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的红土贩子现在已不多见。自从通了火车以后,威塞克斯的农民没有这些鬼怪一样的商贩走门串户也能对付着过了,牧羊人在准备他们的羊群去赶集时大量使用的鲜红颜料现在可以从其它途径获得。即使有些红土贩子幸存下来,他们生活方式特有的诗意也正在渐渐失去。这个行当的诗意在于,它意味着红土贩子要定期上土坑去挖红土,除了寒冬腊月以外,一年四季要在野外露营,要跑数以百计的庄户人家,也意味着他们虽然过一种阿拉伯人的游牧生活,但因为财源不断,收入颇丰,能确保维持体面。
红土落到任何物体,都能将其鲜亮的色彩铺撒开来,任何人触摸红上半个小时,就会像该隐一样,被打上明显印记。
小孩于第一次亲眼看见红土贩子,是他一生中难忘的日子。这个血红色的人物,是自从小孩子开始有想像力起就折磨幼小心灵的噩梦的升华。多少代人以来,威塞克斯的母亲吓唬孩子的套话一直是:“红土贩子抓你来了!”十九世纪初,他一度让拿破仑的名字给取代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拿破仑这个人物变得陈腐失效,从前那句老话又恢复了它原来的重要地位。不过现在轮到红土贩子步拿破仑的后尘,他也来到陈腐无力的恶魔的国度,而自己的位子让现代发明给取代了。
红土贩子像吉卜赛人那样生活,但是他看不起吉卜赛人。他跟四处流动的编筐织席的手艺人差不多一样地生意兴隆,但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来往。红土贩子的出身和教育比牛贩子的要好,他在荒原上漫游时,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有的重复经过,但是对他只是点点头而已。他的货物比沿街叫卖的货郎的更值钱,但是货郎对他不屑一顾,路过大篷车时,两眼只往前方看。红土贩子身上的颜色显得怪诞异常,开旋转木马的人和办蜡像展览的人站在他旁边,似乎是绅士先生,但是他认为这些人地位低下,不愿与他们为伍。红土贩子一直置身于路上各色行人当中,但他并没有成为他们的一员。卖红上这个职业容易把人孤立起来,而他看上去几乎完全与世隔绝了。
人们有时说,红土贩子都是些罪犯,自己犯了法,却让别人冤枉地替他们受苦。他们逃过了法律的制裁,但逃不过自己良心的谴责,所以就干起这个行当,作为终身的悔过。要不然,他们怎么会作这种选择呢?这样的问题特别适合眼下的情况。那天下午走进埃格敦荒原的那个红士贩子为了从事这种奇特的职业,把自己可爱的形象废了,而卖红土这个行当,长得难看的人也一样能干好。他叫人不敢靠近之处是身上的颜色。假如没有这颜色,他就会是那种典型的讨人喜欢的农村小伙子,人们在乡间常能碰到。眼光犀利的观察者或许会这样想——这的确也是部分实情—— 他是因为对自己的生活地位失去兴趣,就把它放弃了。见过他的人还可能会揣度,他的性格特征是敦厚和善,思维非常敏锐,但不玩花招。
他补袜子时,心里想着事,神色凝重,随后表情缓和下来。一会儿,那天下午在公路上赶车时的温柔伤感重又浮现在脸上。不久,手里的针停了下来。他把袜子放下,从凳子上站起身,将挂在篷车角落里悬钩上的皮袋子取下。皮袋子里有不少小东西,其中包括一个棕色纸包。从纸包的褶痕磨得像是铰链一样这一点来判断,这个纸包好像已多次很小心地被打开又包起来过。他在车里唯一的那只挤奶用的三条腿凳子上坐下来,凑着烛光下把纸包端详了一番,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封旧信。信本来是写在白纸上,但因为是在他手里,现在给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黑色的笔画像是冬天里让落日红霞衬托的树篱枝桠。信上日期是两年以前的,落款是“托玛沁·约布赖特”。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迪格利·维恩:我从旁德克罗斯回家时,你从后面赶上来向我提出的那个问题太突然,我恐怕当时没能让你把我的意思听明白。当然,要是我伯母没有来接我,我本可以当场向你解释清楚,但是我没有这个机会。我心里一直感到不安,因为你晓得,我不想让你难过。不过,我恐怕要前后不一致,现在要让你难过。迪格利,我不能嫁给你,也不能让你把我当作你的恋人看待。说真的,我不能。我希望你听了这话不要介意,也不要太伤心。我一想起你伤心,就会很难过,因为我很喜欢你,在我。心里,除了我堂兄克林以外,下面就是你了。我们不能结婚,有很多原因,我在一封信里一下子也说不详尽。至少,我没有想到你跟在我后面,是要谈这事,因为我从来没把你看作是我的情人。你可不要因为你说话时我笑而骂我。如果你以为我是在笑你傻,那就错了。我笑,那是因为这个想法太怪,而并非笑你。我不让你向我求爱,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和你在一起,没有那种跟人谈恋爱并准备嫁人的女人应该有的情感,而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因为我不鼓励任何人来追我,也从未鼓励过。另外一个原因是我伯母。她很喜欢你,但她一心要我嫁一个地位比小乳牛场主高一点的人,嫁一个专业人员。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把实话告诉你而恨我,不过我感觉到你可能会设法再跟我见面,我想我们俩最好不见面。我将永远把你当作一个好人,并且永远关注你的幸福。我让简·奥查德的小女仆把这封信带给你你的忠实朋友托玛沁·约布赖特乳牛场主维恩先生收
这封信是一个秋天的早上送来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那时起,直到今天,红土贩子和托玛沁没见过面。在这段时间里,他干起了卖红土的行当。虽然他的境遇仍然很宽裕,他的地位跟原先相比,却是离托玛沁更远了。说实在的,他的开销只是收入的四分之一,因此,他可以称得上是个富人。
求婚的人遭到拒绝,很自然地就像失去了蜂窝的蜜蜂,喜欢到处游荡;而维恩愤世嫉俗操起的行当在许多方面都很适合他。但是,他的漫游因受旧情缠磨,常常沿着埃格敦荒原方向。不过,虽然是托玛沁把他吸引到那里,他从未去打扰过她。能在托玛沁的荒原上,靠她很近,又不被她看到,这是他唯一能带来欢乐的“小母羊羔”。
接着便是这天发生的事。红土贩子仍然很爱她,在她需要的时刻顺便帮助了她,使他很兴奋,发誓要主动为她效劳,而不是像过去那样,跟她远远地保持距离,独自唉声叹气。这件事发生以后,要他不会怀疑韦狄用心的真诚,那是不可能的。不 过托玛沁的希望显然是集中在韦狄身L的。维恩排除遗憾,决意帮助她,让她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幸福快乐。她的方式对他来说是最令人痛苦不过的了,这一点足够他感到难堪,但是红土贩子爱心宽厚。
他保护托玛沁的利益,第二天晚上七点左右采取了第一个主动步骤。他从那个悲伤的男孩那里得来的消息决定了这个行动。一听到尤苔莎与韦狄在幽会,维恩立即得出结论:她是韦狄办结婚手续时粗心大意的根源。他不会想到,尤苔莎点起那个篝火,向韦狄发出爱情信号,是她外公带回家来的消息在这个被遗弃的美人身上产生的温柔效应。他的本能是视尤苔莎为毁坏托玛沁幸福的阴谋家,而不是时间上先于托玛沁幸福的障碍。
白天里他非常焦急地想了解托玛沁的情况;但是作为一个陌生人,他并没有冒昧去跨她家的门槛,特别是在眼下这种不愉快的时刻。他的时间都花在搬迁上,把马匹和货物转移到荒原上新的一个地点,在他本来落脚地方的东面。他很用心地找了一个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幽僻角落,他的意思看上去像是要相对长久地呆在那儿。接着,他接来的路线,步行往回走。这时,天黑了下来,他在岔路口左转,一直走到一个石坑边,在冬青树丛后面站住,那地方离黑冢不足二十码远。
他等待他们的幽会,但是他白等了。那天晚上,除他以外,没有人走近那块地方。
红土贩子白费了气力,但并没有在他身上产生什么影响。他是站在坦塔罗斯
位置上,好像是把一定次数的失望视为心愿实现正常的前奏。没有这样的前奏,反倒会让人感到担心。
第二天晚上,在同一个时间和同一个地点,他又出现了。但是他所期待来幽会的尤苔莎和韦狄没有来。
他一模一样又去等了四个晚上,依然没有任何结果。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晚上,刚好是离上次幽会有一个星期,他看见一个女人身影沿着山脊飘然而来,一个青年男子从山谷下面走上来。他们俩在环绕黑冢的小沟里相会,这条小沟是古代不列颠人垒土造墓时挖出来的。
红土贩子起了疑心,怕他们想要伤害托玛沁,马上采取对策。他立刻离开冬青树丛,匍匐向前。他爬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再往前,就要被发现了。但因为刮的是横向风,他听不到那对情人的谈话。
他身边地上,跟荒原其它许多地方一样,铺撒着大块大块的草皮块。它们翻转身边对边地堆在那儿,等蒂莫西·费尔韦在冬天到来之前运走。红土贩子躺在地上,拿了两块草皮块搁在身上,一块往上拉,盖住了他的头和双肩,另一块盖住了背和双腿。这样,即使是在白天,红土贩子也不容易让人看见。草皮块盖在他身上,有石南的一面朝上,看上去就跟长在那儿一模一样。他又往前爬行,背上的草皮块也跟随他爬动。黄昏时分,即使他不用东西遮盖,也不会被人发觉。他遮盖着爬行,那就像是在地底下钻洞。他以这种方式爬到两人站的地方跟前。
“在这件事上想听听我的意见?”尤苔莎深沉而冲动的话音传到红土贩子耳朵里。“听听我的意见?说这样的话,对我是一种侮辱:我再也受不了了!”她开始哭了起来。“我已爱上了你,并且已表示出来我爱你,对此我是后悔莫及。可你竟然跑来一本正经地说,想听听我的意见,是否还是娶托玛沁为好。好——当然是好啦。娶她吧:跟我相比,她的社会地位和你的靠得更近。”
“是,是;那很好,”韦狄不容分辩地说道。“但我们必须正视现实情况。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随便你怎样怪我,眼下托玛沁的状况比你差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是进退两难。”
“但是你不要告诉我!你要知道,这是在给我制造烦恼。戴蒙,你的表现不佳,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你以前曾经有过远大志向,可你没有珍惜我的一份情意——这是一位淑女向你表示爱的情意。不过这要怪托玛沁。她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受罪也是活该。现在她和谁住在一起?——我这不是关心她,我连自己住在哪儿也不放在心上。嘿,如果我现在死了,她会多开心哪!我问你,她在哪儿?”
“托玛沁现在跟她伯母住一起,整天关在卧室里,一个外人也不见,”他冷漠地说道。
“我想,即使现在,你也不太关心她,”尤苔莎说着,突然快乐起来。“要是你关心她,你谈起她就不会这样冷淡。你跟她谈起我也是这样冷淡吗?啊——我想是的!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想我是永远不会宽恕你的,除非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抛弃我后,觉得这样对不起我,又回到我身边来。”
“我从来也不希望抛弃你。”
“对此我不感谢你。一帆风顺,我倒会恨的。说实在的,我觉得我喜欢你时不时地把我抛弃。情人诚实,爱情就成了最沉闷的事了。咳,讲这话叫人羞惭,但这是真的!”她微微一笑。“我一想到这种爱情,情绪就低落下来。你不要给我温顺的爱情,如果是那样,就请你走路。”
“我真希望托玛沁不是一个好得要命的小女子,”韦狄说,“这样,我就可以对你保持一片忠心而不会伤害一个好人。不管怎么说,我才是个罪人。我连你们两位的小指头都不如。”
“但是你不必出于公道,为了她来牺牲自己,”尤苔莎立即答道。“假如你不爱她,那就离开她,从长远来看,这样做最仁慈。这始终是最好的办法。瞧,我想我现在的表现不像个女人了。你离开我后,我因为对你说过的那些话,老生自己的气。”
韦狄在石南树灌木丛中走了一两步,没有答话。在他停顿之际,不远处一棵削去树梢的棘树,迎着风发出呜呜声响。微风在坚挺的树枝中穿过,像是通过筛子一样。这仿佛是黑夜咬紧了牙关在吟唱挽歌。
她不无伤感地继续说道:“上次跟你见面以后,我想过一两口,觉得你或许并不是因为爱我才不跟她结婚。戴蒙,告诉我:我会尽力挺住。我跟这事是不是没有关系?”
“你是不是要逼着我讲?”
“是的,我一定要知道。我意识到我是太容易相信自己的力量了。”
“好吧,直接的原因是结婚许可证不能在那地方用,还没等到我去把第二张办来,她就跑了。到那个时候为止,你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从那时起,她伯母就用一种我很不喜欢的腔调跟我说话。”
“是啊,是啊。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你只是在跟我开玩笑。天哪,尤苔莎·维尔我是怎么一回事,竟能把你看得这么重要!”
“瞎说,你不要感情冲动……尤苔莎,去年,我们不就是在这些灌木丛中转的吗——那时天气转凉,山影把我们两个藏在山坳里面,别人几乎都看不见我们。”
尤苔莎闷闷不乐,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是啊,那时候我还因为你敢于仰慕我而常常笑你。但是从那时候起,你让我受尽折磨。”
“是的,在我认为是找到了一个比你更漂亮的女人以前,你待我是够冷酷的。尤苔莎,我找到她,真是走运。”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找到了一个比我更漂亮的人?”
“有时我觉得是这样,有时我觉得不是这样。天平相等,只要放一根羽毛就能使其发生倾斜。”
“但是——你对我是否跟你见面,真的一点不在乎?”她慢慢地问。
“有点儿在乎,但还没到把我搅得心神不宁的地步,”这位青年男子懒洋洋地说。“不,一切都已过去。我原先以为只有一朵花,现在却发现是两朵。也许还有三朵,四朵,或者无数朵,跟第一朵一样地好……我的命很怪。谁能想到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
尤苔莎按捺胸中既能成爱也能变恨的烈火,打断他的话,问道:“你现在还爱不爱我?”
“这谁能知道?”
“你告诉我,我要知道!”
“我爱,又不爱,”他故意捣蛋地说。“那就是,我有自己的时间和季节。你一会儿太高傲,一会儿太懒散,一会儿太忧郁,一会儿太沉闷,一会儿我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你不再像是过去那样对于我来说是整个世界,我亲爱的。但是,认识你这样一位小姐,让人感到愉快,见到你,让人感到舒眼。我敢说,你永远甜美——几乎是永远。”
尤苔莎沉默不语。她从他身边走开,然后用一种缓慢有力的口气说:“我要去散散步,我走这条路。”
“好啦,我干其它事儿更没劲,那就跟着你吧。”
“你尽管喜怒无常,反复变化,我知道你不可能不陪我的。”她用挑战的口气答道。“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尽可努力;尽可远远地躲着我,可你永远也忘不了我。你将一辈子爱我。要是能娶我,你会乐得跳起来的。”
“我是会跳起来的!”韦狄说。“尤苔莎,诸如此类的怪念头,过去时不时地也闪现在我脑海;此刻我就这么想了。你一直憎恨荒原,这我知道。”
“我恨荒原,”她深沉地低语。“荒原是我的十字架,是我的苦难,将来还会要我的命。”
“我也厌恶荒原,”他说,“我们身边这风,刮得有多凄惨!”
她没有回答。那风声的确是庄严悲凉,渗透一切。各种声响混合一起,作用于感官,他们用耳朵就有可能看见周围的地貌。昏暗的景物送来一幅幅声音的画面:石南地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荆棘哪里长得粗壮高大,哪里刚刚被人割下;杉树丛朝什么方向生长,长满冬青的石坑离得有多近,这些都能听出来;因为这些各不相同的地貌就像有自己的形状和色彩一样,也有自己的声音。
“上帝啊,这地方多么荒凉!”韦狄继续说道。“这里峡谷和云雾美丽如画,但对于我们这样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其它名堂的人来说有什么意义?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呆在这里?你跟我一起去美国好吗?我在威斯康星州有亲戚。”
“这我要考虑考虑。”
“在这个地方似乎没有干好的可能,除非你是野鸟或风景画家。怎么说?”
“给我一点时间,”她温柔地说,一边拉着他的手。“美国太遥远了。你跟我一起走走好吗?”
尤苔莎说完这话,就离开了黑冢的基座,韦狄跟在她身后,红土贩子因此再听不到他们说话了。
他掀掉草皮块,站起身来。夜空映着尤苔莎和韦狄的黑色身影,他们往下走去,就消失不见了。两个人好像是软体动物一般懒怠的荒原伸出来的一对触角,现在又把它们缩了回去。
红土贩子从这个山谷步行回到他篷车停靠的那个山谷,对于一个细高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来说,他走路的样子不轻快。他情绪纷乱,心中隐隐发痛。一路上,微风拂过他的嘴角,带走威吓报复的声调。
他走进篷车,小火炉里还生着火。他没点蜡烛就马上坐到那三条腿的凳子上,陷入沉思。红土贩子心里想的是刚才所看到的和所听见的涉及他心上人的种种情形。他发出一种声音,既不是悲叹,也不是啜泣,但这种声音比悲叹和啜泣更能表示此时的心烦意乱。
“我的托玛沁,”他心事重重,低声说道。“该怎么办呢?对了,我要去见尤苔莎·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