖。他是个白痴。我们可以随便拿点东西卖给他。
A:你有什么建议?
B:搞些未加工的低劣的蜜蜡石,再掺杂些增大过的黄玉或热处理过的黄水晶。
A:这我可以办到。
B: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准备好。那人很急。
A:他很急。太棒了。还有呢?
B:我尽可能给你最高价格,你可以拿到百分之四十。
A:百分之四十?我亲爱的朋友!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货物的费用是我承担的,货也是我提供的。百分之五十。
B:四十五。顾客是我找的。
A:四十五是个非常蹩脚的数字。
B:你这样一角一分地跟我计较我很受伤,好像我是个劣等的骗子,不是个成熟的合伙人,不值得信赖似的。
A:百分之五,你也要争。
B:阿迪拉克,我有四个孩子要养,妻子也像只鸟一直张着嘴巴要吃。不行,四十五我干不了。一定要五十。
A:看在夜叉的分上!好吧,那就五十吧——这一单这样,下一单四十。
B:成交。在交易之前,你要仔细调查一下这个美国人的背景。你还要适当预付些定金。
A:放心吧,我会的。
B:太好了。今天晚上我就会装船,快速发货。明天早上你就能收到了。
福特合上电脑,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诗梳风是一座混乱无序的中等城市,位于从泰国到柬埔寨的暹粒②的主干道上,是走私、造假和诈骗的避难所。他啪的一声打开手机,从记忆中搜出一个号码,开始拨号。他不知道这个号码还是否有用——或者说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电话里立即传来一个愉快的声音,说的是英语,活泼的声音里夹杂着英国上层人士和中国人说英语的口音。“喂,我是孔。”
再次听到那人的声音,福特感到很是宽慰。他还活着,从声音判断,还活得挺好。“孔?我是怀曼·福特。”
“福特?你这个家伙!你他妈在哪里?你他妈的为什么又到柬埔寨王国来了?”孔喜欢用英语骂人,可又总是拿捏得不好。
“有个任务给你。”
从噼噼啪啪的电话里传来一声呻吟。“哦,不。”
“哦,真的。”福特说,“这次是个好任务。”
①一种船身窄长的小木船。船夫将一根长长的铁杆伸入水中,铁杆一端连着船上的电力装置,另一端装上了螺旋桨,伸入水中推着船前进。
②柬埔寨暹粒省的首府,吴哥窟遗址的所在地。
10
“玛利亚号”滑进马什岛和劳兹岛之间的水道,这里海水碧绿,风平浪静,两岸黑黢黢的树木倒映在水中。阿贝·斯特诺把船开进一个相对封闭的海湾,挂到空挡,约略转了一下方向,把船停下来。
“大副,抛锚!”
杰姬向前跳去,拔出锚链上的销子,把锚放下去。“就我们了,”她回头喊道。“周围一条船都没有了。”
“太棒了。”阿贝瞟了一眼手表。“离天黑还有六个小时,我们可以用这段时间去找那颗陨星。”
“我饿死了。”
“我们把午餐打好包带着吧。”
她们爬上小船,划了几百码,来到卵石遍地的沙滩。她们把小船拉到高潮水位线以上,站在荒凉的沙滩上,朝四周张望。她们所在的这头是小岛上最荒凉的,沙滩上散落着冬天留下的残屑、坏掉的捕虾网、浮标、浮木和绳子。海潮正在退去,露出海草覆盖的岩石,从海水中隆起的岩石就像海怪毛茸茸的脑袋。潮湿、寒冷的空气中混合着盐和常绿植物的味道。在海滩的尽头,浓密的黑色云杉拔地而起。一年中,劳兹岛最荒凉的季节就是这个时候了,岛上几个夏令营地早已关闭。没有人会来打扰她们。
“喂,好密啊。”杰姬凝视着像墙壁一样的森林,说。“我们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陨星?”
“找那个陨星坑和被毁坏的树木。相信我吧,一块一百磅重的石头以每小时十万英里的速度砸下来肯定会把一个地方搞得一团糟。”阿贝拿出航海图,在沙滩上铺开,用石头压住四角。她之前画的那条线成一定角度从这座岛上经过,与她们登陆的这个沙滩交叉。她把指南针放在海图上,调整了一下方位,站起来,选定了一个方向。
“我们走这边。”她指了指,说。
“没错。”
阿贝领头走进浓密的云杉林。她想起以前在学校背过一首诗,有一天晚上在全体同学和她父母面前背诵时,卡住了,忘得一干二净——她在讲台上痛苦地站了一分钟后,流着泪冲下了讲台——可是现在,这首诗不请自来,跃入她脑海。
啊,到了原始大森林,
松树云杉齐低吟,
苔藓胡,绿色衣,
晨昏蒙影难辨清,
站姿宛若德鲁伊①,
声音哀伤在预言。
这有几分像她:踏不准节奏。
她们沿着指南针指示的方向,斗胆向森林深处走去。一束昏暗、绿色的光线从高高的树上射进来,风儿在高高的树梢上叹息着。她们仿佛走在一座绿色大教堂的走廊里,那些树木就是结实的柱子,青苔就是富有弹性的地毯。阿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松树浓浓的香味,想起小时候无数次到小岛北端的草地跟父母一起野营的情形。躺在夜空下的睡袋里,数着天空闪烁的星星。那时候,这座小岛完全被遗忘了,那些破旧的农舍松的松,垮的垮,变成了废墟。如今,一些退休老人开始把这些房子买下来,当做乡村别墅,小岛的面貌正在发生改变。很快,她想,一切荒芜、遗弃和闲置的农舍都会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可爱的度夏小别墅,缎带窗帘,祖母们会扮成土匪,把孩子们从她们的房屋周围哄走。
森林越来越密,她们只好四肢着地,从一些倒下的树下爬过。
“我没看到什么坑。”杰姬说。
“还没开始呢。”
她们很快来到一片空地,一堵石墙围着一堆墓碑。
这是小岛上从前的墓地。
“到吃午饭时间了!”杰姬爬到墙上,喊道,放下背包,一屁股坐下来。她靠在一块墓碑上,开始卷大麻。
阿贝围着墓地走着,读着墓碑上的文字。那些古怪的缅因州的名字就像是逝去的人们的花名册。泽贝蒂亚·劳德、希拉姆·卡特、奥拉·梅·波兰、勒赫米亚·斯威特。她的思绪飘到了她母亲的葬礼上。阿贝记得自己从墓穴周围的人群中逃出来,爬到一座小山上,读着墓碑上的文字,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从山顶上俯视着挤在那个黑洞周围的人群、落光叶子的树木、被冰雪覆盖的草地以及放在墓穴周围亮绿色的阿斯特罗人造草皮。
母亲走了,她似乎还是无法接受。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天她在医院问医生的那句话:怎么会这样?医生——一个被科学打败的好人——极其悲痛地看着她。“我们真的不知道,”他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五年或者十年前,由于一个细胞分裂的方法不对,于是就开始……”
一个细胞分裂的方法不对。真是奇怪,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个东西能够产生那么大的影响。
“喂!”杰姬喊道,石林里传来她的声音。“你可不可以别跪拜你那些祖先了,到这里来跟我一起抽雪茄吧?”
阿贝回到杰姬靠着墓碑坐着的地方。“我的祖先?恐怕就你一个人那么想吧,白妞。”
“别跟我说那些屁话,你同样是缅因人,跟我一样。我无意冒犯你啊。”
她坐下来,盘起腿,接过大麻,吸了一口,递回去。随着火烧火燎的感觉从肺部一直扩散到头部,她打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一口。“你注意到了吗?”她问。“埋在这里的人中至少有一半人年纪比我们小。”
“你总是那么恐怖。”
“找到陨星后我就没那么恐怖了。”
两个人大笑起来,她们面朝天空,仰卧在草地上。
①古代盖尔或不列颠人中一个牧师品级的成员,在威尔士及爱尔兰传说中是预言家和占卜家。
11
兰德尔·沃斯驾驶他的二十四英尺的PC-6“老水手”捕虾船,从特朗卡普岛绕过来,由于是柴油发动机,航行时突突有声,在水面上排出一股跟波旁酒一样颜色的尾气。调频收音机调到了当地一个播放摇滚音乐的电台,由于静电噪声太大,沃斯只能大致猜出正在播放的是什么曲子。
沃斯没有尾桨手,没有人愿意跟他合作,他只得一个人开着那条捕虾船。这样更好,不用与别人分享好处。刚才,不知哪个杂种把他的船索砍断了,因为他正在捕捞还没长大的龙虾时被人抓到了。操他妈的,操他妈全家。
他最后一次把捕虾器扔进水里,开着船,绕着圈子,使劲把舵朝右边打。捕虾器上的电线发出尖锐的啸叫声,浮筒沉入了水里,接着浮标也沉入了水里。沃斯让船自行漂浮了片刻,把剩下的半罐“银子弹”啤酒灌进肚子里,把铁罐扔到船外。他抹了一把嘴巴,看着引擎的仪表板。引擎还没有热起来,喷油器也不好使,燃料正从湿漉漉的排气管里朝外流,在水面上铺上了一道道彩虹。每隔几分钟,船底的抽水泵就会停止工作,从侧面喷出像油一样的水来。他又骂骂咧咧起来,吐在甲板上的痰看上去就像去了壳的牡蛎一样。他把水管子踢过去,把痰从排水孔里冲了下去。
他希望这条像坨屎一样的船能够支撑到这个旺季结束,然后就去买个保险,把它弄沉了事。只需要在船底的抽水泵里放个劣质的保险丝,把船固定在一个地方,等上两天就行。
经过特朗卡普岛,向右转,克劳族岛的轮廓就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破旧的地面站那巨大的白色圆顶看上去像个气泡。克劳族岛的渡船刚刚从海港起航,颠簸着绕过尖端向弗兰德西普驶去。他回头向陆地上扫了一眼,惊奇地发现有条船停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在马什岛的水道上。他眯起眼睛。
是“玛利亚号”,阿贝·斯特诺的船。
他立即放慢速度,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船。他感到一阵怒火爬上背脊,又迅速蔓延到脑部,像水进入了海绵。操他妈的黑妞,他总也忘不了她说的深一点,再深一点之类的恶心话。就是要趁他娘的杰姬·斯潘在场,必须重重地在她头上敲几下。她们原来是来劳兹岛寻找迪克西·布尔的藏宝啊。城里都在传,说阿贝找到了一张藏宝图。
小船随波漂浮,沃斯从塑料环中取出最后一瓶“银子弹”,把塑料环扔进海里。或许还会噎死几只海豹呢。
他灌了几口啤酒,把罐子放进钉在仪表板一侧的啤酒座上。他开始有些急躁,神经也绷紧了,皮肤也开始蠢蠢欲动,好像有虫子在爬。他开始紧张不安地在脸上挠,无意中把一块痂挠了下来,感觉指尖上全是湿乎乎的血。
他咒骂着,钻进狭小的厨房,从一个工具后面取下一只玻璃泡管,丢进一块冰毒,然后用颤抖的手打着一只比克牌打火机,将火苗向下引导到玻璃管里,玻璃管里立刻传来蒸煮的声音,他使劲吸着玻璃管,让管中充满烟雾,然后吸入肺部。他向后靠在船上,闭上眼睛,让体内激流涌动,他感到欢欣得意,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人。
他将玻璃管和冰毒塞回到打捞设备后面,跳进舵手室,感觉自己快乐无比。他又看到了“玛利亚号”,在水面上投下一条长长的阴影。极度的愤懑攫住了他的心。她们在寻宝,有了地图,或许已经找到了。
他突然有了个主意。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实际上,他从未想到过这么好的主意。
沃斯看了看表:4点。很显然,那两个小妞打算在船上过夜。他有足够的时间到朗德庞德把油加上,在金诺买些啤酒和牛肉干装上。他还可以去他的亲戚那里一趟,搞些冰毒,收一下款——他从里普岛上的一栋住宅里偷了些东西,卖了,别人还没给他钱。拂晓时分就能回到劳兹岛。
他大笑一声,突然加大油门,让每分钟转数升至三千。他快速转动船舵,掉头经特朗卡普岛,绕过劳兹岛南端,向朗德庞德港驶去。
他要用卖掉那些宝物的钱去买条船——名字就叫“骷髅头”。
12
“他看上去像个小鹌鹑,豆豆布偶里的猪仔,”马克·科索说。“你见过那样的猪仔吗?大大的,软软的,肥肥的,粉红色。”
玛乔丽·梁坐在凳子上,身体后仰。她大笑起来,黑色的长发摆个不停。她把马提尼酒端到自己撅起的唇边。科索看见她腹部舒展,乳房形似苹果,在薄薄的富有弹性的棉质上衣下颤动。他们所在的酒吧是加利福尼亚的一个主题酒吧,用竹子和柚木建成,波纹白铁皮屋顶,彩色落地灯,装扮花哨,像牙买加海滩上的水洞吧。背景音乐播放的是雷盖①。为什么明明在加利福尼亚,却要让一切看起来像别的地方呢?他想起格特鲁德·斯泰因这样评价过加利福尼亚。那里什么特色都没有。说得多么正确啊。
“弗里曼警告过我要提防他,”他补充道。“像他那样一个家伙怎么混到了二把手的位置上?”
梁放下酒杯,向他欠起身子,像搞什么阴谋一样,她苗条、健壮的身体仿佛一根弯曲的弹簧。“你知道他为什么老是把门关着吗?”
“我也经常在想这个问题呢。”
“他在网上看淫秽作品。”
“你觉得是这样吗?”
“几天前我敲他的门,听见里面突然响起了活动声,像受到惊吓的样子。我进去时,他正在急急忙忙地扎衬衫,电脑屏幕一片空白。”
“肯定是把他的枪收起来。一想到这个我就想吐。”
梁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在凳子上扭动着,头发又摆动起来,膝盖碰到了科索的膝盖。她的酒差不多喝完了。
他也把自己的酒喝完,挥手示意再来一轮。他们的膝盖仍然碰在一起。梁也是火星任务中的一员,职务是火星气象学专家。她爱开玩笑,好挖苦人,跟挤在大楼那头的那些书呆子截然不同。而且很聪明。是来美国的第一代中国人,在父母开办的洗衣店里长大。她父母不会说英语,她上的是哈佛。科索喜欢这类故事。她的经历跟他祖父一样,他祖父从西西里的家里跑出来,只身来到美国,当时只有十四岁。科索感觉跟她有点亲戚关系。
“你读了关于弗里曼的报告?”他问她。
“读了。”这时,一个男服务员把他们的酒滑过来,她拿了自己的。“这么恐怖。我们以前偶尔来这里喝酒。”
科索耳闻过一点梁和弗里曼之间的事。他希望不是真的。
“太可怕了。他被那样杀害了。”她摇了摇头,头发泛起阵阵波浪。
科索想试试运气,用膝盖在她的膝盖一侧用力压了压。她也用力压了压。他感到马提尼酒在他的毛细血管里奔涌。
“你一定很难接受。”她说。
“是的。他真的是个好人。只是有点疯狂。”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解雇吗?”她问。
“具体不知道。只知道是因为颓废、堕落。他可能跟德克威勒因为数据的事发生过争吵。”
“数据的事?”
“伽马射线数据。”科索意识到自己正在逼近安全警戒线,在大楼外跟另一个部门的人议论这些数据。他呷了一口酒。操他妈的规定。
“哦,对了。”她说。“他说起过,但我没太明白。伽马射线怎么了?”
“火星上似乎有个伽马射线源。是个点源②。至少,在我除去全部的背景噪音后得到的结论是这样——似乎有周期性。”
她身体前倾。“等等。你在开玩笑吧。”
她立刻就明白了。科索心想。“没有,没有,我没有开玩笑。周期介于二十五到三十个小时之间,跟火星上一天的时间很接近。”
“太阳系中什么能产生伽马射线呢?即使太阳的能量都不够产生伽马射线。”
“宇宙射线。”
“是的,宇宙射线集合太阳系中的每个天体,产生出一种微弱的、散开的光。你说这种信号有周期性,那就表明在这颗行星表面有个点源。”
她这么快就推断出这个结论,让科索大吃一惊。
“对。问题是,火星勘测轨道飞行器上的康普顿探测器是没有方向性的——它搞不清楚这些伽马射线是从哪里来的。它可能来自这颗行星表面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