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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诚实女人的不诚实

作者:英-托马斯·哈代 当前章节:6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红土贩子离开尤苔莎时,对托玛沁将来的幸福感到沮丧。他在返回自己篷车路上,看见约布赖特太太正朝静女酒店慢慢走去,这使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途径没有试过。他走到她跟前。从她脸上焦虑的神色,他差不多就能猜到她去见韦狄,跟他去见尤苔莎,为的是同样的目的。

她没有掩盖这一事实。“那么,”红土贩子说,“约布赖特太太,这事你不妨就随它去。”

“我也几乎这么想过,”她说。“但是除了逼着他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我想先说一句,”红土贩子口气坚定地说。“韦狄先生不是唯一向托玛沁求婚的人;为什么另一个人就不能有一个机会呢?约布赖特太太,如果我能跟你的侄女结婚,会非常高兴。在过去两年里,我随时都能把她娶过来的。看,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话除了她以外,我以前从没对别人讲过。”

约布赖特太太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但她的双眼不由自主地朝他匀称却怪模怪样的身材打量。

“相貌并不能说明一切,”红土贩于注意到她的目光,说道。“就钱来说,有许多行当的收入比不上我;或许我并不比韦狄穷多少。专业人员不成功,那是最穷的。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一身红颜色——好吧,我也不是天生就红的,这你明白;我干这个行当,也是一时任性;等上一段时间,我就可以改做别的事。”

“非常感谢你对我侄女的这片情意;不过,我恐怕有些反对意见。最主要的是,她现在一心向着这个男人。”

“这话不错;要不然,我就不会去做今天早上我做的事了。”

“如果托玛沁不是那样待他,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痛苦,你也见不到我这个时候往他家跑。你向托玛沁诉说了你的感情之后,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写信给我,说是你反对;还有其他一些原因。”

“她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你一定不要以为我对你不友好,我只是把实话说给你听。你对她一直很好,这我们不会忘记。但因为她自己不愿意嫁给你,这事用不到征求我的意见,就定下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太太。她现在很痛苦,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在她跟前谈论谈论我,你自己心里面赞成我,或许会有机会让她回心转意,摆脱韦狄朝三暮四的玩耍,不受他自己也不知道娶她还是不娶这种态度的影响。”

约布赖特太太摇了摇头。“托玛沁认为,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她要在世人面前保持自己的名声不受拈污,就必须成为韦狄的妻子。要是两个人马上成亲,大家会相信,上次确实是因为出了一个事故而没有能举行婚礼。要是拖下去,就会在她的品格上留下阴影——不管怎么说,她会被人笑话。总而言之,只要有任何可能,他们现在必须结婚。”

“半个小时以前,我也是这么想。但是,究竟说来,为什么她跟他去了一趟萨瑟顿,呆了几个小时,就会给她带来伤害?凡了解她是多么纯洁的人都会觉得这种想法是很不公道的。今天早上,我一直在撮合她和韦狄的婚事——对,太太,我— —我相信我应该这样做,因为她是那样痴情于他。但是,现在我对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有很大疑问。不过,事情还没有什么结果。于是,我推荐我自己啦。”

约布赖特太太露出不想再往下谈这个问题的样子。“我恐怕得走了,”她说。 “我看不出来还能再做些什么。”

她继续往前赶路。虽然这场谈话没有取消托玛沁伯母去见韦狄的计划,但在她采用的谈话方式上却引起很大变化。她对男人的感情相当了解,知道对于韦狄来说,实际上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如果能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宣布,另外一个情人正热切地向他有心想要拒绝的女子求婚,会大大地改变形势。要是男人突然发现另一个人正迫不急待地要抢他想甩掉的女子,世间婚约的破裂就不多了。约布赖特太太因此决定要改变她的做法。她出门时想直来直去;到达酒店,她决意要迂回曲折。刺激韦狄,而不是恳求他开恩,显然是对像他那样的人施加影响最明智的办法。她感谢上帝让红土贩子送给她一件武器。

她到达酒店时,韦狄在家里。他不声不响地把她带到客厅,把门关上。约布赖特太太开了口。

“我想,我今天来拜访是我的责任。有人向我提出了一个新建议,让我感到很惊讶。这对托玛沁会有很大影响;所以我决定,至少要把这事跟你提一下。”

“是吗?什么事?”他很礼貌地说。

“这当然是与她的将来有关系。你可能不知道,另外有一个男人表示很想娶托玛沁。现在,我虽然还没有鼓励他,但从良心上讲,我不能再不给他一个机会。我不想对你简慢,可我对他,对托玛沁也要公平。”

“那男人是谁?”韦狄吃了一惊,问道。

“他爱上托玛沁的时间要比托玛沁爱上你的时间还要长。两年前他就向她求婚了。那时她拒绝了他。”

“喔?”

“最近他见过托玛沁,并要我同意,让他向她求爱。她或许不会第二次再拒绝他。”

“他叫什么名宇?”

“这我现在不愿说出来。他是托玛沁喜欢的人,至少,她敬重他始终如一的感情。我似乎觉得,那时她拒绝的人,现在她会很高兴地接受。对目前的尴尬境地,她很恼火。”

“她从没跟我说过这样一个旧情人。”

“最有教养的女人是不会把手里每一张牌都亮出来的。”

“那么,如果她想要他,我想,让她跟他好啦。”

“你说说容易,但不知道这里的困难。他要娶比她要嫁,远为急切。在我鼓励这桩事以前,我得先从你这儿得到很明确的认识,那就是,你不会出来干涉,破坏我出于好意而促成的安排。假如说,他们订了婚,结婚一切事宜都顺利安排停当,到那时,你会不会插足两人中间,重新向她求婚?你不一定会让她回心转意,但你会搞得很不愉快。”

“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事,”韦狄说道,他对自己在这件事上是什么感情有点困惑。“但他们还没有订婚。你怎么知道托玛沁就会接受他呢?”

“这个问题我也是一直在认真思考;总的说来,托玛沁答应他的可能性很大。我自以为,我对托玛沁还是有些影响的。她很柔顺,我可以积极推荐他。”

“同时积极贬低我。”

“这个嘛,你不要指望我会恭维你,”她冷冷地说。“如果这样做像是在操纵,你得记住,她现在的处境很特殊,被人搞得很惨。她很想摆脱目前状态的羞辱,这一点有助于我来促成这一段婚姻;在这种事情里,女人的自尊心是起主导作用的。只要稍稍活动一下,就可以把她说服。若是你同意一件必不可少的事,我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件事是,你得明明白白声明一下,说她不要再认为你可以做她的丈夫。这样就能使她接受另一个人。”

“约布赖特太太,现在我还不能说这话,这太突然了。”

“这么说来我整个计划都给搅乱了!你甚至连明确说一声跟我们家没有关系这样的小忙都不肯帮,这就很麻烦了。”

韦狄思忖着,心里很不舒服。“我得承认,对此我没有准备,”他说。“当然,如果你希望,如果有必要,我就把她放弃。不过我本以为我是可以做她丈夫的。”

“这话我们以前听你说过。”

“好,的布赖特太太,我们不要争执。给我一点时间。我并不想阻挡她去获得她能有的更好的机会;我只是觉得,这事要是你让我早点知道就好了。一两天内,我就写信给你,或登门拜访。这样行吗?”

“行,”她回答,“但有一个条件,你得保证,你不能不经我知道就与托玛沁联系。”

“这我保证,”他说。谈话结束后,约布赖特太太就按原路回家去了。

那一天约布赖特太太采取的那个简单策略,在她计划时的视野以外地方产生了最大作用,这种情况常常发生。首先,她的来访当天晚上天一黑就把韦狄送上迷雾岗尤苔莎的家。

这个时候,尤苔莎那孤零零的住所里,窗帘子已拉上,百叶窗严严地关起来,把寒气和黑暗挡在外面。韦狄和她秘密商量好的计划是,他手里拿一块小石子,举到安在外面的百叶窗顶端的一个空隙往下投,让石子在百叶窗和窗玻璃之间滑下去,悉碎发声,像是老鼠爬过一样。约她出来的办法这样小心谨慎,是为了防止她外公起疑心。

里面传来尤苔莎的声音:“我听见了;等我一下。”她的轻柔话语表明她是一个人在家。

他像往常一样,绕着土堤漫步或在水塘边闲站,等候尤苔莎,因为他那位情人尽管屈尊俯就,但仍然傲气十足,从未请他进她屋去。尤苔莎没有急忙出来的样子。时间缓慢地过去,他开始不耐烦起来。大约等了有二十分钟时间,她才从凸角处出现,好像是出来散步似的,朝前走来。

“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就不会让我等这么长时间了,”他很不高兴地说。 “不过,你还是值得我等候。”

“发生什么事了?”尤苔莎说。“我并不知道你遇到了麻烦。我自己心情也是够坏的。”

“我没有什么麻烦,”他说。“只是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我必须采取明确的行动。”

“什么明确行动?”她关注地问道。

“那天晚上我向你提的建议,你不会忘得这么快吧?嗨,就是让你离开这儿,我带你一起到国外去。”

“我并没有忘记。但你答应说是下星期六才来谈,为什么今天就这样出人意外地跑来重复这个问题?我原以为,我会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

“这话不错,但现在情况变了。”

“解释给我听。”

“我不想解释,因为一解释,又要让你难过。”

“但我一定要知道你这么匆忙的原因。”

“亲爱的尤苔莎,原因很简单,就是我心情热切。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那你为什么这样烦躁不安?”

“我自己并不觉得烦躁不安。我就是这个样子。约布赖特太太——但她跟我们没有关系。”

“啊——我知道她跟这件事有关系!来,我不喜欢有所保留。”

“没有——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她只是说,希望我能放弃托玛沁,因为另外有一个男人很想娶她。这个女人,现在不需要我了,倒真地炫耀起来了!”韦狄的恼火,是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

尤苔莎沉默了好久。“你现在处境尴尬,就像是一个别人不再需要的官员一样,” 她讲话时口气变了。

“似乎是这样。但我还没有见到托玛沁。”

“这事让你恼火。戴蒙,你不要不承认。你实际上是因为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冷落而苦恼。”

“噢。”

“因为你得不到她了,才到我这里来。没错,这完全是一个新情形了。我将成为一个补缺者。”

“请你记住,我那天就提出同样的建议了。”

尤苔莎又沉默不语,愣在那里。她这时心里是一种什么奇特的感情呢?是否真有这种可能,她对韦狄的兴趣,完全是与人争夺对抗的结果,所以一听说她的情敌不再渴慕他,光环和梦幻也就离开了这个人?她现在终于稳稳地把他弄到手了。托玛沁不再需要他了。这是一种多么不光彩的胜利!她认为,他最爱她;可是——她敢把这种背信弃义的批评哪怕是低声细语说出口吗?——这个连身份比她低的女人都瞧不起的男人,有什么价值?每个人心灵深处或多或少都潜伏着一种情感,即不肯要别人所不要的东西。这种情感在尤苔莎过于敏锐、讲究享受的心里却是像激情一样活跃。她社会地位比他高的优越感,过去她没怎么觉得,现在却挥之不去,叫人难受。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她爱韦狄是委屈自己了。

“我说,亲爱的,你同意啦?”韦狄说。

“如果不是去美国,而是去布达茅斯,”她懒洋洋地喃喃低语。

“去布达茅斯是废话。走得不够远。”

“是的,我明白,”她说;“我要想一想。这事太重要,我一下子决定不了。要是我对荒原的恨能少几分——或者说对你的受能多几分,就好了。”

“你倒能令人痛苦地实话直说。一个月前,你还热烈地爱我,愿意跟着我去天涯海角任何地方。”

“那时你是爱着托玛沁的。”

“是的,或许这就是原因所在,”他几乎是带着鄙夷答道。“我现在不恨她。”

“一点不错。唯一的问题是你已得不到她了。”

“得啦——别讥讽伤人了,尤苔莎,要不然我们要吵架了。如果你不同意跟我走,或者不马上同意,那我就一个人走。”

“或者再去试试托玛沁吧。戴蒙,这看上去有多奇怪,你能娶她,或者娶我,都无所谓,而你到我这里来是因为我——最不值钱!是的,是的——这是事实。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对这种人我会大声反对,而且情绪相当激烈。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你去不去,最亲爱的?跟我秘密地到布里斯托尔,在那儿和我结婚,然后永远离开这狗窝一样的英国,怎么样?说同意。”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几乎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她疲惫地说,“但我不想跟你走。再给我点时间来作决定吧。”

“我已经给了你时间了,”韦狄说。“好吧,我再给你一个星期。”

“再长一点,我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有很多事情要考虑。想一想,托玛沁急着要把你甩掉——这我可忘不了!”

“这事你就不要去管了。下下个星期一,说定了。就这个时候,我上这儿来。”

“上黑冢去吧,”她说。“这儿离家太近;我外公可能会走出来的。”

“谢谢,亲爱的。下下个星期一,这个时间,我在黑冢上面。再见。”

尤苔莎目送他离去,一直到他那模糊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把手搁在前额上,喘着粗气;接着,她打起哈欠,那两片丰满、浪漫的嘴唇,受这不雅的冲动,分了开来。她甚至自己也意识到她对韦狄的热烈感情有转瞬即逝的可能,对此她顿时感到恼火。她不能够马上就承认她对韦狄估计也许过高,因为现在察觉出他的平庸,就意味着承认她过去极大的愚蠢。并巨她发现,自己的性情与占据马槽的狗的性情纯粹一样。这个发现里有些东西起先使她感到羞惭。

约布赖特太太玩的外交手腕,其结果虽然不是她所预期的那种,却实在是引人注目。韦狄受到相当大的影响,但它对尤苔莎影响更大。她的情人对她来说,已不再是一个令人振奋激动的男子汉。过去许多女人追逐他,她只有跟她们争夺才能得到他。现在他是个多余的人。

她怀着这样一种独特的苦恼心情回屋去。这种心情不完全是悲伤,它特别伴随着理性在一场轻率、短暂恋爱最后阶段的醒悟。在情感的开始和终结整个过程中,意识到梦幻的结局快要到来、但又没有绝对到来,这是一个最消沉、最异常的阶段。

她外公回到家来,就忙着把新到的几加仑甘蔗酒倒进方形酒柜里的方酒瓶里。只要家里的存酒一喝完,他就上静女酒店,背对着火炉站着,手里拿了格罗格酒,向本地人谈他的不平凡经历,讲他是怎样在海船的吃水线以下生活了七年,以及海军的其他奇迹。那些本地人一心想从讲故事的人那儿讨一杯啤酒喝,所以对他所讲的是否真实,不表示任何一点怀疑。

那一天晚上他又去过那儿。“尤苔莎,我想你已经听到埃格敦的新闻了吧,” 他两眼看着酒瓶,头也不抬,说道。“人们在静女酒店议论这事,就像是全国新闻一样地重要。”

“我一点也不知道。”

“大家都称他为克林·约布赖特的一个青年,下星期要回家跟他母亲一起过圣诞节。好像现在他是一个很不惜的小伙子了。我想你还记得他吧?”

“我从未见过他。”

“啊,对了——他在你来这儿以前就离开了。我清清楚楚记得,他是一个有出息的男孩。”

“这些年他一直住在什么地方?”

“我想,是在那浮华虚荣的熙攘之地,巴黎。”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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