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走到后面的厨房。“第五桌还要几个蛤蜊。”
“什么,他们抱怨了吗?”
“给我蛤蜊就是了。”
厨师扔了三个小蛤蜊在一只小盘子里。
“再给几个。”
“就这么多。让他们滚吧。”
“我说再给几个。”
厨师又在盘子里扔了两个。“他妈的。”
阿贝伸出手,又抓了五六个,堆在盘子里,转身要走。
“我告诉过你,不要碰我的炉子。”
“见你的鬼去吧,查理。”她从后面出来,把盘子放在那人面前。他已经吃完了十个蛤蜊,连停都没有停,又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刚端上来的蛤蜊。“再要点海鲜酱。”
“马上就来。”
这时,一个高个子男人正好坐在她服务的区域。她在去取海鲜酱的途中停下来,给他一张菜单。“要咖啡吗?”
“好的,谢谢。”
她倒咖啡的时候,听见从波士顿来的那个男人正扯着嗓门发牢骚,声音盖过了一般人的谈话声。“问题是,他们以为我们很有钱。夏天,当人们开始从波士顿拥到这里来的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们垂涎欲滴的样子。”
阿贝的注意力分散了片刻,咖啡从杯子边缘溢了出来。
“哦,对不起。”
“别担心,”那个高个子男人说。“真的别担心。”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瘦削、巨大的鹰钩鼻、突出的下巴——虽然有些消瘦、生硬,但让人好奇,令人愉悦。他笑的时候,面部的变化很大。
“喂?海鲜酱呢?”一个响亮的声音从邻桌上传来。
高个子男人点点头,眨眨眼睛。“最好先把他们照顾好。”
她匆匆离开,取了海鲜酱回来。
那人哼了一声,一把把海鲜酱夺过去,用勺子舀着倒在蛤蜊上。
她回到高个子男人旁边,手里拿着便笺。“来点什么?”
“请来个鳕鱼三明治吧。”
“除了咖啡,还喝点什么?”
“水就好了。”
她犹豫了一下,朝波士顿人的那桌瞟了一眼,看他们是否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只见他们正忙着吃东西。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你住在附近吗?”
最近这样问她的人太多了。“没有,”她说,“我住在半岛上。”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那几个月前你一定好好看了一眼那颗陨星吧?”
阿贝立即警惕起来,被这个问题吓得一惊。“没有。”
“你没有看见陨星的轨迹或者听见划过时的声音?”
“没有,一点都没有。我没听见。”她感觉自己否定的语气太强烈了,于是将视线转向别处,试图掩饰自己的反应。“是陨石,不是陨星。”
那人又笑笑。“我总是把这两个字搞混。”
接下来她加快了速度。“还要别的什么吗?沙拉?油炸食品?”
“可以了。”
她收起点菜单,匆匆回到那两个波士顿人的桌旁,他们这时已经吃完了。“还要点别的吗?”
“什么,需要这张桌子了?”
那个妻子说道:“我觉得他们轰客人走的行为真是不可饶恕。”
她看了看自己负责的其他几张桌子,端起鳕鱼三明治,送给客人。
“嗨,我们的账单呢?”喊声从波士顿人那桌传来。“难道你没看见我们吃完了吗?”
她掏出点菜单,走到收银台,把消费项目记入收银机,打出来,回头把小票放在桌上。“祝你们今天过得愉快。”
那人敏捷地翻开账单,夸张地仔细检查总数是否对头。“好贵啊。”他数了些钱放在桌上,很多是零钱,纸币皱巴巴的,在账单上堆了一堆。
过了一会,那个高个子男人也离开了,留下一笔不菲的小费,足以补偿她在波士顿人那桌受的气。她收拾桌子的时候,心想他为什么会直截了当地问她陨石的问题呢。那人看上去不错,可有些靠不住——直觉告诉她,靠不住。
41
怀曼·福特驾着车,穿过威斯卡西特桥,将车停靠在一家古玩店门前的路上。他将车完全停下来,坐在那里沉思。他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总觉得有件事不太合理。这件事与餐馆里那个女孩古怪的举止和当地报纸上那个让人兴奋的报道有关。他拿起被他扔在副驾驶座上的报纸。餐馆里那个女孩绝对是报道中的那个女孩,那个寻找海盗的宝物的女孩。可当他问她是否知道那颗陨星时,她突然变得很紧张。为什么?小镇上有多少服务员知道陨石和陨星的区别?
他把车开出来,沿路返回。十分钟后,他走进了餐馆。那个女孩还在那里,忙忙碌碌,他从门边餐厅领班的位置看着她。她绝对是报纸上的那个女孩 ——事实上,她是他来缅因州这一路上见到的唯一一位非裔美国人。短短的黑发在脸庞周围拳曲着,明亮的黑眼睛,苗条修长的身材,健壮的体格。四处走动时,脸上带着嘲笑,甚至是讽刺的笑容。未施粉黛。是个相貌出众的女孩。大概二十一了?
他一走进餐厅,她就看见他了,脸上立即带上了戒备的神情。他冲她点点头,笑笑。
“忘什么东西了吗?”她问。
“没有。”
她的脸上像上了一层霜。“你想干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想刺探什么,难道你不是我在报纸上读到的那个卷入那次事件的女孩吗?”
她的表情此时变得确定无疑的冷漠了。她抄起胳膊。“如果你不想刺探的话,那就别刺探什么了吧。”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给我一分钟时间,这件事很重要。”
她等着。
“你纠正了我关于‘陨石’和‘陨星’两个词的用法。”
“那又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它们的区别?”
她耸耸肩,抄起胳膊,回头扫了一眼她服务的区域。
福特甚至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何在,以及希望搞清什么问题。“陨石从头顶上划过时一定让人非常兴奋。”
“喂,我要去工作了。”
福特直视着她。她感到非常紧张。“你肯定没有看见?甚至连它的轨迹都没有看见?它在空中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根本没有看见。”
她的目光里透着紧张。她为什么要撒谎?他决心继续,但还是不知道目的何在。很显然,她还没习惯撒谎,表情的混乱和惊慌暴露了这一点。“陨石落下来的时候你在哪里?”
“睡觉。”
“你这个年龄的女孩,晚上9点44分,在睡觉?”
她双臂交叉,直视着他。“你真的对那颗陨石感兴趣吗?”
“有点吧。”
她眯起眼睛。“你在找它?”
“说实话,是在找。”
她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然后笑了笑。“你想找到它?”
“非常想找到。”
她走近他,低声说道:“还有半个小时我就下班了。这条街上有家书吧,到那里见我吧。”
半个小时后,那个女孩来了。她换下了服务员的衣服,换上了牛仔裤和格子花纹衬衫。
福特起身让她坐下。
“喝咖啡吗?”
“三小杯意式浓咖啡,两小杯奶油,四块糖。”
福特点了咖啡,端到桌上。她直视着他,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让人不安的警惕。“你先说吧。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要找那颗陨石?”
“我是个行星地质学家。”
她嘲讽地哼了一声。“别废话。”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是?”
“没有哪位行星地质学家会把‘陨星’和‘陨石’搞混。真正的行星地质学家会使用‘流星体’这个科学术语。”
福特盯着她,目瞪口呆,这么容易就被识破了——还是被一个小镇上的服务员识破的。他立刻面带微笑,以掩饰自己的慌张。“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她仍然直直地看着他,胳膊交叉,放在面前的桌上。
福特伸出手。“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怀曼·福特。”
“我叫阿贝·斯特诺。”冰冷的手伸进他的手里,他握了握。
“我是个所谓的私人侦探。我对那个‘流星体’非常感兴趣。我正在设法找到它的下落。”
“为什么?”
他又想撒谎,最后还是决定说出一半实情。“我在替政府干活。”
“真的吗?”她身体前倾。“政府为什么对它感兴趣?”
“它的下落有几个异常之处,所以政府感兴趣。我需要赶紧申明的是,我不是以官方身份来这里的——你可以说我是个自由职业者。”
阿贝似乎陷入了沉思。她缓缓地说,“我知道很多关于那个流星体的情况。它在你那里值多少钱呢?”
“对不起,”福特为难地说。“你想让我给你付钱?”
阿贝脸红了。“我需要钱。”
“你知道些什么情况?”
“我知道它落在了哪里。我见过那个坑。”
福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为什么要撒谎?“介意告诉我吗?”
“我说了,我需要钱。”
“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十万块。”
福特盯着她,笑了起来。“你疯了吗?”
她的表情开始闪烁不定。“我要……因为我找到那个坑花了那么多钱。”
“要是有十万的话,我可以去找五遍,甚至更多遍了。”
“相信我,福特先生,你在那个海湾找一百年都可能找不到——除非你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太小了,从空中是看不出来的。”
福特向后靠了靠,呷了一口咖啡。“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花了你十万。”
女孩长长地呷了一口咖啡。“可以。今年4月14日,我买了一架望远镜,想给猎户座星群拍一张定时曝光的照片。宽视域的。这时流星划过,我拍了下来。说得更确切点,是数码的。”
“你拍了下来?”福特几乎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
“接着我就冒出一个想法——我在网上查了缅因州海洋观测系统的气象浮标。没有波浪。我推测一定是落在了岛上,没有落在水里。于是,我利用照片上的角度,沿着它一定会落下去的方向画了一条线。我借了父亲的捕虾船,带着一个朋友,就出海去找。”
“为什么对陨星这么感兴趣?”
“陨星可以值很多钱。”
“你很有商业的头脑。”
“为了掩饰我们的行踪,我们四处传播说在找海盗曾经留在这里的宝藏。”
“我开始明白真相了。”福特说。
“是的。我们那位瘾君子太糊涂了,相信了我们编造的故事,来袭击我们,弄沉了我父亲的船。而保险公司不愿意赔。”
“对不起。”
“我父亲用来挣钱的船没有了,我们可能连房子都没了。你明白我为什么需要钱了吧——给他买条船。”
她眼中充满了激动的泪花。福特假装没有看见。“你找到了那个坑,”福特轻松地说。“那颗陨石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我说过我找到了那颗陨石吗?”
福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本能地感觉到女孩说的是真的。“你在那个坑里没有发现陨石?”
“现在让我们来说说你可以为得到这个情报花多少钱吧。”
福特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我可以问问像你这么有头脑的女孩为什么会在缅因州的达马里斯科塔做服务员吗?”
“我辍学了。”
“什么学校?”
“普林斯顿。”
“普林斯顿?那不是新泽西的一个什么地方吗?”
“非常好笑吧。”
“你的专业是什么?”
“应该是医学预科,可我选修了很多物理和天文学课程。太多了,害得我的有机化学考砸了,资助也没有了。”
福特沉吟了片刻。真是见鬼。“几天前,正好有十万块掉到我头上,我不怎么需要,就给你吧——去买条船,但有个条件。从现在开始,你替我干活。你要绝对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的朋友。我们首先要用这条船去看那个坑。同意吗?”
女孩灿烂的微笑让福特深感意外。她伸出手。“同意。”
42
在马克·科索的朋友位于上西区的一间地下公寓里,他把邮件朝桌上一扔,倒在一把扶手椅里。他仰起头,靠在垫子上,闭上眼睛。他变得懒散迟钝,一种提不起精神的感觉开始潜入他的眼珠子后面。过去的三个晚上他都在摩拓酒吧两班倒,从下午1点到凌晨1点。为了打发时间,他时不时地呷上一口放在吧台下面的伏特加橙汁鸡尾酒。即使工作那么长时间,他挣的钱还是不够支付房租,而交租日期已经过了。他需要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那笔解雇费。迫切需要。剩下的一点空闲时间他不是用来寻找新的工作,就是沉浸在对硬盘上那些图像的研究之中,不断地琢磨和推敲,几乎是废寝忘食。最让他难受的,是他非常想念玛乔丽·梁,不分昼夜地想象她那修长、赤裸裸的、富有弹性的胴体。他跟她谈过五六次,很显然,他们的关系进行不下去了——虽然他们仍然是非常好的朋友。
他抵御着强烈的瞌睡,直起身体,看着那堆邮件。那是对他的求职信和求职申请的回复,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他感到非常泄气。他鼓起勇气,把那堆邮件扒过来,拆开第一封,读完第一句,然后揉成一个球,扔掉,又拆开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他脚下的纸堆得越来越高。
第六封,也就是最后一封让他僵住了,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喷气推进实验室人事科来的,它是航天推进实验室的主管部门。起初他以为是他的解雇费,可当他拆开时,发现是一封信。他难以置信地浏览了一遍,视线落在第一段。
“我们查看了你的工作记录和你在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主管给你的终止原因通知,认为你不具备雇佣合同中可以享受解雇费和积累的假期补贴的资格。请你查阅一下《雇员手册》第4.5.1至第6款……”
他读了两遍,把信扔在桌上。这样的事情还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他们欠他两个星期的解雇费,积累的两个星期的假期:总共超过八千块。读了八年的研究生,贷了八万块的学生贷款,现在却待在这里——他朋友的地下公寓里,银行账户上只剩下不到五百块,没有工作,没有前程,透支的信用卡一大堆,钱包里却没有钱补上,现在连拖欠的房租都付不起。
慢慢地,他开始愤怒起来。他要让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那些杂种付出代价。他们欠他八千块,不管用什么方式,他都得要回来。必须找个办法来报复他们。
马克·科索提着行李箱,到了他母亲位于绿点的那栋破旧的褐砂石房子门口。他按了按门铃。他此时不再感到提不起精神,而是精神饱满,眼珠子也活泛了,满嘴都是甜滋滋的。他没有事先打电话通知他母亲。他先是听见屋里曳脚而行的声音,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他母亲颤巍巍、闪烁不定的声音。
“谁呀?”
“是我。马克。”
最后一道锁打开了,母亲出现在眼前。她个头矮小,有着圆胖的身材和铁灰色的头发。母亲喜形于色。“马克!”她将他抱进怀里,紧紧拥抱着,一次,两次,他感到有些窒息。她身上散发着面团的味道,手臂上粘了些面粉。“你怎么回来了,还提着行李箱?你要搬回来吗?别站在外面,外面冷,快进来吧!你是要住在这里还是只是回来看看?你看上去那么疲倦!”她又抱了他一下,这一次有些许泪水。
她牵着儿子——儿子没有反抗——走进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花生酱奶油杯状蛋糕,你坐着休息一下。你太瘦了!”
“我没事,妈妈。”
科索脱掉鞋子,在沙发上伸直身体,握紧双手,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漩涡状灰泥——他的儿童时代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心里想着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欠的他的钱。他们不能不经过正当程序,就那样不给他两个星期的解雇费。还有假期,也是他挣回来的。这样做是不对的。他心想,是不是德克威勒在干扰他寻找新工作——那些单位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真是难以置信:他将待在这里,将自己一生的科学研究搁置起来,什么都不能干,被那个组织像坨屎一样地对待。
他还有一张王牌:那个硬盘。他们怎么会把它弄丢呢,他感到很惊讶。他突然有个想法。他想起数年前,洛斯阿拉莫斯的国家实验室的一个加密硬盘被人掉包了。此事上了《纽约时报》的头版,负责人和一大批科学家遭到解雇。或许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这个硬盘也需要在联邦调查局露一下面。硬盘只要一到外面就会成为一个奇耻大辱,而谁会受到指责呢?这项任务的负责人。
他坐起来。就这么办。如果有人将加密硬盘带出了自己单位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的话,那肖德里的前途就要毁了,德克威勒也将完蛋。他就可以任意摆布他们两个人了。但没必要仅仅为了复仇将他们两个拿下。没必要……威胁送到联邦调查局只不过是个手段而已。这是所谓的棍子。而胡萝卜就是,他那个发现会让他们两个以及他自己出名——如果他们有恢复他职位的智慧的话。
他的计划如下:打电话,不要留下任何书面的东西;只要自己应得的,多的不要,而且是肖德里大笔一挥就能够给他的——重新聘用他。只要能继续自己的研究,一切都可以原谅。他越来越兴奋。如果肖德里拒绝接受他的建议,报告硬盘被盗,那他科索就完蛋了,就再也利用不了这些加密文件了。但肖德里很聪明,头脑也很冷静,更重要的是,有抱负。他会明白这些情况的。
科索看了看表。纽约上午10点是加利福尼亚早上7点,肖德里还在家,太好了。
从网上找到他家的电话号码只不过花了他三十秒钟的时间。科索缓缓地、从容地拨着号码,心脏怦怦直跳,他复述着自己要说的话,我有一个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硬盘,里面有那颗行星的高清图像,是弗里曼被人谋杀前给我的。在这个硬盘上有个外星人造物的图像。是一台机器。相信我,你是找不到的。但我可以。
交易条件是:重新聘用我,你就可以拿回硬盘,没有人会知道违反安全条例的事——我们还可以共同分享这个最伟大的科学发现带来的荣誉。如果拒绝,我就把硬盘以匿名的方式寄到联邦调查局,你的前途就完蛋了。我的话说完了。你完蛋了。还记得洛斯阿拉莫斯发生的事吗?
选择权在你手上。请三思,别干出蠢事来。
电话铃声响了。“喂?”传来肖德里冷漠的声音。
43
福特从小划艇上下来,踩在鲨鱼岛的石头上,深吸着充满盐味的空气。踩在坚实的地上,他心情舒畅——坐在小船上,即使海面风平浪静,他也感到反胃。必须承认,他不适合当水手。小岛沐浴在夏日和煦的阳光中,从陆地至海平线的海面波光潋滟。海鸥们因为自己在海滨岩石上的栖息之地受到惊扰,在他们头顶尖叫着,盘旋着。
“别弄脏了你的古驰牌衣服。”阿贝说。
他跟着她来到小岛顶上,在岩石和宾州杨梅树间穿行,不一会就来到了一个小坑边缘。最近的大雨把坑底破损的基岩冲刷得干干净净。在基岩中央,无数裂纹中间,福特看见了一个非常圆的洞,直径大约三英寸。
他深吸一口气。什么样的东西能够形成一个三英寸的入口,然后穿过八千英里的地球,最后留下一个直径十英尺的洞呢?
“我们来找陨石时,”阿贝说,“结果找到这么个东西:一个洞。”她悲哀地笑笑。
福特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把带柄的辐射监测仪,只记录到正常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大约每小时0.05毫雷姆。他照了几张照片,给洞用GPS定了位,然后蹲下来,将辐射监测仪伸进洞里,来来回回地测量洞里的读数。最后录得的读数略有上升,每小时0.1毫雷姆。
“我的孩子会有两个脑袋吗?”
“不太可能。”
他跪下来,将手指伸进洞里,四处摸索着。洞壁很光滑,平滑如镜,跟柬埔寨那个大一点的洞一样。这个来自外星球的物体——不管是什么——在石头上留下的这个圆柱形的洞,就像钻出来的那么完美。裂缝成放射状向四周散开,却几乎没有任何暴力的迹象,也几乎没有撞击时常见的那种接触性爆裂。好像某种不寻常的力量把撞击时的能量吸收了或抵消了一样。在地球另一端的柬埔寨发生的事情一定也是这样。出来时的力量一定很大,就像子弹穿过南瓜,单单冲击波就足以将碎屑冲到对面很远的地方,留下一座活火山或者让岩浆喷薄而出。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不知怎么回事,两个洞好像都在两端封闭了起来。没有火山,也没有岩浆,只有残留的放射物。这有点说不通。任何一个物体,如果有足够大的体积和足够快的速度在石头上砸出一个洞,穿过地球,那这座小岛早就被炸成齑粉了。
福特用手电筒照着向里看,凡电筒能照到的地方都是垂直向下的。他浑身一抖。这件事让他有些害怕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测量了一下,记下了入口的角度,照了几张照片,又从背包里拿出锤子,从洞口上敲了几块石头下来——从有些上面可以看出光滑的内壁——用有拉锁的袋子密封起来。他还取了些泥土和植物的样本。
“能够将缅因州海岸照得透亮的那么大的一颗陨石,怎么可能只留下这么小的一个洞呢?”阿贝问道。
“非常好的一个问题。”福特站起来,掸掉膝盖上的泥土。
“你认为它落到多深的地方才会停下来呢?”
福特清了清嗓子,看着她。“它没有停。”
“什么意思?”
“它一直穿过了地球。”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在耍我,对不对?”
“没有耍你。它从柬埔寨西北部出来了。只是出来的时候洞口要大多了——直径不再是三英寸,而是十英尺。”
“天啊!”
“出来的时候,威力很大,把一平方英里的丛林炸成了平地。”
“那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福特开始把工具和样品装起来。“没有任何线索。”
“听上去像个微型黑洞。径直穿过地球,洞越来越大,留下了放射物。”
“这只是个迷人的假设。”
“你搞清楚它是从哪里来的了吗?”
福特把工具包提起来。“没有。”
“为什么没有?”
福特叹了一口气。“怎么可能知道呢?”
“你有了它落下时的照片,落下的地点和角度,撞击地面时的确切时间,出来的地点和角度——妈的,有了这些信息,我敢肯定你能推断出它的运行轨迹。他们对越地天体都是这么干的。”
“越地天体?”
“越地天体。这是轨道动力学的一个典型难题。”
福特盯着她。“你可以吗?”
“给我一个小时和一台装有高阶数学及符号运算软件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吧。”
44
科索走进褐砂石屋,步履迟缓,尽量不吵醒他母亲。他在前厅被地毯绊了一下,骂了一句,走进客厅,关上滑门,以降低噪音。他刚刚在摩拓酒吧轮完班,下班之后逗留了一会,喝了一两杯。现在是凌晨2点,加利福尼亚是晚上11点。
11点。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感到脸上发烧。那天早些时候他跟玛乔丽说过话,那个电话让他非常不满意,她在上班,只好长话短说。他离开之后,他们只一起旅行过一个星期。他们在一起时非常疯狂,全是性爱,可现在相隔太远,再也无法这样了。
天啊,太可怕了。他还从没有跟一个女孩这么快乐过。他迫切需要找个人说说话,找个了解情况、熟悉那个地方的人参谋一下。
他拿起电话,开始拨号。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才传来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小,很遥远。
“是马克吗?”
“是的,你好,是我。”
“你还好吗?”
“我很好,没问题。喂,我得跟你说点事情……我正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
沉默。“什么事情?”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警惕。通过这样的语气,她已经明白无误地表明,她不想卷入他的事,或者不想因为他让自己的前途面临危险。
“我有个国家航天推进实验室的硬盘。加密的。上面全是高清图像。”
“哦,见鬼,马克,别告诉我这个。我不想听。”
“你一定得听。我在上面发现了情况,让人难以置信的情况。”
“我真的不想再听了,我要挂电话了。”
“不要,等等!我发现了一个陌生的……机器或者说人造物……”他停下来。别把实际位置告诉她。“在火星上。”
沉默。“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我发现了一个图像,火星表面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建筑的图像,很清晰。确凿无疑。”
“你喝醉了吧。”
“是的,但这些都是在我清醒时发现的。玛乔丽,你知道我不是白痴,你知道我在麻省理工学院的班上是最早毕业的,你知道在整个火星任务中我是最年轻的工程师。你知道当我告诉你这个是真的时,它就是真的。我认为这个机器就是伽马射线源。”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许多地质地岩层看上去都像人造的。”
“它不是地岩层。它直径大约六米,由一个漂亮的圆柱形的管子构成,边缘从地上突了出来,直径大约有两米,周围有五个球形的突出物,整个装置放在一个五角形的平台上,部分地方飘浮着风化层。”
“你怎么知道它很古老?”
“因为有风化层。你从微流星体上可以看见蚀损斑和侵蚀现象。一定有几百万年了。”
又是一阵沉默。“在火星上的什么地方?我想看看图像。”
“对不起,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是我发现的,这个荣誉应该归我。这点你肯定能理解。”
“我理解。但……你打算怎么办?你如何得到你的荣誉?”
“我给肖德里打电话了。”
“天啊。你告诉他你偷了加密的硬盘?”
“实际上不是我偷的,是的,我告诉他了。我说如果他重新聘用我的话,我就把硬盘拿回去,一切烟消云散,这个发现是我们一起的。如果不能聘用我,我就把硬盘送到联邦调查局,他的前途就完了。”
“哦,我的天啊。然后呢?”
“那个蠢货不相信我说的关于外星机器的事情。他说我是精神错乱的骗子,甚至不相信我有个加密的硬盘,所以我给他寄了一张局部的高清图像——以证明我所言不虚。当然不是那张机器的图像,因为他会利用数据文件可以找到在哪里,但我把另一张超高清图像寄给他了。那个笨蛋很快就回电话了。”
“你疯了吗?”
“这是一场风险很高的赌博。”
“后来呢?”
“有点适得其反。他说他任何忙都不会帮我,我现在反倒不能把他怎么样了。如果我以匿名方式把硬盘寄到联邦调查局,他被抓了的话,他就会指控我。‘我垮了,你也垮了。’他这样说。不分胜负。”
长时间的沉默。“他是对的,你知道吧。”
“我现在意识到了,那个蠢货将了我一军。”
“现在怎么办?”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我想把硬盘送到《纽约时报》。我向上帝发誓,如果这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的话,我会因此获得信誉与声望。”他犹豫了一下。“我需要有人给我参谋一下,需要听听你的意见。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脑袋都快要想炸了。”
长途电话里传来咝咝的电流声和微弱的背景音乐,他听了很久。“别立即做任何事情,”梁缓缓地说。“我不知道去《纽约时报》是否是个最好的办法,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好吗?耐心等着,什么都别干。”
“快点。我快走投无路了。”
45
阿贝还没想好晚饭时怎么跟她父亲说,现在是早上6点钟,她把手提箱拖下楼时,仍然不知道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父亲。
她发现他正坐在餐桌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波特兰新闻先锋报》。他看上去很疲倦,她受到了震动。他浅棕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前额上,脸也没有刮,肩膀耷拉着。他个头虽然不高,但一向都很挺直、健壮、结实,而现在看上去却几近崩溃。自从她弄沉了他的船、毁了他谋生的工具之后,他就再也不提上大学和她的前途之类让她痛苦的事了,再也不抱怨他花的那些钱了。好像她父亲对她——也对自己——不抱任何希望了。她感觉非常糟糕,即使过去他有意让她感觉不好,都没有现在这么不好。
阿贝把手提箱放在门口,她父亲吃惊地抬起头。“这是干什么?你要去什么地方?”
阿贝强作欢颜。“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她父亲扬起眉毛。“坐下,喝杯咖啡,给我说说。”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她看见远处蔚蓝的海港,渔船点点,透过另一面的窗户可以看见房屋后大片的草地,绿草如茵,绵延无际。车还要半小时才能来。她从碗柜里拿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像往常一样,加了四茶匙糖和许多新鲜的奶油,搅了搅,坐下来。
“不做服务员了?”
“不做了。我找到了一份真正的工作。”
“在雷利市场上吗?我看见他们贴了个启事,想夏天找个人帮忙。”
“我要去华盛顿。”
“华盛顿?华盛顿特区?”
“大概一两个星期后就会回来。这个职位需要到处跑一跑。”
她父亲俯身向前,带着怀疑的表情。“到处跑?到底是做什么?”
她吞了一口唾沫。“我在给一个行星地质学家干活,我是他的助手。”
她父亲眯起眼睛,盯着她。“你对地质学了解多少?”
“不是地质学。是行星地质学。行星,爸爸。它跟天文学差不多。这位科学家为政府开了一家顾问公司。”她停了停,想起了他们曾经讨论过的内容。“一两天前他来我们餐馆,我们谈话之后,他就同意雇我做他的助手。”她喝了一大口咖啡,紧张地笑笑。
“啊,阿贝,太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报酬怎么样吗?”
“很优厚。实际上,有一份签约奖金……”
“一份什么?”
“一份签约奖金。你知道吧,当你接受一份新工作时,有时候会因为接受这份工作得到一笔奖金。”
他的眼睛眯得更小了。“那是给高技能人才的。你有什么技能?”
阿贝讨厌撒谎。“我在普林斯顿学过天文和物理课程。”
他直挺挺地看着她。“你肯定这是合法的?”
“当然!喂,十五分钟后有车来接我,我要走了。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车?接你?”
“对。汽车服务公司的。去机场。我要飞华盛顿。”
“我想见见你的雇主。我想跟他谈谈。”
“爸爸,我是个大姑娘了,可以照顾自己。”她吞了一口唾沫,朝窗户外面看了看。
她父亲皱起眉头,放下杯子。“我想见见他。”
“可以,我保证。”她指了指窗户外面。“看看港口。”
“什么?”因为担心,她父亲满脸通红。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阿贝心想。“嗨,看看你的停泊区!”
他转身,眯起眼睛,看着厨房窗外,愤怒地把椅子一推,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喂,他妈的,哪个笨蛋把船停在了我的停泊区。”
“他妈的那些避暑的人。”阿贝说。这种抱怨的话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夏天来这里旅游的人占据了渔民空置的停泊处。
“他们来自马萨诸塞州,以为这个港口都是他们的呢。”
“最好记下那条船的名字,告诉港务部长。”
“我当然会的。”她父亲从装报纸的篮子里翻出一架双筒望远镜,眯起眼睛,对着望远镜看。“到底怎么回事?”
“船叫什么名字?”
“难道在跟我开玩笑?”
阿贝再也忍不住了。“爸爸,那是‘玛利亚二号’,是一艘三十六英尺长的威力斯比尔捕虾船,两百一十五马力的沃尔沃引擎,才航行两千小时,装有起钓机、生水泵、大容量油箱等等。2002年生产的。随时待发。不是全新的,我只有十万块。”
双筒望远镜开始颤抖。“到底……怎么回事?”
车道上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哦,接我的车来了。”
“我可能买不起。”
“已经付清了。我用签约奖金给你买的,所有的资料都在船上。我要走了。”
“阿贝……等等,你给我买了条新船?等等,天啊……”
“等我的电话吧,我在路上会给你打电话的。”
她冲出屋子,把行李箱扔进黑色豪华轿车的后座,跳上车。她父亲来到门口,仍然大惑不解。她挥了挥手,车子沿着沙砾车道疾驰而去,上了大道。
46
福特走进由玻璃和铬合金构成的水门酒店的大堂时,大堂副理绕过桌子,向他飞奔而来,他双手紧握,放在前面。他一定是一直在等福特。他个头矮小,身穿黑色的酒店工作服,带着痛苦、奉承的表情。“是福特先生吗?”
“是啊?”
“恕我多心,是关于您订的那间房里那个女孩的。”
福特从他焦急的声音中觉察出一丝谴责。或许让她住在水门酒店是个错误。华盛顿比这安静、便宜的酒店多的是。他扬起眉毛。“出什么事了吗?”
“她两天没离开过房间了,也不让服务员进去打扫清洁,给小冰箱里添货。整晚上都在叫外卖,也不接房间里的电话。”他双手扭在一起。“而且,呃,一个小时前,有人抱怨她太吵了。”
“太吵了?”
“大喊大叫。高声说话。听上去像在……搞聚会。”
福特脸上竭力保持严肃的表情。“我去看看。”
“我们很担心,酒店刚刚翻新过。房间里如果有任何损坏,客人都要负责……”谴责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福特把手伸进衣袋,把二十块钱塞进那人的手里。“相信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那人把钱放进衣袋时,轻蔑地看了票子一眼,回到工作台前。福特向电梯走去,心想,事实证明,让她来当助手的这个提议比他想象的还要昂贵。
他敲了敲门,阿贝把门打开。房间里一团糟,脏盘子、比萨盒、中餐盒在入口处堆了一堆,散发出腐烂的味道。垃圾桶里的健怡可乐罐子满得溢了出来,纸张散落在地板上,床上乱七八糟。
她见他在到处看。
“怎么啦?”
“像这样的大酒店都有个古雅的习惯,叫客房打扫服务。听说过吗?”
“有人在我周围做清洁,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你说只要一小时。”
“我估计错了。”
“你?错了?”
“嗨,你最好坐下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紧紧盯着她。她形容枯槁,头发纠结混乱,眼睛里布满血丝,衣服看上去皱皱巴巴。但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不是告诉我你已经解决了吧?”
“马桶座圈不是放屁股的吗?不解决我来这里干吗?”
他一惊。“你应该出版一本你的表达方式的字典。”
她把手伸进冰箱,拿出一罐健怡可乐。“来一罐吗?”
他一哆嗦。“不了,谢谢。”
她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也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比我原来想的要难一点。”她喝了一大口可乐,耽搁了一会时间。“太阳系中任何物体的轨迹都可以用一条弧线来描绘——要么是椭圆,要么是双曲线。双曲线的轨迹意味着它来自太阳系以外,而且还会回去——其速度比太阳系的逃逸速度①快。可我们这个X物体却是椭圆形弧线。”
“X物体?”
“总得叫个什么名呀。”
福特身体前倾。“你是说它来自于太阳系内部?”
“非常正确。我有X物体进入地球的角度和它落下时的照片,但我不知道它的速率。欧洛诺的缅因大学有个流星体跟踪站,他们虽然没有X物体的照片,但用磁带录下了声音特征——音爆——得到了每秒二十点九公里的精确的速率。比报纸上首次报道的每小时十几万英里慢很多。”
福特点点头。“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它是椭圆形的轨迹。远地点,离太阳最远的那个点,可能就是它开始旅程的起点。”
“我明白了。”
她敲了几个键,太阳系的示意图出现在屏幕上。她输入一个命令,出现了一个椭圆形。“这就是X物体的轨迹。请注意:远地点正好在火星的轨道上。意外就在这里:如果你倒推的话,当X开始它奔向地球的旅程时,火星正好在它轨迹的那一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