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机器。一台外星人放置的机器。
马克·科索突然平静下来,出奇地平静。这件事比他的个人恩怨大多了。他回想起自己当初从事科学研究的原因。原因就在这里。
既然已经失业了,就有时间来思考这一切,决定该怎么办了。这个数据属于机密,而他拥有这个数据属于重罪,所以不能宣布自己的发现。如果他向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报告的话,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让他名誉扫地,甚至还会把他送进大牢。因此,他得谨慎从事,三思而行,不能鲁莽。他需要场地、时间和平静的心境,以便做出正确的决定。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仅决定了他的将来,很可能也会影响这个星球的将来。
他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开始打包,准备搬回布鲁克林。
①指德莫斯。火星有两个小卫星,分别取名为福波斯(火卫一)和德莫斯(火卫二)。
35
雷鸣般的怒号声响了起来,一声,两声,一发发子弹穿过操舵室的纤维玻璃,玻璃碎片喷射在阿贝身上,让她心惊肉跳。她大叫一声,扑倒在甲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惊慌不已。雾中突然出现了一条船,全速冲向她们,然后向一侧一转,咆哮着向她们倒开过去。她看见兰德尔·沃斯手里拿着一支又大又重的手枪,瞄准她们射击。
“他妈的怎么回事啊?”杰姬尖叫道,蜷缩在甲板上。
砰!砰!又是两颗子弹,子弹打穿了窗户,一颗子弹在她脑袋附近的窗户上留下了一个网球大小的洞。
“杰姬!”她尖叫道。“杰姬!”
“我在这里。”传来她哽咽的声音。
阿贝转身看见她的朋友瑟缩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脑袋。“到下面去!”她大声喊道,朝甲板通向船舱的楼梯爬去。“到吃水线下去!”她来到楼梯口,一头栽下去,摔在船舱的地板上。片刻之后杰姬也到了船舱,她捂着脑袋,尖叫着。
“杰姬,你伤着了吗?”阿贝大声问道。
“我不知道。”杰姬抽泣着。
阿贝给杰姬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虽然被纤维玻璃碎片划伤了,但并没有流血。
“他妈的怎么回事啊?”杰姬用手捂着脑袋,大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沃斯。他在向我们开枪。”
“为什么?”她哀号道。
阿贝摇晃着她。“喂!听——我——说。”
杰姬忍住抽泣。
又是一阵子弹,打穿船体上部,劈开船体和沙滩床上方的舷窗。一发子弹在吃水线上留下了一个洞,海水喷涌而入。
杰姬尖叫着捂住脑袋。
“听我说,这该死的!”阿贝伸出手,试图把杰姬的手从她头上拿下来。“我们在吃水线以下。他打不着我们。但他会上船,我们得自卫。你明白吗?”
杰姬点点头,吞下一口唾沫。
阿贝环顾四周。沙滩床上一片狼藉,睡袋乱七八糟,水池中用过的盘子上全是纤维玻璃碎片和粉末。海水从洞里涌进来,她听见舱底自动抽水泵运转起来。
工具箱在水池下面。她佝偻着腰,奔过去,猛地拉开橱柜。
这时海面上响起一个声音。“喂,女孩子们!爸爸回家了!”紧接着又是六发子弹,打穿了她们头顶的船舱。阿贝继续佝偻着腰,把工具箱拖出来,打开,各色工具撒了一地。她从中找出一把鱼刀和一把锤子。“梅斯催泪瓦斯罐呢?”
杰姬气喘吁吁地说:“在尾舱的背包里。”
“见鬼。”阿贝把刀插进腰带,把锤子递给杰姬。“拿着。”
杰姬接过锤子。
砰!砰!砰!砰!砰!砰!又是几发子弹。纤维玻璃碎片在船舱四周飞溅,船舱里充满了让人窒息的树脂粉尘。阿贝爬到上面的楼梯入口,把门锁上,爬回来。
“我们正在下沉。”杰姬说。
“目前这是个最不重要的问题。”
沃斯的船向她们的船横靠过来时,阿贝听见了他的引擎的轰鸣声。他的引擎挂在了空挡上,接着是向后倒的声音。片刻之后,她感觉他的船跟她们的船撞在了一起。他的双脚砰地落在她们的甲板上。
“该死的,该死的,”杰姬痛苦地呻吟道。“他上船了。”
阿贝竭力让自己急促的呼吸放缓。她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你躺在地板中间,”她说,“假装中枪了,我在前面埋伏起来。他破门而入时,我就跳出来,用刀刺向他。”
“你疯了吗?他有枪!”
“都是毒品把他弄成了这样。按我说的,躺下来。”
杰姬蜷缩在地板上,绝望无助,抽泣不止。
阿贝闪到前面,关上门,留下一条缝,从缝里盯着楼梯。她精神高度紧张,随时准备跳起来。
她听见甲板上沃斯噗通噗通的脚步声。“爸爸回家了!”
阿贝拿着那把刀,从门缝里向外窥视。
他的脚步在甲板上慢吞吞地移动,然后进了操舵室。他摇了摇进入船舱的门。“你现在就会知道‘更深一点’是什么意思了,你这个黑婊子!你和你那个大老粗朋友,我要拿走你们的宝物,还要教训你们一顿,让你们永远都忘不了!”
宝物?那个白痴对她们的谎话信以为真了。她听见他的呼吸紊乱、吃力,声音颤动不稳。这比那些子弹更让她害怕。
“我们……没有什么宝物。”杰姬蜷缩在地板上,恐惧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你这个贱女人,你以为我蠢吗?别他妈跟我撒谎,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得到那个宝物——还要教训你们两个一顿。”
“我发誓我们没有——”
他一脚踢在那扇不堪一击的门上,门差点被踢成了两半,杰姬的话被打断了。她尖叫起来。“不!不要!”
阿贝神经绷紧。
他又踢了一脚,门被踢成了两半,挂在门框上。沃斯出现在楼梯顶端。他俯下身,向下探视,手里拿着枪。“温迪,我回家了。”他踢开坏成两半的门,把穿着长筒靴的脚踏在最上面的楼梯上,然后向下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直到来到楼梯底端。杰姬蜷缩在地板上,抽泣不止。他平举着枪,瞄准她。
“宝物在哪里?”
“我求求你了,我发誓……没有什么宝物……”杰姬蜷缩着,捂着头,呜咽道。“没有宝物……你行行好……不过是一个坑而已……”
“胡说!”他挥舞着枪,大叫道。“别骗我!”
如果他再向前迈一步。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阿贝猛地冲出来,用尽全力将刀子朝他的背部劈去。然而,他听见了她的动静,挥起那只空着的手,一掌把她打了出去。刀子从她手中脱落,他疯狂地向她开枪射击,子弹在吃水线下的船壳上打了一个洞。
一股海水涌了进来。
阿贝向他扑去,他一拳打在她的腹部。她双膝跪下,喘不过气来。她感到呼吸艰难、急促,试图喘一口气时,海水向她喷涌而来。
“你这个婊子,宝物在哪里?”他抓住她的头发,猛地扯过去,把枪管塞进她的耳朵里。
她终于喘了一口气,胸脯一起一伏。他扭过她的头,把枪管插进她的嘴里。“喂,杰姬!告诉我宝物在哪里,否则我就扣动扳机了。”
“所谓的宝物是骗人的,”杰姬气喘吁吁地说,“请相信我,这个报道是假的——”
他的拇指朝后动了动。“你这个婊子,再撒谎她就死定了!到底在哪里?去把它拿来,现在就去!”
阿贝想说话,可说不出来。海水继续朝船里涌。
“最后一次机会!”
“那好吧,我告诉你!”杰姬大声说道。“你住手我就告诉你。”
“在哪里?”沃斯厉声说道,声调很尖,像个女人。
“在后舱口盖下面的后舱里。用带子绑着放在甲板下面的舵箱上面。”
“快去拿来!船要沉了。”
杰姬站起来。身上的水直向下淌。船舱里已经有六英寸的海水了。
“你!阿贝!跟她一起去。”他猛地把枪从她嘴里拔出来,她的一颗牙齿被弄掉了。他一把把她提起来,推搡着她上了楼梯,经过操舵室,向船尾走去。
“打开!”沃斯仍然用枪顶着阿贝的脑袋,冲杰姬嚷道。
杰姬试图打开后舱口盖。她抬起控制杆,转动起来。
“快点,否则我就杀了她!”
她抬了抬,又抬了抬。“我抬不起来。卡住了,需要帮忙!”
沃斯把阿贝推到甲板上。“去帮她!”他的脸扭曲变形了,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露,油乎乎的头发缠绕在脑袋上,满口腐牙臭不可闻。
阿贝从甲板上爬过去,抓住控制杆的一端,杰姬抓住另一端。还是没有松动。
“用力一点!”
她们又使劲抬了抬。
“你们两个,到一边去,”沃斯说。“去那边。”他挥舞着枪。
阿贝和杰姬挪到船的另一边。她们挤在一起,阿贝用胳膊肘捅了捅杰姬,用眼睛示意还在她身上的那把锤子。杰姬悄悄把锤子递到她手里。
沃斯一边密切地注视着她们,一边慢慢放下枪,抓住控制柄,猛地一扭。舱口盖毫不费力地打开了。
“没用的婊子。”他说,把盖子滑到一边。他迟疑了一下,急切地盯着那个黑糊糊的洞口。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把头伸到甲板下面探视。
阿贝跳起来,飞奔过去,在他刚好把头缩回来时,她用双手举起锤子砸了下来。锤子砸在他头顶上,仿佛球棒击打在空洞的圆木上,发出让人作呕的声响。沃斯向前瘫倒在地。鲜血从他头上凹陷的断裂处流出来,流到甲板上,跟雨水混合在一起。沃斯精瘦的手指抽搐着,样子十分古怪,接着就一动不动了。杰姬跳起来,扑向背包,拿出梅斯催泪瓦斯罐,喷在他已经没有生气的躯体上。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杰姬说道:“天啊,他死了。”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阿贝瞪大眼睛。一切似乎都那么不真实,就像电影中一样。她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阿贝?”杰姬说。“我们正在下沉。”
她父亲的船正在下沉。她丢掉锤子,向引擎控制盘奔去。两个排水泵还在全力地工作,但当她在检查破坏处时,她听到了咝咝的响声,不断上升的海水没过电池盒,使得电池短路了。电力系统崩溃了,排水泵也渐渐地没了声息。
杰姬开始行动起来。她冲进船舱,蹚过不断上涨的海水,仔细查看了一下几个进水的地方,然后把一张毯子和一截绳子拖到甲板上。“阿贝!来帮帮我!”她把绳子扔出去。“把绳子截成几段,拴在毯子的角上。”
阿贝照她的话做了,杰姬脱掉鞋子,屏住呼吸,跳进海里。她浮出海面。
“把毯子的一头给我!我们用毯子把船围住,把洞遮住!”
阿贝把毯子扔下去,杰姬抓住毯子的一头,游到船下,用毯子把洞遮住,牵着绳子,来到船的另一边。她露出水面,气喘吁吁地喊:“拿着!”
阿贝把绳子系在栏杆上,把杰姬拖上船。“玛利亚号”开始倾斜。
“有用吗?”阿贝问。
“或许可以赢得一些时间。我们用沃斯的船把它拖到离这里最近的岛上,”杰姬说。“跟我来。”她跳到还跟“玛利亚号”拴在一起、引擎还在空转的 “老水手号”上,把着舵。阿贝跟上去。杰姬把油门加到最大。引擎一声咆哮,拉起九吨重的“玛利亚号”,费力地向前航行,杰姬调整船舵,让后面的负累保持平衡。
“我们去哪里?”阿贝大声喊道。
“富兰克林。我们要把两条船直接开到沙滩上。这是唯一的办法。阿贝,检查一下系索耳——看看绳子系得紧不紧。”
阿贝检查的时候,杰姬打开甚高频,开始发送呼救信号。“这里是‘玛利亚’,‘玛利亚’,位置,北纬43.50度,西经69.23度。我的船正在下沉,船上有个乘客,受了重伤。我还拖着一条船,现请求紧急支援。完毕。”
她停下来,等待回音。片刻之后就有了回音。
“‘玛利亚’,这里是海岸警卫队特南斯港在回答你,捕虾船‘雾苏号’在离你们最近的位置。它在弗兰德西普长岛以南,正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来营救你们。‘雾苏号’会跟你们联系,使用的是六频道。完毕。”
“没有更近一点的吗?”杰姬尖叫道。“我们的船快沉了!”
“那一带没多少船,‘玛利亚’。我们的海岸巡逻艇‘菲奇上将号’带着医务人员,正从特南斯港出发。完毕。”
“我打算把船开到富兰克林的海滩上。”杰姬说。
“‘玛利亚’,伤者情况如何?”
“可能已经死了。头部遭到过锤子的重击。”
沉默。“请重复一遍。”
“我说他已经死了。兰德尔·沃斯。他朝我们的船开枪之后登上了我们的船,企图抢劫。我们把他杀死了。”
停顿。“还有人受伤吗?”
“没有。”
“如果是这样,你们那里就是犯罪现场了,应该用犯罪现场来对待。请知悉……”那声音单调沉闷,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她们只能以每小时三海里的速度向前航行,而“玛利亚号”还在不断进水,她们的速度越来越慢。阿贝到下面检查了一下,毯子虽然减缓了进水的速度,却并没有完全堵住。还有四英里才能到达富兰克林——按这种速度,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妈的!”杰姬大声骂道,切断与海岸警卫队的通话,调到六频道。“‘雾苏号’,这里是‘玛利亚号’在呼叫,你在什么位置?”
“刚刚穿过艾伦岛的水道。怎么了?”
“我正拖着一条船,它快要下沉了,需要帮助。我正设法把它拖到富兰克林。”
“我应该……四十分钟可以到。”
沃斯的船挣扎着向前航行,旁边拖着快要沉下去的“玛利亚号”。此时它倾斜得越来越厉害,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她们的船正在失去控制。
“我们得把它解开,”杰姬说。“它沉下去时,会把我们的船弄翻,把我们也拖下水。”
“不!”阿贝喊道。“请不要。我们可以把它从侧面解下来,把它系到船尾上去——在后面拖着。这样可能会快点。”
“试试吧。”
阿贝解开“玛利亚号”,拖过去,用锚桩上的一截绳子系在沃斯船尾的耐磨钉上。
“耐磨钉可能挂不住。”杰姬说。
“总比挂在侧面好。”
杰姬缓缓加大油门,让绳子慢慢拉直。现在“玛利亚号”向左倾斜得更厉害了,水开始从船尾甲板上的一个排水孔里朝里灌。沃斯的船吼叫着,挣扎着,绳子紧绷,直如琴弦,可她们几乎还是一动不动。
“阿贝,船真的要沉了!它要把我们也拖下去了!”
“不要,请不要,我父亲只有这么一条船!慢慢朝前走吧!”
杰姬把节流杆一直向前推去。引擎挣扎着,尖叫着,只听见啪的一声,仿佛打了一枪,耐磨钉断了,把船尾的一块扯了下来。拉力消失了,沃斯的船猛地朝前一窜。杰姬把舵向左一阵猛打,掉头向“玛利亚号”驶去。可惜太迟了。随着一声叹息,那条捕虾船完全翻了过去,里面的空气被逼了出来。小船滑进海浪下面,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层油膜。
“哦,天啊,”杰姬说。“沃斯还在船上。”
阿贝惊骇不已,目瞪口呆,不太明白这可怕的一幕是怎么回事。“我父亲的船……它沉下去了。”
36
细雨之中,朗德庞德港入口处的浮标隐约出现在她们眼前,在不断上涨的潮水中上下沉浮。阿贝站在舵前,跟在海岸警卫队的“菲奇上将号”后面,驶进海港。在离岸大约一英里的地方,巡逻艇才追上她们——太晚了,没起什么作用——但海岸警卫队队员非常开心,把她们“护送”回港了。此时,雾大部分已经散去,世界变得潮湿、沉闷、一片晦暗。当码头出现在眼前时,阿贝看见码头上面的停车场上有许多闪光灯。
“看来还有欢迎队伍呢。”
进了港口,她降低速度,朝杰姬瞟了一眼。她看上去很吓人,又脏又湿的头发耷拉在脑袋上,眼睛下面有黑色的眼袋,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泥浆。
“我们怎么跟她们说?”杰姬问道。
“除了不要说陨星之外,什么都可以说。就说我们在找迪克西·布尔的宝藏。跟他们以为的一样。”
“嗯,为什么不把陨星的事告诉他们?”
“或许还有办法拿这个赚一笔钱。”
“怎么赚钱?”
“我不知道。给我点思考的时间吧。”
长时间的沉默。“也许他们可以把我父亲的船打捞上来,”阿贝说,“把它修好。”
“他们当然会把它打捞上来,”杰姬说。“上面有犯罪现场,还有一具尸体。可船彻底报废了,阿贝。它掉进了一百英尺深的海里了。对不起。”
阿贝扫了一眼她的朋友,看见她哭了起来。“喂,杰姬。喂……你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她用一只胳膊抱住她。“天啊,把你拉出来跟我干这件白费力气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就像我让你跟我干的其他蠢事一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愿意做我的朋友。”
“我也不知道。”杰姬说。
“杰姬,我爱你。你救了我的命。”
“你救了我的命,我也爱你。”
阿贝擦去自己的泪水。“哦,妈的,我们会渡过这一关的。”
随着码头越来越近,阿贝看见至少有十几辆警车聚集在停车场,都开着车灯。在警车后面安可酒馆的草坪上,好像半个镇的人都出来了,看着她们回港。还有新闻记者和电视摄像机。
“哦,天啊,你想过会有那么多人吗?”杰姬说,擦了擦脸,擤了擤鼻涕。“我这么狼狈。”
“做好准备,迎接十五分钟的出名时间。”
她听见了从海面上传来的骚动声、人们的低语声、警察的叫喊声和警察无线电设备的咝咝声。就连志愿消防队“萨玛瑟一号”也开着他们崭新的消防车来了。他们都穿着油布雨衣,拿着斧镐。每个人似乎都很开心。
“‘菲奇’和‘老水手’进港了。”过分殷勤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从甚高频里传来。
“‘老水手’到了。”听到这句话,阿贝几乎作起呕来,差点把“沃斯的船像坨屎一样”骂了出来。
“‘老水手’,州警要求你们把船停进商用船坞的一号位置,立即下船,什么都不要带走。引擎不要熄火,也不要系在码头上。执法人员会上船接管该船。”
“明白。”
“‘菲奇’说话完毕。”
“菲奇号”缓缓驶入公共船坞,身穿崭新制服的海岸警卫队队员从船上跳下来,动作麻利地把船系在船坞上。阿贝把“老水手号”开到“菲奇号”后面。州警一齐拥到船坞上,跳上船,把船系好。阿贝走下船,杰姬走在她身旁。一个警官拿着一个写字板。“是阿贝·斯特诺小姐和杰奎琳·斯潘小姐吗?”
“是的。”
阿贝朝停车场扫了一眼,仿佛全镇的人都在警察形成的警戒线后面俯视着她们。在停车场的一边,照相机拍个不停。她听见一声呼喊和挣扎的声音。“你这个白痴,那是我女儿!阿贝!阿贝!”
是她父亲。他提前回家了。
“放开我!”
她父亲从长满草的山坡上跑下来,塞在裤子里的格子花纹衬衫松开了,络腮胡在风中飘飞。他跑下木质阶梯,经过诱饵棚,下到码头上。他来到斜坡顶端,抓住两边的栏杆,向她冲过去,头发乱成了一团。
“爸爸——”
当他朝她跑去时,一个警官朝后站了站。他把她抱进怀里,一声响亮的哽咽声从他宽阔的胸膛中油然而起。“阿贝!他们说他想杀死你!”
“爸爸……”她稍稍挣扎了一下,可他没有松开她。他又紧紧搂了她一下,接着又搂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感到难堪、窘迫。当着全镇人的面,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他扶着她的肩膀,朝后站了站。“担心死我了。瞧——你的牙齿!你的嘴唇也破了。难道那个卑鄙的家伙——”
“爸爸……别管牙齿了……你的船沉了。”
她父亲盯着她,如雷轰顶。
她低下头,开始哭起来。“对不起。”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咽下一口唾沫,或者说,试图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又将她抱进怀里。“啊,呃,不就是一条船嘛。”
人群中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欢呼声。
第二部
37
福特走进办公室,发现洛克伍德正坐在办公桌前。一个头发灰白、身穿皱巴巴的作战服的准将站在他旁边,福特认出他是五角大楼与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之间的联络人。
“怀曼,”洛克伍德说着站了起来,“你认识美国空军中将杰克·迈克尔森吧,他是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的副局长。所有地理空间的情报都由他负责。”
福特把手向将军伸过去,将军也把手伸过来。“再次见到你很高兴,长官。”他说,语气中有些许冷漠。
“我也非常高兴见到你,福特先生。”
他握了握将军的手,他的手很软,不像平常那些军人,总在找机会证明自己的大丈夫气概,手握上去坚如磐石。福特记得自己曾经喜欢过迈克尔森这一点。可他现在不敢肯定自己还喜欢这个人。
洛克伍德绕过办公桌,示意到他办公室的会客区去。“可以吗?”
福特坐下来,将军在他对面坐下来,洛克伍德在沙发上坐下来。
“怀曼,我请迈克尔森将军参加,是因为我知道你尊敬他,我希望我们可以尽快解决这些问题。”
“好的。那我就开门见山,”福特转向洛克伍德说。“斯坦顿,你对我撒了谎。你派给我的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关于那次任务的目的,你误导了我,有些情况你没告诉我。”
“我们要讨论的都是机密。”洛克伍德说。
“你很清楚,是你认为没必要告诉我。”
迈克尔森身体前倾,用肘关节支撑着。“怀曼……可以这样称呼你吗?你可以叫我杰克。”
“将军,恕我直言,用不着道歉,也用不着闲扯。只要解释清楚就行。”
“很好。”他的声音不急不躁,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友好,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生硬,因为随意的制服和从容的举止,他的沉着与冷静没有显得特别故作姿态。福特对接下来的花言巧语越来越恼火。
“你或许已经知道,为了监测暗中进行的核试验,我们在全世界范围内布下了一个地震传感器网络。4月14日晚上9点45分,我们的网络监测到在柬埔寨的山区可能在偷偷进行核试验,于是我们开始调查。我们很快得到证实,这是一起陨星撞击事件,而且找到了那个陨星坑。大约就在同时,在缅因州海岸上空发现了一颗流星,落进了海里。两颗星同时撞击地球。我们的科学家的解释是,很可能是一颗小行星在太空中一分为二,彼此飘离得太远,才落在相距这么远的位置。别人告诉我,这种现象很常见。”
洛克伍德的办公桌上响起了悦耳的警报声。他停下来,片刻之后,咖啡送了进来。服务员推来一辆咖啡小推车,推车上有银壶、小杯和装在绿色玻璃盘里的糖块。福特倒了一杯,没有加糖,喝了。咖啡是新鲜磨制的,色暗、味烈。迈克尔森没有喝。
服务员走后,迈克尔森继续说道:“陨星撞击地球不属于我们的任务,所以我们只是把这一信息归档了。这事本来就到此为止了。可——”
将军说到这里,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绿色文件夹,放下,打开。里面是一张从太空中拍摄的图像,福特立刻认出是柬埔寨的“蜜蜡石矿场”。
“这时,放射性宝石开始在市场上出现,成为我们反恐人员最担心的事情。他们担心这些宝石可能会成为脏弹的材料。任何人,只要具备中学实验条件,都能从中提取镅241。”
“缅因州的那次撞击是怎么回事?你调查过吗?”
“调查过,但陨星掉进了离陆地五六英里的大西洋。找不到,也不可能确定其撞击的位置。”
“我明白了。”
“总之,我们知道了柬埔寨的那个撞击坑,也知道宝石大致来自那个地方,但我们不敢肯定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只有实地考察才能得到证实。”
“这就是当初让我到这里来的原因。”
迈克尔森点点头。“你需要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将军,恕我冒昧,你应该给我更多的支援,应该给我简要介绍一下这些情况,给我看看那些卫星图像。你们对中情局的人都会这么做。”
“坦率地说,这项任务我们之所以越过中情局,原因就在这里。我们所需要的就是有人到现场去看一看。实地考察一下。独立确认一下。我们没想到……”他清了清嗓子,向后靠了靠,“你竟然会把矿场摧毁掉。”
“我还是不相信你把全部真相告诉我了。”
洛克伍德身体前倾。“我们当然没有把全部真相告诉你。看在上帝的分上,怀曼,在这种事情上,有谁被告知过全部真相?我们只想去仔细查看一下,没想动它。你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大麻烦。”
“这是雇佣自由职业者的又一个缺陷。”福特冷冷地说。
洛克伍德恼火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矿场为什么那么重要?”福特问道。“这点你至少能告诉我吧?”
“从我们对这些宝石的分析来看,这颗陨星似乎非同寻常。”
“比如说?”
“即使我们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何况还不知道。只告诉你一点,它跟我们以前见到的不一样。好了,怀曼,数据呢?请给我们吧。”
福特已经注意到了洛克伍德办公室外的士兵,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同意的话会发生什么后果。没关系了: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他从衣袋里拿出一个U盘,扔在桌子上。“都在里面,加过密。有照片,GPS坐标,录像等。”他把密码告诉了他们。
“谢谢。”洛克伍德严肃地笑笑,拿起U盘。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的第二部分薪水。今天下午2点,你要在兰利①全面汇报一次,在中情局局长的会议室。到那时你的任务就基本上结束了。”洛克伍德用手把他的红色领带从上至下抚弄平整,整了整蓝色衬衫,摸了摸耳朵上方的灰发。“尽管,呃,你未能按照指令行事,总统还是希望转达他对你所作努力的谢意。”
“我也支持一下,”迈克尔森说。“怀曼,你干得漂亮。”
“很高兴能够效劳,”福特略带嘲讽地说道。接着他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
“什么事?”
“你提到那颗陨星碎成了两块,两块都落到了地球上。”
“对。”
“不对。只有一块。”
“不可能,”迈克尔森说,“我们的科学家肯定有两次撞击,一次在大西洋上,一次在柬埔寨。”
“不对。柬埔寨的那个矿井不是个撞击坑。”
“那是什么?”
“是个出口。”
洛克伍德怔怔地看着他,迈克尔森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是说——”
“对。落在缅因州的那颗陨星穿过地球之后从柬埔寨出来了。U盘上的数据应该可以证明这一点。”
“我们怎么能区分是进口还是出口?”
“它们跟子弹留下的进口和出口没什么区别:前者干净匀称,后者乱七八糟。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穿过地球,怎么可能?”迈克尔森说。
“这个问题,”福特拿起他的支票,“问得他妈的好。”
①美国中央情报局总部所在地。
38
阿贝为晚餐准备了干酪汉堡包,可烤得太过、太干,干酪在平底锅里烧焦了,而小圆面包却还没有烤透。她父亲坐在桌子对面,眼睛低垂,一声不吭地咀嚼着,下巴上的肌肉缓慢地动着。整个晚上都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气氛中,他始终没说一句话。
他把吃了一半的汉堡包朝盘子里一放,把盘子轻轻一推,看着阿贝。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一时间以为他又开始喝酒了,她母亲死后,他曾一度喝得很凶。可不是,不是这么回事。他身上没有啤酒味。
“阿贝?”他嗓音沙哑。
“爸爸,怎么了?”
“我收到了保险公司的一封信。”
她感到嘴里的面包块就像棍子。她努力把面包吞了下去。
“他们不赔偿损失。”
长时间的沉默。
“为什么不赔偿?”
“你买的是商业险,而当时你不是在捕虾。他们认为你是在休闲。”
“可是……你可以说我在捕虾啊。”
“有海岸警卫队的报告,警察的报告,报纸上还有文章。你不是在捕虾,都给下定论了。”
阿贝嘴里发干。她试图想找个什么事说说,可找不到。
“这条船的钱我还没还清,没有还清就贷不到款再买。我分期付款的钱加起来比买这栋房子的钱还多。我仅有的一点积蓄都被你浪费在一年半的大学里了。”
阿贝又吞了一口唾沫,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子。她感到口干舌燥。“我把当服务员赚的钱都给你。我还会把望远镜卖掉。”
“谢谢。我接受你的帮助。吉姆·克雷顿让我在准许捕鱼的季节到来时去给他当帮手。用我赚的钱和你赚的钱,如果这一季还行的话,我们或许能刚好将房子保住。”
阿贝感到一颗巨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鼻子的一侧滚下来,悬挂着,落在了盘子里。接着又是一颗,然后又是一颗。“我真的很抱歉,爸爸。”
她感到他那粗糙的手摸到了自己的手,并被紧紧地攥起来。“我知道。”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她的汉堡包上,面包湿了。片刻之后,她父亲放开她的手,站起身。他走到柴炉旁一把有格子图案的椅子旁,坐下,拿起《林肯县新闻报》。
阿贝收掉盘子,把没有吃完的汉堡包扔进鸡食槽里,在水池里把盘子洗干净,堆在一侧。她父亲曾经说过有朝一日要买台洗碗机,可那一天好像永远也来不了了。
唉,阿贝带着一种古怪、麻木超然的心态想,自己几乎把父亲的一生给毁了。
39
“你已经到达目的地。”GPS里传来一个圆润的女声。怀曼·福特把车停在前面有一堵泥墙的乡村杂货店前,下车,环顾四周。杂货店对面地里的羽扇豆属植物随风摇曳,正欲开花。在他身后的山顶上有两座教堂,位于街道两旁,一座是公理会教堂,棕色;另一座是卫理公会教派的礼拜堂。十几栋板房排列在路边,一个小食品杂货店占去了那栋倾斜的瓦屋的整个地盘。
整个小镇就这么大。
福特查了一下笔记本。新港镇、皮马奎镇、张伯伦镇、马斯康格斯桑德镇都被他画去了,现在只剩下了一个。
朗德庞德镇。
乡村杂货店前的那条路到港口就到了尽头,越过成群的松树林,他只能看见满是渔船的海港和远处一小块银色的海洋。
他走进乡村杂货店,发现里面有许多孩子,嘈杂喧闹,他们正在买零食。他四处走着,看着这里出售的物品:糖果、贺卡、小刀、船模、玩具、木偶、风筝、当地乐团的CD、日历、果酱和果子冻,以及报纸等,好像走进了自己的童年。
他拿起《林肯县新闻报》,排在孩子们后面。片刻之后,孩子们拿着装在褐色纸袋里的糖果,砰的一声推开门,一哄而出。售货员是个高中女生。他把报纸放在柜台上,笑笑。“我想要点糖果。”
她点点头。
“我要……让我想想……火球糖——好多年没吃过了——还要麦芽牛奶糖、甘草糖和薄荷糖。”
她把糖果装在一只纸袋里,放在报纸上。“两块一。”
他把手伸进衣袋,掏出钱包。“我听说几个月前有颗流星从这里划过。”
“对。”女孩说。
他从钱包里拿出钱。“你看见了吗?”
“我只看见窗户外面有一道光。大家都看到了。接着就响起了雷鸣般的声音。我们出去时,只见空中有道发光的轨迹。”
“有人发现了那颗陨星吗?”
“哦,没有,它落进了海里。”
“他们怎么知道?”
“所有的报纸上都这么说。”
福特点点头,把钱拿出来。
“那下面是港口吗?”
她点点头。“向右经过商店——尽头就是码头。”
“有卖活虾的地方吗?”
“合作社有卖。”
他拿起糖果和报纸,回到车上,把火球糖扔进嘴里,读着《林肯县新闻报》的头版。最上面是个醒目的标题:
沉船上的尸体和手枪找到了
报纸上有张模糊的照片,一艘巡逻艇正用铁钩将一具尸体拖到船上。福特读着这篇文章,顿时来了兴趣。他翻开报纸,看见被袭击的两个女孩的照片和死去的袭击者中学年鉴上的照片,还有几张被拖到干船坞上的被毁船只的照片。这是朗德庞德的重大新闻——企图在公海上抢劫,成功登上他人的船只,企图杀人,最后以船只沉没告终。此事跟某个传说中的宝物有关。他喜好研究的本能被调动起来了:这个故事里面有漏洞,有矛盾的地方,急需作出解释。
他继续翻着报纸,了解到一个“海边农夫协会”举行了一次专吃豆类的晚餐,一处新设的交通灯引起了众人的不满。他还读到一篇文章,介绍一名从中东回来的士兵。他还扫了一眼警察的提示,读到一篇评论,斥责一所中学的董事会会议开得冷冷清清,浏览了一下房产信息和招聘广告,以及读者给编辑的信。
最后,他把报纸折起来,陶醉在这座小镇的美景之中。它是一座静谧的新英格兰小渔村,虽然经济不景气,却风景如画。有朝一日,房地产商们可能会将这样的小镇俘虏,到那时一切就完了。他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他发动汽车,向港口开去。港口立刻出现在他眼前——右边是捕虾人的合作社,还有码头,坞边餐馆,海港里全是渔船和浓烈、带着咸味的鱼饵的味道。
他停好车,向合作社走去。合作社是码头上一座简陋的小屋,木窗开着,一池一池的水里全是满得溢出来的龙虾。一块黑板上写着当天的价格。一个穿着橙色长靴的秃顶男人来到窗口。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你去周边的海里捕虾吗?”
“没有,我女儿捕虾。我只管卖。”
福特看见屋子里有个年轻女人,正在煮龙虾。
“你见过那颗陨星吗?”
“没有。我睡觉了。”
“她呢?我对陨星很感兴趣。”
他转过身。“马萨,这里有个人想知道你看见那颗陨星没有。”
她走过来,擦干双手。“当然看见了,刚好从我们头顶划过。我洗盘子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的。”
“它的去向呢?”
“径直划过劳兹岛,落进了海里。”
福特伸出手。“我叫怀曼·福特。”
那个女人握住他的手。“我叫马萨·马龙尼。”
“我希望找到那颗陨星。我是个科学家。”
“他们说它落进了海里。”
“你是个渔妇?”
她大笑起来。“你一定是从外面来的。我是个捕虾的渔夫。”
“我有个问题。”福特决定直奔主题。“那天晚上,海面风平浪静。海洋观测系统的气象浮标在陨星落下时没有记录到哪怕是一点点波纹。对此你怎么解释呢?”
“福特先生,海洋很大。大概落到了一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吧。”
“你听见过附近有人说他发现了陨星坑或者看见了炸毁的树木吗?”
她摇摇头。
福特谢过她,向汽车走去,把一颗麦芽牛奶糖扔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吮吸着。他一回到汽车上,就打开工具箱,拿出笔记本,把朗德庞德也画掉了。
这个地方就到此为止吧。这一趟是最没收获的了。
40
阿贝·斯特诺端着两篮油炸蛤蜊和两杯玛格丽塔鸡尾酒,来到那对波士顿夫妇坐的桌旁。她把蛤蜊和鸡尾酒放下。“还要点别的吗?”
女的研究了一番她的酒,长长的指甲在杯子上恼火地敲着。“我说过不要盐。”带着浓重的波士顿口音。
“对不起,我再给你倒一杯。”阿贝把她的酒收走。
“别以为把盐分去掉就完事了,我还是会尝得出来的。”那个女人说。“我需要一杯淡酒。”
“当然。”
她正要转身离开,那个男的示意了一下他的盘子,“十四块钱就这些东西吗?”
阿贝转过身来。那男的体重至少有两百五十磅,身穿被撑到了极限的双面高尔夫球衫,绿色的家常裤,秃头,在光秃秃的头顶正中有个大坑。耳朵眼里长出了浓密的黑毛。
“没事吧?”
“十四块钱就买十个蛤蜊?太贵了吧。”
“我再给你拿几只。”
她向厨房走去的时候,还听见那个男的在对他妻子大声说:“我讨厌这些地方,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随便宰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