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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的生活道路引起了失望

作者:英-托马斯·哈代 当前章节:6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约布赖特热爱他的同胞。他坚信,大多数人所缺少的,是那种给人带来智慧而不是财富的知识。他希望以牺牲个人为代价来提高整个阶层,而不是以牺牲整个阶层为代价来提高个人。而且,他随时准备立即把自己作为第一个牺牲的单位。

从乡村生活到求知识生活,中间阶段通常至少有两个,往往还要多许多;其中一个差不多必定是世俗方面的改进阶段。我们很难想像,乡村的平静状态在为知识目的活跃起来时,会没有想到作为过渡阶段的社会目的。约布赖特本人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追求崇高思想之际,仍然坚持朴素的生活——不,在许多方面那是一种原始简陋的生活,并且对乡下人视同兄弟。

他是施洗者约翰,但他的主题不是劝人悔改,而是使人高尚。思想上,他已处在乡村的未来,这便是说,他在许多方面与当时中心城市里的思想家是并驾齐驱的。这种思想发展,他有许多或许要归功于在巴黎生活时的勤奋好学,在那儿他了解到当时流行的伦理体系。

由于约布赖特处于这种相对来说较为先进的地位,不妨可以说他是不幸的。乡村世界对于他并没有成熟。一个人应该只是部分地超前:理想方面完全是先锋,对他的名声是个致命伤。假如腓力二世那位好战的儿子思想上超前到了不用流血 来建设文明的程度,就会使他加倍地像是天神一般的英雄,但也就没有人会听说有亚历山大了。

先进性应表现在处理事务的能力上,这样对名声才有利。成功的宣传家之所以成功,那是因为他们所表达的原理,听众已经感觉到了一段时间,但没能表达出来。

一个人宣扬审美努力,贬低社会努力,他的话只有那班视社会努力为陈腐之物的人才可能理解。向乡村世界去表明文化先于奢华的可能性,可以很真诚地表明,不过这样做,是要打乱人类习以为常的顺序。约布赖特对蛰居荒原的乡下人宣讲,说他们毋须经过先富起来的过程便可上升到宁静全面的境界,这跟对古代迦勒底人

宣讲,说他们毋须经过介于中间的以太层便可从地球升到最高天并无两样。

约布赖特的心灵是不是均衡协调?不。均衡协调的心灵不带特别的偏爱。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说,一个心灵均衡协调的人不会把自己当作疯子幽禁起来,当作异教徒进行折磨,当作亵读圣灵者钉在十字架上处死。另一方面,他也决不会让别人把自己当作先知来赞赏,当作牧师来尊敬,当作国王来推崇。这种均衡协调的心灵通常给人的赐福是幸福和平庸。它产生了罗杰斯的诗歌,韦斯特的绘画,诺斯的政治手腕,萨姆纳的精神指导。它能使人找到途径去发财致富,圆满收场,体面引退,安然逝世,得到一块体面的纪念碑。他们许多人也应该享有这样的纪念碑。均衡协调的心灵是决不会允许约布赖特去干这种为了他同胞的利益而放弃自己生意的荒唐事。

他回家时没有沿荒原上的小径走路。如果说有谁真正熟悉荒原,那就要推克林了。他身上浸润着荒原的景象,荒原的物质,荒原的气味。克林可以说是荒原的产物。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荒原;他记忆中的最初意象便是同荒原的外貌融合一起;他对生活的看法,深受荒原的影响。他的玩具,是他在荒原上捡到的燧石砍刀和燧石箭头,他当初对石头“长”成这副怪样子感到惊奇;他的花儿是紫色的石南花和黄色的荆棘花;他的动物世界是蛇和荒原马;他的社会是常去荒原的人。如果把尤苔莎对于荒原的所有各种恨化成各种爱,你就有了克林的心。他一边走,一边凝视荒原,心情愉快。

对于许多人来说,荒原这个地方,在许多代人以前,悄悄地离开了它所在的世纪,作为一个粗野的物体闯进了这个世纪。这是一个过时的物体,没有什么人愿意研究它。现在这个年代,农田成方,树篱连理,草场在灌溉计划下呈长方形状,在晴天里就像是银色的格栅烤架,人们对荒原怎么会有别的态度呢?一个农民骑在马上,碰上人工培植的草会微笑,注视着将要成熟的小麦会担忧,看到蝇虫叮咬的萝卜会悲叹,而对于远处荒原的高地,他只是皱眉头而已。但是,就约布赖特来说,他从高地一路眺望,注意到有些人来开荒耕种,支撑了一两年便在绝望中退让,蕨草和荆棘树丛又倔强地卷土重来,看到这些景象,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野性的满足。

他走下山谷,一会儿就到了在布卢姆斯恩德的家。母亲正在修剪窗台植物的枯死叶子。她抬起头望着他,那神情仿佛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在家里待这么久。她脸上露出这种神情已经有好几天了。他可以察觉到,理发的人们所表示的那种好奇,在母亲这儿是忧虑。不过她并没有开口问过他,就是在他的箱子到了家,暗示出他不会马上就离开她的时候,她也没有问。她的无言比她讲话更为响亮地恳求他作出解释。

“母亲,我不回巴黎了,”他说。“至少,我不回去干我以前的事了。我已经放弃了那份工作。”

约布赖特太太转过身来,一副痛苦吃惊的样子。“我看到那些箱子,就感到出什么岔于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原本早就跟你说的。但我对你是否会喜欢我的计划有疑虑。那时我还有几点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要走一条完全是新的生活道路。”

“克林,我感到很惊讶。你怎么能够想要做比你的工作还要好的事呢?”

“这很容易。但是,我的这个还要好,不是你讲的意思;我猜想那会是很糟糕。可我恨我的工作,我要在我死以前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我想当一名老师来实现这个目的——给穷人和无知的人当一名老师,把没有别人肯教的东西传授给他们。”

“费了这么大力气给你一个好的开端,这个时候只有一直往前走下去,可你却说要给穷人当一名老师。克林,你的胡乱念头要把你毁了。”

约布赖特太太说话时很平静,但她话背后感情的力量,对于像她儿子那样知道她的人,是太清楚了。他没有答话。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无望被人理解的神情,那是遇上了一个根本不受逻辑支配的反对者后才会有的神情。而逻辑这一工具对于争论的微妙之处,即使是在最有利的条件下,也显得太粗陋。

这事随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一直到用完中餐以后,他母亲又开始提起来,她的口气仿佛从早上到那时没有间隔。“克林,我发现你是带了这种想法回家来,心里感到不安。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你是自愿选择要在生活中往后退。当然,我一直以为你有了于一番事业的好机会,是会跟别人一样——跟配称为男子汉的人一样——去奋发上进的。”

“我是没办法,”克林说,他的口气很不安。“母亲,我讨厌那种俗艳生意。说到配称为男子汉,眼看着世界上的人,有一半因为没有谁去认真着手教育他们怎样勇敢面对那与生俱来的苦难而在走向毁灭,却把时间那般女人气地荒费掉,这种人配称为男子汉吗?我每天早上起来,看见整个人类,如同圣保罗所说,在痛苦中 呻吟劳作,而我却是在向女人和花花公于兜售廉价珠宝,迎合他们最卑下的虚荣——一我身体健康,是有力量做任何事的呀。这一年来,我心里一直为此感到苦恼,到最后,我是不能再干下去了。”

“别人干得好好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呢?”

“我不知道——只晓得别人喜欢的许多东西,我不喜欢;这也是我为什么会认为应该这样做的部分原因。有一点,那就是我身体方面对我提的要求不多。我不能享受精美的东西——好东西用在我身上是浪费。那么,我应该把这缺陷转为优势。既然我不要别人所必需的东西也可以过,我就能够把这些东西的花费用在别人身上。”

约布赖特的这些本能有一部分是从他面前这个女人身上继承过来的,如果不是通过说理,他通过感情还是在她心中引起了共鸣,但为了他的利益考虑,她还是把它掩饰了起来。她说话不再那么肯定了。“但是,只要你能坚持下去,就会变成一个绅士。在那家大钻石店里当经理——还有什么能比一个人所希望的要更好?这是一个多么受人信任、多么受人尊敬的职位啊!我猜想,你是像你父亲;你跟他一样,对于成功灰心丧志。”

“不,”她儿子说;“我对成功并不灰心丧志——不过我对你说的那种成功灰心丧志。母亲,成功是什么呢?”

约布赖特太太是个喜欢沉思的女人,并不满足于现成的定义;如同柏拉图的苏格拉底问的“智慧是什么?”和庞蒂乌斯·彼拉多问的“真理是什么?” 那样,约布赖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他们的沉默被栅栏门的碰撞、房门上的轻叩和开门的声响打破了。克里斯琴穿了他星期天的衣服出现在屋里。

埃格敦荒原上有一种习俗,上别人家去报告消息,要在还没有完全进门以前就把开场白说起来,以便等到宾主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已经讲到消息的正文。克里斯琴一边拉开门闩一边对他们说:“想一想吧,我偶尔出一次门,几乎不出门的,今天早上竟会上那儿去了。”

“克里斯琴,这么说,你是给我们报告消息来了?”约布赖特太太说。

“啊,没错,关于一个巫女的消息。我这个时候来,你们一定不要在意;因为我对自己说,‘虽然他们中饭还没有吃上一半,我一定要去告诉他们。’我对你们 说实话,它把我吓得像是一片枯死的树叶直发抖。你们看会不会给我带来什么伤害?”

“这个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上午,我们在教堂里都站着,牧师说,‘让我们祈祷。’‘嗨,’我心想,‘跪下来跟站着一样。’于是我就跪了下来。不仅仅只是我跪下来了,所有其他人也都跟着像我这样的人跪下来了。我们跪了还不到一分钟,突然教堂里响起一声非常可怕的尖叫,就像一个人把心里的血流出来一样。大伙儿都跳了起来,我们发现,原来是苏珊·南萨奇用一根长长的勾袜子针扎了维尔小姐。苏珊以前威胁说过,只要她能把那个年轻女人拉进教堂,就要用针扎她。维尔小姐不常去教堂,苏珊已经等了好几个星期了,为的是要让她流一点儿血,苏珊那些中了邪一直在害病的小孩就可从巫术中解脱出来。苏珊跟着她进了教堂,坐在她身旁,她抓住机会,就把那句袜子的针往她胳膊上扎了进去。”

“我的天哪,这有多可怕!”约布赖特太太说。

“苏珊针扎得非常深,那姑娘晕了过去。我因为害怕人群之间会有骚乱,就躲到低音提琴后面去,没有再看。我听他们说,他们把她抬到了外面露天;他们再要找苏珊时,她已经跑了。那姑娘叫得真惨,可怜的人儿。身穿白色法衣的牧师把手举了起来,说道,‘坐下,我的好人们,坐下!’但他们一个也不坐。啊,约布赖特太太,你猜一猜,我发现什么来了?牧师在白法衣里面穿了一套平常的衣服!— —他把胳膊抬起来时,我看到了他那黑色的衣袖。”

“这事太残酷了,”约布赖特说。

“是的,”他母亲说。

“国家应该来查一查这事,”克里斯琴说。“我想是汉弗莱来了吧。”

汉弗莱走了进来。“嗨,你们听说什么消息了?我看得出来,你们是听说过了。埃格敦的人一上教堂,总要出什么事,这很奇怪。上一回我们当中一个人上教堂的时候是秋天里费尔韦去的一次。约布赖特太太,那一次正碰上你反对结婚通告。”

“这个受到残酷伤害的女孩能走回家了吗?”克林说。

“他们说她好多了,好好地走回家去了。我已把消息告诉你们听了,我自己得往家走了。”

“我也得走了,”汉弗莱说。“的确,现在我们要去看看有关她的传闻是否当真。”

等他们走进了荒原,约布赖特平静地对他母亲说,“你是否觉得我改当教师太匆忙了些?”

“我们要有老师、传教士一类的人,这没错,”她回答道。“但我要把你从这种生活中往高处提拔,这也没错。你不应该回来,显得好像我一点儿也没有想过办法帮你似的。”

那天晚些时候,挖草皮的萨姆走进屋来。“约布赖特太太,我来借样东西。— 一我猜想你已经听说山上那位美人发生的事了?”

“是的,萨姆。有五六个人来对我们说过了。”

“美人?”克林说。

“是,长得相当好看的,”萨姆回答道。“上帝!乡里所有的人都承认,这样的一个女人会住在那儿,是天下一件大怪事。”

“皮肤是黑的还是白的?”

“这个么,我虽然见过她有二十多次,她的肤色如何,却是想不起来。”

“她要比托玛沁的要黑,”约布赖特太太低声说。

“可以这么说吧,她是一个什么也不在意的女人。”

“那她很忧郁的吧?”克林问。

“她老是一个人没精打采地闲逛,不跟别的人交往。”

“她是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年轻女人?”

“据我所知,她不喜欢。”

“她参不参加小伙子们的游戏,在这块荒凉的地方得到某种兴奋?”

“不参加。”

“比如说,演假面剧?”

“不演。她的想法跟别人不一样。我得说,她的心思离这儿远远的,想的是她永远不会认识的爵爷和夫人,以及她永远也见不到的庄园。”

约布赖特太太注意到克林对这个女人显得特别感兴趣,便不安地对萨姆说道, “你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更了解她。在我看来,维尔小姐太闲散,不能讨人喜欢。我还没有听说她对自己或是对别人有什么用处。女孩子好的话,即使在埃格敦荒原上,也不会被人当作巫女来对待的。”

“你的话没道理——这证明不了是好是坏的,”克林说。

“这个,当然,这些精微之处,我是不懂的,”萨姆说道,从可能发生的不愉快争论中退出身来;“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得等一段时间再说。我上这儿来拜访的真实目的,是要向你家借一条最长最结实的绳子。老舰长的吊桶掉到井里去了,他们现在没有水了;今天大伙儿都在家,我们想我们可以帮他把吊桶打捞起来。我们已经有了三根大车上用的绳子,但它们还够不到井底。”

约布赖特太太对他说,外屋里他能找到的任何绳索,他都可以拿去用。萨姆随后就出去寻找。他经过房门时,克林走上前去,陪他走到栅栏门。

“这个巫女小姐会长久待在迷雾岗吗?”他问。

“我想会的。”

“这样折磨她,该有多残酷!她一定受了许多苦——心灵上的痛苦比肉体上的痛苦要大得多。”

“这个恶作剧太不像话——她还是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约布赖特先生,像你这样从远方回来的年轻人,你这样的岁数,可以表现的地方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要多一些,应该去见见她。”

“你认为她会喜欢教小孩子吗?”克林说。

萨姆摇了摇头。“我以为,她根本就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啊,这只是我心里一时想到的念头。当然,我必须见她一面,跟她详细谈一谈——顺便说一句,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家和她家关系不好。”

“约布赖特先生,我告诉你怎样见她,”萨姆说。“今天晚上六点钟,我们要去她家打捞吊桶,你不妨帮个忙。有五六个人要去,但是井很深,假如你不在乎那样去的话,多一个人或许会很有用。她肯定会在周围散步的。”

“我考虑一下吧,”纳布赖特说道,随后两人就分了手。

他想了好久;但是,那时他家里没有人再提起尤苔莎。这个作了迷信的浪漫主义受难者,跟那月下和他谈话的那个忧郁的假面剧演员是否就是同一个人,还依然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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