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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个凑巧,以及它对步行者的影响

作者:英-托马斯·哈代 当前章节:7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自从红土贩子发现并且破坏了韦狄黑夜里去见尤苔莎的行动,韦狄就如前所述下了决心,要以亲戚随便来往那种关系,在白天大胆地去见尤苔莎。那次月光下跳舞时她对他所产生的吸引力,要叫一个内心没有道德力量的人完全摆脱,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打算以普通的方式会见她和她丈夫,随便聊一会儿,然后就告辞。所有外部迹象都将很合适、得体、自然;但那里有使他满足的主要事实;他能见到她。他甚至不希望克林不在家,因为不管尤苔莎对他是一种什么心态,她可能不会喜欢有损于她作为妻子尊严的情形。女人常常都是这样的。

于是他就去了;碰巧他到达时,约布赖特太太正好在屋子附近土墩上歇息。他以约布赖特太太所看到的那种方式绕房子瞧了一遍后,走进去敲门。约有几分钟的间隔后,有钥匙开锁的声音,门一打开,站在他面前的是尤苔莎本人。

从她现在的举止,没有人会想像到,站在这儿的就是一个星期前跟他一起参加那场充满激情舞会的女人,除非他真的能透过表面,测量到那一泓静水的深度。

“我想你那天是安全到家了?”韦狄说。

“喔,是的,”她随便说道。

“第二天累不累?我恐怕你会很累的。”

“相当累。你不必低声说话——没有人会偷听我们的。我的小用人到村里办事去了。”

“那么克林在不在家?”

“在家。”

“喔——我原以为你把门锁上,是因为你一个人在家,怕有什么流浪汉来。”

“不——我丈夫在这儿。”

他们站在门口。她把前门关上,像刚才那样,用钥匙锁上,然后把隔壁的房间推开,叫他进去。韦狄跨进门,房间里看上去空荡荡的。不过他才往前走了几步,就吃了一惊。克林躺在壁炉地毯上睡着了。他身边放着他干活时穿戴的绑腿、厚靴子,皮手套以及背心。

“你可以进去;你不会吵醒他的,”她跟在他身后说。“我把门闩上,为的是如果我在花园里或是在楼上,就不会有什么不速之客乘他躺卧在这儿的时候随便闯进来。”

“他为什么要睡在这儿?”韦狄悄声问道。

“他很疲劳。今天早上四点半他就出门了,一直干到现在。他去割荆棘,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而不使可怜的眼睛受损伤的事。”韦狄很文雅地穿了一套新的夏装,头上戴一顶便帽,尤苔莎这时痛苦地看到睡觉的人和他在外表上的对照。她接着说: “啊,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尽管离现在时间很短,他看上去完全是另一个模样。他的双手跟我的手一样白白软软的;现在你瞧一瞧,有多粗多黑!他的面色生来白皙,现在给太阳晒成一张铁绣色的脸,跟他的皮衣服一种颜色。”

“他为什么要出去呢?”韦狄低声问道。

“因为他不喜欢闲着没事干。话说回来,他赚的那点钱并不给我们带来多大收入。不过他说,一个人坐吃老本时,一个便士的钱也得赚,这样可以紧缩开支。”

“尤苔莎·约布赖特,命运之神对你不好啊。”

“我没有什么可以感谢他们的。”

“他也没有——唯一的例外是命运赋予他一件宝贵礼物。”

“什么礼物?”

韦狄盯着她的双眼看。

尤苔莎那天第一次脸红了起来。“我说,我作为这样的礼物是有疑问的,”她平静地说。“我原以为你是说知足的天赋——这天赋他有,我却没有。”

“我可以理解这种情况之下的知足——但是外部的处境怎样会对他产生吸引力,我仍然感到迷惑不解。”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他热衷于思想观念,对外界事物不在乎。他常常让我想起使徒保罗。”

“他的品格那样高尚,我听了很高兴。”

“是高尚;不过,最糟糕的是虽然保罗作为《圣经》里的一个人物是出色的,但在现实生活中是不行的。”

他们的声音出于本能逐渐低了下来,尽管他们并不特别注意避免把克林吵醒。 “好吧,如果这意味着你的婚姻是一种不幸,你明白该怪谁,”韦狄说。

“婚姻本身不是什么不幸,”她有点不快地反驳道。“只是发生了意外事件,那是把我毁掉的原因。从世俗意义上看,我是想要无花果,却是得了蒺藜。可我怎么能知道时间会带来什么结果呢?”

“尤苔莎,有时我在想,这是对你的报应。你理所当然是属于我的,这你知道;我也没有想到会失去你。”

“不——这不是我的过错!不能两个人都属于你呀;你别忘了,在我发觉以前,你就转到另一个女人那边去了。你这样做,是很轻率残酷的。在你开这个头以前,我做梦也没有想过耍这种把戏。”

“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韦狄答道。“这只不过是一段插曲。男人在永久的爱中间,会有轻率之举,暂时迷恋上另一个女人。但那永久的爱随后又会重申自己的权威,跟先前一样。那时因为你对我采取反抗态度,诱使我做事做过了头。当你依然扮演那可望而不可即的角色时,我走得越发远了,跟她结了婚。”他转过身,又瞧了瞧克林没有知觉的形体,低声说道,“克林,我恐怕你并不珍视你的宝贝。…… 至少在一个方面,他要比我幸福。他或许知道在世间失意潦倒、蒙受个人灾难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可能不知道失去心爱的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他得到那个女人,不是没有感激之情,”尤苔莎悄声说道,“在这一点上,他是个好人。许多女人会找这样的丈夫。但我需要所谓的生活——音乐、诗歌、热情、战争以及世界大动脉里所有的跳动和搏动,我这样渴望,能说是不合情理吗?这是我青春梦想的具体表现,但是我没有得到。不过当初我以为在克林身上看到了实现梦想之路。”

“你只是因为这才嫁给了他?”

“这你就误解我了。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但是,要说我当初爱他部分的原因就是我觉得在他身上看到了那种生活的希望,这话我不讲。”

“你又唱你那悲伤的老调了。”

“但我不会抑郁,”她情绪激动起来,喊道。“我去参加那次跳舞,从而开始了一种新的方式,我要坚持那种方式。克林可以快乐地唱歌,我为什么不能?”

韦狄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说你要唱歌,说比做容易;不过,要是我能够的话,我会鼓励你唱的。但既然我没有了一样现在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生活对我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因此我不能够鼓励你,这你要谅解。”

“戴蒙,你这样说话,是怎么啦?”她问道,一边抬起那双深沉的眼睛,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我决不会明白对你说的;或许,如果我通过谜语来对你说,你也不愿意去猜。”

尤苔莎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今天,我们的关系很怪。你的话太拐弯抹角。你是说,你还爱我。暧,这让我悲伤,因为我的婚姻并没有使我感到很幸福,以至于听到这样的消息后,要把你赶出门去,而我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我们对此谈得太多了。你是想一直等到我丈夫醒来吗?”

“我本想跟他说说话的;但是,已没有必要了,尤苔莎,假如我没有把你忘掉而让你生气,你说出来是对的;但是不要说把我赶出门。”

她没有回答,他们两人沉思地望着克林,他正继续酣睡。这种酣睡是在精神上没有担心害怕的情况下从事体力劳动的结果。

“上帝,我真羡慕他睡得那么香!”韦狄说。“我从小时候起——好多好多年了,就没有像那样睡过。”

他们这样望着他的时候,篱笆门传来“咔哒”一声响,接着有人在前门上敲了一下。尤苔莎走到窗口朝外面望去。

她的脸色顿时变了。先是变红,后来红色慢慢消失,直到只有两片嘴唇留下稍许色彩。

“我要不要走开?”韦狄站起来,问道。

“我简直不知道。”

“是谁来了?”

“约布赖特太太。啊,她那天对我说的是什么话呀!她这次来,我弄不明白— —她是什么意思!她对我们的过去老是存有猜疑。”

“我听你的,如果你觉得她最好不要看到我在这儿,我就到隔壁房间去。”

“这样,行:去吧。”

韦狄马上退到那个房间;但是他在隔壁屋里还没有待上半分钟,尤苔莎就跟了进来。

“不,”她说,“我们不能这样做。如果她进来,她一定得见你——我没做什么错事。但是,她不是想来见我,而是来见她儿子,我怎能给她开门?我不开门。”

约布赖特太太又敲起门来,声音比刚才要大。

“她的敲门声会把他吵醒的,”尤苔莎接着说;“这样他自己去开门让她进来。啊——你听。”

他们能听到隔壁房间克林翻身的声音,仿佛是被敲门声吵醒了,喊了一声: “母亲。”

“对——他醒了——他会去开门的,”她松了一口气,说道。“走这边。我在她那儿名声不好,你不能让她见到。这样,我偷偷摸摸行事,并不是因为我真地做了错事,而是因为别人喜欢这样说我。”

这时她把他带到后门。后门正开着,外面是一条小径,通向花园。“好,戴蒙,我有一句话,”在他朝前跨步时,她说道。“这是你第一次上这儿来;让它成为最后一次吧。我们过去是很热烈的恋人,但现在不行了。再见。”

“再见,”韦狄说。“我已达到我的目的,感到满足了。”

“什么目的?”

“来见上你一面。以我永久的名誉,我不是为别的而来。”

韦狄面对着同他说话的美丽姑娘,吻了吻自己的手,然后走到花园。她目送着他顺着小径,来到尽头,越过台阶,走进篱笆墙外面的蕨草丛。他一路往前走,蕨草拂着他的臀部,最后他隐没在灌木丛中。等他走得相当远了,她才慢慢转身,把注意力集中到屋子的内部,期望能听到克林和他母亲的谈话。

但是,她没有听到有声音,便得出结论他们是在低声交谈。这个时候克林跟他母亲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有可能不希望她在场,或者她不管怎么说是多余的。她决心等克林来找她,便又悄悄地回到了花园。她在这儿消磨了几分钟,见没有人来理会她,就回到屋子里,来到前面,细听客厅里的说话声。但是因为没听到任何声音,她把门打开,走了进去。使她吃惊的是,克林还是像韦狄和她刚刚离开时一模一样躺在那儿,显然他并没有被吵醒。那敲门声把他搅了一下,送他入梦,说起梦话,但他没有醒。尤苔莎急忙赶到门口,尽管她并不情愿给一个说过那样难听的话的女人开门,还是把门打开,朝外望去。看不到一个人影。刮泥刀旁边搁着克林的钩刀和他带回家的一束荆条;她面前是空荡荡的小径,花园的篱笆门半掩着;远处,长满紫色石南的大山谷在阳光下无声地颤动。约布赖特太太走了。

克林母亲这时正沿着山肩那边尤苔莎看不见的一条山径朝前走路。她从篱笆门到那儿,走得匆忙而坚决,她急着要逃离那个地方,就像刚才急着要进去一样。她的双眼盯着地面;两个景象深深留在眼里:克林的钩刀和荆条,还有窗户口女人的脸。她喃喃自语,双唇颤抖着,变得不正常地瘦薄。“这太过分了——克林,他怎么就忍心做得出来呢!他在家里;可是他让她把我关在门外!”

刚才她因为急着不要再看到那房子,就从直接到家的路上岔开了。现在她环顾四周,想回到那条路上去,突然看见一个男孩在山坳里采越桔。他就是曾经给尤苔莎烧篝火的约翰尼·南萨奇。如同小的物体会被大的物体吸引,约布赖特太太一出现,他就开始跟着她,不知不觉地在她身边小跑起来。

约布赖特太太跟他说话时像是处在催眠状态中那样。“我的孩子,回家的路很长,天黑前到不了家。”

“我能到家,”她的小同伴说。“晚餐以后我要玩接子游戏。我家六点吃晚餐,因为爸爸回家了。你爸爸也是六点回家吗?”

“不,他从不回家;我的儿子也不回家,没有人回家。”

“你为什么这样难过?你是不是看见怪面具了?”

“我看到的比怪面具还可怕——我看到一张女人的脸从窗口朝我望。”

“这情景不好吗?”

“不好。一个女人从窗口望着一个疲乏的行人,不让她进门,看到这种情景是不好的。”

“有一次我去特鲁普大水塘去捉水螈,看见自己在水里朝我望,把我吓得不轻,忙跳到了旁边。”……“他们对我的主动哪怕只是表示一半的欢迎,这事就会做得有多好!但是没有机会了。吃闭门羹!一定是她在挑唆他跟我不和。世界常有外表漂亮内心狠毒的人吗?我想有。天火辣辣的这么热,即便是对邻居家的猫,我也不会这样做啊!”

“你在说什么?”

“决不再去——决不!即使他们派人来请,我也不去!”

“你这样说话,准是个怪女人。”

“喔,不怪——一点也不怪,”她听到男孩随口说的话,答道。“大多数上了年纪、有了孩子的人像我这样说话。等你长大后,你母亲会跟我一样说话的。”

“我希望她不会;因为说昏话是很不好的。”

“对,孩子;我猜想,这是昏话。你是不是热得快没有力气了?”

“是的。不过没有像你那样厉害。”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脸发白冒汗,你的头垂了下来。”

“啊,我从内心里筋疲力尽。”

“为什么每走一步,你都要这个样子?”孩子边说边做出病人一颠一瘸的动作。

“因为我有一个我背不动的重担。”

小孩没有说话,沉思起来。他们两个人并排往前走了一刻多钟,约布赖特太太显然越来越疲乏,对他说,“我得在这儿坐下来,歇一会儿。”

她坐下来后,他死盯着她的脸看,然后说,“你呼吸时很怪——像是一只小羊,被追赶得快没气了一样。你一直是这样呼吸的吗?”

“不这样,”她这时的声音非常低,跟耳语差不多。

“我猜想你要在这儿睡一会儿,是吗?你眼睛已经闭起来了。”

“不。我不会睡很多觉的,直到——那一天,那时我会睡得很长——很长。好,你知道今年夏天博顿水塘于不于?”

“干,但是帕克水塘不干,因为那儿水深,一年四季都不干——就在那儿。”

“水清吗?”

“清,还可以——除非是荒原马走进水塘。”

“那好,拿着这个,赶快跑到那儿,舀一点最清的水来。我晕得厉害。”

她从提着的柳条包里拿出一个老式没有把子的瓷杯。包里一共有六只这样的杯子,是她从小时候起保存下来的。今天她带在身边,本来是想作为一件小礼物送给克林和尤苔莎的。

男孩跑去舀水,一会儿就把水端回来了,约布赖特太太想喝水,但那水太热,她恶心起来,就把水倒掉了。随后,她依然坐在那儿,两眼紧闭。

男孩等着她,同时就在她身边玩了起来。那儿褐色蝴蝶很多,他捉了几只。他又等了一会儿,便说,“我喜欢往前走,不喜欢待在这儿。你马上就走吗?”

“我不知道。”

“我想我一个人可以走,”他接着说道,显然,他是怕又要逼迫他去做什么讨厌的事。“你不需要我了吧?”

约布赖特太太没有答话。

“我该对我妈妈说什么呢?”

“就说你看见了一个被她儿子抛弃后伤透了心的女人。”

他离开之前,依依不舍地朝她脸上瞧了一眼,仿佛对他这样大方地丢下她不管,充满疑虑似的。他盯着她看的时候,样于茫然、好奇,就像一个人仔细察看一份找不到答案的古代手稿似的。他年龄不是很小,以至于不懂得需要同情的道理,但他年龄也不是很大,以至于看到他一向认为是压不倒的大人受到苦难时感觉不到小孩子的那种恐惧。约布赖特太太是自己在制造麻烦,还是在吃别人的苦,她的折磨应该让人感到怜悯,还是感到害怕,他没有能力判断。他低下眼睛,一言不发地走了。还没有走出半英里,他就把她这一切都给忘了,只记得她是一个女人,坐在地上休息。

约布赖特太太在体力和情感上费尽力气,累得她差不多要躺下来,但她还是继续往前慢慢行进,走一小段路,就歇上很长一会儿。太阳这时已经远远地到了西南处,直接朝着她脸上,像是一个残忍的纵火者,手里拿着火把,等着要把她烧死。男孩走后,景色中所有肉眼能见到的生命活动都消失了,不过每一个蕨草丛中断断续续传出雄蚱蜢的叫声能够显示,在大一些的动物卧倒在地之际,一个未被察觉的昆虫世界正生机勃勃地忙碌着。

她走了半天,最后来到一个山坡,大约是在从奥尔德华斯到她家全部路程的三分之二处,有一小片百里香草长到了小径上;她就在那芬芳的绿茵上坐了下来。在她面前,有一群蚂蚁越过小径,开出一条通道,它们背着重负,络绎不绝,费力地往前爬行。俯视这群蚂蚁,就像是从塔顶看城市街道一样。她想起来,蚂蚁在同一块地方忙忙碌碌,已有好多年时间—一毫无疑问,古时候的蚂蚁是现在在那儿爬行的蚂蚁的祖先。她侧身躺下来,想更彻底地休息一下。东方柔和的天空给她双眼带 来的宽慰,跟百里香草给她头部带来的轻松一样大。她正看着的时候,一只鹭从天际那边腾空而起,头朝着太阳飞去。它是从山谷中一个水塘里飞起来的,身上湿漉漉地还滴着水珠。它翱翔时,翅膀的边缘和轮廓线条、大腿以及胸脯映着明亮的阳光,看上去仿佛就是亮锃锃的银子做成似的。它飞行的天顶,似乎是一个自由快乐的地方,和束缚她的那个地球没有任何接触。她真希望自己没有被压垮,也能从地面飞起,像它那样飞翔。

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可避免地马上就反复回味自己的状况。假如她的思路可以在空中用一束光线表示出来,那就会像是陨星的光线似的,其方向跟那只鹭的相反,朝东面克林房子顶上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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