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德里看上去心平气和。他盯着屏幕上的图像看了很长时间,大家都在等着他说话。“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科索等着,心跳到了嗓子眼。
“你的伽马射线源的周期据说是大约三十小时——按照你的图表。但火星转一圈是二十五小时。你怎么解释这个差异?”
科索注意到了这一差异,但这个差异似乎很小。“五小时在误差幅度以内。”
“对不起,科索博士,你要是从你的曲线图上推断的话,这两个周期是异相的。非常异相。那不是什么误差幅度的问题。”
科索目不转睛地盯着曲线图。肖德里是对的——他立即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基本的、愚蠢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我明白你的意思。”科索说,脸上火烧火燎的。“我再去核实一下数据,看能否解决这个问题。但确实有周期。它确实在那个星球的轨道上。”
德克威勒说话了。“科索博士,即使它是准确的,我怀疑它也偏离我们目前的任务。我宁愿你把精力放在浅地表探地雷达上——已经很晚了。”
“但……我们当然要弄清楚伽马射线异常的原因,”科索无力地说。“它可能对地球上的生命是个很大的威胁。”
“我不相信有什么异常。”肖德里说。“连数据都不准确,我不赞成这种危言耸听的论断。在这里我们必须非常小心谨慎。”
“即使可能性很小,也——”
肖德里打断他的话。“当你长时间盯着噪音波的时候,你会开始看见并不存在的东西。人的大脑经常会无中生有。”他平静而又几乎是同情地说道。“真正重要的是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已故的弗里曼博士犯了个错误,把那么多时间花在了伽马射线数据上。我不想看见你重蹈覆辙。”
德克威勒转向肖德里。“查尔斯,我自己来完成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分析吧,明天下午5点前给你。我很抱歉。”
肖德里点点头。“明天下午5点。非常感谢,温斯顿。”
科索抄起手,听完了后面的演讲,脸上神情专注,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听进去,好像他体内已经死去。就连站起来离开时玛乔丽·梁在他肩上的轻抚都无济于事。他怎么能犯这样基本的错误呢?
弗里曼是对的:肖德里实际上跟德克威勒一样,是个大白痴。他的演示结果如何呢?一个彻底的失败。
22
福特盘腿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篝火,听着夜晚丛林的声音。黑黢黢的森林像座潮湿的地牢,将他们四面围住。
孔伸出手,揭开火上的锅盖,用棍子在锅里搅着。他神神秘秘地问道:“呃——下一步怎么办?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把矿场炸掉?”
福特叹了一口气。
“在这里成为‘万人冢’的时候,”孔说。“我看见我叔叔的脑袋上挨了一枪。你知道他的罪名是什么吗?因为一口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罪名?”
“那个时代他们就是这样的思维方式。有一口锅就意味着他没有集体主义精神。他有个饥肠辘辘的五岁男孩,可他们不管。他们在他面前处死了他的孩子,然后杀死了他。你正在对抗的就是这些人,怀曼。”
福特将一根棍子折断,扔进火里。“给我说说‘六兄’的事。”
“50年代他是波尔布特组织的巴黎学生社团中的一员。在漠视生命的年代,他是中央委员会的成员之一,当时的名字叫塔布拉克。”
“什么家庭背景?”
“出身于金边一个受过教育的家庭。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下令杀害了他所有的家人——兄弟、姐妹、母亲、父亲、爷爷和奶奶。他将这看做是一种荣耀,以显示自己的理想是多么纯洁。”
“这家伙不错。”
“1998年波尔布特死后,他逃到了北方,开始走私毒品和宝石。他的理想堕落成了犯罪。”
“他现在的动力是什么?”
“很简单,活着。”
“不是为钱?”
“你需要钱才能活着。他妈的他‘六兄’想要什么?我告诉你他想要的东西:平平静静地活到他最后一天,然后自然死去。这就是那个刽子手想要的:老死而终,儿孙簇拥。他快80了,但他求生的愿望跟年轻人没什么两样。那个峡谷里的一切恐怖行为,那个矿场,那种剥夺他人自由的行为——都是在千方百计地延长自己的寿命。你要知道,那个杂种要是放松一下,哪怕只放松一秒钟,他就会死翘翘,他也清楚这一点。即使他的士兵都不会支持他。”
“后来他意外地得到了一颗流星。”
隔着火,孔看着他。“流星?”
福特点点头。“和尚们谈到的那次爆炸、那个大坑、被放平的树木和具有放射性的宝石——所有这一切都说明发生过一次流星撞击事件。”
孔耸耸肩,把一根棍子扔进火里。“让你的政府来管这事吧。”
“你看到了在那堆石头里寻找宝石的孩子吗?那是在屠杀他们。要是我们不毁掉这个矿场的话,他们就会死去。”
片刻的沉默之后,孔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一品脱的瓶子。“给,这是尊尼获加黑牌威士忌,”他说,“清醒清醒脑子。”他扔过去。
福特啪的一声打开盖子,举起瓶子。“祝我们成功。”他呷了一口,接着又呷了一口,递回给孔。孔喝过之后,把瓶子放在他们之间,然后揭开锅盖,点点头,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把热气腾腾的米饭用铲子盛进镀锡铁盘里。
福特接过盘子,他们默默地吃起来,火渐渐熄灭,成为一堆灰烬。
平平静静地活到他最后一天,然后自然死去。如果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动力的话,或许对付“六兄”不会是一件非常难的事。
“孔,我突然有个想法。”
23
兰德尔·沃斯把船钩在海港岛抛锚点的一个废弃不用的链子上,熄掉船上的灯。两个女孩匆匆离开了海军上将的那座岛,把船搁在奥特岛的一个小湾里。她们要在那里度过晚上余下的时间。
他妈的真是要发疯了,她们登上那个小岛时正好赶上海军上将在家——而且是在那个老傻瓜发现自己一半的古董不翼而飞的情况下。沃斯想象海军上将发现自己家被洗劫后还被别人在地板上留下一堆屎的情形,呼哧呼哧地大笑起来。
沃斯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百威啤酒,啪的一声打开,畅饮了一口。她们一定是有了那个宝物的线索才会冒那样的风险。他一想到自己得到宝物后怎样去操那两个婊子,不禁勃了起来,他要用各种粗鲁的方式,先干一个,再干另一个。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与阿贝在码头上相遇的时候。深一点,再深一点。多么放荡的一个女人啊,居然当着杰姬·斯潘那个大嘴的面那样说。杰姬会在全镇人面前嘲笑他。他感到怒火中烧,好像脑袋里冒起了冰毒的烟雾。他痛恨镇上所有的人。上学时那些摆布他、叫他“废物”的孩子如今都成了教练、保险推销员、技师、渔民或会计师——他们仍然是些杂种,只不过长大了而已。他要操掉他们所有人,从阿贝和杰姬开始,然后再将他们一一杀掉。阿贝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跟镇上的每个大肚腩都干过。隔着拖车房屋上的纸墙,他被迫听着呻吟和抽动的声音。后来,他母亲的日本车撞在了一棵树上,尸体只得从汽车的残骸中一块一块地取出来。那之后是他这辈子最为快乐的时光。
他把啤酒罐扔到船外,又打开一罐啤酒,他的手指在颤抖。他喝了一大口,接着又喝了一大口,不到一分钟就把一罐啤酒喝完了。他扔掉罐子,打开第三罐,打了一个嗝,又喝起来。他感到酒精蔓延到了他的脑部,但没有冰毒,起不了任何作用。它无法压制住那种肌肉痉挛的感觉,好像蚂蚁和蚯蚓在身上爬一样。一种恶心泛起的酸味从他喉咙里冒上来,脖子上的肌肉开始痉挛。一块疮痂又在流血。
他的视线落在操作台上那把RG44上。他拿起来,啪的一声打开子弹轮转盘。或许打一两枪是个好主意,以确认枪还是好的。他把未打出去的弹药弹出来,仔细察看。弹药上有些斑点,但看上去仍然能用。他把弹药重新放回去,合上子弹轮转盘,来到甲板上。他深吸几口气,环视四周。有了那个宝物换来的钱,他就再也不用跟道尔那样的白痴打交道了,也不用入室盗窃了,更不用冒险蹲监狱了。他可以开个自己梦寐以求的酒吧,酒吧里有宽屏电视、木质镶板、桌球台和可以随时饮用的英国麦芽酒。在监狱的单人牢房里时他就曾在脑海里这样想象过:锯屑覆盖的地板、啤酒和炸薯条的香味、视野宽广的橡木酒吧以及身穿迷你裙、扭动着灵巧臀部的女服务员。
他的脊背上涌上一股寒意,这种悄然潜入的感觉让他感觉非常不好,他的白日梦被粉碎了。他不愿向这种感觉低头,至少到目前还不愿意。他永远都不愿意让毒品控制自己。
他可以射点什么呢?一轮月亮高高在上,他看见二十五英尺开外有个龙虾浮标,正随着微波沉浮。他曾经是个相当好的射手,但他知道,这支枪简直是垃圾,对于44口径的枪来说,二十五英尺太远了。
手很脏,他在衬衣上擦了擦,感觉到了衣服下突出的肋骨。天啊,他越来越瘦了。那种发痒的感觉又来了,仿佛钩虫在他的皮肤下扭动一样。
他用双手举起左轮手枪,瞄准浮标,扣动扳机,子弹射了出去。
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手枪向后弹了一下。离浮标右边三英尺的地方,海水喷了起来。
“妈的。”沃斯大声骂道。他又瞄准,放松,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把子弹射了出去。这一次,左边的海水喷了起来。他停下来,等待自己的愤怒平息下去之后,又开始瞄准,控制呼吸,稳住身体,缓慢扣动扳机。这一次,浮标啪的一声飞到了空中,泡沫塑料碎片四处飞溅。
他放下枪,感到心满意足。现在值得庆祝一下了。他在小舱室里一阵乱翻,搬开渔具,找到管子和其他物品。他用颤抖的手指准备好毒品,然后仿佛溺水的人冲到水面呼吸空气一样,使劲把毒品吸入体内,让身体的每个部位和肺部的每个气囊都充满了热辣辣的冰毒。
他瘫软地靠在船舵上,感到一阵快感从肺部朝外散射,冲到像有爬虫在爬的大脑根部,接着冲到大脑的上部。他放声呻吟,因为这纯粹的愉悦、这绝对的福佑,也因为这一塌糊涂的世界正变得越来越柔和,融化成一个不用操心俗务的满足、平静的湖泊。
阿贝轻松地躺在那把帆布轻便折叠躺椅上,双腿搁在船舷上缘,望着天空。“玛利亚号”停泊在奥特岛南端的一个深水湾里。今夜,繁星点点,银河高悬头顶。海水拍打着小船,牛排在烤架上咝咝作响。
“那颗陨星怎么办呢?”杰姬问道。“我们还没搜完那座小岛。也许我们错过了那个坑。”
“我不打算回那里去了。”阿贝喝了一大口她带去的唯一一瓶真正的酒——布鲁那洛干红葡萄酒。这是一种非常棒的酒,花了她差不多一百块,她不敢告诉杰姬。
“让我也喝一口。”杰姬的声音暂时被瓶子遮住,中断了。“我喝有点浓。介意我加点冰水吗?”
阿贝笑笑。“请便吧。”她又望着夜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着天空,她都会莫名其妙地感到欢欣鼓舞,觉得只有它才称得上圣带①。“那个地方很大。”她说。
“哪里?”
阿贝向上指了指。
“我想象不了。”
“人脑是没法想象的。它浩瀚无垠。宇宙的直径为1,560亿光年——那还仅仅是我们这一部分。我们能看到的部分。”
“嗯。”
“几年前,哈伯太空望远镜盯着夜空看了十一天,而这个被盯的地方还没有一颗尘埃大。它一夜一夜地从空中那一点上聚集最微弱的光线,看看那里有些什么。这是一项实验。你知道人们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什么吗?”
“上帝的左鼻孔?”
阿贝大笑起来。“6,000个星系。以前从没见过的星系。每个星系有5,000亿颗星星。那还只是随意选取的一个针眼大小的地方。”
“你真的认为宇宙中的其他地方存在智能生命?”
“一定有。”
“那上帝怎么办?”
“如果有上帝——真正的上帝——它也跟牧羊人梦见的那个瘸子傻瓜耶和华无关。创造了这个的上帝会……非常崇高,超乎所有人的理解力。”阿贝又呷了一口酒,话匣子打开了。她还是习惯喝好酒。或许她应该回到大学里去,将来当个医生。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心酸。
“如果找到了这颗陨星,打算拿它怎么办呢?”
“在易趣网上卖掉。别把牛排烤得太过了。”
杰姬把牛排拿下来,放在纸盘里,递给阿贝。她们默默地吃了几分钟。
“喂,阿贝。你别骗自己了。你真的认为我们会找到它?这是白费力气,就像我们寻找迪克西·布尔的藏宝一样。”
“怎么啦——没什么乐趣吗?”
杰姬呷了一口加了冰水的酒。“我们到目前为止做的事情就是在大森林里屁颠屁颠地走。在里普岛时我连屎都差点吓出来了。我想象中的冒险不是这样的。”
“我们现在不能放弃了。”
杰姬摇摇头。“你偷了你父亲的船,他要对你大发脾气的。”
“是借,不是偷。”
“他会把你赶出家门,你也上不了大学了。”
“谁说我想上大学?”阿贝激动地说。
“喂,阿贝,你当然得去上大学。你跟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一模一样。”
“这样的屁话我父亲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不用说了。”
“没有什么陨星坑。”杰姬挑衅地说。
阿贝把瓶子倒过来,喝干了酒,满嘴都是酒中的沉淀物。她侧向一旁吐了出来。“有,而且我们会找到。”
从海面上传来三声从容不迫的枪声,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那些野蛮人好像今晚又出动了。”阿贝说。
①通常由刺绣的绸子或亚麻制成的长肩巾,在主持宗教仪式时,执事将其披于左肩,教士与主教将其披于两肩之上。
24
他们靠近山谷边缘时,福特注意到丛林中静得出奇。发生过爆炸的地方,边上的生物都逃之夭夭了。一缕薄雾在林间飘荡,带来了燃烧的汽油、炸药和人肉腐烂的气味。他们越靠近那块空地,越感到气温升高,福特看不见前方的情形,但能听见活动的声音:铁器与石头接触发出的叮当声、士兵的叫喊声、不时的枪声和哭喊声。
树木越来越稀疏,隐约的光线从稀疏的树木间照射下来。他们来到了那片空地。空地那边,躺着几百棵爆炸时被击倒的大树,上面伤痕累累,树叶也没了。矿区的景象跟最底层、最繁忙的地狱毫无二致……怪异荒诞,喧闹繁忙。
福特转向孔,最后打量了他一遍。这位柬埔寨人看上去也成了一个矿工——脸上脏兮兮的,衣衫褴褛,手臂上痂斑点点、伤口遍布,这些是他们用泥和树皮上的红色染料涂上去的。他虽然仍然很胖,但看上去更像是生病后的虚胖。
“看上去很像。”福特轻松地说。
孔先前一脸严肃,这时表情变得柔和了。福特伸出手,抓住孔的手。“保重。呃……谢谢你。”
“我从他们手里死里逃生过一次,”孔小心翼翼地说。“我还能再逃一次。”
这位身材矮小、圆滚滚的男人经过那些大树,进入那片空地,一瘸一拐地朝那列矿工走去。一个士兵冲他大叫,用武器向他示意,把他推进了队列里。孔像吸了毒一样,向前踉跄了几步,消失在曳脚而行的队列里。
福特看了看表,离他开始行动还有六个小时。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福特绕着营地,观察他们的日常作息时间。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哨兵,爬到山谷的顶端,从一座小山上观察 “六兄”“临朝听政”的那座白房子。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坐在阳台上的那把摇椅上,抽着烟斗,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就像年迈的祖父看着小孙子们在后院里玩耍一样。士兵们来来去去,向他汇报情况,接受他的指令,轮流替他站岗。一个骨瘦如柴、表情阴沉、眼袋很重、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的男人引起了福特的注意。他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六兄”,好像是个顾问的角色,时而弯下身子窃窃私语,时而倾听,时而做着记录。
中午,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仆从房子里出来,给他们分发饮料。福特看着那两个人——“六兄”和他的顾问——小口喝着饮料,像游园会上的客人那样闲聊着。时间过得很慢。矿场的午饭时间到了,一队队衣着褴褛的人围到炉火旁,每人接过一团用香蕉树叶包着的米饭。五分钟后,他们又开始工作了。
福特看着营地,发现一支身着整齐制服的卫兵似乎在监视其余的士兵。约有二十多人,在营地的周边巡逻,扛着仿制的AK-47自动步枪、雷格枪、 M16和越战时期的60毫米的轻型迫击炮。卫兵监视卫兵,福特心想,这或许就像《绿野仙踪》里一样:你只要杀掉几个人——或一个人——其余的人就会统一立场、步调一致。
1点整,福特从他的藏身之处起身,从一条开阔的小路上朝峡谷走去,他故意吹着口哨,弄出些声响。他走到离那栋白房子几百码的地方时,突然响起一阵炮火,将他头顶的树叶击得粉碎,他立刻卧倒在地。片刻之后,三个士兵从不同方向向他逼近,用当地的土语对他大喊大叫。一个士兵用枪对着他的头,另外两个士兵开始粗暴地搜身。当发现他身上没有武器时,他们猛地把他拉起来,让他立在地上,将他的双手拉到身后,绑起来,推着他,沿小路向前走去。几分钟后,他站在了阳台上“六兄”的面前。
“六兄”看见他是否吃惊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从摇椅上起身,走过去,打量着福特,好像他是一件有意思的雕塑一样,他那像鸟一样的脑袋上下移动着。福特也仔细打量着这位俘虏他的人。他身穿白色丝绸刺绣衬衫,卡其布短裤,齐膝高的黑色袜子,翼波状盖饰鞋,像个法国殖民地的官员。他抽的是拉塔其亚烟草,用的是一种英国生产的昂贵的石楠木烟斗,吐出来的烟雾像蓝色的云,散发着香味。他的脸很精致,几乎算得上娇柔,左眉上方有一道疤痕。他一边绕着福特打量,一边咂着他那少女般的红唇,白色的头发用“维他丽斯”乳霜梳得油光鉴亮。
检阅完毕,“六兄”走到阳台的一根柱子旁,把烟斗里的烟渣磕出来,又挖出里面的残渣,然后靠在柱子上,重新装上烟,点燃。整个过程花了五分钟之久。
“你会说法语吗?”他终于用法语说道,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充满了谄媚的意味,他的法语说得很好。
“会。但我更喜欢说英语。”
他笑笑。“你身上没有带身份证件。”他的英语差一些,带着高棉人的鼻音。
福特什么也没说。这时,那个弯腰驼背的人出现在门口,是福特早些时候注意到的那个顾问。他穿着宽松的卡其布衣服,稀疏的灰白色头发耷拉在前额上,眼睛下方有暗色的眼袋,五十岁左右。
“六兄”用标准的高棉话对他说道:“我们发现一个美国人,塔克。”
塔克用他那下垂、惺忪的眼睛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六兄”问道。
“怀曼·福特。”
“你在这里干什么,怀曼·福特?”
“找你。”
“找我干什么?”
“谈谈话。”
“六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平静地说道。“我把你的睾丸割下来之后,我们再来谈。”
塔克举起一只手阻止住他,然后转向福特,以一种老练得多的口气问道:“你到底从哪里来,美国吗?”他的英语带着英国音。他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把眼睛睁开。
“华盛顿特区。”
“六兄”拿着那把刀,轻轻地向塔克打着手势,同时用高棉话说道:“你在浪费时间。让我用刀来对付他。”
塔克没有理睬他。他转向福特。“那你是在给政府干活了?”
“猜得很对。”
“你来这里想跟谁谈话?”
“他。‘六兄’。”
气氛突然凝重起来,像僵住了一样。过了一会,“六兄”在他眼前挥舞着那把刀。“你为什么想见我?”
“让你接受投降书。”
“投降?”“六兄”凑近他的脸。“向谁投降?”
福特抬头看着天空。“它们。”
那两个人都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你……”福特笑笑,看了一眼手表。“大约一百二十分钟后,‘掠夺者’就会‘嗡嗡’响起来,巡航导弹就会抵达这里。”
“六兄”怔怔地看着。
“你想听听投降书的内容吗?”福特问道。
“六兄”把刀片贴在他的喉咙上,轻轻地翻转了一下。福特感觉到刀刃划破了他的皮肤。“我要割断你的喉咙。”
塔克把手轻轻放在”六兄”的胳膊上。“是的,”他轻松地说,“我们想听听投降书的内容。”
刀刃不再紧贴他的喉咙,“六兄”朝后退了一步。
“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们不投降。两个小时之后,你们的矿场就会被巡航导弹夷为平地,‘掠夺者’遥控飞机会飞来。随后中情局会来清场—— 清除你们。你们或许会送命,或许会仓皇出逃。但无论哪种下场,中情局都会一直追着你们,直到你们生命终结。你们的老年生活就永无宁日了。”
停顿了一下。
“第二,你们向我投降,放弃矿场,离开这里。两个小时后,这里被美国炸弹夷为平地。因为你们的合作,中情局付给你们一百万美元。你们可以平静地安度晚年,成为中情局的朋友。你们的老年生活很平静,很悠闲,经济上也无忧无虑。”
“为什么中情局不喜欢这个矿场?”“六兄”问道。“这里一切都是合法的。”
“你们难道不知道是谁买了你们的宝石?”
“我的宝石都是卖给泰国人的,都是合法的。”
塔克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像很赞同,他的眼睛半睁半闭。
“对。都是合法的。你们把蜜蜡石卖给了像皮亚玛丽有限公司那样的批发商。”
“都是合法的!”“六兄”说。
“你们知道曼谷的批发商把宝石卖给谁了吗?”
“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个?我没违法。”
“你们没违法不说明你们不让我们恼火。”
“六兄”一声不吭了。
“我来解释一下。”福特接着说下去。“曼谷的批发商把宝石卖给了中东的宝石掮客。沙特阿拉伯商人又把珠宝大批地卖给巴基斯坦奎达①的买主,这些买主又租用骡子把宝石运到南瓦济里斯坦的基地组织。你知道基地组织会怎么处理这些宝石吗?”
“六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显然,对他来说,这是个新鲜事。
“基地组织把宝石碾碎,提取其中的放射性物质,制造脏弹。”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六兄”愤怒地大喊道。
福特笑笑。“你知道,你和舒尔茨中士②都知道。”
“舒尔茨中士是谁?”
福特等着,等着一种静默的气氛营造起来。“好了。是选第一种,还是选第二种?”
“你这人跑到这里来,讲些蠢事,如此而已。”“六兄”吐了一口唾沫。
“‘六兄’, 你自问一下:我跑到这里来,背后会没什么支持吗?”
“你没带任何证明,也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连身份证件都没有!”
“你想要证明?”
“六兄”眯起眼睛。
福特朝那些山上点了点头。“我会给你证明的。我会命令一架‘掠夺者’无人作战机向一座山的山顶发射一枚导弹。这个证明可以吗?”
“六兄”吞了一口唾沫,又大又丑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他一声不吭。塔克仍然耷拉着眼睑。
“把我的手松开。”福特说。
“六兄”咕哝着发了一道指令,福特的手被松开了。
“把刀拿走。”
那个柬埔寨人把刀插回到鞘里。
福特指着西边。“看到了远处那座山,有两个山头的那座山吗?我们要向它发射一枚小导弹。”
“你怎么发号施令?”
福特笑笑。他知道,在年纪较大的柬埔寨人中,大部分人对中情局几乎都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恐惧,他希望利用他们的这种恐惧。“我们有自己的办法。”
“六兄”开始冒汗了。
“半小时内,你们就会得到证明了。同时,我希望你们把我当做一位尊贵的客人来对待,而不要把我当做犯人。”他对着那些端枪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六兄”说了句什么,士兵们放下不一会枪。
“你们头顶上有很多武器,只是你们看不见。如果你们对我做什么事,死亡与毁灭就会很快降临到你们身上,你们想去撒泡尿都来不及。”
“六兄”仍然一脸冷漠。他俯身向前,在阳台上吐了一口痰。“你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然后你就去死吧。”他拖着脚回到摇椅上,坐下,开始摇晃起来。
①巴基斯坦西部城市。
②美国电视连续剧《霍根英雄》中的人物,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25
卵岩岛是阿贝见过的最荒凉的小岛,看上去就像大西洋上一堆饱经海水侵蚀的大石头。五分钟不到,她们就判定,岛上没有陨星坑。她们郁郁不乐地在岛上闲逛了一阵之后,在小岛顶端那个最高的圆石上停下来休息。海鸥在她们头顶盘旋,大声鸣叫。海水拍打着周围的岩石,声如雷鸣。
“怎么样?”坐在她身旁的杰姬说道。“又一无所获。”
阿贝吞了一口唾沫。“我们还有鲨鱼岛没找。”
“对,没错。”
“起雾了。”阿贝说。雾堤从南面向她们滚滚而来,在海平线上形成一条低垂、灰色的线。就在她看着的这段时间里,雾堤渐渐将孟希根岛吞噬,小岛先是变成灰色,继而彻底消失不见了。片刻之后,雾堤又吞噬了它附近较小的曼纳拿岛。每过几秒钟,雾号就会从曼纳拿岛传来,仿佛凄凉的呻吟。
她的视线越过海面,投向鲨鱼岛。鲨鱼岛离陆地大约八英里,面积只不过两英亩,没有树木,一片荒芜。这是她们要搜寻的最后一座岛。如果那里没有陨星坑……她扔出一颗鹅卵石,默默地、沮丧地想着在鲨鱼岛上找到那个坑的可能性有多大。雾堤越过她们头顶,把她们笼罩在阴影里,空中暗了下来,冰冷的海草味包裹着她们。
“要下雨了,”杰姬说。“我们回到船上去吧。”
阿贝点点头。她们小心谨慎地从岩石和被海水冲到岸上的海草上下来,来到小划艇上,然后朝微波中划去。此时海洋波平浪静,仿佛安生下来了一样,有雾的时候常常这样。阿贝把船划到“玛利亚号”旁,使劲拽着划艇,不一会她们就爬上了船尾。阿贝回到操舵室,把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检查了一下油位、电池和舱底。她发动引擎,“洋马”柴油机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她打开电子设备时,杰姬进来了。
“我们去什么地方找个平静的小港湾,把船停下来,飘飘欲仙一下吧。”
“我们要去鲨鱼岛。”
杰姬痛苦地叫了一声。“别在有雾的时候去吧,我求求你了。从昨晚喝了酒后,我的头一直在疼。”
“新鲜空气对你有好处。”阿贝弓着背,看着航海图,鲨鱼岛暴露在野性十足的大西洋上,岛屿四周是没入水中的岩架和暗礁,危机四伏的海潮冲刷着整个小岛。这时去真是傻冒。她把甚高频调到气象频道。电脑开始像背书一样播报天气,声音出奇地单调。
“我们就在这里停一会,等雾散去吧。”杰姬说。
“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海面相对比较平静。”
“但是有雾啊。”
“我们有雷达和自动海图仪。”
雾堤向她们滚滚而来,海面上变得半明半暗起来,神秘而怪异。
杰姬一屁股在舵柄旁的座位上坐下来。“喂,阿贝,难道我们不能冷静一会,我的酒还没醒呢。”
“天气正好,风平浪静。要是不利用这个机会,我们可能又要等好几天。瞧——一旦我们登上去,五分钟就搜完了。”
“不要,求求你了。”
阿贝把一只手放在她朋友的肩膀上。“杰姬,那个陨星坑正等着我们呢。”
杰姬嘲讽地哼了一声。
“起锚,大副。”
杰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雾堤吞噬了整条小船,她们的世界缩成了只有几码远的灰蒙蒙的一片。
杰姬把锚放进锚孔,啪的一声插上锚销。“你是个残暴的布莱船长——你知道吗?”
阿贝盯着海图仪,缓缓向前移动,调转“玛利亚号”,向鲨鱼岛驶去。“鲨鱼岛,我们来了。”
26
福特在阳台上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士兵们端着武器,站在他四周。“六兄”坐在摇椅上,盯着下面的山谷,椅子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地摇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即使在阴凉的阳台上,也感到酷热难当。矿场上一阵阵刺耳的声音回荡在他们耳边,在那里,一列列衣着褴褛的矿工正在劳作,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偶尔响起的枪声标志着又一个生命被粗暴地结束了。孩子们云集在那堆石头上,炊烟升上炎热、灰白色的天空。塔克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眼紧闭,像在睡觉。士兵们紧张地挪动着,目光要么投向空中,要么投向那座有两个山头的小山。
摇椅慢了下来,停住了。“六兄”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宽大的劳力士手表,举起双筒望远镜,观察着那座小山。“四十分钟了。什么也没发生。我给你十分钟休息时间。”
福特耸耸肩。
“我们进屋吧,”“六兄”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福特说道。“屋里凉快些。”
持枪的士兵推着福特,穿过屋子,来到后面。在厨房后面,靠近猪圈的地方,有间由原木搭成的像工棚一样的房子,里面除了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之外,别无它物。他们一走进这间房,外面的猪就开始满怀希望地尖叫、喷着鼻息。
福特注意到椅子上有干枯的血渍,地板上也有几大块草草抹过之后留下的黏稠物。苍蝇在臭烘烘的热气中怒号,一条血迹一直延伸到正对猪圈的后门。
士兵们把福特推到椅子上,把他的双手绑在身后椅子的横栏上,把他的脚踝用银色的宽胶布绑在椅腿上,用一条破烂的链锯链把他的腰绑在椅子上,在后面锁住,锯齿扎进了他的肉里。
士兵们手脚麻利,表明他们经常干这种事。塔克走进房间,站在一角,长长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外面,猪开始尖叫起来。
“哎呀,哎呀。”“六兄”来到福特面前,从衬衫里拿出一把老式卡巴军刀,笑笑。他站到福特面前,把刀子放在他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下面,轻轻一挑。纽扣啪的一声掉了。他又把刀子放在下一颗纽扣下面,纽扣又掉了,接着又是一颗,直到衬衣完全敞开。
“你这个大骗子。”他说。
刀子挑掉最后一颗纽扣后,他又把刀子放到福特的背心下面,刀刃向外,向上划开一条整齐的口子,背心被划开了。他举起刀子,刀尖伸至福特的下巴处,停住,然后轻轻一挑。福特感到一阵刺痛,血从他下巴上冒出来,滴落在他的大腿上。
“哟。”“六兄”说。
刀子一闪,在福特的胸前划开了一道小口子,又一闪,又划开了一道口子。福特感到温热的血液直向下淌,他变得僵硬起来。由于刀子特别锋利,他现在还感觉不到疼痛。
“这个‘X’代表你的污点。”“六兄”说。
“你真的能从这种事情中得到快乐,是不是?”福特说。
塔克在走道上看着。
刀尖轻轻地从他的胸部滑向腹部。刀尖勾住了他的裤子纽扣。
一声沉闷的轰隆声滚过山谷,回荡在群山之间。“六兄”和塔克似乎僵住了。
“哎哟。”福特说。
“六兄”把刀子插回鞘里,迅速跟塔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高个子男人不慌不忙地走出房间,向前面的房子走去。不一会儿,他回来了,向“六兄” 点点头。那个柬埔寨人冲士兵们咆哮了一句什么命令,士兵们把福特从椅子上松开,递给他一块抹布,把伤口擦干净,然后领着他穿过房子,来到阳台上。一股弯曲如蛇的烟尘正从附近一座小山的山顶散开。
“不是那座山啊。”“六兄”说,仔细用望远镜察看着烟雾和天空。
福特耸耸肩。“那些山看上去都一样。”
“我没有看见作战机。”
“你当然看不见。”
福特注意到,似乎一直感觉不到炎热的“六兄”现在开始大汗淋漓了。
福特说:“六十分钟后,这个营地就要被摧毁,你们所有人都要遭到追捕,然后像杀狗一样被枪杀掉。你们最好尽快做出决定。”
“六兄”盯着他,他的小黑眼睛变得严厉冷酷起来。“我怎么才能得到那一百万美元?”
“把我的背包拿来。”
“六兄”大叫了一句命令,一个士兵走了出去,回来时拿来了他被俘时被夺走的背包。
“给我。”福特说。
福特接过背包,拿出一只信封。信封已经撕开,被人检查过。他递给“六兄”。
“这是什么?”
“信笺,上面的抬头是瑞士大西洋弗莫根斯芙尔沃坦斯银行,里面有个有编号的银行账户和授权代码。请注意上面存款的数目:一百零二万瑞士法郎,相当于一百万美元。用这些钱,你可以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受不到任何伤害,儿孙绕膝,舒适从容地度过你的余生。”
“六兄”从衣袋里掏出一块亚麻布,缓缓地在前额上擦着。
“你只要出示这封信和这个代码,”福特说,“就可以得到你的钱。谁持有这封信和这个代码,谁就拥有这笔钱——你明白吗?不管是谁。但有件难事。”
“什么难事?”
“如果我在四十八小时内不在暹粒出现,报到,这笔钱就会从账户上消失。”
“六兄”又擦了擦他的前额。福特扫了一眼塔克。他没有流汗,而是蹙着眉头,盯着那股细长的烟云消失在山上方的天空之中。
塔克说话了:“那是颗小导弹。我认为我们应该派个人到山上去看看。”他转向福特,灿烂地一笑。
福特看看表。“请便。你们还有五十分钟。”
塔克透过他那刀口子般的眼睛看着他。“足够了。”他转身用方言对“六兄”说了几句什么,“六兄”用方言给其中一个个头矮小、瘦而结实、十八岁左右的士兵发布了一道命令,那个士兵放下枪,解开弹药带,只剩下宽松的黑色长裤和衬衣。“六兄”从自己的弹药带上取出一把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查看了一下弹仓,连同步话机,递给那个士兵。士兵闪电般消失在丛林中。
“他十五分钟就能到那座小山了,”塔克说。“到那时我们就知道那是一枚导弹——还是假货了。”他笑笑,盯着福特,他的眼睛首次一直睁着,这使他带上了一种滑稽、惊讶的表情,这种表情更加令人恐怖。
他们等着。福特表面上仍然很平静。孔很显然来不及爬到那座有两个山头的山上。他好像未能搞到很多炸药——那次爆炸相当地没有威力。
阳台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还有十分钟。”塔克又卑鄙地一笑,说道。
“六兄”的肩膀不安地动了动。他大汗淋漓。他又把信读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信封,放进衬衣里。
“还有五分钟。”塔克说。
“轰”,响声回荡在山谷里,一阵火云从丛林里升起来,向上翻滚。“六兄”摸索着从腰带上取下步话机,对着它大声喊叫,试图与那个士兵联系。步话机里没有应答,只有静电噪声。他把步话机扔在一旁,用双筒望远镜扫视着天空。“我没看见作战机!”他尖叫道。
福特这时的注意力一直在塔克身上。那个老人的注意力也从山上转到了福特身上,用精明的棕色眼睛盯着他,狠狠地盯着他。
“无论是谁,你,还是你的代理人,只要出示这封信,”福特慢条斯理地重复道,“就可以得到这笔钱。”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塔克,从后者邪恶、聪明的眼睛里,福特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塔克流畅地从腰带上取下一把九毫米口径的手枪,对准“六兄”的头部就是一枪。那个白发老人的脑袋猛地扭向一侧,脸上惊愕不已,脑浆响亮地溅射在阳台的地板上。他倒了下去,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然后一动不动了,眼睛仍然大睁着。
士兵们全都跳了起来,好像这一枪射在了他们身上,他们把塔克围起来,胡乱地摆动着手中的武器,眼睛凸了出来。
塔克用高棉话平静地说道:“现在由我负责了。你们在替我干活。明白吗?你们要是合作,每人可得到一百美元的奖金,立即就给。”
片刻的混乱之后恢复了平静。每个士兵都合起手掌,向塔克鞠躬。
那位个头高大的柬埔寨人弯下腰,趁大摊的血迹还没有在地板上过度蔓延之前,利落地从“六兄”的衣袋里取出那封信,把信救了下来。他把信放进自己的衣袋,转向福特,淡淡地一笑。“现在怎么办?”
“命令你的士兵将营地清除,把每个人都清走:卫兵、囚犯和矿工。如果中情局发现自己炸过后,矿工还在营地里,你也得不到这笔钱。他们还会扔炸弹,在……”他看了看表,“三十分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