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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道格拉斯·普雷斯顿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塔克不声不响地走进屋,一分钟后回来时,扛着一大捆用塑料袋包着的二十块的钞票。他给每个士兵数出五张,然后又额外给了一张,让他们清理营地,把所有人赶到丛林里——美国人三十分钟后就要开始轰炸了。

他们一边从小路上向下奔跑,一边向空中鸣枪。塔克向福特伸出手。“我总是喜欢跟美国人做生意。”他轻轻地一笑,说道。

福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来。

27

“玛利亚号”在大雾中以每小时五海里的速度突突行驶的时候,阿贝一直盯着袖珍雷达上绿色的区域,水珠沿着操舵室的窗户顺流而下。

“我可怜的头一直在疼,”杰姬说,“别让我干这个了。”

“快到了。”

“你是位合格的布莱船长,”杰姬砰的一声打开一瓶泰诺,倒出两颗药片,又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她把啤酒递给阿贝。“喝点解解宿醉吧?”

阿贝摇摇头,仍然盯着雷达。“又见到那条船了。”

“船?什么船?”

“在那里。”她指着雷达屏幕上一个绿色的斑点,在她们身后大约一海里的地方。

“什么样的船?”

“不晓得。一条小船。我觉得它在跟踪我们。”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在捕虾?”

“谁会在这样的雾中捕虾?”阿贝摆弄着雷达的调节器。“见鬼,看不见了。”

“关掉引擎。”杰姬说。

她关掉引擎,她们在海上漂着,仔细倾听。“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杰姬说。

“那条船在我们屁股后面跟了一两个小时了。”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阿贝把引擎发动起来。“偷我们的宝物?”

杰姬大笑起来。“大概你报道的情况太好了。”

阿贝加大油门,同时一直注意雷达上的小绿点,等着它移动。可它没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向鲨鱼岛背风的一端缓缓行驶。到岛上搜索不用花很长时间,上面基本上没有树,只是海洋中间的一个小圆丘而已,一端是和缓的斜坡,另一端是悬崖绝壁,从远处看上去像只鲨鱼鳍。她从没去过那座岛,也不知道有谁去过。雾太大了,阿贝几乎只能看见甲板护栏。

“真是见鬼,阿贝,你真的认为我们能找到那个陨星坑?”

阿贝耸耸肩。

“拿不准的时候,”杰姬说,“抽点大麻吧。”

“不用,谢谢。”

杰姬开始卷大麻。

“我们还有工作要做,”阿贝愤怒地说。“你能不能等等?”

“只会用功不玩耍,聪明杰姬也变傻。”

阿贝叹了一口气,杰姬掏出打火机,啪啪地打起来,可在潮湿的空气中怎么也打不着。“我到下面去。”

现在,她们离鲨鱼岛只有大约半英里了。阿贝放慢速度,密切注意海图仪和声波定位仪。小岛四周全是暗礁和岩架,潮水已经退去,阿贝不想靠得太近。她把挡挂在空挡上。

“杰姬,抛锚。”

杰姬上来,手里拿着烟卷,环顾四周。“就像我爷爷说的,那大的雾。”她把烟蒂塞进大麻罐里,走到前面,拔出锚钉。“准备好了吗?”

“抛吧。”

杰姬抛开锚,让它向海底沉去。阿贝将船倒过来,杰姬放下锚链,放好锚,用楔子加固。

杰姬回到操舵室。“岛在哪里?”

“笔直向南,大约两百码。我不敢更近了。”

“两百码?我是不划船的。”

“我划。”

阿贝把镐、铁铲、桶、绳子和一个装着三明治、可乐、火柴、梅斯催泪瓦斯罐、手电筒和水壶的背包扔进小划艇里。

“拿镐和铁铲干什么?”杰姬问道。

“那个坑一定在这里。”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具有说服力。她在愚弄谁呢?在她这辈子中,这样的情形太多了。愚蠢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

阿贝在船舷上平衡之后,爬进小划艇,把桨放在桨架上,杰姬在船尾坐下来。“你拿着罗盘,看着罗经方位点。”阿贝说。

杰姬解开船,阿贝开始划起来。“玛利亚号”消失在浓雾之中。没过多久,她们就划过了一块凸出在海面上、仿佛一颗黑牙的巨石,上面布满了水草。接着她们又经过了一块又一块岩石。油一样的海水升起来,又落下去。此时没有风。阿贝感觉到雾聚集在头发上、脸上的湿气滑落到了衣服上。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想把船开到这里来了,”杰姬说,她凝视着周围在雾中忽隐忽现的石头,有些石头高达六英尺,看上去就像从海面上冒出来的人。“太恐怖了。”

阿贝使劲划着。

“我们可能是迄今为止首次登上鲨鱼岛的人,”杰姬说。“我们应该插上一面旗。”

阿贝继续使劲划着。她开始感到心灰意冷。快要结束了。可能找不到什么陨星坑了。

“喂,阿贝,对不起,我之前不该抱怨你。即使找不到陨星坑,我们也经历了一场历险。”

阿贝摇摇头。“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在想我怎样把自己的生活搞成了一团糟,还放弃了自己的学业。为了给我付学费,我父亲拿出了多年的积蓄。而我呢,二十岁了,还住在家里,在达马里斯科塔当服务员。真是失败。”

“别说了,阿贝。”

“还欠八千块,我父亲还得还。”

“八千块?哇。这个我不知道。”

“我父亲每天3点半起床,开始撒网捕虾,拼死拼活地干。母亲死后,他独自承担起抚养我的任务,而我却把他的船偷出来。我这个女儿为什么这么卑劣呢?”

“父母为女儿拼命干是应该的,这是他们的工作。”杰姬强作欢颜。“哦,到了。”

阿贝回过头去。小岛模糊的影子伫立在她们身后。这里没有海滩,只有薄雾中海草覆盖的岩石。

“做好打湿身上的准备。”阿贝说。

小划艇撞在最近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阿贝掉转艇头,下船,抓住艇索。海浪在她的腿部打转,退去,她努力稳住自己。杰姬把镐、铲子、背包扔出去,从小划艇上下来。她们把艇拉到岸边,环视四周。

周围一片荒凉。一块巨大的碎裂的花岗岩山石耸立在她们眼前,其间塞满了损毁的木头、捕鱼用具的残骸、断掉的浮标和破损的绳子。海鸟的粪便把石头涂白了,石头上方,海鸟们盘旋着,愤怒地抗议着。

阿贝背上背包。她们在漂浮物边缘的碎石堆上爬着,爬上一个石坡,来到一片长满锯齿草的草地。小岛呈一定角度向上延伸,一直到那面绝壁的顶端,顶端盖着一块冰川时代留下来的巨大的楔形花岗岩,花岗岩破了,看上去就像一块史前墓石牌坊,锯齿草渐渐被醋栗树和野月桂替代。她们来到那块花岗岩石板旁,经过那块石板,朝绝壁走去。

在石板那头,阿贝停下来,眼睛变直了。“哦,我的上帝啊。”

在她面前有个刚刚形成的陨星坑,直径五英尺。

28

福特跟着士兵们从小路上下来,发现矿场上一片混乱,尘土飞扬,士兵们四散奔逃,矿工们到处乱窜,他们感到震惊、迷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其余的人,包括那些整家整家的人,都在朝森林里躲,有的在狂奔,有的蹒跚而行,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背着病人,还有的搀扶着病人一起向前走。

他环顾四周,寻找孔,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圆圆的身影,他背着背包,从森林边上跑下来。他看见了福特,气喘吁吁,脸上大汗淋漓。“曼德雷克,你好啊。”

“干得漂亮,孔。”福特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一个手持式辐射仪,打开,读起来。“每小时四十毫雷姆①。不错。”

孔看着福特衬衣上的血渍。“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你的烟花放得有点晚,我的朋友。差点就太晚了。”

“我在货棚里偷炸药时遇到了一点麻烦,只来得及跑到最近的那座山上。”

“你是怎么对付那个前来侦查的士兵的?”

“我估摸着他们会派人来侦查。我分了一些炸药出来,专门为那人准备了一个饵雷。可怜的家伙。”

“聪明。”福特从背包里掏出数码相机和GPS,把GPS扔给孔。“你来标记路标。我来照相。”

“好的,老板。”

福特走到那个矿井口,伸出辐射仪。很显然这是一个撞击后留下的陨星坑。一层一层的喷出物呈放射状向外喷射,全是角砾岩和锥形岩屑。

“八十毫雷姆。”福特说。“这里还比较低。我们至少可以忍受一小时,不会有事。”

他小心翼翼地朝坑里探视。坑越往下越窄,变成了一个直径约十英尺的垂直的井筒,井筒上是熔凝的像玻璃一样的物质。挂在电线上的电灯悬挂在井筒壁上,两架竹梯放了下去,支在一个像宝石层的地层上。发电机还在附近的一个工棚里工作着。坑口上方有个巨大的竹质脚手架,架子上有个用来提升和放下设备的绞盘和装卸网。

福特盯着这个坑,越来越糊涂。坑非常深——似乎深不见底——好像那个撞击物还一直在向前移动。他照了几张井筒的照片,又照了几张坑口四周三百六十度的全景照。他用辐射仪在不同的地方测得了一些数据。

孔拿着GPS很快回来了。“全弄好了。”

此时,营地上除了四处散落的尸体,几乎空无一人。

“趁我们的朋友还没意识到自己被骗之前,我们把这个脚手架炸掉吧。”福特说。“如果我们不炸掉的话,他们还会回来。它又会运转起来。”看着散落在四处的尸体,他感到愤怒、恶心。有些人甚至还没死,还想爬走。

福特和孔撞开炸药棚的门,把几箱炸药,连同雷管、定时器和电线装到被遗弃的四轮车上。他们把炸药拖到矿场上,先将装卸网在地上铺好,然后把炸药堆在上面。福特在每箱炸药上装上一个雷管,同时把它们连在一个定时器和另一箱炸药上。

福特设好时间。“三十分钟。”

他们装好电绞盘,提起装卸网,移到坑口,放到大约一百英尺的深处,同时放下导火线。他们把那箱临时准备的炸药放在脚手架上。福特用一根铁棒猛击自动绞盘末端,又使劲拔掉一些电线,让绞盘失灵。

“还有二十五分钟,”福特看了看表,说。“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他们向墙壁一样的丛林跑去。他们继续向前跑,很快就回到了他们来时的那条和缓的小路上。他们和一群群衣衫褴褛、缓慢前行的村民擦身而过,可谁都没有注意他们。士兵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差不多了。”福特说,感觉恐惧不已。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地狱般的场面,充斥着苦难、残忍和剥削。在柬埔寨人的民族性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能够允许这样一个善良、真诚、体谅他人、虔诚信佛的民族屈尊到这样的程度?

他们停下来,在干枯的河床上的一块圆石上休息。爆炸声准时响起。

①人体吸收放射性辐射的数量单位。

29

兰德尔·沃斯关掉引擎,让船在雾中漂浮,目不转睛地盯着雷达。屏幕上的那个亮点位于正南几百码的地方,那一定是“玛利亚号”。在它那边有块蓝色的污渍,代表的是鲨鱼岛。

鲨鱼岛,离陆地八英里,没有港口,周围暗礁环绕,除非海面绝对平静,否则是登不上去的。一座理想的宝岛。他以前为什么就没想到呢?

他抛下锚,小心翼翼地不让铁链发出声响。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开始把下列物品塞进背包:一只便携式小工具箱、断线钳、打包带、银色宽胶带、小刀、RG44和一盒温彻斯特中空弹。

他仰靠在椅背上等着,在雾中屏息静听。小岛在四百码开外,大雾的湿气遮蔽了任何声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感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努力不去理睬皮肤上那种蠕动的感觉,那是冰毒那个小虫在爬动。还没到时候,现在还不行。他得保持头脑清醒。

这时他听见了什么声音:微弱的叫喊声。他俯身向前。喊声过后是一阵微弱但很清晰的惊呼声,接着是欢呼声。欢呼声。

他坐起来,他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那是胜利的声音。她们找到了。真他妈的不可思议。他抓起背包,扔进小划艇,跳上去,推开它,拼命向“玛利亚号”划去。海洋几乎看不见了。有雾真是幸运。

几分钟后,“玛利亚号”的轮廓出现在他眼前。他抬起桨,聚精会神地听着。离小岛越近,原来空洞的声音就越清晰。激动的说话声,明确无误的挖掘声,铁铲的哐啷声,镐与石头的撞击声,都清晰可闻。他来到“玛利亚号”的船尾,系好小划艇,抓起背包,跳上“玛利亚号”。

站在操舵室,沃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声和颤抖的双手。兴奋剂真的把他毁了,弄得他挺神经质的。这次之后,他就没什么麻烦了,就彻底洗手不干了。再也不需要干这种事了。他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个不停,血液冲上他的耳朵。操舵室的控制台上放着一瓶占边威士忌,他抓过来,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他慢慢平静下来。

他集中精神,查看了一下电池开关,确信已经关掉。他从背包里拿出便携式工具箱,拿出一把螺丝起子,取下电路板,放在一旁。一团电线跃入他的眼帘,电线都标上了色标,包扎得整整齐齐。

他非常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30

到那天下午3点,马克·科索开始感到心平气和了一些。那次灾难性的会议之后的第二天上午,他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办公桌上没有辞退他的粉红色纸条,于是如释重负。整整一天,他都在发疯似的分析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现在终于完成了。而且还完成得非常漂亮,他必须对自己说:图表和一切整理得井然有序,装订、装袋、放进封套;图像简洁明晰,杂音全无,而且经过数码处理。

德克威勒没有恶意造访,也没有警告性的便函或电话,甚至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有见着。他虽然在周期性的问题上犯了错误,但他相信自己的伽马射线数据没有错误。这个数据是真实的,他相信是真实的,或许肖德里会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觉得是值得研究的呢。

马克·科索把一叠文件夹在胳膊下,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沿着过道朝德克威勒的办公室走去。他敏捷地敲了敲门,听见一声“进来”后,惶恐地、轻轻地推开门。德克威勒坐在桌子后面,腋窝下有月牙形的汗渍。“是你啊,科索。”

“我的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出来了,”科索说,语气尽量地冷静、自信。他拍拍胳膊下的文件夹,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把早些时候演练过的话说了出来。“我为昨天的表现感到抱歉。我被伽马射线数据冲昏了头脑。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德克威勒看着他,但并没有瞪着眼睛,他的目光非常平和,虽然眼睛周边很红,看上去好像一夜没睡。

“科索先生……呃,很抱歉,但我必须告诉你,”德克威勒叹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昨天,我起草好了……不再聘用你了。我很抱歉。”

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科索不知如何应对。

“我们是个半官方机构,走完这个程序需要花点时间。很遗憾,你还得等一等。我认为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科索身上,平和、镇定。

“可肖德里博士……”

“肖德里博士和我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完全一致。”

科索又试图咽口水。他感觉自己好像没了动弹之力,仿佛一个稻草人,整个地僵住了。

“呃,”最后,德克威勒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就这样吧。你就干到今天为止吧。我非常抱歉,但我想这是出于好意。”

“可……你还需要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吗?”科索说,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空洞。

德克威勒伸手接过文件夹,一丝愤怒从他脸上掠过。“我想你没听见我在会上说的我自己来准备浅地表探地雷达数据的话吧。我干了整整一个通宵。”他把手伸到废纸篓上方,把文件夹丢了进去。“我现在不需要,也不想要了。”

对于这个无理举动,科索感到羞愧难当。德克威勒继续盯着他。“还有别的事吗?我们还没了结吗?”

科索僵硬地转过身,走了出去。

“请把门关上。”

科索关上门,站在过道里,浑身发抖。震惊和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恶心的感觉,这种恶心的感觉又变成了愤怒。这样做是错误的,不公平。把他的成果扔进废纸篓里……这毫无理由。他不能任凭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转过身,打开门,看见德克威勒正弯下腰,从废纸篓里把他的文件夹拿出来。

这就结了。科索发现自己张开嘴巴,激烈的言辞喷薄而出,仿佛是别人在说一样。“你……这个死胖子简直是一坨屎。”

“再说一遍?”

“你明白我的意思。”是谁在这里说话呢?他又说了些什么呢?科索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愤怒过。

德克威勒满脸通红,任凭文件夹滑回到垃圾桶里,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把双手放在脑后,腋窝下汗湿的地方全都露了出来。“我明白了,你想轰轰烈烈地离开。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实际上,有补充。你这样的人混进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就够让我吃惊的了,更别说还处在领导岗位上。你是个庸人,你跟肖德里都是。我给你们提供证据,证明某种东西很危险,很可能是个大灾难,而这个灾难可能就在火星上或火星附近发生。事实就摆在你们面前,可你们就是看不见。你们跟宣判伽利略有罪的宗教裁判所没什么区别。”

“啊,那你现在就是伽利略喽?”一丝冰冷无情的笑容挤进德克威勒脸上的皱纹里,然后突然消失了。“呃,科索,既然你已经发泄完了,那就请回你办公室,呆在你的办公室吧。给你十五分钟时间,把桌子清出来。十五分钟后,将有保安员护送你离开大楼。明白吗?”

他转动椅子,用肥厚的背脊对着科索,开始在键盘上敲起来。

十五分钟后,科索在两名保安员的护送下朝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大厅走去。他抱着一只纸盒,里面装着自己的几样东西,分别是:装在相框里的布朗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证书,一个晶球镇纸和他母亲的一张照片。

马克·科索走进火辣辣的太阳里,走在巨大的停车场上闪着金光的车子的海洋里,这时,他有个新发现。他停下来,纸盒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似乎不太重要的论据:德莫斯。它是火星的一颗小卫星,每三十小时绕火星飞行一圈。这样,周期性不规则的问题就得到了解释。

伽马射线并不是来源于火星——而是来源于德莫斯。

31

阿贝兴奋地清理着坑里的石头,用镐撬起来,从坑边抛出去。这时,大雾变成了毛毛细雨。陨星穿过一英尺左右的泥土,落进下面的岩床,泥土喷涌而出,留下大堆的碎石和泥浆。好小的一个坑啊,只有大约三英尺深,五英尺宽,对此她感到很吃惊。现在,毛毛细雨不停地下了起来,坑底变成了一团糨糊,变成了一个混合着烂泥和碎石的池塘。

阿贝把一块特别大的碎石撬起来,滚到坑口边,杰姬抓着石头,拖了出去。

“这里这么多该死的石头,”杰姬说。“我们怎么知道哪块是陨星?”

“相信我,你会知道的。它是由铁——镍铁构成的。”

“如果太重提不起来怎么办呢?”

阿贝又从坑底撬起一块石头,举起来,扔在边上。“我们可以推测出来。报纸上说它有一百磅重。”

“报纸上说它可能只有一百磅重。”

“越大越好。”阿贝清出几块小一点的石头,铲出几铲黏糊糊的泥浆。她们在忙活这些的时候,细雨变成了暴雨。即使穿着雨衣,她身上也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泥浆不断向她靴子里灌,她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双脚被吸入和泥浆溅起的声音。

“把小划艇上的水桶和绳子拿来。”

杰姬消失在薄雾之中,五分钟之后,她回来了。阿贝把绳子拴在水桶把上,装上泥浆,杰姬把桶拉上去,倒掉,递回去,再次装上泥浆。

阿贝再次举起一桶泥浆时咕哝了一声。她拿起铁铲,开始在烂泥里试探,铲尖在石头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里是岩床,到岩床了。”她继续试探。“陨星一定就在下面,在那些碎裂的石头里。”

“有多大呢?”

阿贝想了片刻,在心里估摸了一下。铁的比重是多少?七点多。“一百磅重的陨星,”她说,“直径大概是十到十二英寸。”

“就这么大?”

“已经够大了。”阿贝把铲尖插进两块石头里,撬开石头,这时传来泥浆被吸入的声音,她挣扎着把石头弄上斜坡。她满身是泥,雨水顺着她的脖子直向下淌,但她毫不在意。她一生中的重大发现就要诞生了。

兰迪·沃斯把“玛利亚号”的仪表盘重新装上去,擦去满是油污的指印。他换了个姿势,用电筒照着下面的引擎舱——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不见他动过手脚的痕迹。他把舱盖盖上,扣紧,擦掉上面的油污。

他把工具放回背包,拉上拉链,挎在肩上。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视线扫过船上的每个地方,寻找他无意中留下的痕迹。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检查了一下引擎设置、断路器和电池标度盘,确信它们都在原来的位置。

他从操舵室爬出来,凝听小岛上的动静。尽管雨水咚咚地击打在船顶和周围的海面上,但他仍然能听见挖掘的声音、铁器与石头相撞的声音和兴奋的说话声。听上去她们还要忙活一阵子。

他来到船尾,解开小划艇,爬进去。他的皮肤开始发痒,头皮上毛发直竖,脑袋里开始出现幻觉。他需要的是冰毒,急需。他工作很卖力——挣到了他需要的兴奋剂。他使劲划着桨,由于用力过猛,一只桨从桨架上跳了出来。他大骂一声,用颤抖的双手把桨放进桨架,继续向前划。“玛利亚号”很快就消失在了暴雨之中,几分钟后,他那锈迹斑斑、满是油污的平底船出现在眼前。

他爬上自己的船,缩回到小厨房。他一阵乱摸,找到藏匿的东西和烟斗,用颤抖的手指拿出一块上等可卡因,试图放进烟斗里,可毒品掉在了地上,他诅咒着,锲而不舍,后来终于放进去,点着了。

哦,妈的,太好了。他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快感,下身勃了起来,他开始盘算着抓到那两个婊子后怎么对付她们。

阿贝继续把泥浆朝水桶里铲,把石头撬起来,逐渐把坑底清理干净,坑底的基岩已经破裂。雨还在不停地下,而且越来越大,她听见下面海浪拍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巨浪就要来了——最好快点结束。

她撬起一块特别大的石头,杰姬下到坑里帮她把石头弄出去。她又用铁铲试探了几下,然后四肢着地,把手伸进烂泥里摸索着。“这里真的裂了。我觉得我们越来越近了。”

“你看上去太可怕了。”杰姬大笑着说道。

“你看上去也不像个穿着考究的首次参加社交舞会的富家女。”

她又从坑里弄了些石头和烂泥出来之后,停下来用手在烂泥里摸索。

“阿贝,我们找不到什么陨星了。”

“陨星就在这里。肯定在这里。”

她跪下来,铲掉花岗岩基岩上的泥浆。雨水逐渐把基岩冲洗干净。阿贝越来越兴奋,她看见基岩上很多呈放射状的裂缝,泥浆正不停地向下流淌。“肯定就在这里。”她大声说道,好像要让它成为事实。她又把一些泥浆和石头铲进水桶里。

“不会被我们扔出去了吧,会不会啊?”杰姬问道。

“我告诉过你,是镍铁!”

“哦,随口问问。”

阿贝感到恼火,情绪低落,心灰意冷。或许陨星已经镶进石头里,摸上去已经成为基岩的一部分。她尽可能地用双手挖出更多的泥浆和砾石,泥浆和砾石又装了满满几桶。

“杰姬,去提一桶海水来,我们把这里冲洗干净。”

杰姬提着水桶,消失在山下,几分钟后她回来了。阿贝把水泼在满是泥浆、碎裂的基岩上。

只听见基岩下发出汩汩的声响,海水从石头上的一个洞里流了下去,仿佛流进了水槽的下水管一样。

“他妈的怎么回事啊?”阿贝将一根手指插进洞里。

“我再去提些水来。”

杰姬一路小跑,又提了一桶水上来,水从桶口溅出来。阿贝抓过水桶,把水倒在洞里。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流进了下水管一样,这一次,基岩上露出了一个非常圆的洞,直径大约四英寸,一直延伸到地底下。洞口四周是无数呈放射状的裂缝。

阿贝脱下手套,把手伸进洞里,尽量向下摸索。洞壁光滑如镜,这个圆柱形的洞太漂亮了,只有钻出来的洞才有可能这么漂亮。

她抓起一个小鹅卵石,从洞中央丢进洞里。片刻之后,从下面传来一个微弱的液体溅起的声音。

阿贝盯着杰姬。“不在这里。陨星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呢?”

“它一直在向下走。”她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32

破败的寺院里挤满了逃过来的村民,和尚们让病人们躺在这个避难所里,给他们取来水和食物。孩子们的哭喊声、母亲们的抽泣声和喧闹嘈杂、模糊不清、让人恐惧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福特环视四周,寻找寺院的住持,他吃惊地发现身着橙色僧袍的和尚们都荷枪实弹,很显然是在从山上下来的小路上巡逻。他看见远处的山头上,一柱浓烟正旋转着升上火热的空中。

他终于发现了寺院住持。他正跪在一个生病的孩子身旁,用一个破旧的可乐瓶给他一口一口地喂水。住持抬头看见了他。“你是怎么干的?”

“说来话长。”

住持点点头,简单地说道:“谢谢你。”

“我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通过卫星打个电话。”福特说。

“墓地那里可以。”他朝一条长满青苔的小路上指了指。

福特离开喧嚣混乱的寺院,走进一片稀疏的树林。林间散落着十几座佛塔和小塔楼,每座里面都放着一个受人尊敬的和尚的骨灰。佛塔曾经都镀过金,油漆过,随着岁月的流逝,现在都已褪色,有些甚至断裂,倒在了地上。福特在坟墓间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掏出卫星电话,插上手提电脑,开始拨号。

片刻之后传来了洛克伍德的声音。特区现在是凌晨2点。“是怀曼吗?成功了吗?”

“洛克伍德,你他妈这个骗子。”

“等等。你什么意思?”

“你们一直都很清楚那个矿山在哪里。他妈的那个东西那么大,你们不可能看不见。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这个游戏的目的何在?”

“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合情合理的原因。好了,你用设备记下了我要的信息了吗?”

福特控制着怒火。“记下了。都记下了。照片、辐射量、GPS坐标。”

“太棒了。你可以上传给我吗?”

“我得到解释后你会得到你要的数据的。”

“别跟我玩游戏了。”

“没什么游戏可玩。只是交换一下情况。到你办公室再说。”

长时间的沉默。“你跟我们那样强硬是愚蠢的。”

“我就是个蠢人。你早就知道。哦,顺便说一句,我把那个矿山炸掉了。”

“你什么?”

“炸掉了。没了。再见了。”

“你疯了吗?我告诉过你不要碰它!”

福特强压着自己的熊熊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吞了一口唾沫。“他们把整个村子里的人,妇女和儿童都当做奴隶。成千上万的人濒临死亡的边缘。死人装了满满一大坑。我不能任其继续下去。”

沉默。“炸了就炸了吧。”洛克伍德终于说道。“你一到这里我就会见你。”

福特挂断电话,拔掉插头,断掉电源。他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墓地里很安静,暮色正在降临,最后一抹光线环绕着树顶,在墓地里投下斑驳的金绿色的光芒。渐渐地,他神志清醒了一些。只要活着,他永远都忘不了在这里的所见所闻。

接下来就是关于矿井本身的问题了——有些事他没有跟洛克伍德提。他有一个意识,而这个意识是如此奇特,如此古怪,以至于无法分析,可其中蕴含的意义非常可怕。

33

回到操舵室,沃斯砰的一声打开一瓶啤酒,看着雨水变换着不同的曲线,从窗户上流淌下来。那两个女孩在岛上至少待了两个小时了。一定是他妈的很大的一个宝,他心想。

他又检查了一遍十五岁时就用它抢劫过哈里森杂货店的RG44,举起来,向下顺着枪管瞄准,在手中掂量。他最近想把它当掉,换些钱买兴奋剂,可没有人愿意要。都说它一文不值。他们知道什么呢?不久前的一个晚上还用过,好好的。他一想到那些青蛙,就笑了起来。他和他叔叔曾经用这把手枪把这些青蛙变成了一团团粉红色的烟云。

他向下顺着枪管瞄准,装模作样地对着一只在船尾栏杆外的海面上上下飞舞的海鸥。他希望能射它一枪——羽毛形成的一团漂亮的烟云又会升起来——可他不能冒这个险。“砰砰。”他说。海鸥飞走了。

他把手枪放在防溅板上,防溅板上有四盒子弹、猎刀、打包带、裁切器、绳子和银色宽胶布。除手枪之外,他认为后面这些都用不上,但还是以防万一吧。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凝神静听。咝咝雨声那边的雾中没了任何声响,只有海鸥断断续续的鸣叫声。他感到冰毒这些小虫又在蠢蠢欲动,可他不予理睬。如果他要做成这件事,一定不能受毒品的影响。

他感到小船移动了一点点,船尾在清新的空气中轻轻摇晃。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海潮渐渐高涨起来,海浪绵长、低沉,预示着狂风暴雨即将来临。他看看表,5点钟。天气越来越晚了。他知道,在涨潮的情况下,她们是不可能在鲨鱼岛过夜的——一点遮挡都没有。她们会把宝物弄上船,跑到里面避风的小岛上,很可能会回到奥特那个小湾里,她们在海军上将的岛上历险后就曾停泊在那里。

他听见了什么动静,开始凝神静听。水面上传来了轻柔的说话声和桨在桨架上的嘎吱声。她们划回来了。他听见她们把桨放进小划艇,把东西从划艇上搬下来、搬上小船,还听见各种工具的撞击声和铁铲的哐啷声。她们说话的声音很低,非常低。由于暴雨即将来临,雾越来越稀薄,但能见度仍然不到一百码。

沃斯快速全面检查了一遍。一切准备就绪。

他听见“玛利亚号”的引擎发动了起来。她们把锚升上来时,让引擎空转了一会。她们大概在甚高频对讲机和雷达上浪费了一些时间,可能心里在想:为什么不工作了呢?如果她们聪明的话,就会带上一个手持式对讲机和GPS备用,但他在“玛利亚号”上搜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他重置了一下雷达,把范围扩大到两英里,调大功率,看着“玛利亚号”如他所料朝西离陆地较近的岛屿驶去。当他的雷达显示“玛利亚号”航行了一海里时,他发动引擎,升起锚,远远地跟在后面。这是一片开阔的水域,离那些岛屿有六英里的距离,她们以每小时六海里的速度航行。波涛越来越汹涌。

航行了大约一英里后,他放慢速度。因为“玛利亚号”停止不动了。他迅速关掉引擎,让船随意漂浮,同时凝神静听。什么也没听见。“玛利亚号”的引擎肯定是停掉了,小船在海面上一动不动,被雾包裹着,离岸边七英里,通讯设施发生了故障。

他重新启动引擎,把油门开到最大,径直向“玛利亚号”驶去。那个图像出现在雷达上,越来越近,半英里,四分之一英里,三百码……

只剩一百码时,他用目力观察了一下,看见了雾中的“玛利亚号”。其中一个女孩正在胡乱摆弄着甚高频对讲机,另一个打开舱口盖,用手电筒照着朝里看。这时,她们都转过来看着他。

喂,婊子们。

离“玛利亚号”只有二十英尺的时候,他右转九十度,挂在空挡上,又使劲把船倒回来,猛地停住。他双手抓着RG的枪柄,瞄准两个女孩开火了。

34

马克·科索猛地关上公寓的门,锁住,把盒子放在厨房的案台上,从水池下面发疯似的找出一把起子。此时,又响起了婴儿的哭泣声,空调的呻吟声,大街上警报器的哀号声,但对正专心于自己手头工作的科索来说,这些都是背景噪声。他把起子插进后面的裤袋里,拿起一把餐椅,放在客厅中间,爬到椅子上,旋开天花板上灯具支架的螺丝,把支架拿下来,把手伸进洞里,取出那个硬盘。

他立即启动桌上的台式电脑,接上硬盘。他太兴奋了,输入密码时,一连输错了三次,之后才平静下来。他迅速查看了一下德莫斯的实际轨道时间——30.4小时,而火星绕行一天的时间是24.7小时。他调出伽马射线数据,看了一下它的运行周期:30.4小时。

他在火星表面的高清图像上花了大量时间,看有没有什么异物、怪物或者看上去像伽马射线源的东西。但即使是飞行器以最高分辨率拍摄的火星表面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图像,从上面找东西也无异于大海捞针。可德莫斯不同。德莫斯小——只是一块长十五公里、宽十二公里、形状像个土豆的石头。不管是什么,只要发出伽马射线,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

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在1.6亿兆的硬盘上的文件夹和文档里搜索着,终于找到了一个标有“德莫斯”字样的小文件夹。他想起来了,大约三四个月前,轨道飞行器曾经近距离地经过了德莫斯,用探地雷达拍摄过高清图像。自从1977年的“维金一号”之后,这是第一次给德莫斯拍摄图像。

他打开文件夹,发现里面只有三十张可见光图像和十二张德莫斯的雷达图像。

他调出第一张图像,扩大到最大分辨率,标上坐标方格,检查每个方格,一次一个,看看有无怪异的物体。德莫斯表面大部分地方都很光滑,没有任何特征,大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色尘土,被这颗卫星①微弱的引力轻轻吸附在表面。上面有十几个坑,只有其中两个被命名:斯威夫特和伏尔泰。

他尽量放慢速度,有条不紊地依次审视每个方格。图像非常清晰,表面的每块石头都清清楚楚,有些石头横切面只有三英尺。

看完一张图像,他接下去看另一张,接着看第三张。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最后所有的图像都看完了。什么也没发现,只发现了几个又大又深的坑,岩石,喷出物的碎片,绵延的原野和风化层的飘浮物。

他起身,突然感到筋疲力尽,锐气大挫。一个想法突然从他脑海里冒出来,或许他一直在追寻的是一团鬼火,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也许他见到的一切光亮是这颗卫星上的宇宙射线引起的,而这道光亮是如此之小,在数据上看起来只是一个点源。

脑海里装着这个让人泄气的想法,他开始煮咖啡。咖啡在渗滤时,他思考着自己的处境。这是个灾难,他的财政状况变得一塌糊涂。他曾解除过一份租约,押金没了,最后一个月的房租也没了。后来他租了一套更贵的公寓,交了押金,交了第一个月也是最后一个月的房租,可他现在租不起了。他也没有足够的钱把那些破烂从一套公寓搬到另一套公寓,更别说搬回布鲁克林了。可他又不得不搬回去。待在这里,寻找新的工作,继续以学生身份贷款,偿还信用卡中透支的钱,代价太大了,他负担不起。他反正不想待在南加州了;他讨厌这里的一切——除了玛乔丽之外。玛乔丽。他们强行将他驱逐出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他连跟她说声再见、向她解释的时间都没有,也无法从她的俏皮话和近乎淫秽的评论中得到鼓舞。

唯一会拯救他的是他有八千块的解雇费和假期工资。

他倒了一杯咖啡,放了超多的奶油和糖,然后呷了一口。他还有雷达拍摄的德莫斯的图像要看,可他怀疑从这些图像上看不出什么东西,因为雷达的分辨率是三十米,而图像的分辨率只有一米。无论如何,能够查看的图像越来越少。

他勉强回到硬盘上,调出雷达图像。这些图像由电脑加工成了穿过德莫斯表面的垂直的长切片,雷达深入德莫斯内部达一百米之深。图像上又长又黑的条纹看上去像丝带,地表和地表下的特征都用红色和橙色画出了轮廓。

旋即,他发现了异常情况。在伏尔泰坑里,一群浓密、均匀的物质反射出鲜橙色的光芒。他眯起眼睛,试图搞清楚是什么东西。他向后靠在椅子上,心想,这当然是陨石体砸出来的一个坑,不是什么神秘之物。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科学家们很可能已经对它进行过分析,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不过,他还是调出伏尔泰坑的视觉图像,再次对它研究起来。这个坑在德莫斯上最深、最新,由于太深,坑底部的部分区域笼罩在阴影里。

他俯身向前,眯起眼睛,发现阴影里有个什么东西。

科索运用下载在硬盘上的专用图像增强软件,把阴影中的图像拉出来,调大对比度,用伪彩绘出,突出过渡的边缘,巧妙运用每个像元将最模糊、最不确定的数据从最大极限的视觉信息中提取出来。科索干这个差不多干了一年,确切地知道怎样处理才能让图像生动、形象——如果这张图像是真的而不是假的话。这个过程很艰难、很费劲,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每过一关,他都会由惊讶变成惊愕、诧异,最后变成惊慌失措。因为他在伏尔泰深坑的阴影里见到的不是一个自然物体。毋庸置疑,它不是个假信号,而是个人造的东西。

它是个建筑,一个人造物,一台机器。

他呼吸沉重地站起来,走到窗户旁,伏在窗台上,把脑袋伸到空调微弱凉爽的气流中。他把凉气吸进体内,试图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太阳从交叉路口上方落了下去,在汽车、交通灯、电线和华丽的商店门面上投下一抹褐色的光芒,柔弱无力的棕榈树点缀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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