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格敦荒原那一群人都走了以后,点篝火的地点恢复了它惯常的孤寂。这时,一个裹得紧紧的女人身影,从荒原上亮着小篝火的地方向黑冢慢慢走去。要是那个红土贩子还在老地方看着,他就会认出这个人影来。她就是刚才独自站在黑冢上面、看到人来后就消失不见的女人。她走到古冢顶上她原先站立的地方,那里的篝火快要熄灭,红色的余火,像是白日的尸体,眨着活生生的眼睛欢迎她。她一动不动,站在广阔无垠的茫茫夜空之中。如果地面荒原上的一片漆黑是重罪,相比之下,苍穹的晦暗可以算是轻罪。
这个女人身材修长,举止像个贵妇人,眼下所能知道的只有这些,因为她身上裹了一条按过去风尚对折的披巾,头也裹在一块方头巾里面。此时此地,这样的保护不算多余。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她背对着风口;但是她为什么要回避那个朝向,是不是因为寒风在她站立的独特位置吹得特别欢,或是因为她对东南方向有兴趣,一开始还看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纹丝不动伫立那儿,像是周围荒原圈子内的中心点,也同样不清楚。她那异乎寻常的胶着不动,特别显眼的孤独寂寞,还有对黑夜的毫不理会,可以表示许多意思,其中的一层,是她没有一丝恐惧。当年,恺撒等不到秋分便急急逃离这儿的阴沉昏暗,我们岛国的地形和气候让南国的游客把它描写成是荷马笔下的辛梅里安国。这块地方自古以来未曾变化的险恶状况,对女人显然不会友善。
如果以为她是在听风声,那也不无道理,因为夜色深沉,风刮得有点儿大起来,引起了人的注意。那样的风确实像是为那样的景物生出来,如同那样的景物像是为那样的时刻创造出来一样。风声中有一种音调很特别,只能在那儿听到,别的地方是听不到的。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劲风,一阵紧似一阵。每一阵风急急地吹过,在其行进过程中就变成了三种声部:高音,中音,低音都能从中找到。整体的风势,在坑洼山岗间回荡,发出最低沉的编钟乐声。随后是冬青树轰鸣的中音。一个微弱的嗓音,音量比前两种要小,但音高要超过它们,使劲哼着沙哑的凋子,便是刚才提到的本地特有的音调。它虽然很单薄,不像低音和中音那样一F就能让人听得出来,但给人的印象,却远比它们深刻。所谓荒原的语音独特性就在于此。这种音调,天底下只有荒原这里才能听到,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女人如此神情紧张、一直不动的原因。
十一月里寒风悲凉,这种音调很像九十岁老人喉咙里残缺不全的歌声。这是精疲力竭的低语,干枯嘶哑,轻薄如纸。它从耳边拂过,十分明显,听惯了它的人,对于声源的细微之处,就像用手触摸的那样;能感觉出来。它是细小植物共同合成的结果,这些植物不是树干草茎,叶柄叶片,也不是果实棘刺,青苔绿薛。
它们是干瘪皱缩的石南花。夏天里它们本来花瓣娇嫩,一片淡紫色,现在让米迦勒节的秋雨洗去了颜色,又让十月的艳阳晒成了干皮。一朵石南花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几百朵凑在一起,刚刚能从静中听出。整个山坡上无以数计的花朵送到那个女人耳边的,也不过是枯萎无力、断断续续的吟诵之声。但是,在今晚空中回荡的许多声响之中,几乎没有一个声音是像它这样有感染力,能让聆听者想起声音的来源。听的人在想像中看到了满山遍野的石南花,感觉到那劲风抓住了每朵小小的喇叭花,钻进去,像是到了巨大的火山坑里一样,细细搜索一遍,再口出身来。
“圣灵感动他们。” 耳边听着这声音,不由自主地就想起这句话的意义;要是富于感情的聆听者有物神崇拜的思绪,就会想到更高的境界。毕竟,不只是左边野地那片枯花在述说,也不单单是右边野地或正面山坡上的枯花在出声,而是某个东西,像一个人那样,通过所有的石南花在同时说话。
突然,黑冢上面,有一个声音,溶进了这黑夜的呼啸。它与别的声音交织一起,协调自然,几乎分辨不清它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悬崖峭壁、灌木草树以及石南花都已打破沉默,最后,轮到那个女人。她的声音只是同一篇讲话的一个语句。它被抛向劲风,和风声混成一体,然后随风一齐飞去。
她一声长叹。很显然,她是对让她到这个地方来的那桩心事而叹息。这声长叹里有一阵松弛放任,好像那女人的头脑允许她这样发出声音,是批准她不能控制的行动。其中有一点显而易见,那就是她一直是在压抑状态而不是倦怠或呆滞状态中生活。
远处山谷底下,酒店窗户射出的微弱灯光依然亮着。几分钟以后就证明,那女人并不是为自己的行动或身边的景物叹息;她的长叹与那窗户或窗户里面的景物有关。她举起左手,手里有一架折起的望远镜。那个女人打开望远镜的动作很快,好像是习以为常了。她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朝酒店发出的灯光望去。
她把脸微微扬起,裹在头上的方巾往后掀开了一些。一个面部侧影,在苍茫一色浮云的衬映下,依稀可辨。这仿佛是玛丽·安托瓦内特和西登斯夫人从坟里站立起来,两张脸的影子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意象,跟两个人的样于都不同,但又让人想起是她俩。不过,这只是停留在表面。一张脸的轮廓可以表示性格的某些部分,但只有脸L的表情变化才能告诉性格的全部。事情往往这样,要了解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面部的表情比起身体所有其它部位的努力表现,帮助常常要大。因此,黑夜对那个女人的揭示甚少,因为她被夜色笼罩,看不清她脸上活动的部分。
她终于放弃了侦察的姿势,将望远镜关上,转向渐渐熄灭的余烬。这时候已看不到有光芒从残火中照射出来,唯一的例外是偶尔有一股异常迅疾的劲风,拂过余烬表面,吹出一阵红色亮光,这些红光就像姑娘脸上的红晕,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俯身朝向那一圈沉默的余烬,从燃烧过的树枝里拣出一根来,上面一头燃着最大的炭火,然后把它拿到她先前站立的地方。
她把树枝拿到地上,同时用嘴吹那红色的炭火,直到它把草皮微微照亮,照出一个物件,原来是一个计时用的沙漏。她不停地吹火,吹到看清楚沙已完全流光。
“啊!”她说道,似乎吃了一惊。
她吹起来的亮光,忽明忽暗,她的面容也只有瞬息间的显露。因为她仍旧扎着头巾,只能看见两片无与伦比的红唇和一面脸颊。她把树枝扔掉,拿起沙漏,把望远镜夹在腋下,然后走路。
顺着山脊隐隐约约有一条让人走出来的小径,她就循着这小径向前走去。对小径熟悉的人把它称之为山路。外地的游客大白天路过时,不一定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对于定期到荒原来的人,即使深更半夜,也不会找不到它。夜色昏黑,连收费公路都看不见,但仍然能沿着雏形的小径走,其秘密在于全凭脚上走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长年在人迹罕到地方夜游的结果。对于在这种地方锻练过的步行者来说,不管穿多厚的靴子或鞋子,踩到没有人走过的草丛上与踩到小径被践踏过的草茎上之间的差别,总能觉察出来。
那孤独的人影走在小径上,并不理会夜风掠过枯死的石南花奏出的音调。她绕 过一条沟壑,那儿有一群黑乎乎的动物,看到她走来,便往远处逃跑,但她没有回头瞧一眼。它们是被称之为荒原马的小野马,约有二十多匹。那些野马在丘陵起伏的埃格敦荒原四处漫游,但因为马的数量太少,未能减弱荒原的孤独。
眼下那位步行者对周围一切都不注意,这从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有一根刺藤钩住了她的裙子,让她停下步来。她并没有把刺藤扯掉,再急急往前赶路,而是顺着刺藤这么一拉,很被动地就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后来她才开始要摆脱刺藤,就不断地转着身子去摘除那带刺的藤条。她陷于郁郁寡欢的沉思之中。那个女人现在朝一直在燃烧的小篝火方向走去。这个小篝火曾引起黑冢顶上的人群和山谷下面的韦狄的注意。篝火发出微弱的火光,开始映在她的脸上,并且很快就显示出那篝火并不是点在平地上,而是位于两条土堤相交的土墩或凸角堡上面。土堤外是一条壕沟,其它地段都干着,只有紧靠着篝火下面是一滩积水,周围长满了石南和灯芯草。篝火的影子倒立在平静的水中。
两条土堤接壤处以远就没有树篱了,只有一簇一簇的荆棘,让茎杆撑着,散散落落,沿上堤站立在那儿,仿佛是城墙上高高叉起的人头。火光闪烁时,照见一根白色桅杆,上面挂着衍木和索具,耸立在阴云密布的夜空。整个场景看上去就像是点了烽火的城堡。
看不到有任何人,但从上堤后面有一个苍白的东西不时地一伸,又消失不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是一只小小的手,在给篝火一块块地加燃料。这只手虽然能看得见,但它像让伯沙撒王心意惊惶的手指头一样,单独出现在那儿。偶尔有一块余火未尽的木头从上堤上滚落下来,掉入水中,发出“咝咝”的声响。
水塘的一边是一个用土块垒起的简陋台阶,谁要到上堤上去可以从这里走。那个女人拾级而上。土堤以内围了一块荒芜的田地,虽然看上去以前曾经耕种过,但是石南和蕨草伺机侵入,正在要回它们旧日的优势。再往前去,可以隐约看到一幢形状不规则的住宅,有花园、外屋,后面是一个杉树林子。
那位年轻的女人——她轻轻一跳,跃上土堤,叫人看出很年轻——没有走下上堤往里边去,而是沿着土堤,朝点着篝火的角落走去。那火为什么持续燃烧,现在清楚了:燃料都是劈开了锯成一块块的老棘树疙瘩。这些树三三两两长在山脚边。在上堤围成的的一个内三角里,有一堆这样的木块,还没有烧。角落里一个小男孩见她来了,便仰起脸迎她。他慢慢吞吞,隔一会儿往篝火里扔上一块木头。看上去今晚他大部分时间是在做这事,因为他脸上露出了倦意。
“尤苔莎,你可回来了,我真高兴,”他说道,如释重负似的松了一口气。 “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这儿。”
“瞎说。我只是在附近散散步。去了才二十分钟。”
“好像时间很长,”男孩显得不开心,低声说道。“你已经走开好多次了。”
“怎么,我本来以为你有了一个篝火,会很喜欢的。我为你点这个篝火,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我呢?”
“是的;但这里没有人跟我一起玩。”
“我猜想我不在的时候没有人到这里来过?”
“除了你外公,没有其他人。他到门外头来找过你一回。我告诉他说你到山上去看别人的篝火了。”
“乖孩子。”
“我想我听见他又出门来找你了,小姐。”
篝火的亮光照见有一位老人从住宅方向走来。他就是下午在路上赶上那个红土贩子的老人。他眼巴巴地望着站立在土堤上的女人,一口保护完好的牙齿,像是帕罗斯大理石一样,从咧开的嘴里露出来。
“尤苔莎,你什么时候进屋?”他问道,“差不多到睡觉时间了。我来家已有两个小时了,累得很。你真像个小孩子似的,在外面玩篝火,玩了这么长时间,浪费这么好的燃料。我那些宝贵的棘树根,是世上少有的好燃料,我留着是为过圣诞节用的——可你把它们几乎都烧光了!”
“我答应给约翰尼点一个篝火,他还不愿意让它就熄灭呢,”尤苔莎说道。她说话的样子,一下就显示出她是这里绝对的女王。“外公,你睡觉去。我马上就来。约翰尼,你喜欢玩青人,对不对?”
男孩子迟疑不决地望着她,轻声说:“我不想再玩了。”
尤苔莎外公已经转过身去,没有听到男孩的回答。白发老人一走,她就气冲冲地对他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你怎么敢顶撞我?你现在不给我把火烧旺,以后就别想再让我给你点篝火。过来,你对我说,你喜欢为我做事,并且不反口。”
那受到压抑的男孩说:“小姐,我喜欢为你做事,”说完,就继续不经心地拨弄那篝火。
“你在这儿再待一会儿,我给你一个卷曲的六便士硬币,”尤苔莎口气缓和下来。“每隔两三分钟,就扔一块木头,一下子不要扔得太多。我想沿着这山脊走走,时间会长一些,但我不断地要回到你这儿来。如果你听到有青蛙‘扑’地一声跳入水塘里,就像石子扔进水里,你一定要跑来告诉我,因为这是要下雨的预兆。”
“好的,尤苔莎。”
“喊我维尔小姐,先生。”
“维——苔莎小姐。”
“行。现在再扔一根树枝。”
那小奴隶跟先前一样,继续给篝火添燃料。他仿佛只是一个机器人,行动和讲话全由尤苔莎反复无常的意志来驱动。那男孩子可以成为阿尔伯图斯·马格努斯
造的那座据说是会说话、行走、替他干活的铜人了。
年轻姑娘去散步以前,在堤上站了一会儿,屏息聆听。这里地势虽然比较低,却跟黑冢一样地孤寂;不过由于北边种有几棵杉树,要少遭受一些风吹雨打。土堤环绕住宅一周,把荒野世界挡在外面,它是用堤外壕沟里挖起来的厚泥块堆砌而成,堆得稍稍有点儿倾斜。这地方因为风高地荒,树篱难以长起来,并且砌墙的材料也难以搞到,土堤起了一个不小的防护作用。除它以外,地形相当开阔,整个山谷,一直到韦狄屋后的那条小河,尽收眼底。靠右手,黑冢朦胧的山影高高耸立在夜空,从这里去那儿比去静女酒店要近得多。
尤苔莎把荒山坡和空山谷留心环视一遍后,一种不耐烦的表示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烦躁的词句时不时地从她嘴里冒出来,但她说话的空当里有叹息,叹息之际又有突然的静听。她从站着的高处下来,又朝黑冢漫步走去,不过这次她没有把全部路程走完。
她走回来过两次,间隔几分钟。每次她都问:
“小孩,还没听到有东西跳到水塘?”
“尤苔莎小姐,还没有,”男孩答道。
“好吧,”她终于说道,“我马上就要进屋去;到时候我给你一个卷曲的六便士硬币,让你回家。”
“谢谢你,尤苔莎小姐,”那个疲倦的烧火人说,松了一口气。接着尤苔莎又从篝火旁走开,但这次她并不朝黑冢方向。她顺着土堤,绕到房子前面的小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眼前的景物。
五十码以远便是两条土堤相交隆起的凸角,上面点着篝火。土堤内是小男孩的身影,他跟先前一样,一次就往火里扔一根树枝。尤苔莎悠闲地望着男孩有时候爬到土堤角上,站在柴堆旁边。夜风袭来,把篝火的烟、男孩的头发、他围裙的衣角都朝一个方向吹;微风停止,围裙和头发都静止不动,烟则垂直往上飘去。
尤苔莎站在远处观望时,突然男孩的身影看得出来是吃了一惊:他从上堤上滑下来,朝白色的大门奔了过来。
“怎么回事?”
“有一只青蛙跳到水塘里去了。没错,我听到‘扑通’一声了!”
“那么天马上就要下雨了。你该回家去了。你不害怕吧?”她说得很快,好像听到男孩的话以后,她的心跳到了喉头。
“我不害怕,因为我将有卷曲的六便士硬币。”
“对,这是六便士,给你。好,快跑——不是那个方向——从这里的花园穿过去。荒原上没有哪个孩子会有你这样好的篝火。”
男孩显然是对好事已享受够了,他动作轻快地大步朝荒原阴影走去。他~走,尤苔莎把望远镜和沙漏放在栅栏门旁,然后从那儿朝篝火下面土堤角落处匆匆走去。
她让土堤这着,在这里等候。一会儿,外面水塘里听到有溅水声。如果男孩在场的话,他会说这是第二只青蛙跳到水里。但让大多数人来听,这声音像是一块石头掉到水中。尤苔莎走上土堤。
“谁?”她问道,屏住气息。
水塘对岸不远的地方,随即有一个男人的身影,模模糊糊出现在低垂山谷的夜空。他绕过水塘,跳上土堤,来到尤苔莎身边。她禁不住低声笑起来。这是她今天晚上发出来的第三种声音。第一种声音是站在黑冢上发的,表示焦虑;第二种声音是在山脊上发的,表示不耐烦;第三种声音表示的是胜利的喜悦。她一言不发,只是用快乐的眼睛盯着他,好像是在看她从混饨中创造出来的一个奇迹一样。
“我来了,”那男人说道。他原来是韦狄。“你让我不得安宁。你为什么老缠着我?今天晚上我一直在看你的篝火。”他这些话,并不是没有感情,但他好像是在两个极端中间小心维持平衡,使得语调平和。
对于她情人出人意料之外的克制态度,那姑娘好像也克制自己。“你当然看到了我的篝火,”她答道,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平静样子。“为什么我不能和其他荒原居民一样在十一月五日晚上点一个篝火?”
“我知道这是为我点的。”
“你怎么会知道?你——你选中了她,跟她在一起,把我完全抛弃,好像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人似的,自那以后,我没和你说过一句话。”
“尤苔莎!我怎能忘记,去年秋天,在同月同日、同一个地方,你点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篝火作信号,约我来见你。如果不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为什么又在德鲁老舰长房子附近点篝火呢?”
“对,对——我承认,”尤苔莎低声喊道。她的态度和语调有激情,但又显得无精打采,这是她特有的。“戴蒙,不要像过去那样来跟我说话;要不然,你会逼我说出我不愿意说的话来。我本来已经跟你断绝关系,并且下决心不再想你。后来我听到了这个消息,于是我就跑出来,把篝火准备好,因为我觉得你对我没变心。”
“你听到了什么消息,让你有这种想法?”韦狄吃了一惊,问道。
“听说你没有跟她结婚,”她低声说道,显出得意的样子。“我知道这是因为你最爱的是我,你不会娶她的……戴蒙,你离开我,对我太狠心。我曾经说过,我决不会宽恕你。即使现在,我也不会完全宽恕你——凡是有点志气的女人,对这种事,是很难就轻易放过的。”
“早知道你把我叫到这里来是要数落我,我就不会来了。”
“但是我不去计较这一切。你既然没有娶她,并且又回到我的身边,我现在就饶恕你!”
“谁告诉你我没有跟她结婚?”
“是我外公。他今天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家时碰到一个人,他跟我外公说起两个人结婚没结成:他猜想可能是你们两人;我晓得就是你们。”
“还有别的人知道吗?”
“我想没有——好,戴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点信号火了吧?如果我知道了你已经成为那个女人的丈夫,你不要想我还会来点这个篝火。你要是那么想,那就是对我自尊心的侮辱。”
韦狄没有吱声:显而易见,他曾这么想过。
“你真地以为我是把你当作结了婚的人吗?”她又认真地问道。“那你就把我看错了;说你竟然对我有那样坏的想法,我用生命打赌,我是难以接受的。戴蒙,你配不L我:这一点我知道,可我又爱你。不管它了:随它去——我必须尽力忍受你对我的卑鄙看法。”见韦狄没有什么表示,她掩饰不住焦急,接着又问道:“你无法把我丢开,依然爱我胜过世界上的一切,这是不是真的?”
“是的;要不然我为什么上这儿来?”他不满地说。“你既然这样不讲情面,说我这么不好,那我对你的一片忠心,也就一钱不值了。这些话如果要说,本该是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不过,我诅咒在身,生性容易激动发火。我无法改变它,必须忍受女人的斥责。就因为这个坏脾气,我从做工程师沦落到开酒店。以后再降到什么地步,我还不知道。”他神色忧郁,盯着尤苔莎。
她抓住这个时机,把围巾往后一甩,让火光充分照到她的脸和脖子上,带着一种庄严的微笑说:“你在外面游荡,见过比这更好的吗?”
尤苔莎这个人没有充分理由是不会摆出这个姿势的。他低声回答:“没见过。”
“托玛沁身上也没见过吗?”
“托玛沁是个讨人喜欢天真单纯的女人。”
“这跟那没有任何关系,”她一时冲动起来,叫喊道。“我们不要去提她了。现在只考虑你我两个人。”她盯住他看了好久,才又开口说话,像刚才那样,表面显得平静,但内心里很激动:“我还得懦弱地继续向你诉说女人家不该说的事;还得承认,就在两小时以前,我以为你是把我抛弃了,这个可怕的想法使我十分沮丧,心情难以用语言形容,是不是?”
“我给你带来痛苦,很对不起。”
“不过我情绪低落,也许并不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她很在行地接着说道。 “心情忧郁,是我的天性。我想我生来就是如此。”
“你这是自疑患病。”
“要不,那就是因为住到这荒原上的缘故。当初在布达茅斯时,我是很开心的。啊,那个时光,在布达茅斯的那些日于!不过埃格敦荒原将再次明亮起来了。”
“我希望如此,”韦狄闷闷不乐地说。“我旧日的宝贝儿,你把我叫回来,你可知道对我会产生什么后果?我又得像过去那样到黑冢上与你幽会了。”
“你当然要这样。”
“不过我声明:今天晚上,我来这里以前本打算是跟你说一声再见,以后再也不跟你会面的。”
“我并不谢你,”她把头掉过去,说道,怒气像是地热一样传遍全身。“你想到黑冢上去,你去好了,但不要想见到我。你可以喊我,但我不会理你。你可以引诱我,但我不会再鼓励你。”
“亲爱的,这种话你以前已经说得很多了。凭你这样的性格,要说到做到,并不那么容易。我这样的性格,想要那样,也不行。”
“这是我花这么多工夫获得的乐趣,”她恨恨地低声说。“我为什么要把你叫来?戴蒙,我内心里偶尔会奇怪地打起仗来。你伤了我的心,等我平静下来,我就想;‘我是不是就抱了一片平常的云雾?’你是条变色龙,现在,你的颜色变得最难看了。你回家去,要不,我就恨你!”
他心不在焉地朝黑冢方向望去,要是数数字,可以数到二十,然后像是对刚才一切满不在乎,说道:“好,我这就回家。你还想见我吗?”
“如果你向我承认:因为你最爱的是我,婚事才没有办成。”
“我想这不是个好策略,”韦狄笑着说。“你的影响力有多大,你自己心里会很明白。”
“我要你告诉我!”
“你心里明白。”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想跟你谈她的事情。我还没有娶她:你一召唤,我就遵旨来了。这就够了。”
“我因为觉得无聊才点了这个篝火。我想把你叫过来,像是隐多珥女巫把撒母耳招来那样,来点小刺激。我决意你要来,你果然来了!我已显示了我的力量。来是一英里半路,去也是一英里半路——为了我摸黑走三英里路。我还没有显示我的力量吗?”
他朝她摇了摇头。“我对你太了解了,我的尤苔莎;我对你太了解了。你的声音有什么变化,我都知道。你那滚烫滚烫的小心窝,要了命也不会玩这种冷酷无情的把戏的。黄昏时我就看见黑冢上有一个女人在朝我的房子观望。我想是我先引你出来,然后你再来引我。”
韦狄这时显而易见是旧情复燃了。他把身子凑过去,好像是要用自己的脸去碰尤苔莎的腮。
“咳,不要这样,”尤苔莎说。她表现出倔强的样子,朝快要熄灭的篝火那一边走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我可以亲亲你的手?”
“不行。”
“那我可以拉拉你的手。”
“也不行。”
“那我给你道声晚安,其它两项就免了。再见,再见。”
她没有回答。韦狄鞠了一个跳舞领班的躬,就在他刚才走来的水塘的那一边消失了。
尤苔莎叹了一口气:这不是纤弱少女的轻轻叹息,而是震撼全身的深叹,像是打了一个寒颤。每当理性之光像闪电一样射到她的情人身上——这种情景时有发生 ——照出他的种种毛病,她就会这样哆嗦。但一瞬间它就过去了,她照样爱他。尤苔莎明白韦狄是在玩弄她,可她照样爱他。她把没烧尽的树枝撒向四处,立刻进了屋,没点灯就来到自己的卧室。表示她黑暗中脱衣服的嗦嗦声中时时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十分钟后,她已上床睡着,同样的寒颤偶尔摇动她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