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走了,莉琳激烈地说,﹁也不告诉我她会怎么做、有什么真正的想法,该死,我知道她有事瞒着我。
亲爱的,雅兰轻声打断她,你真的给了她畅所欲言的机会吗?
什么意思?我就坐在她面前。我神智清醒、有两只耳朵。她还需要什么机会?
莉琳焦躁不安,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时候,发现雅兰哄完婴儿后还没回去睡。她们在各自房间的阳台看到对方,打手势示意到楼下见面。时值午夜。雅兰建议她们到巨石国画廊散步,那个长长的矩形房间陈列着严肃的祖先肖像与无价的艺术珍品。她们穿着晨褛,挽着手臂在画廊里散步,莉琳拖着脚走不快,雅兰也陪她放慢脚步。
莉琳发现自己怀孕期间越来越依赖雅兰。雅兰刚生完孩子不久,明白她受的煎熬。雅兰的沉着镇静总能令她宽心。
我是说,雅兰说,也许你一心要告诉黛西你的感觉,忘了问她的感觉。
莉琳气得结巴:但她——但我——她住口,考虑雅兰的话。你说得对,她暴躁地承认。
我没给她机会。黛西受施墨修吸引这件事让我太错愕,我无心认真讨论。我想告诉她怎么做,然后结束谈话。
她们在画廊尽头转弯,沿着一排风景画走下去。你觉得他们有过亲密行为吗?雅兰
问。看到莉琳惊恐的表情,她澄清,例如一个亲吻……一个拥抱……
噢,天啊。莉琳摇着头。我不知道。黛西是那么天真,那个卑鄙小人要勾引她实在太容易了。
依我看,他是真心迷上了她。哪个年轻男人不会迷上黛西?她是那么迷人,又可爱又聪明——
又有钱,莉琳阴郁地说。
雅兰露出微笑。有钱当然好,她承认。但我认为他不只是为了钱。
你怎能这么肯定?
亲爱的,这显而易见。你见过他们看对方的眼神,那感情简直……写在脸上。
莉琳蹙起柳眉。我们歇一会儿好吗?我的背在痛。
雅兰马上同意,扶她慢慢坐上沿着画廊中央摆放的软垫长椅。我猜婴儿快出生了,雅兰喃喃道。我甚至敢大胆猜测,他会来得比医生预测的早一点。
谢天谢地。我最想要的就是脱离怀孕状态。莉琳伸长脖子,努力越过腹部的曲线去看拖鞋的鞋头。她的思绪转回黛西身上。我会坦白告诉她我的看法,她突然说。我看到施墨修的真面目,她没有。
她大概已经知道你的看法了,雅兰嘲弄地说。但最终决定的人是她。我斗胆猜测,你努力厘清对卫斯克爵爷的感觉时,黛西没有试图左右你的看法。
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莉琳抗议。施墨修是卑鄙的爬行动物!何况要是黛西嫁给他,他终究会把她带回美国,我就很难再见到她了。
你希望她永远留在你的羽翼底下,雅兰轻声说。
莉琳转身狠狠地瞪她一眼。你在暗示我自私自利,为了把她留在身边,阻止她过自己的生活吗?
看到她的愤怒,雅兰不为所动,露出同情的微笑。你们总是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对不对?你们向来只能从彼此身上得到爱与陪伴。但一切都在改变,亲爱的。现在你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丈夫和孩子——你应该希望黛西也得到这些。
莉琳的鼻子开始酸痛。她转开视线,羞耻地发现自己热泪盈眶。我保证会喜欢下一个她感兴趣的男人,无论他是谁,只要不是施先生就行。
你不会喜欢她感兴趣的任何男人。雅兰搂住她的肩膀,疼爱地补充:你的占有欲有点强,亲爱的。
你讨厌透了,莉琳把头靠在雅兰柔软的肩膀上。她继续吸鼻子,雅兰坚定地搂住她,给予她莫大的安慰。莉琳的母亲从未这样拥抱过她。哭泣使她如释重负,但也自觉有点丢人。
我讨厌做爱哭鬼,她咕哝。
这是由于你的身体状况,雅兰安慰她。这很正常。婴儿出生后,你就会变回以前那样。
一定是男孩,莉琳告诉她,用手指揩掉眼泪。到时我们要安排孩子结婚,伊蓓就能做子爵夫人。
我以为你不相信奉父母之命的婚姻。
我以前不相信。但婚姻大事太重要,不能交给孩子决定。
你说得对。我们必须为他们选择。
她们一起吃吃笑,莉琳的心情好了一点点。
有了,雅兰说。我们到厨房看看食品贮藏室有什么好吃的。我敢打赌甜点剩下的醋栗蛋糕还在,更别提草莓果酱松糕。
莉琳抬起头,用衣袖擦拭湿润的鼻头。你真的认为一碟甜食能让我心情变好吗?
雅兰绽开微笑。不会有坏处,对吧?
莉琳考虑这点。走吧,她说,让好友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
女仆拉开门廊的门帘,用流苏丝带绑起,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黛西朝早餐室走去,知道客人大概都仍在睡觉。她夜里辗转反侧,尽量入睡,但充沛的精力在她体内流转,要求发泄的管道,最后她忍不住跳起来更衣。
仆人忙碌地擦拭铜器和木制家具,打扫地毯,拎着提桶和装着亚麻衣物的篮子经过。远处厨房传来金属锅和餐盘的叮当响,厨子在准备早餐。
卫斯克爵爷的私人书房大门敞开,黛西经过时望进木头镶板的房间。房间简单美丽,阳光从一排彩绘玻璃窗户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五彩缤纷的光芒。看到有人坐在大书桌后,黛西微笑着停步。从他黑色的头发和宽阔的肩膀判断,应该是韩先生,他在巨石园时经常使用卫斯克的书房。
早安……她开口,在他转身看她时顿住。
这不是韩先生,而是施墨修,她感到一阵兴奋。
他从椅子上站起,黛西局促地说:无须多礼,请坐,抱歉打扰你——
她的声音逐渐减弱、消失,她注意到他样子变了。他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
那张五官分明的脸上戴着眼镜……他头发凌乱,仿佛一直不经意地拉扯刘海。加上全身结实的肌肉和男子气概,他显得惊人地……性感。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黛西好不容易问道。
大约一年前。他露出懊悔的微笑,一手摘下眼镜。得戴眼镜才能看清楚字。经常熬夜研究合约和报告的结果。
你戴眼镜的样子……非常好看。
是吗?施墨修继续微笑,摇了摇头,仿佛从未考虑过外表的问题。他把眼镜塞进背心口袋。你感觉如何?他轻声问道。黛西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指她从马车上摔下来的事。
噢,我没事,谢谢你。他一如以往地用专注且毫不动摇的目光凝视着她。他的眼神总是使她不安。但黛西不再觉得他在挑剔她。事实上,他凝视她的眼神仿佛她是世上唯一值得凝视的宝贝。她穿着印染鲜花图案的粉红色棉布长袍,玩弄着裙摆。
你起得很早。施墨修说。
我通常会早起。更不懂怎会有人在床上待到日上三竿。怎么睡得了那么久?黛西说完才想起床上除了睡觉还有其他事可做,顿时面红耳赤。
施墨修好心地没有嘲笑她,但唇角浮现若隐若现的笑意。他抛开睡眠习惯这个危险的话题,指向身后的一札文件。我很快就要去布里斯托。设厂一事未定案之前,有些问题必须解决。
卫斯克爵爷已经同意由你负责这项计划?
是的。但我必须设法解决顾问委员会那一关。
姊夫的控制欲是有点强,黛西承认。但他一旦发现你有多可靠,就会大大放松控制。
他好奇地看她一眼。那几乎像是赞美,柏小姐。
她故作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无论你有什么缺点,你是出了名的可靠。父亲总是说你来去的时间就跟钟表一样准确。
他的嗓音染上自我解嘲的笑意。可靠。更是令人兴奋的特质。
曾几何时,黛西会同意这句讽刺。说某个男人“可靠”或是“好人”,就是在明褒暗贬。但三个社交季以来,她见识过太多放荡不羁、心不在焉、不负责任、反覆无常的绅士。可靠在男人身上是绝佳的品质。她纳闷自己以前为何从未欣赏过。
施先生……黛西努力挤出轻松的口吻,但不是很成功。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每上前一步,他就退后半步,好像必须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黛西专注地看着他。既然我们不可能……结婚是不可能的……我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的表情先是不解,然后一片空白。我认为婚姻不适合我。
永远都不适合?
永远都不适合。
为什么?她质问。因为你太珍惜你的自由?还是你打算做个花花公子?
施墨修放声大笑,温暖的笑声好像天鹅绒抚过黛西的背脊。不。我向来认为一个合适的女人就足够了,追求一堆女人纯属浪费时间。
你心目中合适的女人是怎样的?
你在问我想娶怎样的女人吗?他的微笑逗留的时间比平时更久,使黛西颈背的细毛竖起。我见到她就会知道。
黛西努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踱到彩绘玻璃窗前。她抬起一只手,注视着落到白皙肌肤上斑斓的彩光。我能猜到她是怎样的人。她背对着施墨修。首先,比我高。
多数女人都比你高,他指出。
能干、有用。黛西继续。不爱做梦。她专注于实际的事务,把仆人管理得井井有条,绝不会受鱼贩欺骗,买回不新鲜的小鳗鱼。
就算我有过结婚的想法,施墨修说,你刚才的描述也完全打消了我的念头。
这种对象不难找,黛西继续,声音听起来比她暗想的更闷闷不乐。曼哈顿有几百个这样的女人。也许几千个。
你凭什么认定我想要因循常规的妻子?
感觉他从背后靠近,她的神经刺痛起来。
因为你就像我父亲,她说。
不是百分之百相似。
如果你娶了异于我刚才形容的那种女人,你最后会认为她是……寄生虫。
施墨修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将黛西转过来。他温暖的蓝眸注视着她的眼睛,她惴惴不安地怀疑他看透了她的心思。我宁愿认为,他徐徐说道,我绝不会那么残酷。或者那么愚蠢。他的视线落到她胸前暴露的肌肤。他温柔至极地用拇指抚过她羽翼状的锁骨,令她蓬松衣袖下的手臂泛起鸡皮疙瘩。我对妻子的期望,他喃喃道,只有一点:她喜爱我,看到我忙完一天回家时会感到开心。
他手指的碰触今她呼吸加速。那不是很高的要求。
不是吗?
他的指尖来到她喉咙底部,她用力吞咽,颈项肌肤泛起涟漪。他眨眨眼,迅速移开双手,似乎不知该如河是好,最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但他没有移开。黛西纳闷他是否也像她一样,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只有更加亲密才能平息这种令人困惑的需要。
黛西谈生意似地清清喉咙,挺直背脊,努力把她五尺又有争议的一寸的身高拉到最高。
施先生?
什么事,柏小姐?
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事?
你一旦明确告诉父亲不会娶我,他会……大失所望。你知道他的性格。
我知道。施墨修嘲弄地说。了解柏麦斯的人都清楚,他的失望会迅速转为火冒三丈。
恐怕那会给我带来不愉快的冲击。我尚未找到求婚者,父亲已经很不满。倘若他认定我故意阻挠他的计划……呃,就会使我的处境……变得困难。
我明白。也许施墨修此黛西更了解她父亲。我什么也不会跟他说,他静静地说。我会尽量帮你。我过两、三天就到布里斯托。兰德登和其他男人……他们都不是傻子,很清楚卫斯克邀请他们来的原因,如果他们不感兴趣,就不会前来。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向你求婚。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推入其他男人怀中,这应该让黛西感到庆幸。但他的热心只令她不快乐,变得像黄蜂那样暴躁。
感觉像黄蜂,就会有蜇人的冲动。
谢谢你,她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施先生。尤其是给了我宝贵的经验。下次我跟男人接吻,譬如跟兰德登爵爷,就比较懂得要怎么做了。
看到他抿紧双唇,黛西心中充满报复的快感。
不用谢,他低吼道。
看到他双手半举,好像濒临想要动手掐死她或抓住她猛摇,黛西朝他绽放最灿烂的微笑,一溜烟地跑到够不着的地方。
乌云逐渐遮蔽清晨的阳光,恍似巨大的灰色毛毯在苍穹中铺开。连绵不绝的春雨开始落下,把未铺石砖的道路浇成泥浆,给湿草地和沼泽补充水分,人们和动物纷纷跑到各自避雨的地方。
这就是汉普郡的春天,淘气善变,恶作剧地戏弄不设防的人。如果在有雨的早晨带伞外出,汉普郡就会变出无比灿烂的阳光。倘若不带伞去散步,就一定会遇上倾盆大雨。
客人又三三两两地分成不断变化的小组,有些到音乐室,有些在撞球室,有些在起居室玩游戏、喝茶或进行玩票性质的戏剧表演。许多淑女动手刺绣或缝蕾丝,绅士在书房看书、聊天和喝酒。众人聊起天,都至少象征性地讨论一下暴雨何时会停。
黛西通常很喜欢下雨天。蜷缩在壁炉前看书。是她想象中最大的快乐。但她依然徘徊在心浮气躁的迷宫中,印刷的字句仿佛失去了魔力。她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谨慎地观察客人的活动。
她在撞球室门口停步,从门边偷看里面。绅士们拿着酒杯和球杆,懒洋洋地在撞球桌四周走动。象牙球的撞击为男士的低声交谈提供了节奏不一的背景音。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施墨修身上,穿着衬衫的他弯腰击出一记完美的灌球。
他击球动作敏捷,眯起蓝眸专注地考虑球的分布位署。总是不听话的头发又落到他的额前,黛西渴望把他的头发拨回去。施墨修干净俐落地把球击落到边袋,撞球室响起稀落的掌声,一些人低声大笑,一些硬币换手。施墨修直起身子,露出稍纵即逝的笑容,跟对手卫斯克爵爷说了句话。
卫斯克放声大笑,绕过撞球桌,咬着没点燃的雪茄,考虑他的选择。撞球室里无疑充满男性愉悦的悠闲气氛。
卫斯克绕过撞球桌时,发现黛西从门边偷看。他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像海龟缩回壳里一样缩回去。她居然为了偷看施墨修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遍宅邸,实在荒唐可笑。
黛西无声地责备自己,大步离开撞球室,走向大厅和主楼梯。她蹦蹦跳跳地跑上楼梯,脚步不停地来到卫家的私人起居室。
雅兰和爱芬陪在莉琳身边莉琳半蜷缩在长椅上。她脸色苍白、神情紧张,额头微微蹙起细纹。她纤细的手臂抱着腹部。
二十分钟,爱芬的视线固定在壁炉架的钟上。
来得还不规律,雅兰评论道。她帮莉琳梳头,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把她浓密的黑发编成整齐的辫子。
什么事情不规律?黛西挤出兴高采烈的口吻,踏入起居室。你看着钟做什么?
她恍然大悟,顿时脸色发白。天啊。你在阵痛吗,莉琳?
姐姐不知所措地摇头。不是很痛,只是腹部收缩。午餐后就开始了,一小时后再来一次,半小时后又来一次,上次是二十分钟后。
卫斯克知道吗?黛西气喘吁吁地问。我去告诉他好吗?
不要,三个女人立刻异口同声地阻止她。
还不必让他担心,莉琳困窘地补充道。让卫斯克和朋友玩吧。他一旦发现,就会到这里来回踱步下令,闹得大家不得安宁。尤其是我。
母亲呢?我去找她好吗?黛西不得不问,虽然她肯定莉琳会怎样回答。玫欣不太会安慰人,尽管她生育了五个小孩,但一听旁人提及任何身体功能,就会神经兮兮。
我已经够痛苦了,莉琳幽默地说。不,先别告诉母亲。她为了保持体面,会自觉有责任在这里陪我,害我神经紧张。现在我只需要你们三个。
她语带讽刺,但伸手紧紧握住黛西。分娩令人惊恐,尤其是第一次,莉琳也不例外。
雅兰说这种痛一阵、停一阵的状况可能持续好几天。她告诉黛西,俏皮地做出斜视的模样。我的脾气可能不会像平时那样甜美。
没关系,亲爱的。尽管放马过来。黛西握住莉琳的手,坐到她脚边的地毯上。
起居室安静下来,只听见壁炉架时钟的滴答声和鬃毛梳子梳过莉琳头皮的微响。姊妹俩手握手,脉搏稳健地一同跳动。黛西不确定她是在安慰姐姐还是从姐姐身上得到安慰。莉琳怏要分娩了,黛西为她感到害怕,她怕姐姐要忍受的疼痛,怕可能的并发症,也怕生命将从此永远改变。
她看爱芬,爱芬朝她微笑;她看雅兰,雅兰镇静的表情令她安心。她们会陪伴彼此度过生命中一切挑战、欢乐与畏惧,想到这点,黛西倏然涌起对她们深切的爱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们,她说。我要我们四个永远在一起。我绝对受不了失去你们任何一人。
她感觉雅兰深情地用穿着拖鞋的脚趾轻推她的腿。黛西……真正的朋友是永远不可能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