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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实人的疑惑

作者:英-托马斯·哈代 当前章节:92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伯母态度一变,托玛沁看上去像是很受不了的样子。“事情就是你所看到的:我——没有结婚,”她轻声回答。“伯母,原谅我——我弄出这个不幸事故,让你丢脸:我很难过。但我也没办法。”

“让我丢脸?先想想你自己。”

“这也不能怪谁。我们赶到那里后,牧师不给我们举行婚礼,因为结婚许可证上有些小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韦狄可以解释清楚。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回来。”天很黑,托玛沁悄然落泪,尽情发泄她的感情。她泪流满面,但没有人能看见。

“要不是我知道你不该落到这种地步,我真可以说,你是活该,”纳布赖特太太继续讲道。她这时候又温柔又恼火,两种心情显然不同,却邻近相接,说转变就转变,没有任何预兆。“托玛沁,你要记住,这件事完全不是我去找出来的。自从你迷上那个男人第一天起,我就警告你,他不会让你幸福。我是强烈反对这门亲事的。所以,才做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会做的事——在教堂里站起身来表示异议,让人家好几个星期把我当作闲聊的话题。不过既然是同意你们了,我就不再无端地往这方面去空想。这件事过后,你一定要嫁给他。”

“你以为我还会有其它念头?”托玛沁说,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干错万错,错在爱上了他。伯母,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你一说我就难受!你不会让我现在就跟他住一起的,是不是?——你的房子是我唯一可以回去的家。他说我们等一两天就可以举行婚礼。”

“我真希望他从未见过你。”

“很好,那我就要成为世界上最可怜的女人了。不要让他再看到我好了。不要让他再看到我,我不要他了!”

“现在讲这个话已经太迟了。跟我走。我要到酒店去一趟,看看他有没有回来。当然,我马上要把这事的底细搞搞清楚。韦狄先生不要以为他可以耍弄我或是我家里的人。”

“并不是那回事。是结婚许可证有问题,他当天又没法再换一个。如果他回来了,会马上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

“他为什么不把你送回来?”

“那是因为我的缘故,”托玛沁又抽泣起来,“我发现我们不能举行婚礼后,就不愿意和他一起回来。当时我身体很不舒服。后来看见迪格利·维恩,我情愿就让他送我回家来。我没法解释得再明白了。如果你要生气,你就生我的气好了。”

“我要把这事弄个明白,”约布赖特太太说。她俩转身朝酒店走去。附近的人都把这家酒店叫作静女酒店,因为店的招牌上画了一个女人,把她自己的头取下来夹在胳肢窝里。酒店的正门,面对着荒原和黑冢,它们黑色的影子,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一种威胁。门上挂了一块被人忽视的铜牌,上面刻的字很叫人意想不到:“工程师韦狄先生”。当年那些对韦狄寄予厚望的人曾帮助他在布达茅斯一家公司当工程师,但他们后来大失所望。这铜牌就是那时留下来的纪念物,虽然没有用处,却一直还是舍不得扔掉。酒店后面是花园,花园后面是一条小河,河深水静。小河流过,成为荒原这边的边界,因为小河对面便是牧场了。

但眼下夜色深沉,所有景物,只能看见它们在空中的轮廓线。房子后面的河水流声,听得很清楚。河两岸挂了芦花的干枯芦苇,形成一排栅栏,河水在芦苇丛中打着漩涡,慢慢淌着。微风里,芦苇摇曳摩擦,发出沙沙声响,让人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芦苇声像是教堂里人们低低的祈祷声似的。

山上点篝火的人们看到的那扇亮着烛光的窗户,没有拉窗帘。但因为窗台大高,外头的行人看不到里面房间。一个很大的阴影,隐约可辨是个男子身影的一部分,把天花板的一半都遮暗了。

“他好像在家,”约布赖特太太说。

“伯母,我也非得进去吗?”托玛沁微弱无力地问道。“我觉得我不应该进去 ——进去不太合适。”

“你当然得进去——跟他当面对证,这样,他就没法对我说假话了。我们到屋里去,要不了五分钟,然后就步行回家。”

约布赖特太太进了走廊,来到私人客厅,敲了敲门,把门推开,朝里面望去。

约布赖特太太看见烛火前一个男人的后背和双肩。这就是韦狄。他立刻转过身子站立起来,上前迎接到访的客人。

他是一个还算年轻的男子,就形体和动作两个特征来说,首先引人注同的是他的动作。他举手投足时表现出来的优雅风度很独特:这是一种有勾引女人经历的人的形体动作语言。随后人们才注意到他形体方面的特征:茂密的短发,覆盖着额头顶端,使得前额呈现一种早期哥特人高角盾牌的轮廓;他的脖子像个圆柱子,光滑圆溜。他身材的下半部长得不很结实。总起来说,他这个人,在男人眼里,没有任何让人羡慕的地厅;在女人眼里,没有任何让人讨厌的地方。

韦狄发现了走廊里的年轻姑娘,就说,“托玛沁终于到家了。亲爱的,你怎么能就那样把我丢下来呢?”他转身对约布赖特太太说:“我无论怎样劝,都没有用处。她坚持要走,要一个人走。”

“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约布赖特太太以高傲的口气发问。

“你们先坐,”韦狄给两个女人搬来椅子。“嗨,这种错误说起来非常蠢,但还就常常发生。结婚许可证在萨瑟顿不能用。上面写明了是在布达茅斯。可我因为事先没看一下,所以不知道。”

“但你不是一直就住在萨瑟顿的吗?”

“不是。我一直是住在布达茅斯——直到两天前—一所以我一开始打算带她上那儿。到我去接她时,我们临时决定去萨瑟顿,可忘了必须办一张新的结婚许可证。后来没有时间赶到布达茅斯去了。”

“我想这事多半要怪你,”约布赖特太太说。

“选择萨瑟顿,主要得怪我,”托玛沁替韦狄申辩。“是我提议去那个地方的,因为那儿人家不认识我。”

“我心里很清楚,这事得怪我,用不到你来提醒,”韦狄不耐烦地说道。

“这种事情不是发生过就算了,’怕母说。“这是对我个人以及我们的布赖特家的轻侮。消息传出去,会让我们很难堪。你叫她明天怎么去见她的朋友?这个伤害非常大,我不会轻易原谅的。她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哪里的话!”韦狄说,有点生气。

两人说话时,托玛沁的大眼睛从一个人脸上转到另一个人脸上。这时,她焦急不安地说,“伯母,你能不能让我跟戴蒙谈五分钟?戴蒙,好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韦狄说,“如果你伯母同意的话。”他领着她到隔壁一间房间,把约布赖特太太一个人丢在烛火旁边。

他们俩一进房间,关上门,托玛沁就抬起她那苍白的脸,流着眼泪,对他说: “戴蒙,我真是苦死啦!今天早上在萨瑟顿时,我并不是因为生气而跟你分手的;可我是害怕极了,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我没让伯母知道我今天遭了多少罪。我要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声音,要装出一副笑容,好像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无足轻重,这有多难。但我尽力这样去做,免得她更要生你的气。亲爱的,我知道伯母要怎么想就怎么想,你也没办法。”

“她这个人很讨厌。”

“是啊,”托玛沁轻声说道。“我猜想现在我好像也很讨厌……戴蒙,你准备怎么打发我?”

“打发你?”

“是啊。那些不喜欢你的人讲的一些话,叫我常常起疑心。我想,我们还是打算结婚的,是吧?”

“当然是啦。星期一我们只要去布达茅斯,立刻就可以结婚。”

“那我们就去吧!—一噢,戴蒙,你让我说什么话呀!”她用手帕捂住泛起红晕的脸。“我在这儿,是求你娶我;按道理,你应该跪下来央求我,求你冷酷的心上人不要拒绝你,说要不然,你的心就要碎了。我过去常想,结婚应该是像那个样子,很美好、很甜蜜。可现在差别太大了!”

“不错,现实生活从来就不是那个样子。”

“就我个人来说,我并不在乎结不结婚,”她接着说,表现出一些尊严。“我不在乎。没有你,我照样过。我考虑的是伯母。她自尊心很强,很顾家族的名声。如果这事在我们结婚以前张扬出去,那要把她的面子丢尽了。我堂兄克林也会受到很大伤害。”

“那他就是不讲道理。实际上,你们一家人都不讲道理。”

托玛沁的脸微微一红,然而并不是出于爱情。但不管是一时什么情绪使她脸红,那红晕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低声下气地说:“我决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是没办法。我只是觉得,你终于使我伯母在一定程度上得听你的了。”

“要论公道的话,那理差不多都在我这边,”韦狄说。“想一想,为了得到她的同意,我是怎样地忍气吞声。结婚公告被禁止,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侮辱;对我这个神经过敏、多愁善感、天生倒霉的人来说,就是加倍的侮辱。结婚公告这事,我永远不会忘掉。换一个心肠硬的人,现在就会很高兴地回敬你伯母一下,把这事暂停不办。”

韦狄讲这话时,她一双悲伤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神情似乎在说:房间里不只是一个人对他的神经过敏深感遗憾。韦狄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显得不安起来,就说:“你知道,这仅仅是我的想法而已。我压根儿没有拒绝完婚的意思,我的托玛沁——我不忍心这样做。”

“我知道你不会忍心这样做的!”漂亮的姑娘说,脸上露出喜色。“你这个人,看见一条小虫子疼痛的样子,听到刺耳的声音,或闻到难闻的气味,都忍受不了,不会长时间地折磨我和我的家人的。”

“我不会的,如果我有办法的话。”

“戴蒙,那拍一下我的手,说定了。”

他很不在意地把手伸给托玛沁。

“啊,我的天,是怎么回事?”他突然说道。

门口有许多人的唱歌声传到他们的耳边。其中有两个人的歌声,因为很特别而显得突出:一个是浑厚的男低音,另一个是气喘吁吁、微弱的尖叫声。托玛沁听出来一个是蒂莫西·费尔韦的,另一个是坎特尔大爷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希望,该不会是司奇明顿游行吧?”托玛沁感到害怕,盯着韦狄。

“当然不是。不会的,那是荒原的乡亲们为我们唱欢迎曲。这真是无法忍受!”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外面的人们欢快地唱道:他对她说,她是他生命的快乐,如果她同意,他要和她结婚拜堂;她没法拒绝;两人便上了教堂,小苏心满意足,小威尔已被遗忘;他亲吻着她,又把她抱到膝上,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情深意长!

的布赖特太太从外头房间破门而入。“托玛沁,托玛沁!”她气愤地望着韦狄,说道:“这真是丢人现眼!让我们赶快离开这儿。走!”

但这时要从走廊里出去,已经太迟了。人们开始在乱敲前屋的大门。韦狄刚刚走到窗口,又折了回来。

“站住,”他用手按住约布赖特太太的胳膊,命令似的说。“我们是给人彻底包围了。我敢说,外面有五十号人。你和托玛沁待在房间里——我出去见他们。看在我分上,你们一定要留下来,等到他们离开,这样就可以显得一切都正常。托玛沁,我亲爱的,不要吵闹了——等这过去以后,我们必须把婚事办了。这一点,我跟你一样能看得出来。你们坐着不要动就行了——不要多说话。我来对付他们。这些蠢货,瞎起哄!”

他把焦虑不安的姑娘安置在椅子上,自己回到前屋,将门打开。只见坎特尔大爷已经来到走廊里,正跟着仍旧站在酒店外面的人们一同唱歌。他嘴巴张开,使劲吟唱,脸上一副痛苦吃力的样子。老人走进房间,心不在焉地朝韦狄点了点头。合唱完了,他热情地开口:“欢迎新郎新娘,上帝保佑你们!”

“谢谢,”韦狄冷冰冰地说,一脸的不快,面色像雷雨天气一样阴沉。

这时,其他人紧跟在坎特尔大爷身后,也进了屋,这里面有费尔韦、克里斯琴、挖草皮的萨姆、汉弗莱,还有其他十来个人。大伙儿出自对主人和他的器物一视同仁的友好情意,朝韦狄微笑,也朝房间里的桌子、椅子微笑。

“约布赖特太太到底还是在我们前面,”费尔韦说。他们进入的这间外屋与两个女人坐着的房间用一块玻璃隔开。费尔韦透过玻璃,认出了约布赖特太太的女帽。 “韦狄,你看,我们是从山上走下来的,她是沿着一条小路绕过来的。”

“我看见新娘子的头了!”坎特尔大爷说。他也朝那方向张望,认出了托玛沁。她这时坐在伯母身边,一副手足无措、极其难受的样子。“还没有安顿好哪——好,好,有的是时间。”

韦狄没有出声。他或许觉得,他招待这些人越早,他们就走得越早,因此就搬出一个酒坛子。这一下子就给屋里增添了温暖的气氛。

“我看得出来,这是好酒,”坎特尔大爷说,他一副很规矩的样子,并不急着要尝酒。

“不错,”韦狄说,“这是陈年蜂蜜酒。我希望大家喜欢它。”

“好啊!”客人们答道。他们说话的口气诚挚亲切,礼貌与真情恰好同时表达,十分自然。“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酒了。”

“我敢打赌,没有比这更好的酒了,”坎特尔大爷接着说。“蜂蜜酒唯一的不足之处是容易醉人,喝了要躺倒睡觉,好久醒不来。但感谢上帝,明天是星期天。”

“我曾经喝过一回,就喝一点儿,感觉胆子就大了,像个当兵的一样。”

“你马上可以重复这样的感觉了,”韦狄显出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先生们,是用瓷杯还是玻璃杯?”

“如果不介意,我们用大口杯,传着好啦,这比一滴一滴倒出来要好得多。”

“让滑不卿溜的玻璃杯见鬼去吧,”坎特尔大爷说,“乡亲们,不能在火灰里烤的玩意儿,有什么用处?我倒要问问大家?”

“你说得对,大爷,”萨姆答道。接着,蜂蜜酒就传递起来。

“我说,”蒂莫西·费尔韦感到有必要说几句好话,开口道:“韦狄,结婚是人生大事。你那位新娘子,真是钻石一样的人物。我是这样讲的。没错,”他转向坎特尔大爷,继续往下说时,提高了嗓门,为的是让隔壁里屋也能听到,“她父亲(他把头侧向里屋)在世的时候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只要一发现有人在背后打冷枪就很生气。”

“那种武器不是很危险的吗?”

“附近地方没有几个人能跟他相比,”萨姆说。“每逢教会募捐小组上街,他就在队伍前面的乐队里吹单簧管。他吹得好,就像是吹了一辈子单簧管似的。随后,当他们来到教堂门口,他就扔下单簧管,跑上廊台,抓起一把低音提琴拉起来。他拉得好,就像是拉了一辈子低音提琴似的。大家都说——真正懂音乐的人都说—— ‘可以肯定,他不可能就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个吹单簧管吹得那么好的人。’”

“我能记得当时的情形,”砍荆棘的说,“他一个人抱着单簧管吹,所有的孔眼都接到,指法从没乱过,真是了不起。”

“还有他在弗利切特教堂的情景,”费尔韦又重新开了个头,就像是在同一个兴趣矿藏中挖出一条新矿脉。

韦狄喘着气,感到厌烦之极,难以忍受。他朝玻璃隔墙那边失去自由的两个女人看了一眼。

“一到星期天下午,他就跑到那里去会老朋友安迪·布朗。安迪是教堂第一单簧管手,是个好人,但他吹出来的调子,声音有点儿刺耳,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

“做礼拜时,约布赖特总要替安迪吹几段,让他打个盹儿。作为朋友,都会很自然地这样做。”

“作为朋友都会的,”坎特尔大爷说道。其他听众则用点头这一更为简短的方式表示赞同。

“安迪睡着以后,约布赖特刚把他的第一口气吹入安迪的单簧管里,教堂里每一个人马上感觉到他们中间来了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大家都把头转了过去,说, ‘啊,我早知道就是他!’有一个星期天,我记得最清楚——那天是拉低音提琴。约布赖特带上了自己的提琴。我们用‘利第亚调’ 唱第一百三十三篇。当唱到‘那贵重的油,浇在亚伦的头上,流到胡须,又流到他的衣襟’,约布赖特拉这首光荣庄严的曲子拉出兴致来了,使劲推弓,几乎是要把琴身锯成两段。教堂里面的每一扇窗户,都像是天空打雷似的给震得格格作响。老牧师吉本斯身穿神圣的白色法衣,就跟穿平常衣服一样地自然。他双手高高举起,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愿我们教区也有这样的人!’但是在弗利切特教堂里,找不出一个能和约布赖特相比的人来。”

“窗户震动起来,是否还安全?”克里斯琴问。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大家坐在那儿,听了对约布赖特演奏的这番形容,钦佩不已,一时都出了神。跟法里内利在公主面前的歌唱、谢里丹著名的“公主演说” 以及其它相似的事例一样,已故约布赖特先生在那个令人难忘的下午的绝妙表演,因为是永远消失、无法再现了,才积累起一种荣耀。如果有可能进行比较批评,这荣耀也许就要大大减少。

“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他正当壮年就走了,”汉弗莱说。

“噢,我说:他走之前几个月就病得不轻了。那时候,女人们常常到青山集市去参加赛跑,奖品是贴身内衣或裙服布料。我现在的老婆,当时是个蹦蹦跳跳的姑娘,个头还没到嫁人的高度,腿挺长。那一次,她和其他姐妹一块儿去参加了赛跑。她发福以前,很能跑的。她回到家里,我就问——那时我们刚刚开始谈——‘亲爱的,你得到什么奖品了?’‘我的奖品么——啊,我的奖品么——是裙服布料,’ 她说着,顿时脸上排红起来。我心里想,奖品一定是贴身内衣。果然不错,是件贴身小褂儿。唉,看看现在,她说什么都不会脸红,可那时这么个小东西她都不好意思说,真是很奇怪……好了,她接着往下说——就是她说的那段话,才让我提起这事来——‘唉,无论奖什么样的衣料,素的也好,花的也好,能拿出来让人看的也好,不能拿出来让人看的也好(她那时挺会约束自己),我都宁肯不要,也不愿去看我所看到的情景。可怜的约布赖特先生,一来到集市,就病倒了,只得又回家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教区。”

“他一天不如一天,后来我们就听说他去世了。”

“你说他死的时候疼得厉害吗?”

“喔,不,不疼。精神上也不痛苦。他去见上帝,是很幸运的。”

“费尔韦先生,别的人——你说别的人死的时候,会疼得厉害吗?”

“这要看他们怕不怕疼。”

“感谢上帝,我一点也不怕疼!”克里斯琴费力地说。“我很高兴,我不怕疼,因为到时候就不会疼的……我想我是不怕疼的——如果怕,那也是没有办法,而我是不应该受罪的。但愿我一点儿也不怕疼!”

大伙很庄重,沉默无语。屋里的窗子没关,百叶窗也没下。蒂莫西朝窗外望去,说道:“德鲁舰长家门外的那个小篝火,有多旺!我敢说,它一直在烧着。”

所有的目光都朝窗外望去,没有人注意到韦狄脸上流露了一下真情,但马上就被掩饰过去。远方荒原昏暗的山谷里,在黑冢的右边方向,可以看见有一个火光。空火很小,但稳定持久,跟刚才一样。

“这个篝火,点得比我们的还早,”费尔韦接着说,“这里远近所有的篝火在它前面早灭了。”

“也许是有什么意思在里面!”克里斯琴轻声说道。

“怎么有意思?”韦狄警觉地问道。

克里斯琴因为说不准,一时没有回答。蒂莫西就来帮他的忙。

“先生,他是想讲,那儿住了一个孤独的黑眼睛女人,有人说她是个巫女—一这么年轻美貌的女人,我称她为巫女,真是不应该—~她老是在捣鼓些怪事;这火也许就是她点的。”

“如果她肯要我,我会非常高兴地去向她求婚,豁出去让她那双放荡的黑眼睛给我带来恶运,”坎特尔大爷坚定地说。

“你就不要说这种话了,老爸!”克里斯琴恳求道。

“我说,这姑娘能让人眼花缭乱。谁娶了她,家里最好的客厅就不用再挂美人画了,”费尔韦猛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杯,以流畅的口气说道。

“那他也不缺像北极星那样情深意笃的伴儿了,”萨姆说,一边拿起酒杯,把剩下的一点酒喝光。

“好,说真的,我想我们该走了,”汉弗莱看到酒杯空了,说道。

“我们要不要再给他们唱一首歌?”坎特尔大爷问。“我肚子里歌可多呢,像个小鸟似的。”

“谢谢,大爷,”韦狄说。“不过现在就不麻烦你们了。以后我聚会时,你们一定要来唱。”

“我要么一句歌词也不学;如果不给你准备十首新歌,我就见鬼去!”坎特尔大爷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到时候一定来,韦狄先生。”

“你的话我信,”那位绅士说。

大家随后向招待他们的主人告别,祝他婚后长寿幸福。他们重复地讲祝愿的话,拖了一些时间。韦狄把他们送到门口。大门外面,色调浓黑的荒原,拔地而起,在等待他们。这一大片黑暗,从他们脚底开始,几乎一直升到天顶;在天顶高处,黑冢低首的形状才开始看得清楚。挖草皮的萨姆走在最前面,大家拉成一行,钻进浓浓的夜色,踏上没有人径的归家路途。

等到荆棘刮擦绑腿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韦狄才回到他让托玛沁和她伯母待着的房间。两个女人不在了。

她们只有一条路可以离开这屋子,那就是走后窗,而后窗正开着。

韦狄独自笑了起来。他在房间里琢磨了一会,然后懒懒地回到前屋。在这儿,他一眼瞥见搁在壁炉架上的一瓶酒。“啊,老奥登!”他咕哝了一句,走到厨房门口,大声喊道:“给老奥登送点东西去,这里还有没有人哪?”

没有人答话。房间里空空荡荡。给他打工的年轻人已上床睡觉去了。韦狄折回身,戴上帽子,拿起酒瓶,走出屋子,把门锁起来,因为今晚没有一个顾客。他一上路,就又看见迷雾岗那个小小的篝火。

“我的小姐,你还在等着我,是吗?”他喃喃低语。

不过,他那时并没有朝那方向走去,而是把小山撇在左边,上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螨跚而行,来到一个农舍门前。这个农舍如同荒原L其它住所一样,夜里这个时候只是靠了窗户透出来的微弱的灯光,才没有消失不见。这是编扫帚的奥莉· 道登的家。韦狄走进屋去。

楼厂房间里一片漆黑。韦狄摸黑找到桌子,把酒放在桌上,马上就出来,又回到荒原上。他站在那儿,朝北面方向望去。那不灭的小火,位置虽然没有黑冢那么高,但还是在他头顶上方。

女人用心考虑,会带来什么结果,我们已听说过。一桩事情,假如有这样的女人参与其间,并且还是一个漂亮女人,这一格言的意义往往就不上限于女人。韦狄站在那儿,站了老半天,喘息着不知该怎么办。最后,他任其自然地对自己说: “对——听老天安排,看来我必须上她那儿去。”

韦狄没有转身回家,而是沿黑冢下面那条小路,朝那显然是信号的火光急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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