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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美-莉莎·克莱佩 当前章节:9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从下午熬到傍晚,暴风雨逐渐从平日春天的恶作剧转为全面的袭击。疾风挟带暴雨敲打着窗户,鞭笞着精心修剪的灌木篱墙和树木,闪电撕裂了苍穹。四位好友待在卫宅私人起居室,计算着莉琳子宫收缩的时间,直到间隔变成规律的十分钟一次莉琳闷不吭声、心情焦 躁,但努力掩饰。分娩的必经过程正在接管她的身体,黛西怀疑姐姐难以向其臣服。

你在长椅上肯定不舒服,最后雅兰说道,拉起莉琳。来吧,亲爱的。该到床上了。

我该不该——黛西开口,思忖终究要去找卫斯克。

去吧,雅兰说。

终于有事可做,不用束手无策地坐在那里,黛西感到如释重负,又问道:然后呢?需要床单吗?毛巾呢?

需要,需要,雅兰回头说,坚定地搂住莉琳的背部。要剪刀和一壶热水。请管家送来镙草油和用干燥益母草及荠菜泡的茶。

两位好友扶莉琳到主卧室,黛西直奔下楼。她赶到撞球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于是跑到图书室和一间主起居室。四处都找不到卫斯克。黛西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在走廊上强自镇静地从一些客人身边经过,赶往卫斯克的书房。她如释重负地发现他和她父亲、韩先生和施墨修都在。他们在热烈地讨论销售通路不足和单位产量利润的相关问题。

众男士发现她站在门口,抬超头来。半坐在书桌上的卫斯克起身。

爵爷,黛西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她保持冷静的口吻,但某种神色一定让他产生警惕。他立即过来。什么事,黛西?

是姐姐的事,她低声说。她似乎已经开始阵痛了。

她从未见过伯爵如此目瞪口呆的表情。

太早了,他说。

婴儿显然不这样认为。

但……这不合时间表。伯爵好像真的不明白他的孩子出生前为何不看日历。

不尽然,黛西合情合理地回答。医生可能估错了婴儿的出生日期。说到底,那只是猜测。

卫斯克蹙紧眉头。差得太离谱了!离预产期还有近一个月……他又想到一件事,顿时脸色惨白。是早产吗?

黛西私下也有此忧虑,但马上摇头。有些女人肚子比较明显,有些不那么明显。姐姐又非常苗条。婴儿一定没事的。她露出安抚的微笑。莉琳四、五个小时前腹部开始有痛感,现在疼痛大约每十分钟一次,雅兰说——

她阵痛了好几个小时,居然没有人告诉我?卫斯克震怒地质问。

呃,严格来说,只有间隔规律的痛才算阵痛,她说先不想打扰你——

黛西惊讶地听到卫斯克诅咒一声。他转身用颤抖的手指对着韩熙孟发号施令。医生,

他吼道,随即飞奔而去。

韩熙孟对卫斯克野蛮的行为见怪不怪。可怜的家伙,他浮现淡淡的微笑,伸手把钢笔插回书桌的笔架上。

他为何管你叫医生?柏麦斯问,下午喝了一杯白兰地令他头脑有些糊涂。

我相信他要我去找医生,韩熙孟回答。我打算马上就去。

不幸的是,到村庄找年高德助的老医生时遇到了困难。奉命去接他的男仆带回不幸的消息,把医生护送到等在路旁的卫家马车上时,老人受了伤。

怎会受伤的?卫斯克到卧室外面听取男仆的报告,质问道。黛西、爱芬、圣文森、韩先生和施先生都聚集在走廊上等候。雅兰在卧室里陪莉琳。

爵爷,男仆抱歉地对卫斯克说,医生在潮湿的铺石路面滑了一下,我还来不及扶住,他就跌倒了。他的腿受了伤。他说应该没有骨折,但毕竟不能来协助卫斯克夫人了。

伯爵的黑眸闪现野蛮的光芒。你怎么不握住医生的手臂?老天在上,他老得都成化石了!显然不能放心让他独自走在潮湿的路上。

如果老人有那么脆弱,韩熙孟合情合理地问,又能帮卫斯克夫人什么忙?

伯爵蹙紧眉头。医生是从本地到普利茅斯间最会接生的人。巨石园由他接生了好几代。

再拖下去,圣文森爵爷说,巨石园的最新成员就要自行出生了。他转向男仆。

除非医生提过有谁能替代他?

是的,爵爷,男仆局促不安地说。他说村里有个产婆。

那就马上把她接来,卫斯克吼道。

我已经去过了,爵爷。但……她有点酒醉。

卫斯克怒瞪着他。无论如何,把她带来吧。现在我不会为一、两杯红酒吹毛求疵。

呃,爵爷……事实上,她喝得不只有点醉。

伯爵不敢责信地瞪着他。该死,她有多醉?

她自以为是女王。她声称我踩到她的拖地长袍,朝我大吼大叫。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消化这消息。

我要杀人了,伯爵自言自语,卧室随即传来莉琳的尖叫,令他脸色刷白。

迈克!

来了,卫斯克喊道,转身威胁地瞪视男仆。去找人,他咬牙切齿地说。医生、产婆、该死的穿插表演的算命师。只要立刻、给我、找到人。

卫斯克消失在卧室里,身后的空气好像被闪电击中,在颤抖和冒烟。屋外的天空传来隆隆的雷声,校形吊灯咋咋作响,地板震动。

男仆几乎要哭出来。我为爵爷效劳了十年,现在就要被解雇了。

回去找医生。韩熙孟说,看他的腿好了没有。要是没有,问他有没有学徒或学生能替代他。同时,我会骑马到下一个村子找人。

直保持沉默的施墨修安静地问道:你要走哪条路?

往东边那条,韩熙孟回答。

那我往西走。

黛西既诧异又感激地看着施墨修。顶着暴风雨赶路不但辛苦,还相当危险。莉琳毫不掩饰对施墨修的厌恶,但他依然愿意为她冒雨出门,令黛西肃然起敬。

圣文森爵爷嘲弄地说:剩下往南的路给我。她偏偏要在雨势大得有如圣经记载洪水泛滥的时候分娩真符合她的性格。

你宁愿在这里忍受卫斯克的怒气吗?韩熙孟讽刺地问。

圣文森看他的眼神充满抑制的笑意。我去拿帽子。

男人离开后两小时,莉琳的阵痛越发频繁。尖锐的疼痛夺走她的呼吸。她牢牢握住丈夫的大手,力道足以捏碎骨头,但他似乎毫无知觉。卫斯克耐心地抚慰她,用清凉的湿毛巾擦拭她的脸庞,喂她啜饮益母草茶,按摩她的下背和双腿,帮她放松下来。

黛西怀疑连产婆也不会比雅兰更能干。她把热水袋敷在莉琳的背部和腹部上,在莉琳阵痛时给予安慰,提醒莉琳如果她能熬过去莉琳也有没问题。

每次强烈的阵痛结束,莉琳都会瑟瑟发抖。

雅兰紧紧握住她的手。你不必保持安静,亲爱的。如果你觉得有用,可以尖叫或诅咒。

莉琳虚弱地摇头。我没有力气尖叫。省点力气会比较好。

我也是那样。不过我警告你,如果你一声不吭地忍过去,大家不会太同情你。

不想要同情,莉琳气喘吁吁,闭上眼睛等待另一波阵痛逼近。只想……结束。

看着卫斯克紧绷的脸庞,黛西认为无论莉琳想不想要,她丈夫都同情得要命。

你不该在这里,一波阵痛结束后莉琳告诉卫斯克。她像抓住救生索一样握紧他的手。你应该在楼下边喝酒边来回踱步。

天啊,女人,卫斯克咕哝,用干毛巾擦拭她汗湿的脸庞。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总不能让你独自面对。

莉琳干燥的唇瓣浮现淡淡的微笑。

有人急促地用力叩门,黛西跑去应门。她打开寸许,看到施墨修全身湿透、沾满泥巴、气喘吁吁。她感到如释重负。谢天谢地。她喊道。其他人还没回来。你找到人了吗?

是也不是。

经验告诉黛西,当对方回答是也不是时,结果通常不尽人意。

什么意思?她警觉地问。

他在清洗,很快就会上楼。道路变成泥浆,四处都是水洼,雷鸣声震耳欲聋,马没有吓跑或摔断腿真是奇迹。施墨修摘下帽子,用衣袖擦拭额头,在睑上留下一道污痕。

但你找到医生了吧?黛西追问,从门边的篮子里抓起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他。

没有。邻居说医生去了布莱顿码头,两星期后才回来。

产婆呢?

在忙,施墨修简洁地说。她正在给村里两名分娩的妇女接生。她说暴风雨特别猛烈时,有时会发生这种事——空气中某种要素会催生。

黛西困惑地看着他。那你把谁带来了?

施墨修身旁出现一位有双温和棕眸的秃头男士。他身上潮湿但干净——至少比施墨修干净——外表体面。晚安,小姐,他局促地说。

他叫梅立,施墨修告诉黛西。是个兽医。

什么?

尽管卧室的门只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还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床上传来莉琳尖锐的声音。你找动物的医生来给我接生?

他很受推崇,施墨修说。

既然莉琳盖着被褥,黛西敞开门,让她看兽医一眼。

你有多少经验?莉琳质问梅立。

昨天我给一只牛头犬接生。之前——

差不多了,莉琳另一波阵痛开始发作,抓紧丈夫的手,卫斯克急忙说道。进来吧。

黛西让男人进入卧室,拿着另一条干净毛巾出来。

我本来打算到下一个村子,施墨修沙哑地致歉,我不知道梅立能不能帮上忙。但沼泽和小溪泛滥,道路无法通行。我不能无功而返。他闭眼片刻,面容憔悴,她意识到冒着暴风雨赶路使他筋疲力尽。

可靠,黛西思忖。她把干净毛巾的一角缠在手指上,擦拭他脸上的泥浆和刚长出的胡须中蓄着的雨滴。他下颚黑色的胡须茬子令她着迷。她想用赤裸的手指爱抚那里。

施墨修一动不动,垂着头方便她够到。希望其他人能找到医生。

他们可能来不及赶回,黛西回答。刚才一小时发展得很快。

他抬起头,仿佛她温柔的擦拭令他心烦意乱。你不进去吗?

黛西摇头。他们说不需要我在那里。莉琳讨厌一堆人围着她,雅兰比我能干得多。但我会在附近等待,以免……以免她呼唤我。

施墨修接过她手上的毛巾擦拭后脑,雨水浸透了他浓密的头发,充满光泽的黑发宛如海豹的毛皮。我很快回来,他说。我要去梳洗,换上干燥的衣物。

我父母和圣文森夫人在私人起居室等候,黛西说。你可以跟他们待在一起——比在这里等舒服得多。

但当施墨修梳洗完毕,他没有去私人起居室。他回来找黛西。

她盘腿坐在走廊上人靠墙壁。她沉浸在思绪中,没注意到他的靠近,等他来到身旁,她才霍然发现他的存在。他的头发依然潮湿,但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站着低头看她。

可以吗?

黛西不确定他在问什么,但发现自己依然点了点头。施墨修学她盘腿坐到地上。她从未这样跟绅士坐在一起,更万万想不到对方会是施墨修。他友善地递给她一小杯李子红的鲜艳饮料。

黛西略带惊讶地接过,举到鼻下谨慎地嗅了嗅。

马德拉葡萄酒,她微笑着说。谢谢你。虽然庆祝为时过早,婴儿尚未出生。

这不是为了庆祝,是为了帮你放松。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什么酒?她问。

他耸耸肩。侥幸猜中。

但不知何故,她知道那不是侥幸。

他们不怎么交谈,但气氛出奇友善。几点了?黛西不时会问,他掏出怀表看时间。

他外套口袋里叮当作响的物品略微勾起她的兴致,黛西想要看里面有什么。

你会失望的,施墨修把口袋掏空,全倒到黛西的大腿上,供她逐样察看。

你比雪貂还喜欢搜集小东西,她露齿而笑。有一把折叠式小刀、一段钓线、少量零钱、一个钢笔笔尖、一副眼镜、一小罐肥皂——当然是柏氏肥皂,和一个蜡纸折成的小包,里面装有柳树皮粉。黛西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小包问道:你会头痛吗,施先生?

不会。但令尊一听到坏消息就头痛。负责传达坏消息的又通常是我。

黛西哈哈大笑,从大腿上一堆物品中捡起细小的银火柴盒。带火柴做什么?我以为你不吸菸。

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需要生火。

黛西举起一排别针,疑惑地挑起柳眉。

我用别针夹文件,他解释。其他场合也有用。

她露出椰榆的口吻。有任何紧急情况是你没有准备的吗,施先生?

柏小姐,如果有足够的口袋,我会把全世界装进去。

他故意用渴望又傲慢的口吻逗她发笑,粉碎了黛西的防御。她捧腹大笑,泛起暖洋洋的光彩,尽管她知道喜欢他丝毫不能改善她的处境。她弯腰察看一捆用丝线绑住的小名片。

有人告诉我要把商业名片和拜访名片都带到英国,施墨修说。虽然我不是很确定两者的区别。

拜访英国人时,千万别留商业名片,黛西忠告。在这里是失礼的表现——暗示你想收钱。

我通常是。

黛西绽开微笑。她又发现一件有趣的物品,拿起来细看。

一枚钮扣。

她蹙起柳眉,钮扣正面刻着风车图案。一片薄薄的玻璃镶嵌在背面的铜边内,里面压着一小簇里发。

施墨修脸色刷白,伸手要夺回来,但黛西缩回手,握紧钮扣。

黛西的脉搏开始狂跳。我见过这个,她说。母亲为父亲订做了一件有五枚钮扣的背心上是其中一枚。一枚刻着风车,一枚刻着树木,一枚刻着桥梁……她从每个孩子头上剪下一簇头发,镶嵌在钮扣里。我记得她从我后脑不明显的地方剪下一小簇头发。

施墨修依然不看她,伸手取回黛西放下的物品,有条不紊地放回口袋里。

沉默持续,黛西等他解释,但他不肯开口。最后她伸手握住他外套衣袖。他的手臂静止不动,他凝视着她的纤指。

怎么会在你手上?她耳语。

施墨修沉默良久,她以为他可能不会回答了。

最后他开口时,语调安静生硬,令她心痛如绞。令尊把背心穿到公司。大家都很欣赏。但那天他大发雷霆,掷一个墨水瓶时把墨水溅到身上,背心不能再穿了。他不想回家告诉令堂,于是把带钮扣的背心交给我,吩咐我把它扔掉。

但你留下了一枚钮扣。她肺部膨胀,胸口紧绷,心跳如擂。风车,我的那枚。

么多年来,你……你一直把我的一缕发丝带在身上?

他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黛西永远不会知道他会不会或要怎么回答,因为雅兰探头到走廊上大喊,打断了这一刻。黛——西口——!

黛西依然握住钮扣,挣扎着站起来。施墨修轻松地站起,先扶稳她,然后箍住她的手腕。他张开另一只手,伸到她的拳下上高深莫测地看她一眼。

她意识到他想要回钮扣,不敢置信地大笑。

这是我的,她抗议道。不是因为她想要这枚讨厌的钮扣,而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拥有小小一部分的她,并随身携带,这种发现非常奇异。她有点害怕这个举动的涵义。

施墨修文风不动,一言不发,只是不屈不挠地耐心等待,最后黛西松开手指,钮扣落入他的掌心。他好像一只占有欲强烈的喜鹊,把钮扣放进口袋,松开她的手腕。

黛西不知所措地疾步走向姐姐的房间。她听到婴儿的哭声,急切的喜悦令她屏息静气。

她离姐姐房间的门口只有几码,但走起来好像有几英哩。

雅兰到门口迎接她,她外表紧张疲倦,但面带灿烂的微笑。她臂弯中抱着用亚麻布和干净毛巾里着的一团粉嫩。黛西用手指捂住唇瓣,微微摇头,热泪盈眶地大笑。噢,天啊,

她凝视着婴儿通红的脸庞、明亮的黑眸和浓密的黑发。

跟甥女打招呼,雅兰温柔地把婴儿交给她。

黛西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为她轻巧的重量感到吃惊。姐姐——

莉琳没事,雅兰马上回答。她状况很好。

黛西低声细语地哄着婴儿,踏入房间。莉琳闭着眼睛,靠在一堆枕头上休息。她在大床上显得非常娇小,像少女一样把秀发绑成两条辫子。卫斯克陪在她身边,好像刚单枪匹马打过滑铁卢战役。

兽医在盥洗盆前用肥皂洗手。他朝黛西绽开友好的微笑,她朝他露齿而笑。恭喜你,

梅立先生,她说。看来你增加了一项技能。

听到她的声音,莉琳挪动一下。黛西?

黛西抱着婴儿走近。噢,莉琳,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小东西。

姐姐困倦地露齿而笑。我也有同感。你能——她打个呵欠。把她抱给母亲和父亲看吗?

当然。她叫什么名字?

梅莉。

以兽医命名?

他帮了很大忙,莉琳回答。卫斯克说我可以。

伯爵把被褥塞得更贴近妻子身侧,亲吻她的额头。

还是没有继承人,莉琳低语,笑意徘徊不去。看来我们必须再接再厉。

不,卫斯克沙哑地回答。我再也不要忍受这种煎熬。

黛西好笑地低头看小梅莉,发现她已经在怀中睡着。我把她抱给其他人看,她轻声说。

她走出卧室,惊讶地发现走廊空无一人。

施墨修已经离开。

次日早晨,黛西醒来,如释重负地得知韩先生和圣文森爵爷都平安回到了巨石园。圣文森发现往南的路无法通行,但韩先生运气较好。他在邻村找到一位医生,但那人听说要冒着危险的暴风雨骑马出诊,就畏缩不前。韩熙孟显然好生恫吓了他一番,才说服他出门。他们一抵达巨石园大宅,医生就检查莉琳和梅莉的状况,表示两人都很健康。他认为婴儿虽然不重,但发育良好,肺活量更是惊人。

巨石园的宾客得知婴儿出生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窃窃私语对婴儿的性别表示遗憾。但看到卫斯克抱着初生女儿的表情,听到他低声允诺给她买小马、城堡和整个王国,黛西知道即使梅莉是男孩,他也不会更加欢喜。

黛西在晨间起居室与爱芬共进早餐,觉得百感交集。除了为甥女的出生和姐姐的健康欣喜,她还……紧张兮兮、头晕目眩、迫不及待。

全都因为施墨修。

黛西庆幸今天尚未见到他。昨晚发现了那件事后,她不确定要怎么对待他。爱芬,她私下恳求,我有件事需要跟你讨论。我们到花园散步好吗?暴风雨已经结束,天空透出淡灰色阳光。

当然。不过外面相当泥泞……

我们待在砂砾小路上就好。但一定要到室外,这件事太私密,不能在室内讨论。

爱芬杏眼圆睁,急匆匆地灌下热茶,肯定烫伤了舌头。

暴风雨肆虐后的花园凌乱不堪,树叶与嫩绿的春芽四处散落,嫩校与树枝落在平时干净的路上。但空中弥漫着泥土湿润的味道和雨水滋润后花瓣的芬芳。两位好友深深地汲取清新的气息,沿着砂砾小路漫步。她们用披肩包覆手臂和肩膀,微风吹拂着两人,好像急躁的小孩催促她们加快脚步。

向爱芬倾诉心事,使黛西感到几乎前所未有的宽心。她把和施墨修之间的一切告诉她,包括那次亲吻,最后说到发现他把钮扣藏在口袋。也许由于她的口吃,爱芬是黛西见过最善于聆听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黛西悲惨地说。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为何觉得施先生变了,我怎会深受他吸引。讨厌他比较容易。但昨晚我看见那枚讨厌的钮扣……

你才第一次意识到,其实他可能喜欢你,爱芬低声道。

没错。

黛西……他的行为会是算计吗?他可不可能是在欺骗你,口袋中的钮扣只是某种计、计谋?

不可能。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显然不顾一切想阻止我发现那是什么。噢,爱芬……

黛西愁眉苦脸地踢开一块鹅卵石。我有种最可怕的怀疑,也许我想要的正是施墨修这样的男人。

但如果你嫁给他,他会带你回纽约,爱芬说。

是的,那是迟早的事,我不能回纽约。我不想离开姐姐和你们。我爱英国——我在这里比在纽约更像自己。

爱芬沉思这个问题。如果施先生愿意考虑在英国定、定居呢?

他不会。纽约的机会丰富多了——如果他待在这里,就要永远面对平民身分带来的劣势。

但如果他愿意尝试……爱芬追问。

我依然永远无法成为他需要的那种妻子。

你们必须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爱芬果断地说。施先生是聪明成熟的男人,他肯定不会期望你变成另一种人。

反正这全是没有意义的假设,黛西闷闷不乐地说。他说得很清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娶我为妻。他就是这么说的。

他反对的是你还是婚姻本身?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定对我有感觉,否则不会把我一缕头发收在口袋里。想起他握住钮扣的情景,愉悦的战栗迅速窜下她的背脊。爱芬,她问道,怎样才知道你爱不爱一个人?

爱芬思考这个问题,她们经过圈出花园边界圆形的矮树篱,色彩缤纷的报春花争相绽放。这时我肯定应、应该说些明智、有用的忠告,她自嘲地耸耸肩。但我的情况与你不同。圣文森和我没想过会相爱。我们只是不知不觉爱上对方。

是啊,但你怎么知道的?

我发现他愿意为我而死的那一刻,就知道我爱上他了。我想没有人,包括圣文森,相信他能牺牲自我。这件事告诉我,你或许以为相当了解一个人,但那个人可能会出、出乎你的意料。霎时间一切都变了——他突然变成世上最重要的人。不,不是重要……是不可或缺。噢,我要是善于言辞就好了——

我明白,黛西低声道,虽然她并未感到豁然开朗,反而陷人了忧思。她怀疑自己能不能那样去爱一个男人。也许她把太多感情倾注在姐姐和好友身上……也许她没有足够感情留给其他人。

她们来到高耸的杜松树篱前,树篱后就是沿着庄园边界延伸的石板人行道。她们漫步到树篱一处开口,听到两个男性声音在交谈。他们声音不大。事实上,他们谨慎地压低嗓门,

显然在讨论秘密——因此更令人好奇。黛西在树篱后停步,挥手示意爱芬安静别动。

……不像能生育许多孩子……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人气愤地低声反驳。胆怯?天啊,那女人有足够的勇气带着小刀和一捆麻绳攀登白朗峰。她的小孩一定是不折不扣的惹祸精。

黛西和爱芬大吃一惊、面面相观。两人的声音都很容易辨认,他们是兰德登爵爷和施墨修。

不是吧?兰德登狐疑地说。我的印象是她太喜欢看书。是个书虫。

没错,她喜爱读书。她还恰巧喜欢冒险。她的想象力异常丰富,对生活充满激情和热爱,体格健康。大西洋两岸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女孩。

我无意到你那一岸去找,兰德登嘲弄地说。我心目中理想妻子的特质都能在英国女孩身上找到。

他们在谈论她,黛西意识到,下巴掉了下来。矛盾的感觉在她心里斗争,施墨修对她的描述令她欣喜若狂,但他像街头小贩贩卖秘方药一样把她推销给兰德登的行径又令她气恼。

我要一个泰然自若的妻子,兰德登继续说道,出身良好,举止娴静……

举止娴静?那么自然不做作、头脑聪明呢?有坚持自我的自信,不去仿效只会言听计从、毫无个性的死板模范呢?

我有个问题想问,兰德登说。

什么问题?

如果她见鬼的那么难得,你怎么不去娶她?

黛西屏息静气,伸长耳朵听施墨修的回答。令她挫败至极的是,树篱的遮挡使他的话模糊不清。讨厌,她咕哝,举步要跟踪他们。

爱芬把她拉回树篱后。不行,她严厉地低声说道。别得寸进尺,黛西。他们没发现我们已经是奇迹。

但我想听完他们的话!

我也是。她们瞪大眼睛看着彼此。黛西……爱芬惊讶地说。……我觉得施墨修爱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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