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还乡》作者:[英]托马斯·哈代【完结】 > 还乡.txt

第八章 尤苔莎耳闻别人好运,目睹自己厄运

作者:英-托马斯·哈代 当前章节: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与此同时,尤苔莎独自一人待在奥尔德华斯她的小茅屋里,心情被事态弄得很抑郁。对于克林发现她母亲被拒之门外后会产生的种种后果,她倒不怎么害怕,不过这些后果将会是令人不快的,而她憎恨事态的这一特性,就如同她憎恨可怕的事物一样。

无论何时,让她夜晚一人独守空房都是烦闷的。因为刚刚几个小时的兴奋紧张,今天晚上比起平常就更烦闷了。两次来人,把她搅得心绪不宁。克林和他母亲一经交谈,对她会产生坏印象,这种可能性并不使她感到极度不安,但是把她弄得很恼火。她那睡意昏沉的心态也激活起来,真希望当初去把门开了。她确实以为克林醒了,就这一辩解来说,倒也是实情;但是第一次叩门时不肯去开门,她无论如何是不能免于受责的。然而,她不把这归咎于自己,相反,她把过错推到那个混饨而巨大的撒旦身上,是他构造了她的处境,并决定着她的命运。

一年中这个时节,在夜间散步比白天要舒服。克林去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她突然决定出门,往布卢姆斯恩德那个方向走走,以便在他返回时碰巧能遇到他。刚到花园的篱笆门口,便听见有马车走来的声音。她朝四周一看,见是她外公坐在车上,朝她这边过来。

“我一分钟也不能停,谢谢你,”他回答她的迎候。“我赶车要去东埃格敦;转道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一条消息。或许你已经听到了——关于韦狄先生继承了一笔家产的消息。”

“没听到,”尤苔莎木然地说。

“嗨,他继承了一万一千英镑的财产——他叔叔送他家人回国,可他们跟着那艘‘仙后号’轮船一起沉到了海底,听到这个消息,他叔叔就死在加拿大了。因此韦狄一点也没料到,就继承了全部财产。”

尤苔莎一动不动,站了一会。“他听到这消息有多久了?”她问。

“这个么,今天一早吧,因为我是在十点钟查利回来时才知道的。现在他可是我所说的走运的人。尤苔莎,你太傻。”

“怎么傻?”她说,一边抬起眼睛,表面上显得很平静。

“嗨,你拥有他时,没有能一心跟着他。”

“拥有他,嗬。”

“我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你们两个人之间曾有过那么点事;说真的,要是我早知道,我会极力反对的;但既然你们已经谈情说爱,那你到底为了什么不能一心跟着他呢?”

尤苔莎没有回答,但看上去好像要是她愿意的话,她对这事也会跟他一样大发议论的。

“你那可怜的半眼瞎子丈夫怎么样了?”老人继续说道。“就人来说,倒也不坏。”

“他还好。”

“这对他那个你们叫什么来着的堂妹来说,是件好事。我的老天,你本应该在她那个位置上的,我的姑娘!好,我得继续往前走了。你是否需要什么帮助——我的就是你的,这你知道。”

“谢谢,外公,眼下我们不缺什么,”她冷冷地说。“克林在砍荆棘,不过他干这事主要是作为一种有用的消遣罢了,因为他干不了别的。”

“他这个消遣是能挣钱的,对不?我听说是三个先令一百捆。”

“克林有钱,”她说道,脸上红了起来,“但是他喜欢再挣一点。”

“很好,晚安。”说完老舰长驾车走了。

等她外公离开后,尤苔莎机械地继续朝前走,但她的心思已不在她婆婆和克林身上。韦狄尽管多次抱怨说自己命不好,但是命运抓住了他,又一次把他置于阳光底下。一万一千英镑。从埃格敦荒原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他都是一个富人。在尤苔莎眼里,这也是个大数目——足够满足她的需要,而心情严肃的克林把这些需要指责为虚荣和奢侈。虽然她不爱钱,但她爱钱能带来的东西。想像韦狄新获得的财产,她对他产生了极大兴趣。她现在想起那天上午他是如何悄悄地穿戴得衣冠楚楚:他大概是把他最新的一套夏装穿上了,不顾石南和棘刺会把衣服损坏。接着她又想起他对她的态度。

“啊,我懂了,我懂了,”她说。“他是多么希望能拥有我,他可以给予我盼望的一切!”

回想起他的眼神和言词的细处——当时几乎没有注意——她明白看出来他知道这件事,然后才有这种眼神和言词。“假如他对我抛弃他耿耿于怀,他会趾高气扬地告诉我他交的好运;但他没有那样做,考虑到我的不幸,他对这事只字未提,仅仅含蓄地表示他依然爱我,把我当作高他一等的人。”

韦狄那天对降临其身的事保持沉默,正是一种算计好的行动,意在让这种女人留下深刻印象。事实上,这种高雅品味的细腻格调是他接触异性时行为举止上的一个长处。韦狄独特的地方在于,对于女人他有时发脾气,斥责,憎恨,有时又会表示出前所未有的体谅眷顾,使得先前的冷落显得并非失礼,伤害并非侮辱,干涉变成细腻的关心,名声的损害变成殷勤的过分。这样一个人,他的仰慕之情,尤苔莎今天不予理会,他的良好心愿,她懒得去领受,她把他从后门送出屋去,可他却是一万一千英镑的拥有者,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一个跟一个上木工程师当过学徒的人。

尤苔莎一心想着韦狄的财产,忘了克林的命运跟她自己的生活道路关系更为密切这一点。她没有立即再往前走去迎克林,而是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掉头一看,只见她昔日的情人、今日幸运的财产继承人紧靠在身边。

她坐着没动,但是脸上的表情起伏变化,任何像韦狄那样了解她的人都能看出,她正在想他。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她用她那清冽低沉的语调问。“我还以为你是在家里呢。”

“我离开你家花园后就上村里去了;现在又从村里回来了:就这样。可以问一下,你往哪个方向走?”

她朝布卢姆斯恩德方向挥了挥手。“我去接我丈夫。我想今天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有可能惹出什么麻烦来了。”

“怎么会呢?”

“因为我没有让约布赖特太太进门。”

“我希望我的拜访没有给你带来什么伤害。”

“没有。这不是你的过错,”她轻声说道。

这时她已站起身,他们不由自主地一起漫步向前,有两三分钟没有说话。然后,尤苔莎打破沉默,说:“我想我得祝贺你。”

“祝贺什么?喔,是的;你是说,祝贺我得了一万一千英镑。嗨,因为我得不到别的东西,能得到这个,就该心满意足了。”

“你好像对此很不在乎——今天你来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带着一种受人冷落的口吻说道。“我完全是偶然听人说的。”

“我并不打算告诉你,”韦狄说。“不过我——好,我直说吧——尤苔莎,我 看你时运不好,便不愿提这件事了。看见一个人干重活累得筋疲力尽,像你丈夫那样躺在地上,使我觉得再向你炫耀我自己的财产,就很不合时宜。可是,当你站在他身边,我忍不住想,他在许多方面比我富有。”

尤苔莎听了这话,安静地挑拨道:“怎么,你愿意跟他交换——用你的财产换我?”

“我当然愿意了,”韦狄说。

“我们这是在想像不可能的荒唐事,还是谈谈别的事,怎么样?”

“很好;如果你要听,我就给你讲讲我未来的计划。我将拿出九千英镑作固定投资,留一千英镑现金,用剩下的钱去旅游一到两年。”

“旅游。这个主意太好了!你要上哪儿?”

“从这儿到巴黎,在那儿过冬天和春天。然后我要去意大利、希腊、埃及和巴勒斯坦,在天气没有热以前去这些地方。夏天我要去美国;然后,去澳大利亚,再绕到印度,这个计划还没有定下来。到那时我玩得差不多了。随后,我可能会再回到巴黎,只要有钱,我就一直住在那儿。”

“再回到巴黎,”她喃喃细语,声音差不多像是叹息。她从未跟韦狄说过克林的描述在她心田里种下的对巴黎的欲望;然而他无意之中却是到了能满足她欲望的位置。“你老是想着巴黎吧?”

“对。在我看来,巴黎是全世界美丽的中心。”

“我也这样想。托玛沁跟你一起去吗?”

“是的,如果她愿意。她也许更喜欢待在家里。”

“这么说你将四处游逛,而我将待在这儿。”

“我想是这样。不过我们知道这是谁的过错。”

“我不是在怪你呀,”她赶忙说。

“喔,我还以为你是的。假如你真的要怪我,那就想一想有一个晚上,你答应在黑冢跟我全面,知沿有来。你叫人送进一封信来:我读信的时候心发痛,我只希望你的心永远不痛。这是我们两个分道扬镳的地方。我随后匆忙中做了一件事…… 但她是一个好女人,我不再多说了。”

“我知道,那一次是我不好,”尤苔莎说。“但也并不一直都是我的过错。不过,感情变化太突然,是我的不幸。啊,戴蒙,不要责备我了——我受不了啦。”

他们默默地往前走了二三英里,尤苔莎忽然开了口:“韦狄先生,你走岔路了吧?”

“今天夜晚我的路在四方。天太晚了,你一个人走不行,我陪你走到那个能见到布卢姆斯思德的那座小山上。”

“不麻烦了。我并不是非要出门不可的。我想你不要再陪我往前走了。这种事要是别人知道了,会认为是出格的。”

“很好,我这就离开你。山上那是什么亮光?”

她一瞧,只见一点摇曳不定的火光从不远处一个棚屋敞开的一面射出来。她过去发现那棚屋一直是空着的,现在好像是有人住了。

“既然你已经走这么远了,”尤苔莎说,“你能不能陪着我平安地经过那间棚屋?我本以为我应该在附近什么地方遇到克林,但既然他没有出现,我就加快脚步,在他没有离开之前赶到布卢姆斯恩德。”

他们朝那草皮屋前进。走到靠近时,屋里的火光和灯笼清晰地显示出蕨草堆上躺着一个女人的身影,有一群荒原的男男女女站立在她周围。尤苔莎走到近处,才认出那个躺着的人是约布赖特太太,站在旁边的人当中有一个人是克林。她急忙用手朝韦狄胳膊上一压,示意他从棚屋敞开的一面回到阴影中来。

“是我丈夫和他母亲,”她用不安的声音悄悄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能不能过去看看然后告诉我?”

韦狄从她身边走开,来到棚屋后墙。一会儿尤苔莎看见他在向她招手,便走过去和他在一道。

“她病得很重,”韦狄说。

在他们这个位置,他们能听见屋里面在干什么。

“我想不出来她会上哪儿去了,”克林对一个人说。“显然她是走了老远的路,但即使在刚才她还能说话的时候,她也不肯告诉我她去哪儿了。你认为她的情形到底如何?”

“非常叫人担心,”一个严肃的声音答道。尤苔莎听出这是本区唯一的外科医生在讲话。“她让接蛇给咬了,受了点伤;但这是极度的疲乏才把她压垮的。我的印象是她一定是走了格外长的路。”

“我过去经常对她说,不要在这种天气走路太多,”克林悲痛地说。“你认为我们用蛇油治伤行不行?”

“喔,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方子——我相信,是捕蛇人的老方子,”医生答道。 “霍夫曼、米德、我想还有丰塔纳都提到这种油绝对可靠。毫无疑问,这是你们所能采取的最好的办法了;不过,我不知道其它油是不是也同样有效。”

“快过来,快过来!”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焦急地说道;然后就听见克林和医生从棚屋后面冲到前面约布赖特太太躺着的地方。

“啊,这是怎么了!”尤苔莎低声问道。

“是托玛沁在说话,”韦狄说。“那么他们把她叫来了。我不知道是否最好也进去——不过可能会带来伤害。”

里面人群好长时间鸦雀无声;最后,是克林打破了沉默,用痛楚的声音问道, “啊,医生,这是怎么啦?”

医生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她已经不行了。她过去心脏有病,体力上的疲惫给了她致命一击。”

接着传来女人们的啜泣声,然后是等待,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呼喊,然后是奇怪的喘气声,然后是一片痛苦的寂静。

“完了,”医生说。

站在棚屋后面稍远处的荒原人悄声说到,“约布赖特太太死了。”

就在同一时刻,这两个在旁观察的人看见一个穿着旧式衣服小孩模样的人从棚屋敞开的一面走进去。苏珊·南萨奇见是自己的孩子,便向前走到门口,默默地挥手要他回去。

“妈,我有话要告诉你,”他尖声喊道。“睡在那儿的女人今天和我一块儿走过;她说我得告诉你,说我见过她,她是一个被她儿子抛弃后伤透了心的女人。后来我就回家了。”

尤苔莎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困惑的呜咽,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克林—— 我得到他身边去——可是我敢去吗?不:走开吧!”

他们从棚屋附近退了回来,她用嘶哑的声音说:“这事要怪我。我是厄运不断。”

“你最后没让她进你的屋子?”

“没有;问题就在这儿!啊,我该怎么办?我不去打扰他们:我直接回家。戴蒙,再见。这会儿我不能和你再多说了。”

他们分了手;尤苔莎走到下一座小山时,她回头看去。一个忧郁的队伍在灯笼亮光下正从棚屋往布卢姆斯思德走去。韦狄的身影哪儿也见不到。

第五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