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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尖刻言词出口,危机随之而至

作者:英-托马斯·哈代 当前章节: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约布赖特不跟尤苔莎在一起的时候,便坐在书本前刻苦研读;他不读书的时候,便去跟尤苔莎约会。这些约会进行得十分秘密。

一天上午,他母亲去看望托玛沁。下午回到家里时,从她脸上忧虑不安的神情,他可以看出是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告诉我一桩难以理解的事,”她忧伤地说。“德鲁舰长在静女酒店透露,说你和尤苔莎已定了婚。”

“是的,”约布赖特说。“但说到结婚,那可能还得等很长一段时间。”

“我是难以想像会等很长一段时间的。我猜想,你要把她带到巴黎去?”她说道,露出厌烦、绝望的样子。

“我不回巴黎。”

“那你娶了一个妻子后,干什么呢?”

“我已经告诉过你,在布达茅斯办一所学校。”

“真是不可思议!那地方的教师已人满为患。你没有什么专门的资格——对于你这种人,能有什么机会?”

“发财的机会是没有。但我用我那新颖、真实的教育方法,将为我的同胞带来很大的益处。”

“做梦,做梦啊!假如真的还有什么方法要发明的话,大学里的人们在此以前早就该发现了。”

“不会的,母亲。他们发现不了,因为大学里的教师不接触需要这种方法的阶层——即没有受过初步训练的人。我的计划是把高等知识灌输到空洞的头脑里,不是先去填塞在真正学习开始之前又要清除的东西。”

“你假如没有任何纠缠牵连,我倒也许会信你的话;但是这个女人。如果她是一个正经女孩于,情况本来也够糟的,而她是——”

“她是一个正经女孩子。”

“你是这么想。一个军乐队指挥的女儿。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她是德鲁舰长的外孙女;她凭天性就是一个小姐。”

“他们都喊他‘舰长’,但阿狗阿猫都是舰长。毫无疑问,他是乘了小木船或其它什么的出过海。他为什么不管教管教她?没有贵妇人会像她那样不分白天黑夜每时每刻都在荒原上闲逛的。还不止这些呢。她和托玛沁的丈夫之间一度还有些事儿——这我敢肯定,就像肯定我是站在这儿一样。”

“尤苔莎已经告诉过我了。一年前,他的确对她用过心思;但并没有什么伤害。我因此更喜欢她。”

“克林,”他母亲坚定地说,“不幸的是我拿不出反对她的证据。但是,如果她能做一个好妻子,那从来就没有坏妻子。”

“我说,你简直是存心跟人过不去,”的布赖特激烈地说。“我本来打算就安排在今天你跟她见一次面。但是你老不给我安宁,事事不让我如愿。”

“一想起自己儿子的婚姻这么糟糕,我心里就恨。但是,你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干。我真希望早早死了才好,就不会看到这种事情发生;我受不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啊!”她转向窗户。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发白的双唇微微张开,颤抖不已。

“母亲,”克林说,“不管你干什么,你将永远是我亲爱的人——这你知道。但是有一件事上,我有权利说话,那就是,像我这般年龄的人,知道什么于我是最好的。”

约布赖特太太半晌没开口,一副震颤的样子,好像再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她才答道:“‘最好的’:为这样一个贪图感官享受、游手好闲的女人,毁了自己的前途,这是最好的吗?你挑选她,恰好证明了你并不知道什么于你是最好的,这你看不出来吗?你把全部的心思——你把整个的灵魂——都用在讨那个女人的欢心上面。”

“我是这样。而那个女人是你。”

“你怎么能用这种轻浮态度对待我?”他母亲说着,又将脸转向他,两眼噙着泪水。“克林,你是违背常情,这我可没有想到过。”

“我很可能是的,”他阴郁地说。“你不知道用什么量器量给我,因此也不知道我用什么量器量给你。”

“你嘴上答复我,心里却只想着她。你处处护着她。”

“这证明她好。我从来没有护过坏。而且,我不只是喜欢她。我喜欢你,喜欢我自己,喜欢一切好的东西。一个女人不喜欢另一个女人,她会毫无仁慈之心。”

“啊,克林!请不要把本来是你自己偏执的判断错误说成是我的毛病。如果你想跟一个卑贱女人结合,为什么要回到家来做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在巴黎把它做了? ——在那儿还更为时髦。你这是要来伤我的心,减我的寿哪!我希望你爱谁,就跟谁去待在一块好了。”

克林的嗓子粗哑起来,“你是我的母亲;我不再多说———就这一句话,请你原谅,我把这个家当作是我的家了。我不再来折磨你了;我这就走。’脱完,他就含着眼泪出去了。

那是初夏一个晴朗和熙的下午。荒原上潮湿的低谷已从原来的黄褐色转变成为一片青绿。约布赖特走到从迷雾岗和黑冢朝下延伸的盆地的边缘。那时候,他已平静下来,把周围景色看了一眼。纵横分布的小山丘使山谷的轮廓形状各异。丘壑之间,新嫩的蕨草长得很茂盛,到最后会有五六英尺高。他朝下走了一点,躺到地上,开始等待。那儿有条小径从一个小溪谷通了出来。他原本答应尤苔莎,把母亲带到这块地方来,让她们见个面,交上朋友。他的努力是彻底失败了。

他躺在绿茵丛中。他周围的蕨草,虽然繁茂,却相当整齐划一:这是一个好像机器制造出来的绿叶丛林,一个锯齿边三角形叶片的世界,没有一朵花儿。空气温暖,带着水雾,一片寂静无声。蜥蜴、蚱蜢和蚂蚁是唯一能看到的生物。这一场景似乎属于远古石炭纪时的世界,那时候植物不多,并且都是蕨类,没有花苞,也没有盛开的鲜花,只有一大片单调不变的绿叶子,叶子中间没有鸟儿欢唱。

他躺在那儿,忧郁地沉思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蕨草上有一顶扣了起来的白绸女帽,从左手边向他移来。他立刻知道那帽子是戴在他心上人的头上。他的心从冷漠中觉醒过来,一下变得热烈兴奋起来。他跳起身来,大声说道,“我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来。”

她有片刻工夫,消失在一个溪谷里。随后,她整个的人从灌木丛中展现出来。

“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她叫喊道,露出失望的神情。不过她的脸马上红了起来,并且多少有点内疚地轻声一笑,证明这失望是虚假的。“约布赖特太太在哪儿?”

“她没来,”他用抑郁的口吻回答。

“我要是早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她认真地说,“早知道我们会有这样清闲愉快的时光,那就好了。快乐如果没能预先知道,那就浪费了一半;如果有所企盼,那就使它增加一倍。我今天真是一点也没想到,下午能单独跟你在一块儿,现在这一情形的实际时间很快地过去了。”

“的确是这样。”

“可怜的克林,”她温柔地盯着他,继续往下说。“你很悲伤。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吧。不要去管究竟是什么事——让我们只看表面上像是什么事。”

“可是,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呢?”

“继续像我们现在这样——一个约会接着一个约会,就这样过下去,不管明天会怎样。你老是想着明天,这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但你一定不要再去想——行不行,亲爱的克林?”

“你跟天下所有女人一个样。女人总是满足于在外界提供的偶然情形中建立她们的生活;而男人却宁肯要创造出一个世界来适合他们的生活。尤苔莎,听着。有一件事,我不能再往后推延了。你那种崇尚‘享受今朝’智慧的情绪,今天不能打动我的心。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必须很快就结束。”

“这都是你母亲的缘故。”

“是的。我把这告诉你,可我对你的爱并不因此减少一分;你本应该知道才对。”

“我一直为我的快乐担忧,”她轻轻动了动嘴唇说。“我的快乐太强烈、太不顾一切。”

“但还有希望。我还可以工作四十年,你为什么就绝望了呢?我只是处在一个不太顺利的转折点而已。我希望人们不应该轻易地以为没有统一性就没有进步。”

“啊——你的心思岔到事情的哲理一边去了。——我说,在某种意义上,这些让人感到悲伤、无望的障碍是受欢迎的,因为它们能使我们以冷漠的态度来看待命运所乐此不疲的残酷讽刺。我听说有些人突然得到了幸福,因为担心不能活着去享受,结果忧虑而死。我觉得最近自己就是处于那种不安的古怪状态;但我现在可以不用忧心忡仲。让我们走走吧。”

克林握住尤苔莎的手,她已经为他脱去了手套—一他们喜欢脱了手套手拉着手散步——领着她走出了那一片蕨草。那天下午他们沿着山谷走路的时候,构成一幅非常好看的爱情满潮图画,太阳在他们右边斜照下来,两人淡淡的身影,像是白杨树一般高挑,远远地投到荆棘和蕨草上。尤苔莎走的时候仰着头,沉湎在空想之中,眼中流露出一种乐不可支、纵情享受的得意扬扬神色,她不靠别人帮忙,全凭自己个人,赢得一个在才能、容貌和年龄各方面都与自己相匹配的男人。在那个年轻人一边,他从巴黎带回来的苍白脸色,以及岁月和思索留下的初步印痕,已不像他刚回来时那样显而易见。他生来的那一份健康而富有活力的壮实,现在已部分地恢复到原先的状态。他们往前漫游,一直逛到荒原低处的边上,那儿的地又湿又软,和沼泽地合为一体。

“克林,我得和你在这儿分手了,”尤苔莎说。

两人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准备相互道别。他们眼前的一切达到了一种完美的程度。太阳正落在地平线上,霞光从垂挂在淡青色天空中的一块块红铜色和丁香紫色云彩中间射了出来。地面上所有朝向太阳的阴暗物体,都笼罩在一片紫霭之中,一群群檬虫,背对着紫霭,闪闪发亮,它们嗡嗡哀诉,朝上飞去,像是火星一样,四处飞舞。

“啊!这样分手我真受不了!”尤苔莎突然很痛苦地低声感叹。“你母亲会对你施加太多的影响;我得不到公正的评价,人们会到处流传,说我不是一个好女孩,那个巫女事件再加上来,使我的形象变得更黑。”

“他们不能。没有人敢说你或是我的坏话。”

“啊,我是多么希望我能确保永远不失去你——确保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抛弃我!”

克林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他感情澎湃,那个时刻充满激情,于是他快刀斩乱麻。

“这你可以放心,亲爱的,”他说着,把她搂在怀里。“我们马上就结婚。”

“啊,克林!”

“你同意吗?”

“如果——如果我们可以的话。”

“我们当然可以,我们俩都已成年。过去七年我在外面做事,也攒了些钱。如果你同意,在我去布达茅斯找到一所房子开办学校以前,先在荒原什么地方找一个小农舍住下来,那我们花很少的钱就能办到。”

“克林,我们在小农舍要住多久呢?”

“住六个月左右吧。六个月后,我就可以把书读完了——对,我们就这么办,这种思念的痛苦就可以结束。当然,我们要过一种绝对与世隔绝的生活。我们婚后的生活要搬到布达茅斯去住以后才开始面向外界。关于在布达茅斯找房子一事,我已经写了一封信。你外公能允许你这样吗?”

“我想他会的——条件是在小屋里住不超过六个月。”

“这我可以保证,只要是不发生什么不幸。”

“只要是不发生什么不幸,”她缓缓地重复道。

“这不太可能的。最亲爱的,定个日期吧。”

他们随后就商议起来,最后选了一个日子。那是在从那天算起的两个星期以后。

他们的话到这儿结束,尤苔莎离开了他。克林目送她朝夕阳方向渐渐远去。她越走越远,全身让那灿烂的光辉给裹了起来,她连衣裙拂过刚刚抽芽的莎草和禾革发出的沙沙声响也逐渐消失了。在他观望的时候,那没有生机、平整整一片的景色把他征服了,虽然他能充分感受到那光泽未减的初夏新绿的美。这一层新绿当时是穿在最可怜的叶片上。在那令人感到压抑的平坦中存在某样东西,使人联想起人生的角斗场;一种赤裸裸的平等意识油然而生,他觉得和太阳下面任何生物相比是平等的,一点也不优越。

尤苔莎现在对于他来说,已不再是一位女神,而是一个女人,一个他努力奋斗去得到的女人,一个他支持、帮助的女人,一个为了她的缘故他要遭受诽谤的女人。现在,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便觉得不应该那么匆匆忙忙去结婚;但是牌既然已经摆好,他决意要把这副牌玩到底。至于尤苔莎的名字是否要加到那一份爱得太热烈而难以持久相爱的人的名单上去,即将发生的事件无疑会提供一个现成的证明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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