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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光下赶路

作者:英-托马斯·哈代 当前章节:45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第二天晚上,假面剧演员在老地方集合,等土耳其骑士到场。

“静女酒店的钟八点二十分了,查利还没有来。”

“布卢姆斯恩德的钟是八点十分。”

“坎特尔大爷的手表八点还缺十分。”

“老舰长的钟八点零五分。”

在埃格敦荒原,没有绝对的钟点。对于时间问题,无论哪一个时刻,不同的村庄宣称的信仰是不一样的。这种派别,有的本是出于一个根,后来因为有人脱离而发生了分裂,有的则是从一开始就独树一帜的。西埃格敦信奉布卢姆斯恩德时间,东埃格敦采用静女酒店时间。坎特尔大爷的表在过去也有不少追随者,但是,自从他年龄大了以后,人们对他的信仰动摇起来。这样,假面剧演员从荒原各处聚集到这儿,各人对时间的早早晚晚就怀有不同的信条;作为妥协,他们又多等待了一会儿。

尤苔莎从墙洞里看聚在一起的假面剧演员。她觉得现在是进去的时候了,便从披屋里走出来,很大胆地把燃料屋门闩一拉。这时,她外公正安然无事地在静女酒店里。

“查利终于到了!你来的太晚了,查利。”

“我不是查利,”土耳其骑士戴了面罩说。“我是维尔小姐的表弟,因为好玩,来替查利演戏的。他有事情,去找跑到草原上的荒原马了,今晚不能赶回来,我就答应替他演一回。这个角色我跟查利是一样地熟。”

她文雅的步态,优美的身段,端庄的举止,使演员们觉得,假如她能演好戏,她替代查利,大家还能受益。

“没关系——只要你年纪不是太小的话,”圣乔治说。尤苔莎的声音听上去比查利的还要年轻、清朗。

“告诉你们,我对这出戏记得滚瓜烂熟,”尤苔莎果断地说。她要成功,就得敢闯。敢说,所以该大胆的地方,她就尽力放开胆子去做。“小伙子们,开始排练吧。如果谁能找出我的毛病,我要向他挑战。”

大家匆忙将戏排了一遍,他们对这位新骑士都很喜欢。八点半,他们把蜡烛吹灭了,就出发上了荒原,朝布卢姆斯恩德那儿约布赖特太太家走去。

那天夜晚下了一点儿白霜。月亮虽然还没有半圆,但在假面剧演戏队那些装扮怪异的演员身上撒下生动活泼、充满诱惑的银光。演员们走路时,彩羽绸带就像秋天的树叶一样,发出沙沙声响。他们现在走的小路,不要去爬黑冢,而是沿着山谷朝南方向下去,古老的黑冢在山谷的远处。谷底是一块十码左右宽的绿地,草叶上闪闪发光的霜棱花,仿佛随着霜天里草叶的阴影在移动。左右两边的大片荆棘和石南,还是和以往一样昏黑:因为仅有半轮月亮,是无力把那样昏黑的面貌照得银白的。

他们边走路边说话,半小时后就到了山谷底下。那儿的一条草地带渐渐展宽,一直通到房子正门前面。尤苔莎刚才跟那些小伙子一起走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疑虑,现在看到这地方,又为自己进行这场冒险而感到高兴。她这次出门,是要见一见那个也许有力量把她的心灵从可怕之极重压下解救出来的人。韦狄这个人怎么样?有趣,但总还是少了些什么。或许今晚她能看到一位足以当英雄的人物。

假面剧演员慢慢走近房子跟前,发现屋里一片音乐声和跳舞声,非常热闹。蛇形管是这种场合主要的吹奏乐器,时不时地发出悠长而低沉的音乐,比起那些高声部音乐来,在荒原上传得更远,能单独听得出来;接下来是一个跳舞者的脚步声,踩得异乎寻常地响,也传到耳朵里。他们再往前走,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连到一起,听出来是《南希的梦幻》那个乐曲的突出部分。

他当然是在那儿。跟他跳舞的那个女人是谁?或许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教养远远不如她自己,就在这个时刻,通过施展最微妙的诱惑力,把他的命运给决定了。同一个男人跳舞,是在片刻工夫以内,将一年十二个月里平常的热情浓缩集中到他身上。不经相识就求婚,不经求婚就结婚,跳过这些阶段,只有走跳舞这条捷径的人能做到。她要把所有女人都仔细观察一遍,看一看他倾心于谁。

这个有胆量的女人跟着那一队演员穿过白色栅栏的大门,站在敞开着的门廊前。屋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垂挂在高处两扇窗户中间。月光直射在房子正面墙上,那墙本来是白色的,但有很大一部分让一棵大红果常青棘给遮暗了。

他们立刻意识到,屋里的人们就在门口宽敞地方跳舞,没有其它房间相隔。衣裙和胳膊的摩擦声,有时还有肩头相互碰撞声,隔着门壁都可以听得见。尤苔莎住的地方离这儿虽然不到两英里远,却是从来没见过这所古雅住宅的内部。德鲁老舰长和约布赖特家向来不熟。老舰长是在约布赖特先生过世前不久作为外地人来到这儿,买下了迷雾岗上的空房子。约布赖特先生一死,她儿子又离家出走,两家本来的一点交情就完全断了。

“他家门里面没有过道,是吗?”他们站在门廊里,尤苔莎问到。

“是的,”扮演穆斯林的小伙子说。“门一开,就是前厅,他们现在跳舞的地方。”

“那我们一开门,他们跳舞就要停下来啦。”

“不错。我们必须在这里等他们跳完。天一黑,他家的后门总是闩上的。”

“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跳完,”圣诞老人说。

不过,这句断言并没有得到事实的证明。乐器奏完一个曲子,又开始了另一个,奏得那样热烈、动情,仿佛就是第一个曲子。这是一段不分头尾的乐曲。提琴手灵感被唤起,驰骋想像,在他脑海中涌现的所有舞曲之中,这个曲子或许最能传达没有尽头的思想——著名的《魔鬼之梦》。跳舞的人受热情奔放音乐的感染,快速旋转起来,动作特别猛烈时,脚趾和脚偶尔会碰到门上,门外那些站在月光下的人可以从中大致想像出其热烈的程度。

开头的五分钟,假面剧演员听起来觉得还有趣。五分钟延长到十分钟,十分钟又延长到一刻钟;但这段《魔鬼之梦》曲子里听不出有停下来的迹象。撞门声、欢笑声、跺脚声,老是那么起劲,站在外面的人的乐趣便减少了许多。

“约布赖特太太为什么搞这样的晚会?”尤苔莎听到这般欢乐,有些意外,问道。

“这不是她的高级客厅晚会。她不加区别,让普通邻居和工人到家里来,为的是请他们好好吃一顿晚饭,这样乐一乐。她儿子和她自己招待客人。”

“我明白了,”尤苔莎说。

“我想这是最后一节了,”圣乔治耳朵贴着门壁,说。“一对年轻男女正转到这个角落,他对她说:‘啊,很遗憾,我亲爱的,咱们这一段就完了。’”

“感谢上帝,”土耳其骑士说道。她跺了跺脚,把墙边每个演员都随身带来的传统棍子拿了过来。她的皮靴比其他小伙子的要薄,白霜把她的双脚搞湿了,冻得冰冰冷。

“我说,我们还得再等十分钟,”那位勇士说道。他听见乐曲没有停下来,而是过渡到了另一个曲子,便从钥匙孔眼往里张望。“坎特尔大爷正站在这边角落,等着上场呢。”

“这不会长,这是六对舞,”医生说。

“我们为什么不进去,不要去管他们跳不跳舞,是他们请我们来的,”穆斯林说。

“我们当然不能进去,”尤苔莎带着权威的口气说,她这时在栅栏大门和房门之间快步地来回走动取暖。“我们一下子拥到他们中间,他们的舞跳了一半就得停下来。这样不礼貌。”

“他因为比我们多读了一点书,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医生说。

“你滚开!”尤苔莎说。

这时演员中有三四个人窃窃私语起来。接着有一位转向尤苔莎。

“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们一件事?”他口气温和地说道。“你是不是维尔小姐?我们猜想你一定是的。”

“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尤苔莎缓缓地说。“不过,品行高尚的青年是不会去说女人的长短的。”

“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小姐。我们以名誉担保。”

“谢谢你们,”她答道。

这时,小提琴戛然停止,蛇形管发出最后的一声,几乎要把屋顶掀掉。演员们听见里面相对安静了下来,估计跳舞的人都坐了下来。圣诞老人走上前去,拉开门闩,把头探到屋里。

“啊——假面剧演员来了,假面剧演员来了!”好几个客人同时喊道。“给演员腾出个地方来。”

驼背的圣诞老人这时走进屋去。他一边挥舞大棒,一边为其他演员清出演戏的场子。同时,他念起俏皮诗句,告诉大家:不管你们是否欢迎,他是上这儿来了,最后几句是这样的: “让开,让开,勇敢的孩子,腾出地方让我们说一段戏词;恰逢圣诞节之际,我们演一出《圣乔治》。”客人们这时都坐到房间的一头,拉提琴的在那儿调一根琴弦,吹蛇形管的在清喇叭嘴子。假面剧开始了。从外面第一个走进来的是勇士,他替圣乔治打仗—— “我是勇士,在此登场,我的名字叫砍刀手。”他一直往下念,最后是向异教徒挑战。他的话完了,就由尤苔莎扮演土耳其骑士上场。她跟其他没有上场的演员一直等在外头月光照满的门廊里。她看上去并不过分用力,也不拖拉迟延,就走了进来,开口道—— “我是土耳其骑士,在此登场,我在土耳其把武艺学成;我要和这人勇敢地一战:如果他有热血,我要把它变冷!”

尤苔莎念台词时,把头抬着,尽可能粗声说话,感觉很踏实,别人看不出来。但是,她把注意力全放在戏中角色上面,以防被人认出,加上地方陌生,烛光耀眼,遮盖她脸的面罩垂着绸布条,把她的视线给搅了。点着蜡烛的桌子那边,她只能隐约看出有许多张睑,仅此而已。

这时,扮演勇士的吉姆·斯帕克斯走上前来,盯着土耳其骑士,答道—— “如果你就是那土耳其骑士,拔出你的剑,我们斗一斗!”

于是他们拔刀打了起来。结果是那勇士让尤苔莎不可思议地轻轻一刺,便给刺死了。吉姆要把戏演得真实,就像一段木头一样直着身子倒在石头地上,那一份力量足以把肩膀给摔得脱日。接着,土耳其骑士念了一段台词,声音未免太轻了些,然后宣称,他要和圣乔治和他的全部人马决一死战。这时,圣乔治很威武地上了场,嘴里念着众所周知的夸耀词句—— “我是圣乔治,一个壮士,在此登场,剑已出鞘,长枪在手我曾经斗过毒龙,把它杀死,救出埃及国王的公主,美丽的沙布拉:我宝剑在手,谁敢跟我比高低?”

他便是第一个认出尤苔莎的那个小伙子;扮演土耳其骑士的尤苔莎以恰如其分的蔑视应答以后,两人就开始打起来。那青年挥剑时动作尽可能放轻。骑士受伤以后,按照戏里规定,就单腿跪下。这时医生上场,把他带的药瓶子里的药水给骑士喝了,恢复了他的元气。随后又继续打斗,骑士渐渐不支,但坚持到被完全击败— —他在这出古老的戏里表现得至死顽强,就跟人们所说现在的土耳其人一样。

土耳其骑士的戏词虽然不是最短,但他这个缓缓倒在地上的动作,实际上是尤苔莎认为她演这个角色最合适的原因。别的人物打到最后,都是直着身子摔下去,横倒在地上,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个动作不文雅,也不体面。但是像上耳其人那样的死法,一点一点往下倒,却是很容易。

现在尤苔莎是在被杀的人里面,不过她并没有躺在地上。她是靠着一架大钟歪 下身子,形成一种斜躺的姿势,因此把头抬得相当高。圣乔治、穆斯林、医生和圣诞老人继续往下演戏;而尤苔莎无事可做,第一次有空闲去观察周围的景象,去寻找把她吸引到这里来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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